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預兆·回聲·碎片
《靈犀的述夢人》 · 皇家赤夢 · 6170 字
宋清舟打開事務所辦公桌的抽屜,從深處翻出一個小巧的木盒,打開,裏面躺着一枚水滴狀的紫水晶靈擺,這是他學習占卜類儀式魔法時的道具,屬於早年的收藏品之一,很久沒用過了。今夜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它。
靈擺占卜這種事,比較依賴占卜者自身的靈性感知,今晚,他需要得到一些答案。
宋清舟將靈擺懸於另一隻手背的【荊棘烏鴉神】印記的上方,閉上眼睛,感受到那個印記開始逐漸發熱,像是擁有了自己的脈搏。
他在心中默唸第一個問題:
「這個印記……對我是否有直接的威脅?」
一遍,兩遍,三遍……七遍。
話音落下,靈擺靜止了片刻,然後開始了順時針旋轉。
「是。」
宋清舟的身體微微繃緊,等到靈擺停止,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印記帶來的影響是否會對我身邊的人造成傷害?」
靈擺開始逆時針旋轉。
「否。」
他皺了皺眉,換個問法:
「如果我不去處理,它帶來的傷害是否會在近期發生?」
這次,靈擺只靜止了一瞬,便開始了順時針旋轉。
「是。」
宋清舟沉默了片刻。
「對自己有威脅,對身邊的人卻似乎沒有威脅」,並且「如果不主動處理,傷害就會發生」。
靈擺的回答應該沒有矛盾,只是他的第二個問題問得可能有點模糊了。
他閉上眼,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謝謝學姐,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
週四上午只有一節《人格心理學》。
正巧上課鈴響了,教授繼續講弗洛伊德。宋清舟陷入了思考,看向窗外,有幾個學生路過走了過去。他打開手機備忘錄,在林默默的條目下加了一行:
下午兩點半,宋清舟去了明德樓N102。
或者說,「祂」正在甦醒。
*
陳知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裏捧着一杯紅茶,看到宋清舟,微微點頭示意。
「祭壇、白袍、『明天,時間就到了』?」
宋清舟輕聲問。
他想起林默默說的「明天」,明天就是週五了,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隱約覺得,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告訴他——「快了」。
靈擺停滯了很久,然後開始緩慢旋轉——方向不定,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畫圈。
「怎麼樣?」
林默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與這個印記相連的源頭存在……是否處於活的狀態?」
「清楚到什麼程度呢?」
「我烤的,要不要嚐嚐。」
說到夢的解析,他想起林默默說的那個重複的夢,再聯想起自己昨晚的靈擺占卜,以及印記的共鳴。這些碎片像拼圖,正在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畫面,但他還缺最關鍵的一塊。
藍可可正坐在沙發上和一個低馬尾女生聊天,看到宋清舟進來,連忙站起,笑着招招手。
「你昨晚睡得好點了嗎?」
教授在講臺上講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提到潛意識、夢的解析時,宋清舟手中轉着的筆停了下來。
「它好像說『明天,時間就到了』。」
宋清舟眉頭微挑。
「還是會做那個夢?」
中午下課,宋清舟宿舍四人一起去食堂喫了午飯。飯後,他獨自跑到圖書館,看了會兒書,又寫了點自己的小說,但怎麼也無法全身心投入進去。
「不確定。」
宋清舟得到結果,將靈擺放回木盒,合上蓋子,靠在窗邊,看着窗外的月光。
*
林默默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至少目前知道了這的確和【荊棘烏鴉神】有關,自己不得不參與,或者說,已經被捲進來了,如果沒有其他人遇害就再好不過了。
