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荊棘的烏鴉巢
《靈犀的述夢人》 · 皇家赤夢 · 5476 字
說話的是位戴着金絲眼鏡、面容儒雅的年輕男人,他推了推鏡框,目光掃過身邊衆人。
「我是梁文峯,如果想活着離開這個『詭異世界』,或者說,這個噩夢,就請集中精神。」
「我們現在是作爲『詭客』,被拖入此地完成試煉的。我不知道你們之前有沒有副本的經歷,簡單來說,失敗意味着精神的永久損傷甚至死亡;成功,則有機會窺見超凡,甚至獲得『獎勵』或『饋贈』。」
他指向霧氣深處那扇隱約可見的、纏繞荊棘的鐵藝大門。
「那裏應該就是這次的任務地點,『奧古斯特幽宅』,任務目標是『遺失的童謠』。」
「記住,提示說了『童謠』未必是歌謠本身,理解其含義或許是關鍵。生存規則是避開『宅邸的注視』,一旦被徹底鎖定,後果不堪設想。」
「所謂『待客之道』則是警告,說明這裏自有一套需要我們『遵循』或『破解』的規則。」
他的解釋條理清晰,帶着學者式的冷靜,迅速穩定了部分新人的情緒。
幾位老手,包括一個面容冷硬的疤臉男和一個扎着利落馬尾、眼神銳利的女子,都默認了他的臨時領導。
*
宋清舟站在人羣中,通過觀察,估算出這十四人中大概有五六個老手。
隨後,他的目光便穿透了那扇大門,落在更遙遠的地方。
奧古斯特……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緩慢地擰開了他記憶深處某扇塵封的大門……
華麗的廳堂,無處不在的荊棘與鴉影,空氣裏瀰漫着陳腐的香水與壓抑的沉默。
老埃德蒙·奧古斯特伯爵坐在高背椅上,陰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疲憊卻暗藏決絕的眼睛。
當時交易的內容是……
記憶有些模糊,但那份沉重與交易背後隱晦的託付感,卻清晰如昨。
宋清舟完成了委託,帶着東西離開,以爲只是一次普通的「界外」任務。
難道後來……
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以下爲晚宴守則的內容:
這次的捲入,恐怕不僅僅是身邊這位怯生生抓着自己衣角的姑娘的牽引。
*
【場內懸掛黑紗畫像,請勿直視其面部,目光勿作停留,途經時請低頭快步走過。】
【若聽到身後有呼喚聲,確認其爲同行者後方可回應,勿回頭回應陌生呼喚。】
梁文峯伸手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音樂響起時,需保持微笑並輕拍手,直至音樂完全停止,不可中途停拍。】
「製造干擾!」
疤臉男臉色難看地說。
【餐盤下藏有專屬「驚喜」,查看時請務必謹慎,若遇超出認知的事物,切勿驚呼、觸碰,即刻恢復餐盤原狀。】
【請客人嚴格按照次序入座,切勿隨意調換位置,晚宴期間不可擅自離席。】
「叮——」
【真正的故事,藏在鏡子反覆映照的角落裏,若需探尋,切記不可長時間停留。】
女孩瞬間僵直,面色慘白如紙,無形的束縛扼緊了她的喉嚨。
埃德蒙提起她時,那複雜難辨的眼神,隱含着深沉的憂慮與一絲……微弱的光亮?
