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軍訓Day1，偶遇

早八點，雲州大學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操場邊的香樟樹影似還帶着昨夜殘留的涼意。

宋清舟整理好迷彩服，戴上軍訓帽照鏡子，鏡子裏的少年眼神清明，絲毫看不出昨夜在夢境深處時的波瀾。

「都起了沒！集合時間快到了！」

陳雨陽的大嗓門從門口傳來，他已經穿戴整齊，軍訓迷彩服甚至被他穿出了幾分綜藝節目的朝氣，「老宋，老葉，老趙——快快快！」

「來了——」

宋清舟繫好褲子腰帶，順手還幫趙文卓正了正歪掉的帽檐。

後者臉微紅，低聲道了句「謝謝」。

四人踩着晨光匯入了宿舍樓下的迷彩洪流中。

＊

教育科學學院的集合地點在田徑場東側。

此時各班級隊列已經初見雛形，心理學系僅有的七個男生，都被編入了第17號教科院男子聯合方陣，與教育學、歷史師範、漢語言師範等幾個專業的男生混編在一起。

女生們則被編入了第23號方陣。

「稍息——立正！」

教官陸羽的聲音如刀鋒般劈開晨霧，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五歲左右，皮膚曬成均勻的小麥色，帽檐下的目光銳利卻不失分寸，簡短的自我介紹後，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進入科目。

站軍姿，三十分鐘。

九月的陽光在九點後開始展露自己真正的鋒芒，汗珠不斷從後頸滑進衣領，迷彩服像是第二層皮膚般緊貼着後背。

方陣裏起初還有些細微的騷動——有人扶眼鏡，有人撓臉頰，但都被陸羽一記不帶溫度的掃視鎮壓了下去。

三十分鐘後，陸羽的聲音再次響起：

「原地休息——二十分鐘！」

整個方陣幾乎是在同一刻軟了下去，有人癱坐在地，有人猛猛灌水，陳雨陽直接躺在了跑道上，呻吟道：

「我感覺我的腿已經不是我的腿了……」

她稍微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舉起手裏的帽子揮了揮，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文學院文學系女生的方陣在另一個區域，宋清舟記得林清茹告訴他是第25號。

「有嗎？」

陳雨陽眯起眼，表示顯然不信。

陳雨陽只得哀嚎，被迫嚥下滿肚子八卦。

宋清舟看着她，微微點頭，嘴角浮起了一個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宋清舟側過身和她站在一起。

「好巧，你們什麼時候解散的？」

「只是打個招呼而已。」

「清舟！」

「你的腿本來就不是你的，是你的爹媽給的。」

「……老同學。」

上午的訓練在立正、稍息、停止間轉法與齊步走擺臂練習中度過，太陽爬到正中時，大夥終於等來了陸羽下達的帶回的指令。

食堂早已人滿爲患，陳雨陽拉着葉宏宇和趙文卓去搶位置了，宋清舟端着餐盤排隊打飯時，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她的觀察力之敏銳，讓宋清舟不經有些意外，他想起昨夜夢境中神女的諭令。

「跟你說，我們的教官人超好的，提前五分鐘就放了！」

她的臉上還帶着軍訓後的薄紅，幾縷碎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邊，旁邊站着的兩個同樣身着迷彩服的女生，應該是她的舍友吧。

宋清舟指了指走來的陸羽。

「後面的是我舍友，我看你今天老是站在那發呆啊，還好嗎？感覺你……好像有點心事？」

林清茹聲音還帶着點小得意，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林清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陳雨陽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立刻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壓低聲音。