「我看到了,em……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像是有個祭壇。我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上面。下面有很多人跪着,他們在唸什麼,我聽不清。那隻黑鳥,它又出現了,停在我的肩上,它的眼睛像血一樣紅,在我耳邊說,『明天』。」
*
「清舟學弟,你終於來了。」
對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用發繩紮在腦後,眼下青黑比昨天淡了一些,但還是看得出沒怎麼睡好。
最後他索性合上電腦,將手機反扣在桌上,戴上耳機,靠在椅背上聽歌發呆。
「明天?」
戀愛魔法俱樂部的活動室門半開着,裏面傳來笑聲和音樂聲,他敲了敲門,推門而入。
她的聲音很輕,「而且,好像更清楚了。」
「坐吧,別客氣。」
宋清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雖然有點硬,但味道還說得過去。
林默默說完,表示只記得這些了。
課間,他轉過頭看向旁邊座位上的林默默。
藍可可給他倒了杯紅茶,又從櫃子上面拿出一盒餅乾。
「還不錯吧。」
「那就是沒那麼好喫咯。」
藍可可嘆了口氣,「算了算了,下次我買現成的吧。」
那個低馬尾女生坐在對面,看起來有些緊張,手指一直絞着衣角。
藍可可看了她一眼,對宋清舟說:
「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學妹,大一法學系的,姓汪。」
宋清舟沒有急着開口,他先對那個女生笑了笑,儘量將語氣放得很輕:
「你好,初次見面,藍學姐跟我說你最近遇到了一些煩心事,方便聊聊嗎?」
女生點點頭,聲音很小:
「你好,可以的。就是……晚上我從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總覺得背後有人。但回頭卻什麼也沒有,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一週了,我現在有點不敢一個人走夜路。」
宋清舟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順着她的話問:
「聽起來確實挺嚇人的。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還是慢慢變成這樣的?」
女生想了想:
「好像是……上週軍訓完之後。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從圖書館出來,忽然就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後來每次走那段路都會這樣。」
宋清舟點點頭,沒有評價,繼續問:
「那最近除了這件事,還有其他讓你覺得不舒服的地方嗎?比如睡眠、胃口、或者……注意力?」
女生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Em……最近睡眠確實不太好,老是做夢,白天的課也聽不進去。」
宋清舟釋放精神力,快速掃視了一番,沒有異常能量殘留,沒有靈體附着,於是心裏有了判斷,但表面沒有顯露,只是溫和地說:
「我大概瞭解了,不過想先說一句,你感覺到的那種『被盯着』的感覺,大概不是你的錯覺。它真實存在,但並不是你想象中的『有人跟着你』,而是你的大腦在疲憊狀態產生的一種保護性反應。」
但果然那些畫面和印記的共鳴有關,和林默默的夢有關,和那句黑鳥的警示有關。
「下次再來玩啊,偵探先生~」
藍可可在一旁看着,等女生走後,湊過來問:
白色衣服,黑色的長髮,臉上蓋着一塊麪紗,看不清面容,手腕上有一道新月形疤痕。
那雙眼睛是藍灰色的,讓宋清舟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女生若有所思,手指不再絞着衣角。
伊麗莎白·奧古斯特。
難道是林默默夢中的祭壇?
「不止如此,我還是個偵探哦。」
現在是一個金髮少女在昏暗的走廊裏奔跑,她穿着便於行動的裝束,手裏握着一柄短劍,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響。她拐過一個彎,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衝進了一間堆滿古籍的房間,然後靠在門後,大口喘氣,金色的秀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
