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養父,記憶與暗痕
《靈犀的述夢人》 · 皇家赤夢 · 5014 字
自午時算起,林默默在這間臥房已經消磨掉了大半的白日時光。
侍女送來的午餐,她同清晨一樣全部喫完了,這具身體姑且還是需要補充能量的。
其間她注意到燉菜端來時已經不燙了——可能是因爲端過來的路程本身需要一定時間。
或許廚房不在這棟樓裏?又或者這座建築的縱深,比她第一眼看到時判斷要來的大。
窗臺的內側有一道月牙形的磨損痕跡,邊緣光滑,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反覆按壓過很多次,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
林默默伸出手,用指腹試了一下那個弧度——剛好與自己的拇指大小契合。
看來有人在窗前站過很久,久到木料都被磨去了表層。
桌上那張羊皮紙她已經反覆翻看過三遍了,紙背藏着一行字,字跡模糊,墨水褪成了淺褐色,林默默驚異於自己居然能看懂:
「露水與青草的氣味。」
原身應該在這裏住了很久,如果是隨手寫下的筆記,不會特意藏在紙的背面吧?
又過了一會兒,走廊裏響起腳步聲。
灰裙女子輕輕敲開門:
「聖女大人,主教大人請您過去。」
「好的,來了。」
林默默站起身,跟着她走出房門。
走廊裏光線偏暗,抬頭可以看見灰白色的晶石頂燈,光照區段與昏暗區段交替出現。
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林默默注意到,那些晶石的間距是固定一致的——大約每走七步經過一盞,每兩盞之間隔着一段暗區。
路過一扇玻璃窗戶的時候,她才得以看見完整的庭院:
灰石圍牆,中央一口老井,井沿石板被經年的取水動作磨得發亮,牆外探出細碎的枝葉,葉片細小,是她所不認識的品類。
就在她收回視線的那一瞬間,一段畫面極快地閃入她的腦海,就像從水面掠過的一陣風,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散開了。
「後來呢?」
「對於你的記憶缺失,我想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今天下午……有沒有想起些什麼?」
「抱歉,只是偶爾回想起一些碎片,並沒有辦法拼湊成連貫的記憶。」
她想要推開那扇門,而門後正傳來低低的人聲,她聽不清是在說什麼,最後退開了。
「喫完了。」
「那就好,廚房女傭的手藝一直不錯,大家知道是爲了照顧你的身體,想必一定也精心付出了一番心血吧。」
奧德里奇語氣溫和。
來到走廊盡頭,灰裙女子停下腳步,在門上敲了兩下,裏面傳出聲音:
*
「請進。」
畫面到這裏戛然而止。
「我可愛的孩子,快坐吧。」
說完這句話,他低頭擺弄了一下面前的書籤,像是覺得剛纔說得有些多了。
「我還記得,你從小時候起就很喜歡下雨天。」
「哦,當然還在。」
兩段記憶都很不完整,也聯繫不上具體的人或事,林默默希望之後可以多回想起一些。
「我想那可能是通往後花園的門吧。」
他的語氣深沉,就像在回首往事一般,沒有刻意煽情,彷彿是在講述一件雖然老生常談但每次講出來都覺得喜悅的事。
空氣裏有一種乾燥的、被太陽烘烤過的氣息,地點像是某個午後的庭院。
林默默忍不住追問,「那扇門還在嗎?」
「我好像想起了一扇門,是深色的,表面有一道橫向的劃痕。」
林默默走到椅子前坐下,此時對方還在端詳着自己,讓她不免有些緊張。
林默默想了想,只說了其中一個:
奧德里奇再次開口道,像是又想到了什麼,就順口講出來吧。
林默默獨自走了進去。
說完,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溫和。
「碎片也沒關係。」
主教奧德里奇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外袍肩線挺括,面容看起來五六十歲的樣子,嘴角帶着一道天生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微微上翹。
聽後,奧德里奇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他嘴角的弧度卻微微加深了一點,像是被勾起了什麼溫柔的回憶。
「你小時候很喜歡去那裏玩耍,那道劃痕是你六歲那年用小刀劃的。我當時還爲此責備過你,後來乖巧的你就再沒有碰過那些東西了。」
「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那是一雙手,像是她自己的手,正捧着一隻粗陶碗,碗裏盛着湯,湯麪浮着幾片綠色的葉子。
奧德里奇說,「劃痕也還在,沒修過。有時候留着點痕跡,比修得煥然一新要好,哈哈。」
這是一間書房,高大的天花板,兩側牆壁嵌着深色書架,桌案上鋪着一層深色絨布。
這次是「她」將手掌按在一扇深色木門上,門上有一道橫向的刻痕,位置大約在齊腰處。
他看着林默默走進來,微笑着開口:
「我聽女僕說,你看起來比早上好一些了,大家準備的午餐,都喫完了嗎?」
沒過多久,另一段碎片接了上來。
奧德里奇身子微微前傾,把手臂擱在桌面上,姿態放鬆,像是在聊家常。
林默默內心生起一絲觸動,她搖了搖頭:
「每當雨停了以後你總是溜去花園裏踩水坑,被侍女們發現後帶回來褲腳全溼了。我每次說教你,你都說記住了,結果下次還是照做不誤,真是可愛啊。」
「有時候碎片的記憶比完整的畫面更可靠,雖然並不完整,但碎片往往能代表着人內心深處的刻印,不是嗎?有沒有想起什麼具體的東西?比如某扇窗,某條走廊,某個人和你說過的話,不妨和我說說?」
對面坐着一個人,看不清面容。
「十分抱歉,雖然有一些淡淡的印象,但具體的內容我還是無法記起來。」
奧德里奇沒有追問,微微點了點頭。
「哈哈沒事沒事,暫時不記得也沒事,我想這需要一個過程,孩子你會好起來的。」
他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停留,轉而又問了點日常的事:睡得怎麼樣?想不想出去走走?
