2 兩個少女

尾聲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9737 字

接到史萊子聯絡的時候正好是第十天。在過了一週後的那天上午送達的。

通過中間人送來信件的卡拉,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

雖然決定成爲魔物,但卡拉現在依然住在梅吉哈鎮的家裏。因爲還有調查隊的事情,如果馬上失蹤的話會很麻煩,而且也沒規定她必須住在洞窟裏。

「怎麼了?」

我一問,卡拉便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最近,鎮上有些傳聞。」

「是關於盧克蕾齊婭的嗎?」

她輕輕點了點頭。

「有人說她在調查隊裏遇到了可怕的事……所以精神失常了。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偶爾出門的時候對別人的話也充耳不聞,走路也搖搖晃晃的。大家都懷疑她是不是得了什麼怪病。」

「原來如此……」

想必是那個魔性史萊姆正在幹勁十足地欺負她吧。

史萊子玩得不亦樂乎這倒也在意料之中,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你呢?沒被人說什麼嗎?」

對外的說法是,盧克蕾齊婭和卡拉在調查途中遭到了地痞流氓的襲擊。盧克蕾齊婭都出現異常行爲了,而卡拉卻表現得像個沒事人一樣,這也許會被人覺得很奇怪。

卡拉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他們說我肯定是神經大條。還說什麼身上流着魔物血液的傢伙,和在城裏長大的大小姐受到的打擊肯定不一樣。」

「那算什麼啊。」

雖然對鎮上那些口無遮攔的傢伙感到火大,但給他們提供這種說辭藉口的,正是我們。

「抱歉。讓你聽了不高興的話。」

卡拉慌忙搖了搖頭。

聽到敲門聲後傳來一聲沙啞的回應,我走進了房間。

盧克蕾齊婭在牀上。她癱軟在那張看起來極其舒適的牀上,一動不動。

「是的。所以我試了一下。盧克蕾齊婭小姐,能給我看看嗎?」

「聽說在貴族之間,從很久以前起類似的魔法就很爲人所熟知呢。真不知道該說是厲害還是怎樣呢。」

對於直白的感情表達,我以爲自己已經在面對大膽的史萊子時多多少少有些習慣了。

「你離開她也沒關係嗎?」

史萊子嫣然一笑。

「……那麼。我們走吧。如果今天能把盧克蕾齊婭的事情做個了斷,卡拉就算搬到這邊來也不會被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了吧。」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妖精的傷藥還有安神鎮定的效果,所以這肯定只是個藉口吧。

我們和卡拉正在試製的妖精傷藥還沒完成呢。

我這才終於把視線從史萊子身上移開,尋找這個房間主人的身影。

對史萊姆們來說這裏是天堂,但對人類來說絕對算不上什麼好的居住環境。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儘量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跟着傭人往裏走。

我簡直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這是幹嘛啊」

那是在洞窟的昏暗中看到都覺得奢侈的、充滿魅力的笑容。

就我記憶所及,史萊子的樣子和以前並沒有什麼變化。

「使用的是盧克蕾齊婭小姐。這是由下位者向上位者獻上的從屬誓約。契約的決定權在上位者手中,一旦成立,解除契約的權力也在上位者手中。也就是她要把自己獻給您。」

「一個能安插在人類陣營的內線、情報提供者。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了。」

「好的。主人。」

「好的。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覺得盧克蕾齊婭小姐很快就會到達極限了,不過,那位盧克蕾齊婭小姐提出了一個建議。」

「……誰知道那個魔法是不是真的沒問題啊?說不定她只是在算計我們。萬一對我們有什麼不利的影響就糟了。」

首先確認了史萊子並沒有因爲長時間的身體變化而迷失自我,我鬆了一口氣,

「看你這副表情,你好像玩得相當開心啊。」

魔法師配使魔算是標配,但如果對方是人類,那性質可就大不一樣了。

那個藥草就是妖精的藥草。

聽到史萊子的話,盧克蕾齊婭緩慢地撩起淩亂的衣服。

「簽訂使魔的魔法,我可不會用哦。」

「拜託您了,那孩子還那麼年輕。結果卻變成了,那種,那種樣子……。求求您,用您手裏的靈丹妙藥救救她吧!」

到達鎮長家的瞬間,

……我還替她擔心,我真是個白癡。

「這一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在不停地『疼愛』盧克蕾齊婭小姐。當然也毫不間斷地喂她喝我的分泌液,如果是普通人的話,估計早就已經壞掉了吧……」

