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燈火和絃與晚風

宋清舟是被陽光晃醒的，不是鬧鐘，也不是舍友的大嗓門，只是純粹的自然醒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的光已經亮得發白，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了一道長長的金線。

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一眼——

九點十七分。

宿舍裏另外三張牀都空了，被子胡亂堆成一團，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

昨晚睡覺前，宋清舟特地跟陳雨陽他們說了聲「明早別叫我」，雖然個個羨慕嫉妒恨地嘴上不情願，但還是都答應了。

他在被窩裏又賴了幾分鐘，感受着身體各處傳來的反饋——酸脹感相比昨天已經可以忽略不計，而精神力也完全恢復了。

前面的故事徹底翻篇了，接下來的日子，大概只需要好好完成大一新生的任務就行。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疊好被子，洗漱，喝了口水，回來在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順手點開了一直在追的番劇。

新番已經更新了兩週，他一直攢着沒看，正好今天一起補上。

屏幕中的畫面繽紛亮麗，主角團成員在異世界裏打打鬧鬧，經歷各種趣事，雖然都說是「異世界廁紙」，但偶爾來上兩集，打發打發時間，作爲調劑還是可以接受的。

宋清舟靠在椅背上，看得有一搭沒一搭，偶爾點點快進，時不時喝一口茶，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桌角爬到鍵盤上，暖洋洋的。

看完之後，依舊感慨，「又水一集」。

他打開碼字軟件，把昨天沒寫完的章節繼續往下推進，不知不覺就寫了小兩千字。

再看時間，十一點二十了。

保存文檔，關掉電腦，起身換鞋。

要說去做什麼？

當然是趁軍訓還沒結束，提前去打包。

校內食堂這個點人不多，只有零星幾個沒課的學長學姐在打飯，宋清舟買了四份午飯，拎着兩個袋子往回走。

回到宿舍時正好十一點四十，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拍了張照在宿舍羣裏發過去：

「飯在桌上，回來自己拿。」

「哇塞，老宋你太懂我們了！」

趙文卓：【感謝男神！】

折耳貓大王：【當然了，需要什麼？】

這次他把聲音放開了些，尾音拖得稍微長了一點，葉宏宇聽完，頗爲滿意：

陳雨陽翻了個白眼：

【難道說，要我幫你拍照嗎？】

「對，這不是白天太熱，怕有人中暑嘛。」

「穩了穩了，今晚絕對炸場！」

「晚上不熱，好發揮。」

「晚上七點集合，本來軍訓的小型自由表演也放晚上了。」

陳雨陽問。

「不緊張，緊張什麼？」

四點多，宋清舟想起了什麼，掏出手機，給林清茹發了條消息。

下午，宋清舟窩在椅子裏把追的番劇全部看完了，隨後又發力碼了一章小說。

宋清舟笑着把手機放下，拆開了自己那份，邊喫邊把其他的番劇點開。

宋清舟笑了笑：

「也不用怕破音，氛圍到了就行。」

林清茹愣了一下，她隨即想到今晚宋清舟要去表演，上臺就沒法給自己拍素材了。

三點多的時候，和葉宏宇在宿舍裏過了幾遍，陳雨陽和趙文卓當觀衆，負責鼓掌。

白夢青：【差不多，你會用相機嗎？】

「很好，就這樣。」

「哈哈，最好是這樣。」

＊

「副歌那幾句，你再放開一點。」

葉宏宇擦了擦嘴。

白夢青：【晚上操場有軍訓表演，我和舍友要合唱一首，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嗎？】

