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鏡冢，風中落幕

那隻手隨即鬆開，梁雨婷喘着氣回頭，面前是一個穿着黑色風衣的女子，頭髮束成利落的馬尾，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還算溫和。

「你好，請問你是……？」梁雨婷小心地問。

「和你一樣到這兒的人。」女子上下打量，目光掃過她發白的臉色，「看你的樣子，是剛進來的？」

梁雨婷點點頭，又忍不住問：「嗯……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顧舒寧搖搖頭，語氣平靜：「我也不清楚具體位置，只能確定這裏應該不是現實。」

簡短的交流讓梁雨婷稍稍放下心防，女子蹲下身，指了指剛纔巨型實體離開的方向，

「剛纔那個怪物，雖然沒有視覺器官，但聽覺很敏銳，不過行動緩慢，只要別發出太大動靜，避開它們不難。」

「哦哦，好，原來如此。」驚訝之餘，梁雨婷點頭表示瞭解。

「我進來有一會兒了，觀察過它們。」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這裏暫時還沒出現過有強攻擊性的怪物，我們現在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待着吧。」

看着對方冷靜沉穩的模樣，梁雨婷慌亂的心莫名安定了些，她點點頭，撐着牆壁站起來：「我叫梁雨婷，請姐姐多多關照了。」

顧舒寧瞥了她一眼，嘴角難得勾起一絲淺淡的弧度：「我叫顧舒寧，走吧，順着這條巷子往深處走，我剛纔在前面的一個廢棄的房間裏，那裏能暫時落腳。」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幽深的巷道，梁雨婷緊緊跟在顧舒寧身後，慶幸雖然身處險境，但同伴的存在讓一切都好了許多。

＊

宋清舟站在一道迴廊中，腳下是冰冷的鏡面地板，倒映着他模糊變形的身影。空氣裏那股甜膩到令人有些作嘔的香水味愈發濃烈了，混雜着一種古怪的氣息，讓人難以集中精力。

每一塊碎裂的鏡片都像一隻窺視的眼睛，映照出扭曲的光影，不屬於此地的景象不時一閃而過：閃爍的華麗吊燈、破碎的天鵝絨幕布、痛苦扭曲的模糊人臉……

「鏡面的迷宮，致幻的紅霧啊。」

宋清舟精神高度集中，將武器緊緊握在手裏。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動，突然，腳下的鏡面倒影隨之晃動，自己正前方几步遠的一塊巨大鏡面猛地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鏡中映出的不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一道清晰的畫面：裝飾華麗的化妝間內，各式化妝品和首飾散落在梳妝檯上，巨大的全身鏡前，坐着一名身着華麗戲服、背影優美的女子。

她正對鏡梳妝，動作優雅，一絲不苟。

一個女聲低語，如同幽靈般縈繞在周圍：

「這污染……我真的碰都不想碰啊……」

空間感被剝離，原本還算寬敞的迴廊路徑，在紅霧的瀰漫下變得模糊不清。

宋清舟喘着粗氣爬起來，眼神中滿是厭惡之色，剛纔那一下讓他心有餘悸，污染源的攻擊手段防不勝防。

那哭聲並非來自某一個方向，而是像從四面八方、從腳下的地面、甚至從瀰漫的紅霧中滲透出來。

「歲歲，節省力量，優先感知空間異常和直接威脅。」他聲音有些沙啞。

宋清舟心中一凜，副本指示的「高濃度精神污染」正在不斷加劇。沒有猶豫，他立即加強了精神防護，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微光在體表隱現。

