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風起艾瑞蘭德王城
《靈犀的述夢人》 · 皇家赤夢 · 4938 字
靈犀對着鏡面來回打量,深灰外衫搭配淺米內襯層次乾淨,收口袖口剪裁合身,內裏細密的針腳與規整走線都無聲襯出衣物的質感。
這身衣服是塞西莉讓人準備的,穿上的時候布料幾乎沒有多餘的褶皺,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確認袖口不會妨礙動作,抬眼看向樓梯方向。
麗莎從樓上下來。
她換了一件深藍色的短外套,剪裁貼身,領口翻出淺灰色襯衣的邊緣,腰間繫着一條同色細帶,短靴踩在木階上,幾乎沒有聲響。
淡金色長髮紮起,髮尾收在頸後,她走到門廳裏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靈犀的身上:
“塞西莉派人送來的衣服,很合身呢。”
“嗯。”
靈犀點點頭。
麗莎走到門口,從一旁的掛鉤上取下一隻小布包系在腰帶上。
“陪我出去逛逛吧,天黑前回來。”
“好,我也想看看白天的王都。”
靈犀微笑着跟上去,邁步走入街巷。
*
街道上的氣息與凌晨時相比截然不同——隨着太陽昇起,熱度開始從地面上浮,空氣裏混雜着爐火和炭灰的氣味。
麪包坊門口的檯面上只剩下了三四條長麪包,學徒正忙於補充貨架;鐵匠鋪的錘聲密集,隔着半條街也能感受到地面的輕微震動。
靈犀走在麗莎身側,隔着半步的距離,目光從街道兩側緩緩掃過。
“魔法學院在城東,從這裏走過去大約二十分鐘。”
麗莎說,“如果你想騎馬的話,我們也可以去馬廄裏牽一匹出來。”
“走去吧,正好可以認認路。”
來到一片商鋪集中區域,賣布匹的攤位將幾匹靛藍色的布展開,掛在木架子上,布料在微風裏輕輕鼓起又落下,像一面船帆。
旁邊有人在賣新磨的香料,幾種粉末堆在木板上,顏色從棕紅到薑黃,邊緣部分還沒被風乾透,像是今天早上才碾好的。
“我們走吧。”
這間二樓的小房間沒什麼多餘的東西。
“我以前查過一些檔案,那些風紋在舊地圖上被標成‘防風向’。學院裏的導師曾透露過起初那不是單純爲了防風設計的,而是協整抵禦某些別的東西。至於具體是什麼,相關資料都被鎖在圖書館的禁區裏。”
靈犀注意到她鎖門的時候鑰匙插在裏面來回轉了幾圈才拔出來,鎖芯已經生鏽了。
靈犀經過時多看了兩眼。
“這一片的房子幾乎都有,本地人刻在窗戶外擋災用的,但也很少有人能說清楚想用它抵擋的是什麼。學院裏有教授研究過,猜測可能是某種古代魔法留下的殘餘痕跡。”
“你好,麻煩給我們拿兩個。”
靈犀默默跟着她走進房間。
麗莎想了想。
他們繼續沿着圍牆往前走,不知不覺在無人的學院外圍走了一圈。
“我去宿舍拿一點東西。”
二人啃着蘋果從市場外圍穿過,來到一段鋪着舊石板的窄路上,兩側的房屋比主街要矮上不少,牆根處長着一層層薄薄的苔蘚。
“小哥,買蘋果嗎?”
“那座嗎……”
又穿過了兩條街,周圍變得很安靜,兩側的建築牆體比之前更厚,窗戶也更窄了。窗臺外側刻着一種弧形紋路,線條簡潔,深淺一致。
“據說比我祖父的祖父還早,本地人不怎麼提起它的年代,似乎是接近聖教堂那樣的古老建築。”
魔法學院的圍牆在遠處浮現,灰白色的牆體比周圍建築高上一截,牆頭沒有尖銳的裝飾,而是圓潤的青磚收邊,像是不想讓人覺得這裏是一座堡壘。
靈犀聽後點點頭,沒有再問。
“那些紋路是一種裝飾嗎?”