宋清舟解釋道:「當壓力很大的時候,大腦會進入一種過度警覺的狀態,本能地去『掃描』周圍有沒有危險。尤其是在光線暗、視野受限的環境裏,它會把一些正常的聲光影誤判爲『有人在靠近』。這只是你的身體在提醒你需要休息。」
他拿起枕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多,宋清舟愣了一下,已經很晚了,於是又鎖了屏,把手機放回繼續入睡。
宋清舟笑了笑,端起茶杯。
女生的眼裏有些困惑。
宋清舟揮揮手,「學姐再見。」
宋清舟不知道。
宋清舟點點頭:
宋清舟睜開眼,額頭上全是冷汗,手背上的印記還在發燙,不過在慢慢冷卻。
「那就好,你剛纔說話的樣子,還真像個心理諮詢師呢。」
*
「怎麼樣,真的沒問題嗎?」
不屬於現代文明的產物,那是古老的、被藤蔓和青苔覆蓋的石頭建築。殘破的拱門,倒塌的圓柱,地面上刻着模糊的符文,月光從破碎的穹頂灑下來,落在中央的一座石臺上。
一片廢墟。
…………
但夢裏的她是站着的,而這裏是躺着的。
「就像學業考試、社團活動、人際關係……這些壓力擠在一起,沒有一個出口,大腦就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所以,不是真的有誰在跟着你,是你的身體在說,『我撐不住了』。」
「如果晚上還是害怕,可以約同學一起走。另外,睡前試着做幾次深呼吸,慢慢吐氣,把腦子裏的事一件一件放下來。不用急着一下子解決所有問題,每天只解決一兩件就夠了。」
走出教學樓,太陽已經偏西了。
女生臨走前小聲道了句「謝謝」。
夜深,宋清舟躺在牀上,閉上眼,在腦海裏過了一遍今天的線索,然後調整呼吸,意識逐漸下沉,進入了那片混沌的光影之中。
他躺在牀上,慢慢平復呼吸。剛纔那些畫面或許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或者正在發生的事。因爲那個金髮少女,他曾見過她。
藍可可鬆了口氣,靠回沙發。
畫面一閃,又變了。
他看到了——
畫面再次碎裂。
藍可可送着宋清舟到門口,笑着說。
奧古斯特伯爵的孫女,雖然她的臉有些模糊,但最後那一瞬間,他好像看清了。
「時間,快到了。」
石臺上躺着一個人。
「就是壓力太大了,我建議讓她下週再來一趟。如果感覺有好轉,那就不用擔心;如果還是老樣子,你可以再幫她找別的辦法。」
伊麗莎白疑似在被追擊,而那個石臺上躺着的人,是林默默夢中的自己?還是另一個人呢?
*
週五上午有兩節課。第一節是《心理統計學》,教授在黑板上寫滿了一堆公式,宋清舟聽了半節,剩下的時間在翻手機。
第二節是《發展心理學》,他坐在後排,筆記記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林默默今天沒坐他旁邊,而是坐在了前排靠窗的位置,背影看起來很平靜,正在低頭寫字,偶爾抬頭看黑板。
宋清舟翻出了和林默默的對話框,想了想,主動發了一條消息。
白夢青:【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過了一分鐘,對面回覆。
默默無音:【還好,不是之前那個夢了。】
白夢青:【難道說有什麼變化了嗎?】
默默無音:【是的,我今天夢到了一個女孩,金色的頭髮,藍灰色的眼睛,她好像在哭,在說「誰來救救我」。】
白夢青:【好的,瞭解了。】
*
宋清舟中午喫飯時,忽然感覺到手背上的印記一陣發燙,心跳突然急劇跳動,這股灼熱感就像有人把一塊熱炭貼在了他的皮膚上。
他放下筷子,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
只是一瞬間,他的意識恍惚了一下。周圍食堂的嘈雜聲忽然變得很遠,慢慢聽不見了。視線模糊了,他的眼前閃過一個畫面——
昏暗的房間裏,燭光搖曳。一個金髮少女跪在石磚地上,雙手交握在胸前,嘴脣翕動,像是在祈禱。她的臉上佈滿淚痕,聲音很輕,但宋清舟聽清了其中的幾個詞。
「救救我……有誰能……來救救我……」
是伊麗莎白。
畫面一閃而逝,食堂的嘈雜聲像潮水一般重新湧回。宋清舟睜開眼,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手背上的印記再次冷卻下來。
他坐在那裏,心跳得很快,剛剛的一定不是幻覺,太真實了。
那個少女,是不是在呼喚他?