低語斷斷續續，夾雜着哭泣和不明的嘶吼，信息破碎，帶着足以撕裂靈魂的負面情感。

「紅色迷霧，活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哥哥，前面！」

明明朝着一個方向走了很久，一抬頭，卻可能發現自己回到了幾分鐘前的位置。

幾乎是瞬間，迴廊兩側鏡面中那些扭曲的光影彷彿活了過來，開始四處流動。

宋清舟腳步一頓，警惕地盯着那鏡中景象，那女子好像察覺到了宋清舟的存在，動作停滯，竟然緩緩轉過頭來！

「空間被扭曲了，視覺都不可靠了啊。」

宋清舟的額頭佈滿細細的汗珠，依靠着【靈犀】對自身精神意志的錨定，他勉強維持着一線清明。

那股精神衝擊如同重錘砸在後方不遠處，沒入另一塊鏡子裏。

「爲什麼……要推開我……」

宋清舟明明記得剛剛走過一個轉角，回頭再看，那條路卻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映照着他自己模糊身形的鏡子。

宋清舟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向側面撲倒翻滾，碎片飛快地擦過他的身體。

穩住身形的同時，宋清舟迅速舉槍朝着原先鏡面的方向連續射擊，瑩白色的光彈沒入破碎的鏡框深處，幾縷暗紅色的血霧從破碎處逸散出來，迅速被周圍粘稠的空氣吞噬。

＊

紅霧逐漸濃郁，如同實質，視野被壓縮到不足五米，宋清舟感覺自己像被困在一個不斷摺疊、翻轉的魔方里。

宋清舟眉頭緊鎖，嘗試依靠精神力感知，但紅霧極大地削弱並扭曲了他的感知範圍與精度，他也只能勉強感應到周圍的污染濃度變化，對具體路徑無法掌握。

宋清舟平復情緒，小心翼翼地沿着迴廊向前摸索。找到核心，才能阻止污染的擴散。

鏡面猛地炸裂開來！化爲無數細小的碎片，雖然沒有實質的傷害，卻裹挾着強大的精神衝擊，劈頭蓋臉地向宋清舟飛濺而來！此時再看鏡中那名女子轉過來的半張臉，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無聲尖叫的口型，充滿了壓抑，痛苦和怨恨！

「小心！」歲歲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悲傷、絕望、怨恨……

他嘗試向前直走，卻感覺像是在原地踏步，或者不知不覺中拐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歲歲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污染源在移動！而且不止一個強烈的反應點！」

「核心是……這些聲音的源頭……」

宋清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彷彿被壓抑到極致的哭泣聲，斷斷續續地穿透濃稠的紅霧，飄入他的耳中。

「前方左轉？不，好像又變了！不對，它們在紅霧裏的位置是錯亂的！」

濃烈得讓人窒息。

「好痛……好黑……誰來……救救我……」

雖然她的感知同樣受到紅霧的干擾，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輪廓和大致方向，但強烈的危機感依舊在心中蔓延。

「看到了……是他！是他……」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瀰漫在空氣中的那些細小的灰黑色塵埃中，開始夾雜進一絲絲難以察覺的、如同血絲般的暗紅色微粒。

周圍的溫度似乎也下降了幾度，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壓抑感籠罩下來。

「毀了……一切都毀了……完美的……祭品……」

「砰！砰！砰！」

「祭品？毀了？『他』是誰？」

他努力分辨方向，循着那哭泣和低語，步履蹣跚地繼續深入。答案和終結，大概就在這猩紅迷霧的最深處，那悲慟的源頭。

而在前方的迷霧中，一個由扭曲肢體和凝固暗紅色膠質構成的龐大、蠕動的輪廓，正無聲地等待着。似乎隱約可見一個身着殘破染血戲服、低垂着頭顱的「新娘」的身影，那斷斷續續的哭泣與低語，正是源自於此。