麗莎微微顰眉。
一個穿着灰袍的老年女性正坐在門前的矮凳上曬太陽,面前的木桌上攤着幾本舊書,有的封面已經脫落了,書脊上的燙金字樣已經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
“那座鐘樓是什麼時候建的?”
*
“沒有借閱權限嗎?”
果攤的老闆熱情吆喝道。
“那是風紋。”
樓道里的光線比外面要暗不少,從樓梯轉彎處的小窗透進來一塊偏黃的光,斜斜落在地上,麗莎開了鎖,推門走進去。
“很遺憾,我嘗試申請過兩次,都沒有得到批准。”
“抱歉,這裏比較簡陋,遠不及塞西莉家的大宅子那般豪華。”
學院主樓的尖頂在兩排梧桐樹的間隔中露出來,色調偏冷。
麗莎走過去將那本筆記本合上,放在桌子的一側,又拉開抽屜,翻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布包放進外套內側口袋裏,然後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抽出一本薄冊子,夾在腋下。
麗莎解釋道。
圍牆沿街的一側種着幾棵梧桐樹,剛生出新葉,在午間的陽光下形成了一小片不太濃的陰影。圍牆外的石板路比別處的更平整,踩上去幾乎沒有鬆動的感覺。
她隨後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接着說下去。
“嗯。”
麗莎的宿舍是一棟三層的舊樓,外牆的灰泥層有些地方已經脫落,露出下面的磚面。木製樓門漆面剝落了許多,扶手被磨得發亮。
靈犀和麗莎繞過前面一段正在翻修的路面,走進了一條更寬闊的街道。
遠處的街角有一座灰石砌成的鐘樓,尖頂在陽光下泛着淺淡的暖白色光澤。鐘樓底層的牆面比上層顏色深一些,可能是因爲常年曬不到太陽,或是被多年的雨水侵蝕導致的。
“在東側,還要繞一段。”
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牀單是灰藍色的,整齊地疊在牀上。書桌上攤着一本翻開的筆記,上面佈滿清秀的字跡。
麗莎指了指,方向不同於主樓。
“你的宿舍在哪裏?”
二人剛回到大路上,靈犀便有所察覺般眯起了眼睛,隨即微微放慢腳步。
路邊鐵匠鋪門口的陰影下正坐着一個人,他穿着棕色外套,手裏拿着一條細長的煙管,卻沒有點起,只是拿在手裏。
而他的位置,坐在靠近門邊的一個木箱上,視線剛好正對着這段路口。
靈犀沒有與他對視,視線繼續落在前方的路上,並且和麗莎保持着一致的步速,在下一個路口,他拉着麗莎轉進了旁邊一條窄巷子。
“往這邊繞一段走。”
麗莎跟進來,輕輕“哦”了一聲。
靈犀的步速微微加快,在巷子裏接連地轉向,大約走了五分鐘之後,他在一棵老梧桐樹下站定,回頭向後看了一眼。
巷口是空的,再沒有人跟上來。
靈犀藉助釋放【精神感知】,確認一定範圍內再無人跟入後收回了視線。
麗莎站在他旁邊,將外套的領口翻正。
“難道有人在跟蹤我們嗎?”