宋清舟不再言語，站起身，拍拍迷彩服上的草屑，走向隊列。

林清茹認真點頭，指節抵着下巴。

＊

林清茹正拿着帽子扇風，旁邊的女生湊近說了些什麼，她笑着搖搖頭，下一秒，竟然像是感應到宋清舟的目光，偏過頭，目光同樣越過了人羣，與宋清舟隔空相遇。

那些屬於另一個維度的沉重，此刻自然無法與之言說。

「嗯……雖然你平時也不怎麼愛說話，但今天好像更……怎麼說，在想事情的樣子？」

「看什麼呢？那個方向好像是文學院的方陣吧？你有認識的人？」

「什麼時候的老同學啊，那個女生好看嗎，你們的關係怎麼樣？」

宋清舟坐在旁邊接茬，引來零星笑聲，他擰開水杯，小口喝着。

突然，集合的哨聲傳來。

「老同學？」

「有的。」

「休息時間結束了。」

「……最近確實手頭上有些事情要處理。」

太陽已經攀升到旗杆頂端，宋清舟的目光越過人羣，落在不遠處的文科院方陣。

「老宋——」

宋清舟收回視線，語氣平穩。

陳雨陽嬉皮笑臉地追着問。

「什麼老同學隔這麼遠還能眉來眼去啊？」

即便隔着重重隊列，迷彩服千篇一律，但某個扎着低馬尾的身影，他還是辨認了出來。

他最終只是這樣說，語氣放軟了些，「不過不是什麼大問題，不用擔心。」

林清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裏，只有他們二人知曉的瞭然一閃而過。

她沒追問，只是點點頭，重新揚起笑容。

「那就好！不過你要是累了，或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話，記得告訴我呀，我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聽你抱怨抱怨還是可以的。」

她端着餐盤，俏皮地眨眨眼：

「畢竟我們也算是——生死之交嘛。」

宋清舟怔了一瞬，隨即輕笑出聲。

「好好好，一定一定。」

＊

下午的訓練強度略有提升——齊步走連貫練習，排面標齊，還有節奏控制。

陸羽開始展露出一種不苟言笑之外的冷幽默，在糾正一名男生順拐時面無表情地說：

「你這條腿和這條胳膊是不是簽了互不侵犯條約？」

方陣裏爆發出一陣大笑，那位男生趕忙羞赧地調整過來。

休息間隙，方陣裏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有人抱怨食堂的飯太油，有人吐槽宿舍的熱水來得太慢，話題從軍訓跳到高考分數，從高考分數聊到專業選擇。

「這位帥哥，聽說你是雲州本地人？之前我就聽說雲大的心理學好像挺牛的，你當時爲什麼選這個？」

旁邊一個教育學的圓臉男生問道。

宋清舟擰上水壺蓋。

「因爲感興趣。」

「感興趣？」

圓臉男生撓撓頭。

「我聽人說學心理學的都得先拿自己開刀，萬一真挖出來點什麼心理問題怎麼辦？」

「那不是累並快樂着嘛。」

陳雨陽爽快點頭，又讓葉宏宇和趙文卓看了看，見二人也沒有異議，這才心滿意足地靠回椅背。

「那……如果對自己不太瞭解呢，是不是會有幫助？」

老闆是本地人，店面不大，勝在乾淨。

趁座位沒滿，四人挑了個靠窗的大方桌坐下，陳雨陽接過菜單，眼睛掃了一圈：

「老宋，你是本地人，推薦幾個菜？」

陳雨陽在一旁豎起大拇指：

傍晚六點，第一天軍訓終於畫上了句號。

「那不是問題。」

「軍訓第一天，充實是充實，累也是真的累啊！」

＊

「那是……不敢動。」

葉宏宇摘下耳機，表示贊同，趙文卓猶豫了一下，也在陳雨陽充滿期待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可以。」