「嘛,總比被人造謠傳些奇怪的流言要好嗎。」

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勢,也許只是因爲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滿不在乎地斷言道。

聽到史萊子的話,盧克蕾齊婭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史萊子用溫和卻帶有強制性的口吻說道。

她回答得如此輕描淡寫,讓我連生氣的力氣都失去了。

卡拉笑了。

「是的。現在,盧克蕾齊婭小姐已經是我的使魔了哦。」

「不是因爲那個。……我只是想,哪怕能離你們近一點也好。」

「我願意……服從、您」

使魔?

史萊子說道。

「沒關係的。——那個,不過我果然還是想,搬到這邊來住可以嗎?」

「我都說了不用了。然後呢?」

「嗯。她的魔力幾乎已經空了。而且現在的盧克蕾齊婭小姐,是絕對無法違抗我的。」

「哈?」

我慌忙關上門,看着死死抱住我胸口的半透明生物。

「閉嘴。」

那個盧克蕾齊婭搖搖晃晃地爬到我腳邊,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你這傢伙啊。」

「您想聽聽我都對她做了些什麼嗎?」

我半睜着眼睛說道,史萊子「呵呵呵——」地把手抵在脣邊,妖豔地笑了。

這倒是,確實。

住在鎮外的我手裏有妖精的鱗粉,並且打算用它來製作藥草,這件事道具店的莉莉婭奴老太婆是知道的。

「你這傢伙,難道」

「那,等下次主人『疼愛』我的時候,我再講給您聽吧。保證能讓您興奮起來哦。」

被鎮長一把抓住雙手的我,猛地向後退去。

「啊,嗯。挺好的呀。啊,餐具之類的沒有多餘的,如果你能自己帶過來的話就幫大忙了。」

過去那種毅然決然、心高氣傲的影子已經蕩然無存了。

「……那個沒問題嗎?還活着嗎?」

「……請、進」

「誓約,的……對主人大人——由我,來……」

輕描淡寫的語氣中,透露出確信已經完全征服了對方的自信。

「你沒事吧?」

「因爲整整一個星期沒見到您了,如果不再補充一點主人成分的話,我可是會有大危機的!」

「這樣說誰聽得懂啊。請你好好說明一下。」

「我打心底裏謝絕。」

「因爲我覺得太可惜了嘛。」

看着他那幾乎要磕到地板上的頭,啊,我總算明白過來了。

「哦哦,哦哦!可把您盼來了!」

「——我會盡力的。」

「好的!」

像梅吉哈這種小鎮的鎮長,同時也是公會的會長。關於我們確立洞窟主導權的目標,只要盧克蕾齊婭一句話就能搞定。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意識混濁,她的說明完全抓不住重點。

「誒?」

我突然被抱住了。

「總而言之,就是盧克蕾齊婭小姐說她想成爲主人的使魔。」

但卡拉的表達方式和史萊子又有些不同。

「建議?」

我剛想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一跳,就在她那被汗水打溼的白皙肌膚的胸口處,發現了一個閃爍着紅光的咒印。

「那倒是沒問題……不過這裏可是見不到太陽的哦?而且很潮溼,洗了衣服都曬不幹呢。」

「是的。因爲直到剛纔我還在好好『疼愛』她呢,所以只是稍微有點累了而已。」

「是的。被我玩弄到這種地步,還能勉強保持理智,這份固執確實讓人佩服。而且,盧克蕾齊婭小姐的立場大有可利用的價值。鎮上未來的掌權者。在公會也很喫得開。您不覺得這會對我們的處境非常有幫助嗎?」