葉宏宇放下吉他，看着宋清舟。

「我問老宋呢！」

「就不緊張嗎？」

「切，你倆就裝吧。」

「所以，下午的軍訓改到晚上了？」

「不緊張，緊張什麼？」

【不過你可以教我啊，反正你上臺之前不是還有一段時間嗎？】

陳雨陽：【老宋，你是我的神！！！】

葉宏宇看了他一眼：

「那正好。」

折耳貓大王：【不會……】

宋清舟問。

宋清舟點點頭，又試了一遍。

葉宏宇：【謝謝老闆！！】

中午解散，三人回來，一進門就直奔飯盒，打開一看，眼睛都亮了：

陳雨陽在旁邊吹起了口哨：

白夢青：【嗯，六點半集合，我們大概七點左右上場，你早點來，我教你。】

折耳貓大王：【收到，老師！】

【保證完成任務！】

＊

五點半，宋清舟提前到了操場邊的臺階處等候，夕陽正沉，把天邊燒成了一片橘紅色。

操場上已經有人在搭簡易的音響設備，幾個教官在調試話筒。

宋清舟看到林清茹遠遠地跑過來，穿了那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了高馬尾，跑起來一晃一晃的，她到跟前時微微喘着氣，臉頰被夕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呼，我沒來晚吧？」

「沒有，我也剛到。」

宋清舟把相機遞給她。

「我先教你一些基本的吧。」

林清茹接過相機，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在捧着什麼易碎品，宋清舟站到她旁邊，微微側身，手指接連點在幾個按鍵上。

「這個是快門，半按是對焦，全按是拍攝。這兩個是調焦距的，這邊是回放照片……」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林清茹認真地看着，時不時點點頭。

「好了，你試試。」

林清茹舉起相機，對着遠處的操場按了幾下，她的姿勢不太標準，相機端得有些歪，宋清舟伸手幫她扶正，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時，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這樣……穩一點。」

「哦、好。」

林清茹耳根微紅，重新端起相機。

這次穩多了。

「對焦的時候半按，聽到『嘀』的一聲再按到底。」

「咔嚓。」

「204！加油！」

宋清舟和葉宏宇坐在人羣后面等着，葉宏宇低頭調着吉他的弦，表情專注。

宋清舟看了一眼手機，林清茹發來消息：

「也不用一直按着，抓幾個關鍵畫面就好，開場、副歌、結尾，或者錄一小段視頻也可以。」

葉宏宇在旁邊坐下，手指搭在琴絃上。

宋清舟等了兩拍，緩緩開口：

白天訓練時的嚴肅氣氛被沖淡了不少，大家三三兩兩地坐着，有人帶了零食，有人在聊天，還有人在用手機放歌。

宋清舟說。

宋清舟和葉宏宇對視一眼，往前面走。

接着是軍體拳方陣的幾個男生表演了一段街舞，青春有活力，氣氛也漸漸熱了起來。

宋清舟笑着擺擺手，去找葉宏宇回合。

這是我們的序章……」

＊

宋清舟湊過去看了一眼，構圖有點歪，但光線抓得還不錯。

第一個上場的是國旗護衛隊的一個男生，他唱了首流行歌，聲音不錯但有點緊張，高音處破了兩次，大家還是很給面子地鼓掌。

汗與淚，暈開了年少的慌張。

副歌部分，葉宏宇用吉他加了幾個裝飾音，旋律往上揚了起來。

他回了句「收到」，收起手機。

他的聲音不算厚重，但有一種很穩的穿透力，沒有炫技，沒有花哨的轉音，只是平平淡淡地唱着，像在講述一個屬於所有人的故事。

「那你上臺的時候，我要怎麼拍？」

清亮的吉他聲在夜風裏盪開，簡單、乾淨，就像這個九月的夜晚。

「下一個節目——有請來自心理學系的葉宏宇和宋清舟同學，給大家帶來的一首原創歌曲：《青春的序章》！」

林清茹握緊相機，一副領了軍令狀的模樣。

「晨露未晞，步伐鏗鏘。

主持人話音剛落，陳雨陽的歡呼聲就從人羣中炸開來：

宋清舟放開了一點聲音：

六點半，操場上的方陣陸續集合。

「我站側面第三排，準備好了！」

口號輕揚，掠過風的胸膛。

七點，表演正式開始。

操場上安靜下來。

林清茹低頭看了看屏幕，眼睛亮起來。

音響設備調試完畢，兩個教官輪流試話筒，引來了一陣起鬨聲。

「好！」

「第一次拍成這樣已經很好了，你多拍幾張就熟了。」

「站在側面，別擋到觀衆就行。」

人羣自動給他們讓開了一條道，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倆身上，鎂光燈有點晃眼，宋清舟眯了眯眼，站到了話筒架前。