“有可能,但敵意並不明顯。”
靈犀說,“不知道對方是什麼底細,還是甩開好了,在王都裏大家也不好輕易動手。”
麗莎點點頭,表示認同:
“我們現在趕快回去吧。”
*
莊園花圃,陽光斜着切入庭院,落在石板路和牆根的交界處,形成一道柔和的邊界線。
塞西莉正坐在花園的躺椅上,面前攤着一本書,手裏端着一杯茶。
看到兩人進來,她笑着招呼:
“麗莎,靈犀,歡迎回來!晚餐六點開始,廚房的傭人已經在準備了。”
麗莎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將小布包從腰帶上解下放在膝上。
塞西莉聽後也點了點頭。三個人之間安靜了幾秒,塞西莉笑着看向靈犀:
“跟我不用這麼客氣,麗莎是我的好朋友,既然你救了麗莎,我自然是樂於替你鋪好一條能站住腳的路的。”
“如你所見,十分合適。”
省去寒暄,少女當即抬起右手,擺出了高級風系魔法的起手姿態。
他站立在草地邊沿,垂眸注視着自己攤開的手掌,靜立不動。他只是安靜地凝視,彷彿在感知空氣之中無形流動的什麼。
靈犀擺擺手,表示無所謂。
“塞西莉小姐,十分感謝。”
“並不一定真的需要有這麼一封信,只是有人問起來的時候,你可以以此爲藉口。”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麗莎先是一喜,隨後轉頭看向靈犀:
“我們明天上午去學院,靈犀怎麼辦?”
“好。”
身後傳來輕響,麗莎從屋裏走了出來,手握魔杖,徑直走到他的對面站定。
“傭人挑選的衣服還合身嗎?”
*
“另外,我已經差人跟學院那邊遞過話了,有蒙福爾家做擔保,只是送個人進去旁聽,不是什麼難事。如果有人細查,也不大會爲難。”
“推薦信?”
靈犀禮貌地笑道:
塞西莉合上書,故作思考:
“靈犀,你怎麼看,要和我一起去嗎?”
晚餐後,靈犀並沒有回到房間。
塞西莉簡單喫了幾口,沒有急着說話,等慢悠悠地嚼完嚥下去,才放下刀叉:
“我已經跟學院導師打過招呼了,靈犀到時候可以跟着你一起進去,作爲陪讀或侍衛。”
“不用客氣,那我讓他們就按這個尺寸給你多準備幾套。”
塞西莉依舊坐在主位上,麗莎在她的右手邊,靈犀在她的左手邊。
“靈犀,你在王都的落腳身份,管家那邊已經辦好了。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是麗莎母系那邊的親族,被推薦進入學院的旁聽生名單。推薦信家族裏已經替你寫好,只是還沒到,你先一步在王都落腳等消息。”
燭火在窗縫透進來的風裏晃了晃,
又重新穩住。
“舉手之勞罷了,今天上午,你們出門之後,管家就去辦理了。”
晚餐很豐盛,桌上點着蠟燭,燭光落在桌面邊緣,在盤子邊沿形成了一圈柔和的亮邊。
麗莎聽聞雙手合十:
傭人上完最後一道菜後帶上了門。
“當然,如果以後靈犀先生真的需要一封推薦信,我也可以安排人寫。只是那時候的具體身份,可就要另說了,呵呵。”
靈犀鄭重地點點頭。
“可以,我沒意見。”
*
“那明天早上八點,我們一起去學院?”
塞西莉淡淡揚了揚眉,轉而說道。
夜色尚未完全沉落,庭院中的萬物都浸在薄暮殘餘的灰調裏。月光還未鋪滿大地,西邊落日的餘光卻已退守到牆根,將牆頭蔓延的藤蔓與瓦片輪廓割出一道道鋒利纖細的亮邊。
“不過這份庇護終究不是無限的。蒙福爾家可以幫靈犀做身份擔保,可一旦行事惹出紕漏,父親若知曉了,也不一定會樂意爲出格的行爲兜底,你們自己還是要多加謹慎。”
“天吶,塞西莉,真的是麻煩你了。”
姿勢角度標準,手腕發力沉穩,可氣流剛要脫離杖尖的剎那,卻驟然一頓,如同撞上一道看不見的屏障,直接遲滯了下來。
靈犀靜靜旁觀,沒有出聲打斷。
麗莎抿了抿脣,又重複了一遍施法,杖尖湧動的氣流依舊受阻,潰散得綿軟無力。
她垂下魔杖,抬眼看了看一旁的靈犀,又很快移開,像是不確定該不該繼續。
靈犀捕捉到她的猶豫,開口道:
“釋放風元素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向外推?從起手的那一刻,我就感覺到你在強行向外催動力量。”
麗莎持杖的手微微一頓,眉梢蹙起:
“難道風魔法不能主動推出去嗎?”