「——盧克蕾齊婭小姐,您還要在那裏趴到什麼時候?我的主人可是已經大駕光臨了哦?」

傭人把我帶到房間門口就離開了。那態度簡直就像是害怕傳染病傳染給自己一樣。

但同時,正如史萊子所說,這種事也不算多稀奇。那種哪怕是用強硬手段也想讓別人服從自己的人類,要多少有多少。

也就是說,我現在扮演的角色,是一個帶着能治百病的藥草來給疑似生病的盧克蕾齊婭治病的人。

「太可惜了?」

面對他這幾乎要跪地求饒的架勢,我完全搞不清狀況。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仔仔細細地拷問過她的身體了。所以沒問題的。」

萬一盧克蕾齊婭在說謊,或者這個提議本身就是個陷阱怎麼辦。似乎是僅憑視線就察覺到了我想說的這些話,

我一言不發地把人型史萊姆從身上扒下來,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喂,我說你啊」

「主人——!」

她慢吞吞地爬了起來,就這樣用四肢着地的姿勢向這邊爬了過來。

但是,看到那個舉止優雅如同貴族般的盧克蕾齊婭,居然做出這種如同狗一般的姿態,我怎麼可能不喫驚。

爲了不讓突然把住在鎮外的人叫來這件事顯得太突兀,史萊子就捏造了這樣一個理由。

「……居然還有這麼惡毒的魔法啊。」

「安然無恙。」

「聽說您有能治好我孫女的藥,我可是翹首以盼啊。前幾天的無禮,還請您多多包涵。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孫女!」

「主人,您的視線好色情哦?」

面對這種極其剋制,卻又直來直去的感情流露,我無論如何也習慣不了,只能因爲害羞而移開了視線。

我看向史萊子,她嘆了口氣補充說明道:

史萊子的這番話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能夠讓鎮子的最高權力者服從於我們,這絕對是我們目前所能追求的最佳戰略。我們只要一直躲在幕後,讓那個順從的傢伙按照我們的意願行事就可以了。

但是,

「……我只覺得這其中有詐。」

實際上現在,就算看着她這樣匍匐在我腳邊,我也不覺得那個盧克蕾齊婭會做出如此難看的選擇。

我沒有看到盧克蕾齊婭被史萊子折磨的過程。也許正因爲如此。

我怎麼也無法打消疑慮。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認識的時間又不長。甚至都沒說過幾句話。

即便如此——這個女人,真的會是這種人嗎?

「我明白主人的心情。」

史萊子妖豔地笑了。

「盧克蕾齊婭小姐肯定也有她自己的盤算吧。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就會被我玩壞的。作爲『自己』的存在將會被抹殺。既然如此,不如選擇順從。這只是她權衡利弊後得出的結果而已。是這樣的吧,盧克蕾齊婭小姐?」

面對這句質問,盧克蕾齊婭沒有回答。不知道是因爲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還是被說中了心事所以才沉默不語,反正看起來兩者皆有可能。

「無論是誰,相比於死都會更想活下去的。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吧。」

「哪怕是淪爲魔物的手下?這個女人能接受這種悲慘的立場嗎。」

這個女人,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類至上主義者纔對。

「關於這一點,大概只有盧克蕾齊婭小姐自己心裏清楚了。但是——」

史萊子依偎了過來。

「我已經在實際操作中驗證過很多次了。誓約是絕對的。只要對方宣誓效忠,那麼就算是命令她去死,也全憑上位者的意志。所以,您可以現在就命令她去死,也可以命令她滾回王都去。是抹殺這個人,還是把她趕走,亦或是利用她。剩下的就全憑主人您的意志來決定了。」