「糖醋里脊，蟹粉豆腐，紅燒獅子頭，蒜蓉炒時蔬，再來個水煮肉片。」

暮色四合，校門外的小喫街已漸漸熱鬧起來，「今晚小聚」的招牌被梧桐枝葉半掩着，暖黃色燈光透過木格窗漫出來，成了這條街上難得的安靜好去處。

「老闆，還有兩個人的位置嗎？」

趙文卓正低頭喝茶，聞言一哆嗦，小聲嘀咕：

葉宏宇笑着說，「你們看老趙，今天站軍姿的時候被教官點名都沒趴下，進步多大！」

宋清舟接過菜單，報菜名熟稔。

「當然會有。但不是必須學了這個才能瞭解自己，看書，思考，和別人相處，這些都可以幫助你。只是學了這個，可能會多一些角度。」

「行，我覺得不錯！」

「不敢動也是本事，來，以茶代酒，敬咱們204第一勇士！」

旁邊的趙文卓難得開口，聲音很輕：

「就咱們四個，好好聊聊天！」

葉宏宇配合地舉起茶杯，趙文卓手忙腳亂地跟上，宋清舟也端起杯子，四隻玻璃杯輕輕地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趙文卓沉默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宋清舟放下疊好的迷彩服：

宋清舟說，「只是更加了解自己的開始。」

窗外暮色漸沉，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就在這時，小餐館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淡紫色身影走了進來。

「來雲大兩天了，咱們宿舍還沒正經一起喫過飯，今晚必須安排上！老葉、老趙、老宋，都別跑！」

陳雨陽給他滿上茶。

四人換好衣服，步行出校。

聲音清脆熟悉，宋清舟抬眼，與剛進門的林清茹視線撞個正着。

男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宋清舟轉而看向他，趙文卓說完就低下了頭，盯着地面上的草屑。

陳雨陽跑回宿舍心急火燎地衝了個「戰鬥澡」，出來時頭髮還滴着水，便開始張羅晚飯。

＊

「都行。」

陳雨陽拍板，「校門口外面那家『今晚小聚』怎麼樣？我聽說開了好多年了，味道不錯。」

「咱們的心理委員，就是專業！」

林清茹顯然也愣了一下。

她換了件淡紫色的方領短袖，頭髮還帶着微微的潮意，顯然也是剛洗漱過，旁邊還站着個穿淺黃連衣裙的女孩，齊肩短髮，娃娃臉，應該是她的舍友。

「清舟？」

林清茹眨眨眼，隨即彎起嘴角，「好巧！」

「真巧。」

宋清舟站起身，「你們幾個人？」

「兩個人。」

林清茹指了指身後。

「我和舍友看網上都說這家好喫，就準備過來探探店的，沒想到你們也在。」

陳雨陽已經探出頭來，目光在林清茹和宋清舟之間飛速轉了幾圈，臉上立即浮現出某種「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

他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全桌都能聽見：

「老宋，這不就是你的那位『老同學』？」

林清茹也聽見了，耳根微紅，卻沒否認，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宋清舟。

宋清舟看了看周圍，面不改色道：

「已經沒空桌了，要不拼桌吧，我們這張還有空位。」

陳雨陽立刻熱情招呼：

「來來來，坐坐坐！老闆，加兩套餐具！」

林清茹和舍友小聲說了幾句話，最終二人在宋清舟隔壁位置坐了下來。

舍友叫唐茵，文學系新生，性格比外表看起來開朗許多，和陳雨陽聊了幾句便熟絡起來，葉宏宇默默給大家都續上茶，趙文卓則縮在角落上，努力降低着存在感。

「清舟，這家店你以前來過嗎？」

陳雨陽已經拖椅子加位置了：

「老宋，你這『老同學』，挺好看啊。」

宋清舟看着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散場時已是九點半，梧桐葉子在夜風裏沙沙作響，路燈將歸途的人影拉得很長。

「學姐好巧，你也來啦！一個人嗎？一起坐一起坐。」

「不用不用，我就不打擾你們宿舍聚餐了，我已經喫過飯了，出來買點水果就回去——」

蘇晚禾溫和健談，和大家聊起了以前的軍訓，唐茵得知蘇晚禾是大三的學姐後，立刻抓住機會請教了一些問題，蘇晚禾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雨陽，清舟。」