門後,是奢華卻死氣沉沉的巨大宴客廳,蛛網塵封的水晶吊燈,黴變的暗紅天鵝絨長桌,乾枯腐敗的銀器與花飾,向窗外看去是濃稠的黑暗,看不到任何景象。
「注視」微散,女孩拼死撲倒,原地地毯「滋啦」一聲焦黑碳化,隨後畫像的眼睛緩緩復位。
一個老手迅速擲出物品落地發聲。
這無聲的警告讓所有人繃緊了神經。
【童謠始於宴客廳,真相藏於鏡中影。
宋清舟心中一動,那是老伯爵膝下一位體弱多病、很少露面的孫女。
家族之祕鎖高塔,鑰匙藏於血謊下。】
長廊盡頭,是雕刻着巨大荊棘鴉徽的胡桃木雙開門,門側一行潦草刻字映入眼簾:
客廳中央的壁爐冰冷,正上方懸掛着一幅被黑紗嚴密覆蓋的巨幅畫像。
霧氣退散,荊棘鐵門訇然中開,露出其後幽深華麗的迎賓長廊,暗紅鎏金壁紙斑駁,兩側祖先肖像目光冰冷,燭火無聲燃燒,空氣中飄蕩着陳舊與衰敗的氣息。
十分鐘轉瞬即逝。
梁文峯用一支鋼筆謹慎地撥開紙片,上面用娟秀而略顯慌亂的筆跡寫着晚宴守則,落款是:伊麗莎白·奧古斯特。
而在長桌中央,一個打開的銀質音樂盒格外醒目,盒中芭蕾舞女伶靜立鏡面之上,旁邊是一張邊緣燒焦的羊皮紙。
【當廳內燈光忽明忽暗時,立即停止一切動作,保持靜坐直至燈光恢復正常。】
*
梁文峯低喝。
【晚宴結束的信號爲三次鐘聲,鐘聲未響前,切勿提前離場,鐘聲響起後,請立即有序離開,勿回頭張望宴會廳。】
畫像中伯爵的眼神似乎正冷冷地「注視」着面前的衆人。
「伊麗莎白……」
「違背晚宴規則,恐怕會比先前的觸發『注視』更糟。」
行至中途,一個新人不慎碰響了壁燈。
梁文峯審視着刻字,又看了看旁邊懸掛着的,標籤寫着【埃德蒙·奧古斯特伯爵,第13代家主】的陰鷙老者畫像。
「看來是副本給予的提示。」
衆人踏入,壓抑的死寂幾乎令人窒息。
*
更深層的原因,或許是他與這座宅邸,與那個絕望的伯爵之間,未曾結算的「因果」。
剎那間,所有畫像的眼睛齊刷刷轉動,冰冷的「注視」如實質般釘在那新人身上!
衆人剛按照方纔走進的順序依次坐下,那音樂盒的發條突然自行轉動起來。
空靈扭曲的旋律幽幽響起,長桌兩旁的空椅上,浮現出一個個半透明、衣着華美的賓客虛影,他們齊齊轉向主位,壁爐上方的黑紗畫像微微顫動,一陣低語鑽入腦海:
「坐下吧……尊貴的客人們……」
「晚宴……即將開始……」
「第二條!微笑,拍手!」
梁文峯低喝,率先扯出僵硬笑容,模仿虛影動作拍起手。
老手們迅速跟進,新人手忙腳亂地效仿。
宋清舟的目光掃過大廳,他看到了那些鍍金邊框的鏡面之間,光與影的路徑好像發生了微妙的偏折。
「鏡子反覆映照……」
他瞬間領悟,對緊挨着自己的林清茹低語:
「看左前方牆角那面凸面鏡,注意它反射出的重複或異常的片段!」
林清茹強忍恐懼,依言望去。
同時,宋清舟的記憶閃回,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具體的場景:
站在伯爵的書房裏,窗外是連綿的陰雨,老埃德蒙伯爵背對着他,聲音沙啞。
「宋先生,您來自遙遠的東方,想必也見識過不同的『束縛』與『解脫』。」
「如您所見,在這座宅邸,這座名爲『奧古斯特』的華麗牢籠,有時候,徹底的崩塌,纔是對某些珍貴之物唯一的救贖。」
「我需要的,不是維持平衡的砝碼,而是……砸碎天平的那把錘子。」
伯爵轉過身,眼神是豁出一切的平靜。
「您把那東西帶走,便是幫了我,也幫了那些尚未被這荊棘完全纏繞的幼苗……」
他當時並未完全理解這話中的深意與決絕,只當作是委託人對任務重要性的強調。
【各位……用餐愉快……】
如今置身於這怨念滔天的廢墟,感受着這衰敗的舞臺,那【華麗的牢籠】、【徹底的崩塌】、【救贖】,每個詞都如同冰錐,刺入他的認知。
*
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規則」籠罩全場。
一個穿着筆挺黑色燕尾服、戴着白手套、面容模糊的「管家」虛影,推着一輛銀質餐車,以一種精準而無聲的步伐緩緩走入。