宋清舟走出食堂,拿出手機,撥通了周芸汐的號碼。
週五沒課了,宋清舟回到宿舍,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打開筆記本電腦,把沒寫完的小說續了一段,但寫了兩千字就寫不下去了,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
「好,記住了。」
宋清舟沉默了片刻。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字數——只加了不到兩千字,但他已經寫不動了,休息吧。
「芸汐,我想問你個事兒。關於我身上那個邪神的印記,如果有人通過它在另一個世界試圖呼喚我,我會被召喚過去嗎?」
他保存文檔關了電腦,靠在椅背上發呆,宿舍裏一切如常,但宋清舟心裏並不平靜。
「什麼?」
白夢青:【晚上可能有事,手機消息不一定及時回,有事明天再談。另外你可以幫我留意一下同班林默默同學的狀態。】
「你班上的同學?」
「林默默的夢越來越清晰了,今天居然夢到了伊麗莎白,金髮,藍灰色眼睛,試圖求救。」
「哥?這個點找我,怎麼了嗎?」
他保存文檔,關了電腦,給陳敘白髮了一條消息。
寫到這裏,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電話響了三聲,對面接了。
「雖然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但如果真的有人需要幫助,還是伸出援手吧。」
「如果真的有異世界的朋友遇到困難,我大概也會慶幸自己有機會做些什麼吧……」
「我以前見過她,伊麗莎白·奧古斯特。」
「你不會感覺到召喚了吧?」
周芸汐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宋清舟解釋道。
「她也夢到了相關要素,也看到了那個女孩在求救,所以我覺得不得不去了。芸汐,如果我真的被召喚了,現實中的身體會怎麼樣?」
「嗯嗯,有事就向神女祈禱。雖然我在現實裏幫不了你什麼,但至少在夢境世界,我還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依舊會陷入深度睡眠,像之前你在【幻光都市】副本那樣。但那次是有準備條件的,這次是被動的,你最好提前找個安全的地方,萬一被人發現你叫不醒就麻煩了。」
周芸汐知道奈何不了他,嘆了口氣。
*
周芸汐的聲音帶着一絲疑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周芸汐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哦。」
「是的,就在剛纔,很清晰。是之前副本相關的人物在祈禱,向外界尋求幫助。」
「中午印記突然發燙,印記的共鳴讓我再次看到了異世界中的畫面。」
「放心好了,我是誰?」
陳敘白很快回復:
距離天黑還有兩個小時,於是他打開日記文檔,開始回顧這幾天的經歷,試圖幫助自己理清思路。
周芸汐輕笑一聲,語氣放軟了:
「芸汐說,如果她的意志足夠強烈,且滿足條件,我可能就會被她召喚過去。根據林默默的情況,她大概也會被牽扯進來。」
「還好,我有預感,現實裏不會太久,明天週末,起的晚一點也沒事。」
【知道了,我會留意。】
「印記的共鳴嗎……如果她的意志足夠強烈,且身邊有滿足性質的儀式,理論上可以把你拉進她的世界。但這很危險,你不知道那邊是什麼情況,萬一過去了回不來怎麼辦?」
宋清舟掛了電話。
「我的一個同學也可能被牽扯了。」
宋清舟打開小說文檔,把之前卡住的一段重新讀了一遍,那是關於主角在異世界中第一次覺醒能力的章節。他改了幾處描寫,讓節奏更緊了一些,又加了小半頁的內心獨白。
宋清舟給林清茹也發了一條。
白夢青:【難得早點睡,晚安。】
對面很快發來:
【誒,你今天睡好早。】
白夢青:【起得早,學得累,好睏。】
折耳貓大王:【哈哈,是這樣的,晚安晚安。對了,週日的晚會別忘了噢。】
白夢青:【放心,不會忘的。】
*
…………
宋清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睜開眼時他就在這裏了。
站在冰冷的石磚地上。
腳邊是幾截燒斷的蠟燭和歪倒的銀碟,碟子裏是半融的松香和灰燼,旁邊散落着異色羽毛,還有一卷羊皮紙,上面的符文墨跡未乾。
——臨時湊出來的材料,施術者似乎沒準備好,但已經沒有時間了。
不遠處,一個金髮少女跪在書架前,雙手撐着一本厚重的古書,手指發抖。她的臉上佈滿淚痕與血污,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正輕聲念着一段他聽不懂的音節,斷斷續續。
這更像是走投無路的召喚,對方不知道這條道路會通向哪裏。
宋清舟試圖回想起什麼,他想知道自己是誰,想知道自己爲什麼在這裏,想知道眼前這位少女爲什麼讓他感到一絲……熟悉?
但腦子裏只有一片空白。
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把他過去的所有痕跡都擦掉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輪廓。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卻記不住「自己」的「名字」、「來處」和「身份」。
隨着金髮少女唸完了最後一個音節,古書上的符文閃了閃,隨即黯淡。
宋清舟微微張嘴。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她愣住了,聲音沙啞,帶着懷疑:
他想說「不知道」,但喉嚨有些發不出聲。
「……你,是誰?」
藍灰色的瞳孔裏映出他的輪廓——不知身爲何人、陌生的、黑髮的少年。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