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象牙塔與薄霧
《靈犀的述夢人》 · 皇家赤夢 · 4693 字
晨光透過客房的窗戶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色,宋清舟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雖然昨晚睡得不算早,但醒來時精神尚可。
他平躺在牀上,睜眼望着天花板那熟悉到能數清紋路的木樑,耳畔是窗外漸起的鳥鳴和遠處廟前廣場隱約傳來的晨掃聲。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此刻正靜靜地立在門邊。
「大學,大學啊……」
期待是必然的,新的環境,新的課程,新的朋友,還有那些只存在於校園傳說中的角落和故事——對於一個兼職小說家而言,這些都是珍貴的素材礦脈啊!
報到有9號和10號兩天,宋清舟選擇了早些去,因爲人少些,能慢慢熟悉環境,不必擠在明天的高峯裏慌慌張張。他一貫喜歡對陌生的地方留出一點獨自摸索的餘地。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他門前。
「哥——起牀啦!
太陽曬屁股了!
今天可是你『出征』的大日子!」
周芸汐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帶着她那剛睡醒不久卻強打起精神的微啞。
宋清舟忍不住笑了,撐起身子:
「我早就醒了,你纔是被太陽曬到之前絕不起牀的那個吧?」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
門被推開一條縫,周芸汐探進半個腦袋,朝宋清舟吐了吐舌頭。一頭白髮還亂糟糟的,身上套着那件寬大的白色睡袍,顯然也是剛爬起來不久。
「奶奶已經做好了早餐,你再不下去喫就要涼了哦。」
「而且——」
她眨眨眼,那雙湛藍的眼眸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亮。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王叔的車是八點半準時到後山路口,某人要是磨蹭到錯過時間,可別得自己拖着箱子下山了。」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
宋清舟掀開薄被下牀,「我幾分鐘就好。」
周芸汐在旁邊一手餅一手豆漿,喫得不亦樂乎,間隙還含糊不清地說:
這裏的山間空氣總是帶着草木和香火混合的獨特氣息,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這種味道在未來也將成爲記憶中特定時刻的錨點。
周芸汐幫宋清舟打開車的後備箱,一邊問道,「反正我今天也沒什麼事。」
宋清舟盯着這條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頓了片刻,簡短回覆了安慰的話。發送完畢,他熄滅屏幕,目光投向窗外。
很簡單的幾個字,沒多囑咐什麼。
外婆笑呵呵地看着兄妹倆拌嘴。
「清舟哥哥,我昨晚又做了一個好奇怪的夢,夢到身處一個全是紅色霧氣的可怕地方,還有很大的怪物……
車子緩緩啓動,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
宋清舟走到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感覺已清醒了大半。
宋清舟透過後視鏡回望,周公廟的青瓦白牆在綠樹掩映中漸漸變小,最終隱沒在山嵐之中。副駕上,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隨着屏幕亮起,顯示着有幾條信息。
「總比你高中七點多的早讀強吧。」
還有一條來自梁雨婷,發送時間是凌晨三點半,宋清舟估摸着她應該是做噩夢醒了:
「真不用我陪你一起去報道?」
「好。」
但宋清舟聽其中似有未竟之意——
洗漱後,換上一身輕便的淺灰色運動服和白色板鞋,最後檢查一遍行李。
餐桌上,外婆周萍早已坐定,老人家穿着日常的深灰色布褂,頭髮梳得整齊,看到宋清舟拖着箱子出來,抬起眼,點了點頭。
周芸汐笑嘻嘻地縮回頭,腳步聲又噠噠噠地遠去了。
宋清舟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大小姐你也難得放假,多休息會兒吧。或者去找雨婷?她發消息說昨天好像做了個挺嚇人的噩夢,不知道什麼情況。」
「不用了,報道而已。」
自己拖行李下山當然是玩笑話,畢竟接送的人不到,司機怎麼會獨自先離開呢?只是守時本就是一個好的習慣而已。
宋清舟在周芸汐身旁坐下。
「好的,知道啦。」
宋清舟淡淡道。
「我知道,奶奶。」
「奶奶早。」
醒來心跳好快,不過現在沒事啦!你今天報道對吧?一路順風哦!0;๑•̀ㅂ•́1;و✧」
*