你打算用一句「別具一格」就糊弄過去嗎。

盧克蕾齊婭在昏迷前的那一瞬間露出的表情。

就算把盧克蕾齊婭趕回王都,我們和鎮上的關係也不會因此變好。

我將視線瞥回去,看着站在那裏宛如主人一般昂首挺胸的金髮大小姐,

「——主人大人,能容我進一言嗎。」

「那個,你身體已經沒大礙了嗎?」

她用和初次見面時毫無二致的、傲然俯視的態度如此說道。

「——以後,請多指教了……哦」

「爲了讓您能在這個地方自由自在地生活,我會傾盡我的立場和能力,將那個鎮子掌握在手中。因爲我堅信,這都是爲了主人大人好。」

「託您的福。雖說身體深處的疲勞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徹底消除,但如果是應付日常生活程度的話已經沒有大礙了。」

史萊子依然笑眯眯的。

「盤算?」

「什麼事。」

我簡直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我打斷了她的話,再次看向旁邊的史萊子。

誰會願意讓一個有奇裝異行怪癖的人當鎮子的最高掌權者呢。照這樣下去,盧克蕾齊婭估計很快就會被隨便招個贅婿,然後餘生都被關在家裏。

我再次看了看趴在地板上的盧克蕾齊婭,然後。下定了決心。

「以我這樣一介僕人的立場,自然不敢強迫主人大人做些什麼。只是,如果能讓我在行事上稍微方便一些的話,我想那肯定也會爲主人大人帶來更好的結果。」

「你在盤算什麼。」

「因爲我只屬於主人您一個人啊。除此之外,任何人都好,任何東西也罷,我都不需要。」

「我感到了一股極其強烈的違和感,是我的錯覺嗎?」

我捏起那團光芒送到嘴邊,盧克蕾齊婭宛如那是生命的種子一般,看着我將它嚥下。

「那真是失禮了。以後我會注意的。」

「怎麼會呢。我是您忠誠的僕人。不管您現在是讓我舔地板,還是讓我張開雙腿,我都會悉聽尊便。」

「是的。我是您的東西。也就是說,您也是我的東西。」

「我是您忠誠的僕人。關於您並不樂意看到人類進入這個洞窟這件事,我已經從那邊的史萊子小姐口中詳細聽說了。」

爲了奪取洞窟的主導權,我們今後也必須採取行動。既然現在這個絕佳的機會就擺在眼前,那就應該抓住它。

我默默地看向身旁笑眯眯的史萊子。

我感覺到那種不祥預感的真面目被揭曉,是在第二天的事情。

然而,面對這個問題,史萊子依然保持着柔和的表情,

在她倒在地板上的胸口處,紅色的咒印再次清晰地浮現出來。

◇          ◇

「……那是當然的吧。」

明明在宣告着對對方的順從,卻彷彿絲毫不覺得羞恥一般,她毫不退縮地盯着我,甩出了這句話。

從史萊子的折磨中解放出來,經過一天多少恢復了一些體力的盧克蕾齊婭,再次來到了洞窟,

「雖然不能說不是一種極其新穎的解釋……但感覺挺有趣的,不也挺好嗎。」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錯覺。這樣啊,說得也是。——呃——那個。所以說,盧克蕾齊婭。」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多謝您的關心。不過主人大人,您實在沒有必要對區區一介僕人使用如此謙卑的措辭。倒不如說這樣反而有失體統。請您表現得更加狂妄自大、更像個白癡一點。」

「您提問的時候能不能把話說得清楚明瞭一些呢,主人大人。如果是這種含糊不清的問題,我的回答量會變得非常龐大,說不定會白白浪費主人大人您寶貴的時間。」

「……喂。她剛纔絕對說了『白癡』對吧。你也聽到了吧?」

「……既然如此,那繼續讓你當她的主人不就行了嗎?」

「是您的錯覺吧?」

「在的,主人。」

這個女人的意思就是,讓我去幫她奪取那個鎮子的權力嗎。

「是的。關於這件事,請交給我來處理。我會去和祖父交涉,儘快將這一方針徹底貫徹下去。雖說出於鎮子自衛的考慮,徹底中止新人的鍛鍊是不現實的,但把這個地方從鍛鍊場所的名單中剔除還是辦得到的。」

