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話

在北條家本家逗留的第三天。

瑞樹與愛世、乃愛一起，在大廳裏應付着接連不斷前來拜訪的諸家『親兵』。

「我是巖田家當主，巖田由美。今日承蒙賜予拜見的機會，不勝感激。」

「好久不見。您家諸位身體可還安康？」

基本上都是由愛世開口應對，瑞樹和乃愛只是在一旁看着。

「是的。小女的乳牙已經長齊了。」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想必您也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呢。」

「是的。如今有了餘力，正考慮生第二個孩子。」

「原來如此。那麼，今日前來，所求爲何？」

「聽說藤堂大人已經開始了基因提供。不知能否讓我家的下一個孩子，也與北條家結下緣分呢？」

聽到這話，愛世微笑着看向瑞樹。

「瑞樹大人。可以允許巖田家在基因銀行進行指名嗎？」

「……好的。」

人工受精通常是從保存在基因銀行的基因中隨機挑選。雖然獲得同意後也可以進行個人指名，但這並不常見。

「這份厚情，我巖田家上下必將回報。」

「那麼，同意書之後會爲您準備。」

每次會面大約在五到十分鐘內結束。

侍奉北條家的各個家族接連不斷輪流前來，留下了各種各樣的請願。

「這位是小女，奈津子。雖然之前在白雪十分努力，但至今尚未覓得良緣。若能蒙您記住她的臉，便是我等的榮幸。」

下一個『親兵』家族帶來了自己的女兒。

「我是如月家當主，如月美香。愛世大人，久疏問候。」

「不好意思，明天還要繼續哦。」

「雖然只是我的感覺，但我好像明白爲何乃愛的母親要採取那種方針了。要和那麼多人一個個建立起信賴關係，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那雙充滿理智而又溫和的眼瞳令人印象深刻。

愛世將視線投向瑞樹。這是今天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動作。

「………………」

「緒方家的功勞我一直記着。你生次女的時候，特意配合了乃愛的學年呢。而且，我也聽說她在白雪也一直盡心侍奉乃愛。」

乃愛不假思索地歪了歪頭。

「老實說，後半段可能稍微有點走神了。」

在體育祭的準備期間，如月妃和、御倍美彌、佐倉早苗三人對音無凪進行了『指導』。

「瑞樹大人，之後能否務必賞光，給我家一次與您交談的機會？」

因爲在短時間內見了太多人，瑞樹的記憶已經開始變得模糊。

以『對盡心盡力的家族分賜男性資源』這一傳統的貴族價值觀爲軸心，有條不紊地處理着接連不斷的諸家請求。

「如月家長女和次女都侍奉着我的女兒，可謂盡心盡力。作爲北條家的當主，我必定予以回報。」

「……好的。」

「所謂的支配，就是從外部奪取，再向內部施與。母親大人只是在忠實地執行這一點。」

自那以後，妃和在北條小組中就一直被孤立着。

「瑞樹君，累不累？」

看上去年紀約莫在大學生的樣子，長髮在腦後梳理得十分整齊。

雖然她時而也會展現出冷淡的一面，但對大多數『親兵』，她都以某種形式爲其準備了與瑞樹建立聯繫的機會。

「……名字，我可能快要忘光了。」

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信賞必罰。

「你在說什麼呢？」

「請多指教。」

說出這番話的乃愛，話語中透着一種彷彿放棄了什麼的無奈。

◇◆◇

瑞樹這麼一回答，如月家的當主便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聽到『如月家』這個熟悉的名號，因疲憊而有些精神恍惚的瑞樹不由得抬起了頭。

「人真是多得驚人呢。」

他重新仔細打量了一下被介紹的奈津子，確實和綾乃的容貌有幾分相似。

「我一開始以爲，那是因爲她對音無同學出手了，所以才受到的懲罰。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我明白了。」

她的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聽到『緒方家』這個詞，瑞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來者是緒方綾乃的家人。

「瑞樹大人。日後可以爲如月家另外安排一次用餐的機會嗎？」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瑞樹用平和的語氣拋出了疑問。