一條是父親簡短的「祝一切順利」。
他認真地點頭,「會當心的。」
喫到一半,周萍忽然開口,聲音平緩:「到了學校,要好好的。」
「謝謝奶奶。」
一條是身在青州的母親發來的,叮囑了他幾句,末尾附了個紅包。
「哦哦,那個啊……行,我下午去找她。那你安頓好了記得發消息,告訴我一下。」
宋清舟說話的同時,接過了外婆遞來的盛滿豆漿的碗。
周芸汐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但隨即恢復正常。
當然不只是生活或者學業,也指其另一重身份可能面臨的、不同於平常的複雜情況。
推開房門,屋子裏飄着淡淡的米粥香氣,廚房方向傳來輕微的碗碟碰撞聲。
「啊,別說了,等我考上大學,我要去十點纔開課的系!」
外婆應了一聲,將一碟煎得金黃的饅頭片推到他面前,「多喫點,路上不餓。」
「哥,我昨天看了你的課程表,嘖嘖,最早的課是八點,你得起多早啊……」
「早。」
常規的衣物、洗漱用品和筆記本電腦,錄取通知書和證件都齊全,歲歲棲身的小巧銀質掛墜此刻也靜靜地躺在頸間,觸感微涼。
九點左右,這條街道上車輛不算多,道兩旁樹鬱鬱蔥蔥,沿街的店鋪陸續開門。
熟悉的街景以另一種速度向後掠去,二十分鐘後,「雲州大學」,校門的四個蒼勁有力的鎏金大字,出現在視野前方。
比起預期中明天的人潮洶湧,此刻的校門口顯得從容許多,但也頗爲熱鬧。
紅色的歡迎橫幅懸掛,各學院的接待帳篷二字排開於路兩側,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長絡繹不絕,穿着志願者馬甲的學生穿梭其間。
「少爺,要送進去嗎?」
司機王叔減慢車速,問道。
「不用了,我自己走吧,辛苦了王叔。」
宋清舟拎着行李下車,站在校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九月的陽光明亮而不灼熱,空氣裏有青草和淡淡塵土的味道。
他抬頭看了眼校門上那幾個鎏金大字,然後目光掃向後面的一排排接待帳篷,很快找到了目標——「教育科學學院」的橫幅。
拉着箱子走過去,帳篷下坐着四個身穿志願者馬甲的學生,三女一男,正在低聲交談。
見他走近,衆人同時抬起頭。
「新生報到?」
其中一個離他最近的女生率先開口,她扎着利落的馬尾,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眉眼舒展,笑容明朗,志願者馬甲下面是一件白色T恤。
「是的,教科院,心理學系。」
宋清舟遞過錄取通知書。
「心理學啊,歡迎歡迎!」
女生接過通知書,快速掃了一眼。
「宋清舟……好,先在這兒登記一下基本信息吧。」
她指向桌上的表格,動作熟練。
「我是周靜穎,教科院地科系大三,負責今天的新生引導。」
她似乎低聲對同伴說了句什麼,然後便隨着她們加快了腳步,轉向了另一條岔路,很快消失在一片綠植之後。
他下意識地放緩腳步,並未立刻回頭,而是讓感知如同平靜水面的漣漪般,朝剛纔的方向悄然擴散。
旁邊另一個短髮的女生志願者笑着接話:
那感覺並不強烈,更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拂過後頸,帶着些許探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臨近中午,陽光正好,校園裏人流漸密,嘈雜中洋溢着青春特有的活力。
自己在青州讀書多年,雲州的舊識早已稀疏,如果真是認識的人,爲何不大方打招呼,反而在被他察覺時迅速避開?
初來乍到,或許只是自己過於敏感了。
「報到流程單拿好,上面有需要完成的步驟和地點示意圖。文園從這條路直走,第一個路口右轉,看到的第一排就是了。」
從頭到尾,宋清舟都沒能看清她的正臉。
「行,那有事隨時回來問。」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裏面竟蘊含着驚訝、確認、某種深藏的激動,以及隨之而來的、迅速湧起的猶豫與退縮。
宋清舟保持着自然的步調,在一個路口的轉角處,藉着調整懷中書本站穩的姿勢,用餘光快速向那個方向瞥去。
那女生似乎察覺到了他探尋的目光,在他看過去的同時,微微側身,將臉轉向了同伴的方向,只留給他一個更模糊的側後影,以及那頭在陽光下泛着柔和光澤的深栗色長髮。
宋清舟點頭告別,拉起箱子轉身走出幾步,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好的,謝謝學姐!」
如此複雜的情緒。
填完表,周靜穎將幾樣東西遞過來。
大約十幾米外,幾個同路的女生的身影映入眼簾,他的目光掠過她們,最終定格在靠後一些的位置。
「我也住文園,算是過來人的經驗。好了,快去安頓吧,下午要是沒事,可以逛逛校園,圖書館後面的小花園這個季節還是挺舒服的。」
周靜穎一邊說一邊拿筆勾出表格上需要填寫的部分,順手將一支筆遞過來。
*
「靜穎姐,你這話可別讓其他新生聽見,壓力山大啊。」
「你的宿舍在文園3號樓,這是你的鑰匙和校園卡。」
「很平常的一個志願者學姐,熱情、周到、有條理,偶爾開點無傷大雅的玩笑。」
是誰?
