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元素亲和，四S光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蒙福尔庄园的铁艺大门前，一辆专属马车静静等候。

整车覆着蒙福尔家族标志性的深墨绿漆色，光泽沉敛温润，历经岁月却不见陈旧和磨损，反倒浸出种老牌世家独有的厚重端庄。

车身的木质轮廓典雅规整，线条克制大气，边角缀着细腻繁复的手工雕花，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严谨与规制。锃亮的轮毂干净利落，即便昨夜途经郊野湿路，也仅仅沾着星点细碎泥迹，分寸整洁。

晨露覆盖青石地面，柔光静谧流淌，将整架马车衬得贵气内敛、肃穆安然。

塞西莉已然先一步登车，无需侍从的搀扶，她轻踏踏板，轻松地落座内侧，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软垫，看向后面的灵犀：

「灵犀，你坐我旁边来吧。」

她目光微抬，示意灵犀坐靠门一侧。

丽莎紧随其后登上车，将皮质手包轻置于膝上，身姿端正，微微侧向车窗。

灵犀最后迈入车厢，侍从在外阖上车门，隔绝了门外的晨间喧嚣。

车厢空间适中，三人落座显得十分从容。

灵犀悄悄观察车内，定制软绒坐席，触感温润细腻，车窗边框打磨得光滑圆润，马车启程平稳，车厢内感觉稳如平地，几乎无半分颠簸晃动。每一处细节都尽显世家考究。

塞西莉轻扶窗沿，神色自若淡然。

丽莎静默倚靠着椅背，灵犀猜测她在塞西莉身边或许早已习惯这般规整体面的往返。

塞西莉率先开口，打破了密闭车厢内的安静氛围，少女的声线清浅柔和：

「丽莎，虽然今天只是登记报名，主要的考核大多定在下周……」

她转头望向窗外晨光中掠逝的街区景色，稍作停顿。

「我记得你的风系报名表，填的是第三梯度，对吧？」

「嗯，怎么了？」

丽莎简短地应声。

「第三梯度，历年通过率可不足两成。」

「不用在意那些人。」

「不认识，穿的也不是学院制服。」

方正的庭院内铺着浅色石板，石缝间滋生着细碎的青苔，两侧的低矮回廊下，人来人往，学生三三两两地携书穿行，低声谈笑，满是独属于学院的鲜活朝气。

有人低声轻语道。

「塞西莉和丽莎我知道，但那个男的是谁？」

「你现在的登记身份是旁听生，虽然不需要上课，但也要在学院的系统里录入备案。」

「你是蒙福尔家新举荐来的旁听生？」

穿过拱门后，视野骤然开阔。

丽莎微微侧身，悄然挪到了灵犀斜前方半步的位置，灵犀清晰捕捉到这份隐晦的维护，心下了然，安静地跟在她身侧。

在填写登记表的时候，灵犀微微有些迟疑，感觉脑海里空空荡荡的，无名无姓，无忆无往，「灵犀」二字，是他在这个世间唯一留存、唯一可以落笔写下的姓名了。

紧随其后，丽莎也将手腕轻递过来，灵犀稳稳托住，扶着她踏着车踏板走下车厢。

＊

和塞西莉分开后，丽莎说道。

马车缓缓碾过质地粗粝的老旧石板路，微侧车身转过街巷。远处，绵长灰白的学院围墙终于铺展开来，墙头的圆石经过风雨洗礼，被磨出温润的柔光，肃穆庄严。

马车最终在学院门口稳稳停下。

灵犀静静承接着这些细碎的打量。

终了，办公桌后的女教员扫过表格，抬眼打量了灵犀，又看向他身侧的丽莎，询问道：

待到两人都安然落地，他才收回手臂，四下里，几道细碎的目光已经骤然落了过来。

议论随风散去，几名初等部学生快步走远，但还是有不少迟疑、探究的目光，依旧在灵犀身上停留。

「蒙福尔家带人过来，难道也是为了参加升级考核？」

灵犀应声。

他知道，自己作为一名来自异界的游子，没有过往履历，没有身份归属，与这群有着清晰人生轨迹和正规学院身份的学徒相比，就像是凭空闯入这片世界的空白影子，无凭无据，无根无绪。

「也不见得，总之猜不透啊。」

「我带你先去办手续吧。」

「我看不像是在校生啊，难道是外校来的？」

三人径直穿过庭院走向东侧教学楼。

塞西莉目不斜视，全然无视周遭的动静，从容前行。

风系第三梯度考核，是学院初等部升入高等部最严苛的试炼之一，既是魔力操控精度的极致考验，更是对魔法师精神阈值的持续压榨，历届参考生大多折戟于此，通过者寥寥无几。

她自己可能都没发觉，自己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反复缠绕、松放手包的系带。

可以想象，丽莎表面沉静自持，眼底却流露着一份无人察觉的不安。

灵犀倚坐门边，安静地聆听二女交谈，默然不语。

「唉，你快看，那不是蒙福尔家的马车吗？」

塞西莉他们距离大门入口仅约五六步远，恰好正对学院从内往外走出的通道，自然而然就成了旁人视线的焦点。

灵犀率先打开车门踏上地面，站稳之后，他回身伸出手，摆出绅士的姿态，静静等候车内的两位女士下车。

塞西莉也没指望能改变丽莎的想法，不再言语，支着下巴倚窗出神。

「我知道的。」

「是的。」

＊

塞西莉笑着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迈步落地，在双脚踩稳的瞬间，轻轻顺手抚平裙摆的褶皱，举止优雅从容。