“我建議在初學高級魔法的時候不要去推,算是養成一種良好的習慣吧。”
靈犀邁步走到她的身邊,低頭看向她握杖的手腕。
“把魔杖抬起來,不要急着釋放法術,先保持舉杖的姿態,等你真切察覺到風已經凝聚在杖尖後,再做出動作。”
麗莎點點頭,依言照做。
她高高舉起魔杖,沒有做任何催動釋放的手勢,就靜靜維持着這個姿態。
時間緩緩流淌,靈犀能感覺到空氣中有風在杖的周遭悄然流轉。
片刻後,麗莎放下魔杖,再一次抬手。
這一回,沒有生硬的衝撞遲滯,風順着杖尖自然漫溢而出,輕柔地向外舒展,散開,彷彿力量本就蟄伏於此,只是方纔被人爲的蠻力所阻隔了。
“體會到不一樣了嗎?”
靈犀問道。
“嗯。”
麗莎垂眸看着杖尖緩緩消散的風靄,眼底帶着一絲恍然。
“你剛纔做的那一次已經對了,記住那個感覺就好。”
靈犀轉身往府邸裏走。
“可以是可以,不過其實,我好像使用水元素魔法最多來着,不過沒差啦。”
旋即,他將五指微微收攏,那團風渦便悄無聲息地散入了夜色,葉片輕飄飄地落回草地上,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這纔是風元素原本該有的樣子,風不是被人爲驅動打出去的,我們只是給它提供了一個出口。”
*
麗莎低聲說:
靈犀沒有強行催動魔力,也沒有刻意推送,只是接納元素,然後引導。
“風元素自然地湧出來了。”
一輪圓月自屋檐之後緩緩爬升,清淺的銀輝重新描摹庭院的草木與石磚,色調比方纔的暮光更加清冷淡薄。
“哦,好……”
“現在這個階段,你要做的,不是命令風服從你,而是讓自己化爲風的通道。”
麗莎沉默片刻,心念一動,轉頭看向靈犀,笑着問:
只見他抬起右手,並未召喚出任何法器,五指鬆弛舒展開來。
碎草與幾片藤蔓的落葉被輕輕捲起,在渦心周圍緩慢盤旋,並不狂暴,穩定而純粹。
“靈犀靈犀,你可以給我示範一次嗎?”
周遭流動的晚風驟然有了歸處,無形的氣流在他的掌前彙集,沒有爆發式的呼嘯,只是凝成一團半透明、緩緩旋繞的風渦。
靈犀聞言,並沒有去接她遞來的魔杖。
麗莎望着他空空如也的手掌,指尖無意識攥緊手中的魔杖。方纔親眼所見的景象,比千百次練習,都更讓她理解方纔那番話的重量。
塞西莉站在窗邊,手裏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庭院裏,見演示結束,也轉身離開了。
“我的導師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到了高級魔法師這一層,靠的更多是感覺,而不是生硬的手勢,我以前只是不知道該從何找起。”
麗莎沒有急於繼續反覆練習,她將魔杖垂落身側,站在暮色與月光的交界線上。晚風捲過庭院,擦着圍牆拐了個彎,再四散消逝。
侍女隨後拉上了兩邊窗簾。
另一邊,二樓的一扇窗戶亮着燈。
靈犀擺擺手。
“我認爲,風元素的本質是一種流體,抗拒與逼迫,只會堵住我們的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