「雖然是如月同學動的手，但提出這件事的是御倍同學吧。而且佐倉同學當時也在場。」

只是，撫摸着瑞樹頭髮的手停了下來。

這一點作爲武家的文化，瑞樹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

「我當時考慮到我們還只是一年級，還要在這個班裏待上三年。就覺得這種狀況一直持續下去不太好，所以乃愛才會在學習會的時候，帶着御倍同學去道歉的吧？」

「小女陽菜在白雪的初等部取得了年級第一的成績。將來有望早早成爲黨員。現在雖然還年幼，但將來若能蒙您在想要調整羣落內等級或黨員人數時加以利用，我們將不勝榮幸。」

回到乃愛寢室的瑞樹，搖搖晃晃地撲倒在牀上。

就在瑞樹爲連小學生都被當作政治道具利用而感到驚訝的時候，愛世已經推進了談話。

女兒似乎還是小學生，看起來她還無法很好的掩飾緊張，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着。

「……」

被介紹爲陽菜的女孩也同時低下了頭。

之前被乃愛稱爲『婆婆』的年長傭人帶進來一對母女。

「詳細的日程之後會再通知。你們退下吧。」

她走到牀邊坐下，輕輕撫摸着瑞樹的頭髮。

「是啊。母親大人雖然是個無趣的人，但作爲北條家的當主，她的作爲永遠是正確的。」

「今天的預定，接下來是最後一組了。」

乃愛保持着沉默。

「乃愛也是在實踐同樣的做法，所以纔對如月同學那麼嚴厲嗎？」

「我是如月家次女，如月陽菜。」

他一邊思考着，一邊骨碌一下翻了個身。正好與乃愛四目相對。

愛世的方針簡單易懂。

當瑞樹從黑崎蓮那裏收到報告前去制止時，正看到情緒激動的妃和抓着凪的頭髮。

「是啊。不過，和妃和不同，美彌並沒有動手。所以我那時才承諾，不會再讓妃和接近音無同學。」

之後當瑞樹打算在班級學習會之外，在家裏另外開辦個人學習會時，乃愛又向他推薦了御倍美彌。

乃愛對妃和的處置與其他親兵相比，存在着明顯的不同。

「確實，我也覺得是否動手這一點很重要。而且音無同學肯定也受到了驚嚇。」

「是吧？我畢竟也是立於人上者。對於調解糾紛，我自認爲已經給予了最大限度的注意。」

「但是，我還是覺得有點違和感。因爲除了乃愛之外，其他人也都在刻意疏遠如月同學。」

「……………………」

在整個北條組中，親兵們對妃和與對美彌、早苗的態度有着巨大的差異。

從狀況來看，應該是有人下達了指示。

「乃愛，你之前是不是打算用交換權把如月同學趕出班級？」

「……我可以問問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嗎？」

乃愛像半承認了似的微笑着。

那神情彷彿在享受着眼前的狀況。

「只是我的直覺而已。但我覺得，那種露骨的排擠，只有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才會做出來。」

之後，瑞樹猶豫着繼續說道。

「而且，在我接觸如月同學的時候，她總是顯得有點害怕。那種彷彿在擔心會違反什麼規矩的態度，讓我一直很在意。」

「但是，妃和最後不是沒有被交換走嗎。」

「嗯……所以說我沒有證據。但是，如果接下來我直接去向各位親兵詢問情況，我想就能知道答案了。」

「……………………」

乃愛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放棄了似的嘆了口氣。

瑞樹微笑着，乃愛則露出了幾分意外的表情。

乃愛點了點頭，然後自嘲般地笑了。

「……我覺得統率部下的方式，每個人都因人而異吧。我無法斷言這就是錯誤的。」

「瑞樹君，你或許真的很擅長分辨人心的細微之處呢。之前在特別項目的時候也是這樣。」

然而，瑞樹直視着乃愛的眼睛說道。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卑鄙？」

「妃和那種根深蒂固的天選之子思想，遲早會與你發生衝突。我覺得交換制度是把她趕出班級的絕佳機會。」

「不，現在的狀況並不是我指示的。只是因爲大家推測我生氣了，所以才都在疏遠妃和而已。」

「……嗯，我保證。」

乃愛看不出絲毫感到愧疚的樣子，開始瞭解說。

「不……或許這樣，反而更讓我刻骨銘心。」

「那，乃愛就去和大家說清楚啊。」

「所以你就懲罰了她？」

「那，談話就到此爲止。在晚飯之前，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還以爲會被你多罵幾句呢。」

「我終究只是個贗品罷了。你比我更適合立於人上。」

乃愛幽幽地吐出的這句話，聽起來是真的有些失落。

「如果你希望如此，我當然會照辦。」

然後，她像是在撒嬌一般，倒在了瑞樹的身旁。

「只是，我希望你今後，絕對不要再爲了取悅我，而排斥任何人。」

「表面上是得到了。但她大概並沒有心服口服吧。所以纔會在最後關頭違揹我的命令，沒有滿足交換的條件。」

乃愛搖了搖頭，然後爬到瑞樹胸前，將臉埋了進去。

「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找到一種與母親大人不同的道路。」

乃愛搖了搖頭。

「你希望我罵你嗎？」

「你得到如月同學的同意了嗎？」

「我倒不這麼認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