林默默一一回答了。
奧德里奇說等她身子完全恢復,沒有太多不適後,可以讓侍女陪着去花園裏轉轉,不要總一直待在屋子裏悶着。
林默默乖巧地點點頭。
「夜裏還做夢嗎?」
「偶爾會。」
「方便說說是什麼樣的夢嗎?」
「不太清楚,畫面很暗,有時候有人背對着我站着,不說話。」
「好的,我知道了。你剛恢復過來,不宜久坐,今天就到這兒吧,希望明天你的精神能更好一些,我的孩子。」
「感謝您的關心。」
*
林默默在門邊停了一下,她原本想要再問些什麼,但又想不到該問什麼好。
秉持着少說少錯的原則,她把話嚥了回去,推開門回到了走廊。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木頭與門框摩擦的悶響。
走廊裏的光線比來時要昏暗了許多,西斜的日光從庭院那邊照進來,將石磚的紋理映得格外清晰。
灰裙女子已經不在了,整個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林默默一個人。
經過那扇能看到庭院的窗戶時,她側頭看了一眼——太陽已經跑到了矮牆上方,井沿的陰影被拉長了一大截。
她盯着那個方向愣了一會兒,最終收回了視線,繼續往前走。
在和原身所謂的「養父」——主教奧德里奇交流的過程中,自己得到的是許多溫柔的細節,或許每一個單獨拿出來看都毫無破綻。
一隻手,從畫面的邊緣伸進來,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
就在身邊,很近。
還是別的什麼?
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發抖,或許是因爲這具身體比她的意識更早地知道了那真相。
她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什麼都沒有握着,但卻感覺嘴脣上還殘留着那種溫熱的觸感。
光透過杯壁,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水影。
林默默想要看清杯子裏的液體是什麼,但光線不夠明亮,杯壁裏側有一層薄薄的水霧,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再次拿起那張羊皮紙,藉着最後的天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露水與青草的氣味——然後把它放回原處。
林默默猛地睜開眼,盯着天花板,呼吸急促。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正握着那隻杯子,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林默默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牀上。
還有些乾澀。
桌上放着一隻杯子,杯壁很薄,半滿,裏面的液體在燭光下微微晃動。
沒有味道。
然後,夢境消散。
……
那是什麼?
這隻手她認得。
她不確定中間隔了多久,燈再次亮起來的時候,杯子的位置變了,更加靠近桌沿。
她盯着杯中的輪廓,想要把它看清楚,可它始終隔着一層模糊的界線。
夢裏的那個「感覺」像一層洗不掉的顏料,黏着在心上。
那隻手把杯子往桌心推了推,動作很輕。
她翻過自己的手,看了看掌心和手背,原先會發熱的印記此刻也無影無蹤。
隨着那杯液體貼近她的嘴脣,她能感受到脣齒間殘留着一種極淡的溫熱感,不燙,溫度恰到好處。
窗外薄薄的一線月光灑落在窗臺內側那道月牙形痕跡上。
近到她能感覺到周身的空氣被輕輕擾動,有什麼東西就在她的面前,憑藉着一道寧靜的目光在觀察着她。
也許有一點猜測,但……
她沒有立刻仰頭飲下,睫毛微微顫動,周遭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慢慢籠罩上來。
*
那杯液體,是什麼?
她伸出舌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下脣,還是什麼都沒有。
就在今天下午,桌案後面的人就是用這隻手翻書的,她記得對方翻書時指腹壓着書頁邊緣、輕巧不發出聲響的樣子。
先是一片漆黑,然後一盞燈緩緩亮起——燈罩是淺黃色的,邊緣有些許裂紋,燭火在燈罩裏輕輕晃動,將光緣染成暖色系。
然後畫面變暗。
她沒有後來放下它的記憶,杯沿的觸感像烙印一樣,輕輕掐着她的手掌心。
後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的眼睛,從安靜的黑暗滑進夢裏,夢開始得很快。
水?