马车平稳穿行在王都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的规律轻响，隔着车厢浅浅漫入。街边面包铺摆出了新出炉的面点，暖甜的香气隐约渗进车厢，灵犀很喜欢这种味道。铁匠铺炉火灼灼，清亮的锤声穿透街巷，错落传入耳中。

丽莎看着塞西莉，面带微笑。

灵犀作为旁观者，将这些频繁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灵犀透过窗框望着窗外的民间烟火，这份热闹平和近在眼前，又隔着一层静谧阻隔，鲜活又遥远。

女教员不再多问，将表格归档收好，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铜质院徽，徽章上刻着简约的学院缩写，带着经年使用的微凉质感。

「佩戴这个徽章，可以在学院的公共区域自由通行，但是禁止进入高等部专属教室，以及图书馆禁区，其余区域不受限制。」

灵犀接过徽章，轻轻将其别在衣领内侧，妥帖摆好，丽莎静静等着他完成动作，随后二人便离开办公室，继续走。

不知不觉身边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初等部的学生抱着书从走廊另一端走过，其中一个在说：

「唉，你报名高等部考核了吗？」

另一个叹了口气：

「报是报了，但我的导师说我的基础还不够稳固，第二梯度可能会挂啊。」

「那你还报？」

「先报了再说吧，只通过第一梯度分到的资源貌似不是很乐观，反正可以撤回……」

说着说着，他们已经走过去了。

走廊两侧的墙上有一些公告板，上面贴着各类通知，灵犀目光扫过去，看到其中一张告示，抬头写着《魔法塔考核申请须知及相关事宜》，正文中用更小的字体列出了申请条件、截止日期等信息。

他放慢脚步，想看看其中具体内容，瞥见了「推荐信」、「测试」、「课题计划」几个词。

「啊，那是魔法塔考核的申请通知。」

丽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解释道。

「每年高等部毕业前都会张贴出来，申请的人不少，但入选条件极其严苛。」

灵犀和丽莎经过一间初等部教室，这里窗户半开，讲台上站着一位中年老师，他的手边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淡色水晶石。

几个学生正轮流上前，将手放在水晶表面——水晶依次亮起不同的颜色，有淡红，浅蓝，微黄，到后面有一个学生的时候水晶只亮了一瞬，颜色很浅，像是被吸收了色彩。

老师做着登记，没有评价，只是示意学生们一个接一个上前继续。

灵犀看着水晶石的颜色在不同的人手中变化，或明亮或微弱，或持续，或转瞬即逝。

「难道你真的是魔法天才？」

丽莎站在旁边，看着水晶里四色光芒依次出现，不由睁大了双眼。

「灵犀。」

随后光芒不断往上蔓延，先是蓝色，像水底透上来的光，然后青绿色接上来，两种颜色并存于水晶之中，像是在互相试探；

接着，红色从另一侧涌上来，黄色也在底部铺开，四种颜色在同一块水晶里缓慢流转，重叠又分开。最后四色光芒收拢，退到了水晶中心，像一枚温和的光核般旋转着。

丽莎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丽莎走在他旁边，小声地说：

他说不清这是身体本能的魔力呼应，还是沉睡在记忆深处的力量，正在借住这老旧的器具缓缓苏醒。

走廊里很安静，灵犀感觉到四元素流转重叠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闪过。

「虽然我不清楚你以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在这里，单系魔法精通已经足够让一个人走得很远了。而你……你同时修炼了四元素，水、火、土、风，能够同时在你的身体里运转。」

灵犀默默对测试结果作出猜测：

「放在房间里的那台旧仪器，原本是为了给高等部的学生做进阶检定准备的……简单来说，它是给即将或已经跨入高级门槛的人用的。」

「你看，我第一次测试的时候是淡青色，也就是风元素。」

风元素，基础四元素中最自由、最缥缈的存在，无形无质、瞬息万变，难以锚定与掌控，正因如此，风系的高阶考核，难度向来稳居四系之首，苛刻程度远超其余元素。

灵犀笑了笑：

「如果这不能用『天赋好』来解释的话，那只能是『你身上存在某种力量』所导致的了，比如你原本就不属于这套世界的运行规则……」

水元素，还是风元素？

「一般来说，能让两系都亮起明亮光芒的，就已经是罕见的修炼天赋了，四系都能亮起，说明你的四元素掌控都达到了相近的高度。」

「呃，据我所知，高等部这块测试仪能测出魔力强度，水晶光芒也代表了自身的掌控程度，映照自己主修的方向，你这种情况……」

灵犀看着她，不由地笑起来：

「难道我真的是魔法天才？」

丽莎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

灵犀回头看看她，满脸困惑。

他抬眸望去，走廊不远处，丽莎正背对着走廊拐角照下的光线站着。

丽莎跟在灵犀身后也离开房间。

她带着灵犀转过拐角，沿着一条狭长的走廊来到一扇灰白色的木门前停下，见门并没有上锁，推开门。

丽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并没有做出回答，立即拉着他往前走：

这是一间比先前的教室小很多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块深色的石台，石台表面镶嵌着一块巨大的无色水晶，相比教室里的那块颜色更为通透。