「好像……還行？」

林清茹點點頭：

葉宏宇撥響了第一個和絃。

「跌倒了，爬起來，把迷茫都遺忘。

累了嗎，怕了嗎？有你陪我倔強。

迷彩的衣裳，裹着少年的信仰。

青春的模樣，是汗淚折射的光……」

操場上安安靜靜的，有人舉着手機在錄視頻，有人跟着旋律輕輕搖晃，有人紅了眼眶。

第二段，葉宏宇加了和聲進來。

他的聲音偏低，和宋清舟的中音疊在一起，像兩股水流匯到了一處。

「我們天南地北，在此刻相向。

同一片天空，放飛年少的妄想……」

宋清舟唱到「陌生的城市，有彼此的肩膀」這句時，目光越過人羣，看到了林清茹站在側面，正舉着相機對着他。

鏡頭後面的那雙眼睛亮亮的。

最後一個和絃落下，餘音在夜風中飄散了很久，全場安靜了一秒，隨後，掌聲和歡呼聲便一起炸開。

「好！！！」

「再來一首！」

「204牛福！」

陳雨陽的嗓門最大，都快把嗓子喊劈了。

＊

宋清舟和葉宏宇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他們朝臺下鞠了個躬，轉身往回走，剛走到人羣邊緣，就被圍上來的同學們截住了。