但放在一起,她總覺得哪裏讓人放不下心——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刻意繞過去了,但因爲對方的言語技巧過於輕柔,令人無法辨別。
林默默坐在牀邊,沒有去開燈,在黑暗中等待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然後她聽到了呼吸聲。
回到房間,林默默帶上門,在窗邊坐了下來,窗外的顏色正在從灰藍色沉入深藍。
窗外是寂靜的深藍色。
林默默最終還是躺回了牀上,在逐漸變淺的夜色裏,等待天亮。
*
窗外泛白,林默默洗漱完畢,換上了侍女提前放在牀尾的外衣,站在窗邊,推開了一條縫,雨後的風從庭院湧入進來。
溼潤,帶着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露水與青草的氣味」……
原來那行字寫的是這樣的早晨嗎。
她關好窗,轉身走到門口。
門外的走廊裏站着一個年輕侍女,穿着淺灰色的裙子,看到她走出來,微微欠身:
「聖女大人,您休息得還好嗎?主教大人提到您昨天想去後花園看看,請問您現在是準備去嗎?請由我來陪同。」
「挺好。是這樣子,多謝了。」
林默默微笑道。
她跟着侍女穿過長廊,經過昨天那扇窗戶時,又看了一眼庭院。
太陽剛從東邊的牆沿升起來,把整片庭院照得透亮。
後花園的小徑,石磚縫裏長着青苔,兩側的花圃已經過了盛季,只剩下零星幾朵深紫色的小花,開在葉子邊緣,似乎臨近凋謝。
侍女走在前面領路,保持着和林默默相同的步調。
終於,林默默來到了那扇門前。
深色的木門,老舊的漆面有些剝落,門板中央偏下一點的位置有一道橫向的刻痕,只是比記憶裏看到的要更低一些。
幾乎和記憶裏出現過的那扇門一模一樣。
林默默猜想,現實和記憶有微小出入的原因大概是觀察者的身高發生了變化。
她在門前站定,微微俯下身,伸出指尖。
「嗯,沒事,我們回去吧。」
良久,他才輕聲發問:
「是的,主教大人。聖女大人在門前駐足許久,並且伸手觸碰了那道劃痕,良久後才說要折返,屬下便陪同回來了。」
「約莫十個呼吸。」
「回來後,可有說過什麼?」
林默默回神,收回了手。
聖教會書房裏,奧德里奇合上了手中的書本,抬眸看向來人。
林默默站在那裏,陷入了思考,手指停在半空中,很久沒有動。
「並無好奇,亦無驚懼,只是靜靜地望着那兒出神了。」
「就在這裏吧。」
侍女站在幾步之外,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
侍女躬身應聲,輕步退離書房,木門合攏,落得一室徹底的寂靜。
「您……還好嗎?」
「行,你去忙吧。」
侍女細細回想方纔畫面,認真作答:
「神情如何?」
*
「你帶她去花園看過那扇門了?」
所有的敘述應該都是具體發生過的,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懷疑他,只是……
「聖女大人,今天的早餐,您想在哪裏用?」
「還有呢?」
奧德里奇端坐於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隻老舊陶碟上,眼底溫和的笑意淡淡斂去。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了昨天下午奧德里奇說的那些話——年幼的惡作劇、踩水坑、頑皮的責罰……
片刻後,他才緩緩抬手,重新翻開了書頁,彷彿剛纔所有的異動與試探都從未發生。
侍女微微停頓,如實回道:
奧德里奇緩緩頷首。
「她這樣持續了多久?」
亦或是等待?
「只是陷入了思考一般,並無其他疑點。」
或許是權衡。
「聖女大人只說,早餐在臥房用便好。」
那個夢裏,自己看到的那隻推出杯子的手,以及飲下液體時身體的觸感。
過了一會兒,侍女輕聲開口。
林默默陷入了茫然。
侍女應了一聲,安靜地退開。
「聖女大人。」
侍女垂手立在原地,語氣恭順:
那道刻痕的邊緣已經被時光打磨得不再鋒利,摸上去有一種鈍鈍的、圓潤的觸感,就像是真的存在了很多年——久到足以讓一個幼小的孩子長大、離開、直至被遺忘。
在這長久的靜默裏,無人知曉他在思忖着什麼。
聽到這話,奧德里奇擱在書頁邊緣上的手指驟然停住,書房瞬間陷入死寂。
雖然不知道這道刻痕是不是真的屬於年幼的瑟西莉亞,但奧德里奇說起它的時候,嘴角微微加深的那道弧度裏,似乎真的藏有許多真實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