「染紅的戲服」，劇場的終幕。

＊

宋清舟凝視着鏡冢中央，那團濃得化不開的蠕動暗影，以及其中隱約可見的人形輪廓。

那斷斷續續的哭泣和充滿惡意的低語如同無形的觸手，持續纏繞、擠壓着他的精神防線。好像如果不再做點什麼，光是這持續的精神污染就足以將他耗幹。

「歲歲，能不能嘗試淨化它？不需要硬碰，可以先試着吸引它的注意力！」

宋清舟快速下令，他急需一個突破口，一個能夠觀察其反應和弱點的機會。

「明白！」

宋清舟舉起手中的槍，接連扣動扳機，子彈射出，化作數道細小的銀白色流光，迅疾射向鏡冢各處。

「叮叮噹噹！」

一時間，無數鏡面被流光擊中，發出清脆的響聲，哭泣聲微微一滯，中央那人形物體似乎有所感應，輕微扭動了分毫。

有效！

就在宋清舟全神貫注於尋找核心弱點時，他側後方一面巨大的、原本映照着他背影的破碎鏡面，竟毫無徵兆地如水波般盪漾起來！

下一瞬，一隻暗紅色的尖銳利爪悄無聲息地從中猛地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刺向宋清舟的後心。

這一擊可謂陰險而致命，完美地利用了紅霧對感知的干擾和宋清舟關注尋找弱點的心理。

「後面！」

歲歲的驚叫在意識中炸響。

宋清舟寒毛倒豎，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而下！根本來不及完全轉身或躲避，倉促間，他只能全力催動精神力，在身後佈下一層實質性的精神力防護。

「轟——！」

「任務目標確認，『猩紅的慟哭』副本核心之一……嘖，真夠醜的。」

「轟——！！！」

一個略帶嘲諷和不耐煩的年輕男聲，突兀地在這片混亂鏡冢中響起。

「任務完成，核心反應消失。」

陳喬羽見他不動彈，拍了拍手，轉身離去，最終消失在一陣光幕中。

一個熱愛舞臺、光芒四射的女演員；一個因扭曲愛意而滋生毒計的偏執者；一個無辜被捲入、驚恐無助的年輕女孩；一場在誤解、偏執和意外交織下釀成的慘劇。

他扯了扯嘴角，語氣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陳述事實，「高危級精神污染的核心，不是你這種半吊子精神系能獨自解決的。」

一個看似年紀相仿的青年，穿着一件灰色風衣，略長的髮絲被氣流吹動。只見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姿態閒適，彷彿剛纔那記威力驚人的衝擊只是他隨意爲之。

話音未落，青年猛地向前一揮手，一道巨大的半月形風刃瞬間凝聚成形，帶着撕裂一切的尖嘯，悍然斬向那扭曲的源頭。

「精神系？難怪打得這麼喫力，等會躲遠點，別礙事了。」

宋清舟被這突如其來的氣流衝得又翻滾了幾圈，愕然抬頭，只見在氣流爆發的中心，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

利爪狠狠撞在防護上，雖然勉強擋住了這致命的一擊，但那股強大的衝擊力依舊穿透了防護，震得宋清舟氣血翻湧，喉嚨一甜，整個人被向前擊飛出去。

在「猩紅新娘」崩解的那一瞬間，「真相」的碎片透過了瘋狂，陳於眼前。

「你的運氣不錯。」

劇烈的氣流在他周身匯聚盤旋，空氣中的紅霧被瘋狂攪動，形成一個個小型的漩渦。

宋清舟掙扎着想爬起來，卻發現更多的暗紅色觸鬚正從鏡子裏蜂擁而出，再次撲來！

青年微微側頭，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宋清舟，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而鏡冢中央的「猩紅新娘」似乎也被激怒，那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沒有面孔卻飽含殺意。更爲尖銳的嚎哭，混合着濃得令人窒息的怨恨向他席來。