目前,盧克蕾齊婭在鎮上的處境很微妙。

「誰需要你這種體貼啊!」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

面對我的大吼,盧克蕾齊婭用冷淡的視線看着我,

「那可真是太好了。」

「那還真是幫了大忙,不過你做這種事,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

她仰望着我,露出了一個悽絕的笑容,然後失去了意識。

她毫不吝嗇地拉開昂貴衣服的領口,彷彿在向我展示那印在豐滿胸前、正發出淡淡光芒的紅色咒印,

「啊——。呃——,盧克蕾齊婭?」

盧克蕾齊婭胸口的咒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覺得,不想看到有人死掉。」

領悟到了盧克蕾齊婭的意圖,我眯起了眼睛。

總之,我先重振精神試着叫了她一聲。

盧克蕾齊婭依然用冰冷的目光注視着竊竊私語的我們,

「好了,盧克蕾齊婭小姐。用來締結誓約的魔力,你應該已經恢復了一點吧?把它獻給我的主人吧。如果敢耍什麼花招,下場你應該很清楚吧。」

「請問您的身體狀況已經完全康復了嗎。」

「忠誠的僕人向您打招呼,您都不予回應嗎。我身爲侍奉您的人,自然沒有立場去指責您的無禮,但您這副樣子,作爲統御他人之上位者,態度未免也太不合格了吧。」

「……我說,史萊子。」

盧克蕾齊婭那冷冽的表情閃過一絲光芒,回答道。

我看向旁邊,

「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鮮血般赤紅的魔力光芒,在她的手掌上方凝結。

「那麼,我就解除我和盧克蕾齊婭小姐的契約了。——好了,解除了。」

史萊子看起來很高興,但我卻發現自己正苦着一張臉。

真是符合卡拉性格的臺詞。

突然被點名,卡拉有些不知所措地擡起頭看着我。

她用挑釁的目光看着我。

「嗯——」聽到這話,就連史萊子也微微歪了歪頭,

「所以呢?」

我嘆了口氣,看向一直在一旁默默聽着我和史萊子談話的卡拉。

調查隊行動失敗,並且在那之後她變得精神失常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鎮子。

「有什麼吩咐嗎,白癡大人。」

「獻上此身……忠誠與,從屬……。爲您的命令而活——爲您的命令而死,——降下詛咒吧」

根本沒有必要特意讓我來收服盧克蕾齊婭。

「在。主人大人。」

彷彿被面帶笑容出言威脅的史萊子嚇到了一般,盧克蕾齊婭擡起了頭。

「你這不是清清楚楚地罵出來了嗎!」

匍匐在地板上,如同乞丐般仰望着我的視線中,卻閃爍着明確的意志光輝,這讓我產生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喂什麼挺有趣啊你到底在亂說什麼。」

「請讓主人喝下去吧。這樣一來,盧克蕾齊婭小姐就是主人的所有物了。」

「喂。喂,你怎麼突然就開始說教起來了?」

盧克蕾齊婭舉起顫抖的雙臂,像是在臉前捧起雨水般合攏雙手,

彷彿這句話是一句能夠允許一切行爲的魔法咒語一般,盧克蕾齊婭帶着銳利的表情重複道。

「什麼好處之類的。我可是您忠誠的僕人啊,主人大人。」

「所謂使魔,應該就是那種吧。順從。謙虛。忠誠?」

「盧克蕾齊婭·伊米特澤爾。是向您獻上生命,聽從您命令的僕人。」

「我來重新向您打個招呼。」

「我只是在配合主人大人的前言鋪墊罷了。」

完全沒有一絲歉意的態度。我死死盯着眼前這個穿着比我高級得多的衣服的對手,

「主人。恭喜您了。」

「這傢伙,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她是不是極其自然地說了極其不講道理的歪理?」

「真是位別具一格的使魔小姐呢——」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失去了焦點,表情也如同被史萊子的話語操控的提線木偶般,毫無生氣。