「宋清舟你們唱得好好！」

「這首歌有完整版嗎？」

「歌詞是你們自己寫的嗎？好有感覺！」

構圖確實有些稚嫩，但勝在真實。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拍得很好啊。」

「真的特好聽！」

「今天開心嗎？」

白夢青：【你在哪？】

「拍得怎麼樣？」

林清茹安靜地看着，偶爾側頭跟宋清舟說幾句話，夜風從操場的另一邊吹過來，帶着夏天的氣息。

折耳貓大王：【還在剛纔的位置，你那邊人太多了，我擠不進去！】

「你倆太強了，我在下面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老葉你那個和聲絕了！」

開場時他和葉宏宇走上臺的背影，葉宏宇低頭彈吉他時的側臉，還有他站在話筒架前唱歌的正面照，副歌時人羣的反應，最後兩人鞠躬的瞬間……

「那今天的素材夠用嗎？」

宋清舟接過來翻了幾張。

林清茹把相機遞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林清茹臉微微泛紅：

「還有老宋你最後那個高音，我靠！」

宋清舟問。

林清茹頓了頓，又補充。

「其實這些天都挺開心的。」

宋清舟收起相機。

一個女生唱了首很老的民謠，聲音清透，幾個教官臨時湊了個小品，還有一個節目是大合唱，所有教官都站上臺，唱了首《再見》。

「真的嗎，不是恭維？」

「嘿嘿，辛苦了。」

他朝她走過去。

「真的，比其他初學者強多了。」

「雖然軍訓確實很累，但每天都能看到你，好像就沒那麼多糟糕的事了。」

他指了指相機。

他由衷地說。

「開心呀。」

「我是覺得還不錯的啦！」

＊

「我回去剪一剪就行。」

宋清舟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一回應着，葉宏宇的耳根也紅紅的。

「諾，你自己看嘛！」

宋清舟抬頭往側面看去，林清茹正站在臺階邊，抱着相機踮腳往這邊張望，燈光打在她的身上，淺藍色的裙襬在風中輕輕晃動。

宋清舟看了她一眼，少女正望着臺上，側臉被燈光映得十分柔和。

宋清舟笑着拍了拍他倆的肩膀，然後從人羣中退出來，掏出手機給林清茹發了條消息。

「夠了，十分感謝。」

陳雨陽擠了進來，一手摟着他們一個：

趙文卓也湊過來：

後面還有不少節目，兩人就在操場邊找了塊空地，並肩站着看。

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耳根紅了一片。

宋清舟沒說話，只是把目光轉回臺上，過了幾秒，他輕聲說：

「我也是。」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歌聲蓋了過去。

不知道林清茹有沒有聽見，她沒有回頭。

＊

八點，表演快要接近尾聲。

宋清舟看了眼時間，對林清茹說：

「我先回去剪視頻了，趁熱。」

「好，記得發我看！」

「嗯，你回去也注意安全。」

「哦，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笑着嗔了一句，朝他揮揮手，轉身往人羣方向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

「視頻發出來記得告訴我呀！」

宋清舟舉起相機晃了晃，示意她放心。

目送她跑進人羣，他才轉身往宿舍走。

葉宏宇和陳雨陽他們還在操場上聊天，宋清舟在宿舍羣裏知乎了一聲「我先回了」。

＊

回到204，宋清舟立刻坐到電腦前。

他把相機裏的素材全部導出，又把之前幾天拍的軍訓照片翻了出來，挑了二十多張效果最好的，和今晚的表演照片混在一起。

剪輯的時候他儘量保持簡潔，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列，從第一天站軍姿到最後一天的表演，中間穿插着兩段短視頻。

BGM就用今晚的現場錄音，雖然音質不算完美，但那種現場感也是錄音室版本替代不了的。

「歌詞寫得太戳了，『陌生的城市，有彼此的肩膀』，老東西已看哭。」

標題他想了一會，最後敲下一行字：

「合作愉快。」

評論：一百二十九條。

折耳貓大王：【晚安！】

手機震了震，林清茹的消息彈了出來。

葉宏宇在評論區出現：

或許明天中午，數據還會翻上幾倍。

晚上十點，宋清舟刷新了一下頁面。

另外，也開始有人在新生羣裏問「主唱小哥哥有對象嗎」，有人將表演截圖發到了表白牆上，有人已經開始打聽，「心理學系那個唱歌很好聽的男生，我要他的全部資料」。

折耳貓大王：【我要早點睡了，明天上午還要軍訓匯演呢。】

這次的數據漲得比上一次還快，評論區也已經熱鬧起來了。

「九月的風，操場的燈，還有你們。」

「這個吉他手是誰？好帥！」

「衆籌完整版MV！」

設置好定時發佈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宋清舟寫完日記，關掉電腦，躺回牀上，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和昨晚一樣。明天匯演結束，就是週末了，可以回家喫飯，真好。

播放量：三萬五千六十三。

宋清舟一條一條地翻着，陳雨陽的評論也在下面，點了好幾個感嘆號：

白夢青：【嗯，晚安！】

「哈哈，我室友！現場超級炸！我作證！」

白夢青：【順手的事兒。】

轉發：二百四十七。

「主唱的聲音好穩，愛了愛了。」

宋清舟又刷新了一下頁面，播放量已經快破四萬了，轉發數還在漲。他不知道的是，這條視頻正在被悄悄地推送到更多人的首頁。

「心理學系的學弟呀！我在現場，唱得超級好哦！」

折耳貓大王：【合理……會拍以後多拍點！】

《其名爲青春的序章》

「臥槽這是現場錄音嗎？好好聽！」

點贊量：兩千零五十二。

他只知道，今晚的風很舒服，歌很好聽，身邊的人都很好，這就足夠了。

…………

折耳貓大王：【視頻我看了！有幾張照片你什麼時候拍的？我記得沒拍到啊！】

文案也寫得很簡單：

「這首歌獻給我們共同的軍訓時光。」

白夢青：【好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