畫面定格。

蘇晚禾和大家溫聲道別，和唐茵走在最前面，兩個女生低聲說着什麼，不時傳來輕笑。

林清茹坐在宋清舟旁邊，小口喝着酸梅湯，偶爾湊近他問「這個辣不辣」，或者「那個好喫嗎」，隔着飯菜上蒸騰的白霧，她的側臉被暖光鍍上了淡淡的柔邊。

林清茹託着下巴，歪頭看向他。

菜過五味，陳雨陽提議合張照，請老闆幫忙來按快門，七個人擠在鏡頭裏——

他問。

蘇晚禾坐在斜對面，目光在宋清舟和林清茹之間停了一瞬，她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低頭給唐茵夾了一筷子菜。

「嚐嚐這個吧，據說是招牌菜。」

陳雨陽騰地站起來：

「今天開心嗎？」

桌上的氣氛越發活絡。

「那這袋水果就當給你們加餐了，飯後水果，不準拒絕哦。」

宋清舟則和林清茹並肩跟隨其後。

陳雨陽比着剪刀手，葉宏宇露出淡淡的笑容，趙文卓被推到中間神情拘謹，唐茵挽着林清茹的胳膊，蘇晚禾溫柔地站在一側，宋清舟站在最邊上，林清茹悄悄往他那邊靠了靠。

正說着，玻璃門又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一個長髮披肩、氣質溫婉的女孩，白色的針織開衫鬆鬆地搭在肩上，手裏拎着一袋水果。

「三、二、一——茄子！」

林清茹轉過臉，燈光在她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暖色。

陳雨陽在一旁看得分明，嘴角壓都壓不住了，趁林清茹和唐茵說話的間隙，湊到宋清舟旁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謝謝。」

「雖然我覺得你明天大概還是不會告訴我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能這樣一起喫飯、聊天，好像那些不好的記憶就真的越來越遠了。」

蘇晚禾走進門後，看到驚訝的宋清舟四人，隨即彎起嘴角。

「不打擾，怎麼會打擾！」

「大概，好像小時候來過一次，不過我也不記得了。」

＊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

「好巧啊，你們在這聚餐嗎？我剛剛正好路過，在窗戶外面看到你們了。」

「開心。」

蘇晚禾拗不過他，只好坐下來，將水果放在桌邊：

「嗯，好喫欸！」

宋清舟將糖醋里脊轉到她面前。

宋清舟「嗯」了一聲，沒搭理他。

她走過來，聲音輕輕柔柔。

「學姐上次班會還給我們分享了各種經驗，你能坐下和我們聊兩句就最好不過了！」

蘇晚禾笑着擺手：

林清茹夾了一塊，眼睛頓時彎成月牙：

「好啦，你也快回去吧。」

林清茹揹着手後退兩步，眉眼彎彎。

「明天還要軍訓呢，這位勇士同志。」

「……嗯。」

「對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包裏掏出一小袋薄荷糖，塞進宋清舟手裏。

「諾，請你喫，不許拒絕！」

隨後便轉身跑進了文園2棟的玻璃門，紫色裙襬在夜風裏輕盈揚起。

宋清舟站在原地，低頭看着掌心的那小袋糖，包裝是嫩綠色的，印着一隻憨態可掬的小熊，輕輕笑了一下。

＊

回到204，陳雨陽還在興奮覆盤今晚的聚餐。

「老宋你那老同學人真挺好啊！還有學姐居然也來了，真是太巧了！」

宋清舟又簡單洗漱了一下，在書桌前坐下，窗外的校園已歸於靜謐，他打開日記文檔，指尖在鍵盤上停留片刻，開始敲擊。

＊

2025.9.11，夜，軍訓第一天。

早上八點半集合，第17號教科院男子聯合方陣，教官陸羽，雖然嚴厲但也不失幽默。

中午在食堂遇見了林清茹，被詢問是否有心事，奇怪，她怎麼看出來的？

晚上宿舍去「今晚小聚」聚餐，居然又偶遇了林清茹和舍友，還有蘇晚禾學姐，七個人拼桌，氣氛不錯，聊的很開心。

很平靜的日常，累但是充實。

希望總能如此吧，圍繞【米瑞克塔羅牌】的狩獵，就快要開始了，已準備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