管家依次「服務」。
終於,他來到了一個縮在座位裏、瑟瑟發抖的新人面前。
每當他停在一個活人面前,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就會驟然增強,彷彿有無形的壓力逼迫着衆人遵循「用餐」禮儀。
梁文峯面不改色,沒有隨意翻動餐盤,只是拿起餐具做了幾個切割的動作。
主位上,正是那位畫中的埃德蒙伯爵,他舉杯,嘴角含笑,眼神卻沉靜如古井。
梁文峯低喝,但已經晚了。
接着,它沿着長桌一側,依次爲那些賓客「上菜」,動作機械重複。
「我看到了過去的宴會場景,好壓抑……」
一個穿着繁複蕾絲裙,面色略顯蒼白,約莫十二三歲的金髮女孩坐在他下首,安靜地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裙襬。
男生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一位年輕男士試圖講一個略出格的笑話,聲音剛提高半度,整個大廳的笑語瞬間低了八度,無數道看似不經意的目光掃過他,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訕訕閉嘴,埋頭切割盤中幾乎未動的食物。
餐車上蓋着鋥亮的圓頂餐蓋。
就在這時,八音盒扭曲的旋律終於在一個刺耳的高音後戛然而止。
管家揭開他面前的餐蓋,餐盤裏沒有「食物」,只有一團不斷蠕動的暗影,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黑色蟲子在翻滾。
她急促地對宋清舟耳語:
宋清舟微微頷首,心中念頭急轉。
拍手聲同步停止。
她看到了。
他揭開一個餐蓋,裏面是一小碟看起來頗爲精緻、卻散發着若有若無陳舊氣息的「食物」。
鏡象應該驗證了家族的「表演」本質和壓抑氛圍。
管家開始爲每一位「客人」上菜。
接着是疤臉男、馬尾女……
林清茹的目光在那面凸面鏡上聚焦,隨着精神集中,鏡中的畫面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潭,漾開一圈圈漣漪。
管家推着餐車,來到坐在靠近主位一側的梁文峯面前。
他首先走向主位,那裏空無一人,但他依舊一絲不苟地放下一個餐盤,揭開餐蓋然後又蓋上。
這就是他的「驚喜」。
林清茹低呼一聲,捂住發脹的太陽穴,從短暫的「共感」中脫離。
在看到那團詭異物體的瞬間,男生瞳孔驟縮,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短促驚叫,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掀翻那令人作嘔的東西。
大廳深處,通往廚房的側門無聲滑開。
輪到活人了。
「別動!」
同樣的大廳,燈火輝煌,水晶吊盞璀璨奪目,長桌旁坐滿了衣着考究、面帶笑容的男女。
壁爐上方的黑紗畫像不再顫動,但那陰冷的低語似乎還在空氣中殘留:
賓客虛影們保持着僵硬的姿勢,緩緩轉回頭,面朝前方。
不,是鏡面本身在「回放」。
音樂中,賓客虛影的拍手聲整齊劃一,透着機械的冰冷,黑紗下的低語時斷時續,彷彿在訴說着什麼被遺忘的故事。
周圍的談笑聲空洞而刻意,刀叉碰撞的聲音規律得令人心悸,每個人都在說話,卻沒有一絲鮮活的氣息。
男生的手指剛剛碰到餐盤邊緣。
那團暗影驟然膨脹,化作一股粘稠的黑煙,順着他的手指急速蔓延而上!
男生連慘叫都沒能完整發出,整個手臂、肩膀、頭顱……頃刻間被黑煙吞噬。
黑煙蠕動着,發出細微的彷彿咀嚼的聲音。
短短兩三秒,黑煙散去,座位上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個光潔的銀質餐盤,以及餐盤中央,一顆迅速失去光澤、碎裂成灰的……
眼球狀裝飾物?