「是這樣呢。」

「卡拉。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但是,既然我是您的使魔。那麼,您也就是我的主人。」

這女人絕對無法容忍那種事發生。

所以,哪怕屈服於魔物,哪怕利用魔物的力量,她也要把那個鎮子弄到手。

這哪裏有一點從屬的樣子。哪裏有一點順從的影子了。

明明胸口正燦爛地閃耀着貨真價實的服從印記,這個盧克蕾齊婭卻絲毫沒有迷失自我。

雖然我一開始就沒覺得她會是個輕易墮落的人。

但這已經不是什麼「跌倒了也要抓把沙子」的程度了。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2 兩個少女 尾聲插圖(1)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2 兩個少女 · 尾聲 · 第1張插圖

「……那些冒險者們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們可是你帶來的人。」

爲了確認盧克蕾齊婭的真實意圖,我問道,

「如果能得到您的允許,我打算把他們帶回去交給公會裁決。最起碼也會把他們驅逐出這個鎮子。或者,直接在這個地方把他們全部處理掉也未嘗不可。」

面對她這平淡無奇的回答,我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你這人不僅對魔物冷酷,對人類也毫不手軟啊。」

「那是自然。」

回答的態度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動搖,從屬於魔物的大小姐說道。

「無論是魔物還是人類都無所謂。對我來說,只有『我』纔是最重要的。除了我自己,其他的什麼東西死活都與我無關。說到底——」

她帶着冰冷的表情,

「從一開始,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讓他們同行來洞窟的。」

「什麼意思?」

「那些傢伙,在所有自稱『冒險者』的人當中,也算是最底層的一羣渣滓了。不好好工作,大白天就只知道喝酒。這個鎮子的公會素質確實算不上高,但在那之中,他們更是最粗俗不堪的一羣。對我來說,他們就是礙眼的絆腳石。如果他們能消失的話,對我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壞結果。」

「……說起來,你在洞窟裏也說過呢。你早就知道那幫傢伙會企圖襲擊你嗎?」

「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和十幾個品行惡劣的男人。不管換作是誰,都能輕易預見到這種情況吧。」

就在盧克蕾齊婭即將走出房間的前一刻,在門外待命的卡拉和盧克蕾齊婭的視線對上了。

而且,

就在我的眼前,那雙不定形的眼眸正閃爍着水光,注視着這邊。

目送她們離開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在想通這一點的同時,通過剛纔的交談,我感覺自己終於理解了眼前這個女人的本質。

什麼鬼好可怕。

兩人之間流淌着冰冷的空氣。

比起普通的魔物,她簡直更像個魔物。

要是真的能那樣就好了。

我徹底無語了。

史萊子「呵呵呵——」地愉快地搖着頭,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需要的只有主人。只要主人還是我的主人,其他事情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而且多虧了盧克蕾齊婭小姐,洞窟和鎮子上的事情也能安定下來了。——但是。」

「她應該是有着絕對的自信吧。足以迷倒主人的容貌、能力,還有手腕。呵呵,真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呢。」

「你沒關係嗎?明明我都有可能會變成那個女人的俘虜哦。」

「哪裏好啊。剛纔那算什麼修羅場氣氛啊。簡直嚇得我魂都沒了。」

——看她那麼着急的樣子,真叫人擔心。

「是呢。」

「既然有機會,就沒有不利用的理由。……不過,唯獨這一次,我稍微有些大意了。」

也就是說,她從一開始就預見到了這一切,而且是在有絕對自信能把他們全乾趴下的前提下,才讓他們同行的。

她遵循着完美無缺的禮儀作法低下了頭,退出了房間。

正如莉莉婭奴老太婆所說,是盧克蕾齊婭的急躁讓她自己栽了跟頭。

至少,如果她一開始就知道接下來必然要面對我和史萊子這樣明確的強敵,盧克蕾齊婭肯定會把整頓公會紀律這種事推遲到下次再做。

「……我是你的主人。既沒出息,又軟弱。這點是不會變的吧。」

「如果主人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到那時候,會變成什麼樣我連自己都不知道呢。呵呵,說不定會哭出來呢。」