這話說得隨意,介於公事公辦的接待和學姐對學弟的善意調侃之間。
或許只是錯覺,或者某個對他略有好奇的新同學?他搖搖頭,將這份疑惑暫時壓下。
是以前認識的人嗎?
這樣想着,宋清舟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周靜穎笑笑,語氣隨意。
那隱約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們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那「注視感」已經消失,殘留的只有一絲淡淡的疑惑。
然而,就在他的視線即將觸及對方面容的瞬間,彷彿有一層極淡的無形薄霧氤氳開來,又或許是角度和光影的巧合,讓他沒能看清她的具體樣貌,只留下一個朦朧而美好的側影輪廓,以及那股縈繞不散的熟悉注視。
「學姐很瞭解。」
那裏站着一個穿着淺藍色連衣裙的身影,長髮柔順,身姿窈窕。
帳篷下,周靜穎已坐回原位整理材料,似乎察覺到側面來的視線,抬頭對上宋清舟的目光,很自然地又微笑了一下,擺擺手。
「別說,咱們院裏今年來的學弟,質量還挺不錯嘛,難得。」
在無數駁雜的、屬於新生的興奮、好奇的意識波動中,他捕捉到了一縷格外清晰,卻又刻意收斂的「目光」。
周靜穎聳聳肩,神情坦然,很快回歸正題,「對了,你的房間204在北面,白天曬被子我們一般都掛在樓下。」
宋清舟抱着剛領到的新生教材和資料,正沿着林蔭道返回文園宿舍區,就在他拐入通往文園的小路時,一種微妙的「被注視感」忽然從側後方傳來。
「實話實說嘛。」
周靜穎點點頭,忽然又笑了笑,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半秒,語氣裏帶上一絲輕鬆的調侃:
*
宋清舟不知道的是,在轉過岔路,確認脫離他視線範圍的瞬間,林清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輕輕籲出一口氣。
心臟在胸腔裏跳得有些快,指尖微微發涼。
是他,真的是宋清舟!
雖然個子高了很多,肩膀也寬闊了些,褪去了少年的稚氣,但那份沉靜溫和的氣質,尤其是那雙眼睛……她不會認錯。
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不是說他去青州唸書以後可能就不回來了嗎?
沒想到還能在同一所大學見到?
剛纔那一瞬間,當他似乎有所感應地要轉過頭時,她幾乎是本能地避開了。
她自己也不甚明瞭,或許是重逢來得太突然,毫無準備;或許是多年未見,不知該以何種面目相對;又或許……
是心底那份連自己都不敢仔細審視的、從過去開始便悄然埋下,隨着歲月流逝並未消散,反而在偶爾回憶時愈發清晰的特殊情愫,讓她在真正面對他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怯懦。
「清茹,你怎麼了?臉色有點不好。」
圓臉女生關切地問。
「啊……沒事。」
林清茹搖搖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可能有點累,加上太陽有點曬。」
她抬手將一縷被風吹到頰邊的髮絲攏到耳後,這個習慣性的動作掩蓋了她指尖輕微的顫抖。
「那我們快點回宿舍休息吧。對了,剛纔路上那個男生,你認識?我看他好像朝我們這邊看了。」
另一個女生好奇道。
林清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維持着平靜:
「不認識,大概也是新生吧,可能找路?」
她輕描淡寫地帶過,不願多說。
牀鋪好了,暑期無人積累的灰塵也已經掃淨,書桌擺上了筆記本電腦和其他物品,洗漱用品也已經在衛生間歸位。
宋清舟將最後一件疊好的衣服放進衣櫃,關上櫃門,204宿舍此刻整潔了許多。
一行人繼續朝宿舍走去。
窗外,正午的陽光明亮灼熱,將樓下那片水泥空地曬得泛白,遠處隱約傳來食堂方向的喧鬧和人聲。
*
該去解決午餐了,宋清舟拿起校園卡和手機,鎖好門,心情愉悅地走出文園3號樓。
疑問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冒出來。
他會在哪個學院?什麼專業?
林清茹沉默地跟在後面,腦海中卻不斷回放着剛纔看到的那個拉着箱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