＊

「那是元素亲和力测试，新生入学的时候都会做一次，水晶的颜色会告诉老师这个新生在哪一系上更有潜力。一般淡红色是火元素，浅蓝色是水元素，微黄色是土元素，淡青色就是风元素。」

他走到石台前，伸出手，掌心朝下，悬于水晶上方，片刻之后，水晶底部亮起一点微光，像是被从深处点燃了。

水元素的概率最大吧，感觉自己使用水元素魔法的肌肉记忆要多一些……

丽莎收回手，给灵犀让出位置：

丽莎走到石台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水晶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水晶绽放出明亮的青绿色，持续了大约三息后缓缓熄灭。

「那是在做什么？」

「灵犀，你这个情况，我不打算跟学院报备，你自己最好也隐瞒着别说，为了安全考虑……」

「灵犀，你也试试？」

丽莎说着，朝刚才那间教室的方向偏了偏脑袋。

灵犀指着他们问。

「这边。」

「刚才那个是初等部使用的测试仪，只是针对未入门者，测试有没有元素亲和力，并不能测试太高的魔力强度。而这块是高等部淘汰下来的老旧仪器，虽然现在已经不怎么使用了，但性能还保留的不错。」

「哈哈哈哈，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吗？谢谢丽莎你的关心，我感到很高兴。」

「喂，你这家伙笑什么，我可是很严肃的啊！」

丽莎见灵犀竟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一时即羞涩又恼怒。

「没事没事，我知道了，多谢你的提醒。」

灵犀摸了摸她的头，又竖起了个大拇指。

丽莎猛地挣脱开他的手，快步向前走去，灵犀笑着跟在她身后。

「抱歉抱歉，等等我，丽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走廊里，光线从尽头的那扇窗户斜照进来，把两道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一前一后，慢慢移向出口。

＊

二人离开那栋较老的教学楼，重新回到户外，庭院外的阳光比来时更耀眼了一些，有几个学生正坐在树荫下面。

一个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正面对着墙壁练习咒语吟唱。

他念完一段大约十来个音节的句子后，突然卡壳了，虽然不断地出错，但又不停地重复着。

不远处的学生交谈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你感觉到风了吗？不是要你记住这个词的发音，是要你在念的时候『看』到它的流动，你要是只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不进行实际的尝试，元素是不会有反应的。」

一个停顿。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明明已经试过了，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看』到它们呀。」

「要不你试试，干脆就别去想『怎么』看到，就站在那里，不停地念出来，直到『它』出现？」

「好吧，我回头试试看。」

……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往花园的门，临近正午的日光铺满了这里。

「和你一起过去看看吧。」

他们也会交谈，只是声音放得很低，大多围绕课题、术法推演，鲜少有嬉闹玩笑。路过旁人时会简单颔首示意，便继续赶路，不会随意地驻足闲聊。

穿过花园，经过一道低矮的石墙，便踏入了高等部的地界。

氛围并没有变得十分压抑或死寂，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高等部没有初等部的那种热闹喧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却专注的学术氛围。

「高等部的学生……」

＊

这里的廊道修得更为开阔，墙面色调沉敛，往来的学生不算多，但大多步履从容，手里捧着厚卷典籍或是魔力演算的手稿。

丽莎放轻了语调，似乎是怕打扰到别人。

想到这里，灵犀突然感觉眼前的走廊光线都变得柔和，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隔着个别房门隐隐传来，周围满是沉静与钻研的气息。

「大家的手上大都压着课题、修炼任务，时间大多留给钻研和实操了，很少会无谓地停留闲谈。倒不是刻意漠视外人，只是很多人心思都沉在了自己的课业上。」

灵犀了然地点点头。

看来并非是隔绝疏离，只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向了更深的学问之中。

「高等部在花园的另一侧，从这里走过去大概也就几分钟，你可以在花园里等我，或者跟我一起过去，都可以。」

灵犀站在树荫边缘，抬头看了看树冠，风穿过枝叶时，发出一种持续低沉的「沙沙」声。

灵犀站在花园入口处，地面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两侧的矮墙上爬着各种藤蔓植物，叶片在明媚的日光下泛着鲜艳的绿色。

花园中央有一棵老树，枝干弯曲，树叶遮出了一大片阴影，阴影里放着一张木制长椅，长椅上没有人。

丽莎在长椅上坐下，把皮包放在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