房間裏剛剩下我們兩個,史萊子就抱了上來。

「呵呵呵——」

也就是說,她打算利用卡拉的存在逼出那羣冒險者的本性,然後再在他們暴走企圖對自己露出獠牙時,將他們徹底擊潰、屈服、或是排除。她原本是打算將對付卡拉和清理鎮上地痞流氓這兩件事一箭雙鵰嗎。

我突然意識到,這句像是在開玩笑的話裏,蘊含着更深的意味。

「總覺得事情發展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步了呢。」

不。這個答案,史萊子自己到底知不知道呢。

祈願,亦或是威脅。

我無法完全把握這句話中隱藏的真意。

「盧克蕾齊婭那傢伙,剛纔看我的眼神可一點都不像是順從啊。」

這到底是在叫我改變,還是在叫我不要改變呢。

「……好的。」

我的存在方式,將決定史萊子的一切。

看穿了盧克蕾齊婭的這些盤算,依然能保持遊刃有餘的史萊子的態度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語尾滲出了一絲輕微的不甘。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

「……如果將來要繼承鎮長的位子,統籌管理公會自然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你這是打算趁現在把公會大清洗一遍嗎。」

「既然如此,我就是您的奴隸。永遠地,打從心底裏。侍奉您——我的主人。」

史萊子妖豔地眯起眼睛,身體微微搖晃。

確實,如果不是那羣冒險者和卡拉、盧克蕾齊婭之間發生了內訌,之後他們和我們之間戰鬥的結果說不定也會改變。

暫且不提俘虜不俘虜的,像我這種人,說不定很快就會被那個對慾望忠實無比的女人給輕易拿下。

「俘獲?俘獲我嗎?」

爲了什麼?那當然是爲了把這幫傢伙從梅吉哈的公會里趕出去。或者說,是爲了展示力量讓他們屈服。

「因爲卡拉小姐和盧克蕾齊婭小姐都還沒習慣嘛。以後總有機會搞好關係的哦。」

「但是?」

盧克蕾齊婭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將這個事實再次苦澀地刻在心裏,閉上了眼睛。

那麼,盧克蕾齊婭是沒料到會和我們發生戰鬥嗎?

女性特有的那種在言語之下暗流湧動的交鋒。那種東西,簡直讓人折壽,對身體極其有害。

盧克蕾齊婭·伊米特澤爾,是個幾乎可以說達到了極致的自我中心主義者。

一份柔軟而溫暖的觸感,印了上來。

我想起了道具店老太婆的話。

「卡拉。能不能麻煩你和希一起,去幫盧克蕾齊婭把那些冒險者搬回去?」

彷彿咬緊牙關般地回答道。

面對這種我無論怎麼模仿也學不來的、某種意義上直來直去的生存方式,我只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請永遠,做我的主人。

「…………」

「遵命,主人大人。那麼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我知道了。總之,鎮子那邊的事就交給你了。今天你先把那幫傢伙帶回去吧。有事再聯絡。」

「那個人,肯定對『俘獲主人的心』這件事充滿了自信吧。」

「是的。盧克蕾齊婭小姐的胸前有着隸屬於主人的證明。能解除那個的只有主人您。但是,就算不解除,只要主人您的心被那個人奪走了,那個人也完全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意願,讓主人您對她下達命令吧?」

她根本不是什麼人類至上主義者。

史萊子妖豔地笑了,

臉上帶着複雜的心情點了點頭,卡拉和希也走出了房間。

對於精明幹練的大小姐來說,這還真是個不符合她形象的失算。因爲她明明已經準確把握到了卡拉有可能和我們串通的情報。或者說,她是在預見到了這一點的情況下,依然認爲自己有足夠的勝算嗎。但從結果來看,她判斷失誤了。

雙方一言不發,移開了視線。

至於她爲什麼要這麼做,這甚至不需要思考。

我問道。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