緊接着——

風刃所過之處的地面被犁開深深的溝壑，鏡面如同紙片般被輕易切成粉末。

「嗡——」

他低聲自語，「早點解決，早點收工。」

青年以其絕對強勢的力量瞬間改寫了戰局，一陣充滿痛苦怨恨與最終解脫的尖銳嘶嚎聲逐漸平息，一切都得到了淨化。

＊

「噗！」他重重摔在了一塊鏡子上，手中的槍也差點因失去維持而消散。

「好好安息吧。」

說完，他不再看宋清舟，轉而將目光投向鏡冢中央那陷入半狂暴狀態的「新娘」。

宋清舟瞳孔驟縮，強忍着不適向後退去，「好強的力量，這種能力……更像是異位面的『副本攻略者』。」

那氣流如無數柄鋒利刀刃，瞬間將詭異觸鬚絞得粉碎，腥臭的暗紅膠質被撕裂、吹散，連帶着周圍的濃稠紅霧，全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颶風強行清掃，視野驟然一清！

宋清舟對着鏡冢輕聲說，「戲已落幕，痛苦已經結束。願你們的靈魂能掙脫這猩紅的束縛，得到救贖，最終歸於平靜。」

陳喬羽側過頭，目光再次落回剛剛從地上站起來的宋清舟身上。

此時的鏡冢內，紅霧已完全散去，原先那股粘稠的壓抑感和精神污染也隨之驟降。

宋清舟點點頭，沒有多思考其他內涵，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剛纔在風中消散的悲傷與嘆息所吸引了。

所有強烈的情感在死亡瞬間爆發、扭曲、融合，最終被這片夢境的異常之地捕獲、放大，化作了這持續散發痛苦的可怖存在。

陳喬羽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仔細確認着目標的消亡過程。

「好了，我也該走了，你自己好自爲之吧，有緣再見了！」

肉眼可見的一股無比狂暴的青色氣流如同炸彈般在宋清舟與怪物之間猛然爆發。

強大的風壓下，連那恐怖的音波衝擊也被氣流擾亂，削弱了大半。

那不僅僅是怪物，而是一個悲劇。

「喲，真是狼狽啊。」

＊

「叮——」

【副本編號XDY-6270，核心污染源「猩紅的新娘」已被完全清除。】

【當前區域污染濃度顯著下降，穩定性逐步恢復，效果顯著。】

【貢獻度結算中……】

【祝您探索愉快！】

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再次響起，將宋清舟從思緒中拉回。

獨自站在空曠了不少的鏡冢中，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戰鬥結束得很快，但過程驚險，而最後感知到的悲劇真相更讓他心情有些沉重。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危機已暫時解除，該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猩紅的慟哭終於平息，但記憶迷宮依然存在，只是這令人窒息的無盡悲愴，作爲一段小插曲，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

＊

「行了，我大概都知道了。」

周芸汐躺在長椅上，扇着手中的蒲扇，「所謂攻略者，都是一羣數值怪啊！」

「對了，雨婷會不會也被捲進來了？」

「是啊，初窺真相之後也會被影響，不過我已經檢查過那邊的狀況了，在夢境中沒有受到傷害，所以安然無恙。」

「這樣啊，就當做了一場噩夢吧。」

宋清舟確認後，心情才放鬆下來。

「哥哥已經做的很好啦，順利解決了夢境中的一處異常，可以安心準備後天的開學咯！」

周芸汐拍拍手，樂呵呵地看着他。

「哎呀，暑假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呀！」

看着宋清舟抱頭痛哭的模樣，周芸汐嘴角輕輕上揚，露出一抹微笑。

「命運中許多關鍵性的轉折，往往會在毫無察覺的時刻落下伏筆，或許要等到很多年之後纔會有所察覺吧……」

周芸汐的筆記：

「好好好，哈哈……」兄妹二人相視而笑。

「我說，嶄新的大學生活，好好期待吧哥哥，肯定會遇上好事的！」

＊

2025.9.8，正午。

凌晨的異象似乎影響範圍巨大，新一輪靈潮恐怕將覆蓋全球，待觀測。

需要持續，多方面的觀測，交流。

清舟哥哥已迴歸既定的命運軌跡。

「剛剛你是在說什麼嗎？」宋清舟聽到喃喃自語聲，轉頭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