冰冷而殘酷的死亡,在規則的框架下,瞬間完成,其他新人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有幾個幾乎要暈厥過去。
老手們也是面色凝重,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規則」的致命性。
管家對此毫無反應,只是默默蓋回餐蓋,即使下面已經空了,繼續推車向前。
*
下一個是宋清舟。
當那冰冷、模糊的管家虛影在他面前停下,揭開餐蓋時,宋清舟的心神高度集中。
餐盤裏,沒有尋常食物,也沒有詭異暗影。
靜靜躺在天鵝絨襯墊上的是一枚古舊的黃銅鑰匙,鑰匙長約三寸,柄部並非常見的環形或雕花,而是精巧地塑造了一個微縮的荊棘纏繞的鴉巢形態。
鑰匙齒槽複雜,帶着歲月磨損的痕跡,整體透着一股沉重古老的氣息。
這並非真實的鑰匙,更像是一個高度凝練的「投影」,一個由宅邸殘留意識顯化出的「信息」。
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宋清舟就莫名確信這把鑰匙與提示中的「家族之祕鎖高塔」直接相關。
它是打開那座禁地之門的「可能」。
同時,更清晰的記憶湧入腦海。
依舊是伯爵那間堆滿古籍,瀰漫着灰塵與陳舊墨水味的書房,窗外雷雨交加。
埃德蒙伯爵背對着他,站在一個巨大的蓋着絨布的立櫃前,聲音低沉,語速緩慢,彷彿每個字都斟酌過千百遍。
破壞令人窒息的「敘事」牢籠,同時又爲後繼者埋下了探尋真相的種子。
長廊裏,燭火搖曳。
梁文峯率先起身,按照守則要求沒有去看主位和黑紗畫像,徑直朝着他們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期間,燈光如守則所言閃爍過一次,所有人都如雕像般靜坐,直到燈光恢復。
大門在最後一人離開後無聲地關閉,隔絕了內裏奢華的死寂。
「那裏鎖着奧古斯特的根源,也鎖着所有虛僞與痛苦的源頭,要打開那扇門,需要特定的『時機』,以及……一把『鑰匙』。」
所有賓客虛影齊齊起身,動作劃一,如同被擦去的粉筆畫,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宋清舟拉着林清茹走在隊伍中段,他能感覺到,背後的宴客廳那濃重的「注視」並未完全消失,直到他們徹底踏出雙開大門,回到之前的迎賓長廊。
穿着燕尾服的管家不知何時已靜立在長廊陰影中,微微躬身,做出了無聲的引導手勢。
「當——當——當——」
宋清舟注視着餐盤中的幻影,心中波瀾起伏,他現在明白了,當年帶走的不僅僅是那份可能導致「平衡」破壞的契約,還有這枚爲他準備的「共鳴之匙」。
管家對宋清舟的凝視停留了稍長一瞬,然後才默然蓋上了餐蓋,推車繼續向前,爲其他人分發各自的「驚喜」。
伯爵的計劃,是雙重的——
「它並非一直存在,也並非誰都能看見,持有它,或許能在正確的『時刻』,叩開通往真相的門扉,但也可能,會直接面對最深邃的黑暗與瘋狂。」
晚宴結束的信號!
沉重悠遠,彷彿來自宅邸最高處的鐘聲,穿透了層層建築,清晰地響了三聲,在宴客廳內迴盪。
*
「有序離開!別回頭!」
也曾有幽幽的呼喚聲在個別人耳邊響起,不過自然無人敢回頭應答。
大部分人都強忍着恐懼,牢記守則不敢妄動,漫長的用餐時間在極度緊張中流逝。
而伊麗莎白,或者還有其他年輕人,大概就是伯爵想要送出去的「幼苗」。
「那把鑰匙……很特殊。」
「至於報酬,我會另外安排,絕不會讓您白忙一場。」
衆人慌忙跟上,努力保持秩序。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十幾分鍾,卻彷彿幾個世紀。
伯爵的手指劃過立櫃上的絨布。
「在這座宅邸的最高處,有一間屋子,家族稱之爲『靜默之間』,我想你會感興趣。」
如今這枚鑰匙出現在了面前,這是否意味着宅邸本身認可了他與那段往事的深度牽連,並向他提示高塔的重要性,甚至……在邀請他前去?
伯爵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化作一聲嘆息:「若命運使然……願它能爲您,提供一絲窺見真實,甚至斬斷枷鎖的可能。」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聲都間歇了幾次,用幾乎微不可聞的氣音補充道:
「宋先生,您要帶走的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它很重要,是『平衡』的一部分,也是『變數』的開端。」
這時,伯爵才緩緩側過半邊臉,陰影中,他的眼神複雜難明,有深切的疲憊,有一絲近乎渺茫的希望,還有一種託付祕密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