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瑞樹大人，您現在有時間嗎？」

放學後，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的瑞樹，被下川杏有些拘謹地叫住了。

「怎麼了？」

「那個，是關於暑假的事……」

瑞樹這時纔想起，自己也曾和下川小組約定過要商量暑假計劃。

而現在，最初有七個人的下川小組，受交換的影響，已經只剩下五個人了。

瑞樹一邊心想計劃可能需要變更，一邊略顯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明天再說可以嗎？今天我有點安排……」

「啊，當然可以。我什麼時候都沒問題的。」

杏並沒有打算追問理由。

就在瑞樹鬆了一口氣的瞬間，身後傳來了一色雫的聲音。

「瑞樹大人，今天就有勞您了。」

「嗯、嗯。」

看着深深低頭行禮的雫，全班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

特別是北條乃愛，投來了如刀子般銳利的目光。

「那個……那我們走吧。」

「好的。」

今天是六月二十九日。

正是與雫約定好進行基因提供的日子。

瑞樹帶着心情極佳的雫走出了教室。

然而，面對一色雫，她似乎從一開始就給予了一定程度的信任。

對瑞樹來說，玲總是在自己身邊這一點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所以他至今爲止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她緊緊握住兩人相牽的手，拉着瑞樹一起在房間深處的牀上坐下。

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瑞樹與雫一直牽着手並肩前行。

「哎呀~那真是太棒了。那麼，您是打算辭去輔佐官的職務，以私人護衛官的形式被僱傭嗎？」

車子在停車場停穩後，兩人就這樣牽着手一起下了車。

聽着兩人的對話，瑞樹不由得覺得有些稀奇。

「結束後請按下呼叫按鈕哦。」

向來從容自信的雫，此刻竟罕見地羞赧地移開了視線。

「是藤堂大人對吧。請往這邊走。」

ID覈對完畢後，他們立刻被帶往了專用房間。

「當然，我們還會爲瑞樹大人配備多名護衛官，不過主任一職我想會交由御門小姐來擔任。」

「我已經得到了瑞樹大人的許可，畢業後也會繼續和他一起生活。」

他本不打算公開自己選了誰作爲輔助者，但看那陣勢，估計全班都已經知道了。

隨後，二人一路默然無語，徑直走向大廳。

她帶着幾分自豪的神色與瑞樹並肩而行，同時恰到好處地拋出話題，維繫着對話。

「當然，那種情況下，我們也會爲御門小姐準備好住處。作爲您的家人，我們會安排儘可能近的居所。」

頓了一下，雫將目光投向了駕駛座上的玲。

「瑞樹大人，我可以牽您的手嗎？」

「實際上，不請假的輔佐官確實佔大多數呢。」

「能看到了。」

玲緩緩踩下油門，車輛駛出白雪學園的校區，匯入主幹道。

不如說簡直就像是在進行條件交涉。

那是瑞樹迄今爲止從未聽過的嬌媚聲音。

相比之下，雫的表現十分落落大方。

聽着這番對話，瑞樹開始隱約察覺到，這並非單純的閒談。

「說起來，御門小姐您在暑假期間會回老家探親之類的嗎？」

雫率先打破了沉默。

到達了宛如酒店客房般的小房間後，工作人員很快就離開了。

「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玲小姐您工作太辛苦了，其實可以多休息一下的……」

看着態度頑固的玲，雫輕輕笑了笑。

「那個……嗯。」

甚至有一種兩人早已在私下決定好了一切，現在只是故意說給他聽的氛圍。

或許是因爲氣溫的緣故，她的手心微微滲出了汗水。

說話間，兩人抵達了停車場。

「瑞樹大人，您對畢業後的住所有什麼打算嗎？現在的住所也只能住到高中畢業爲止吧。」

那棟看慣了的、毫無感情色彩的建築出現在了前方。

「就算被瑞樹大人您命令，我也不想離開半步。」

如此想來，玲唯獨對雫沒有流露出警戒心，也就說得通了。

對瑞樹而言，這是他第三次的基因提供。

瑞樹點了點頭，雫便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一直以來，不管是對北條乃愛還是神成寧寧，玲都毫不掩飾自己的警戒心，幾乎不與她們交談。

他裝作什麼都沒察覺的樣子，靜靜眺望着窗外流逝的風景。

瑞樹預感到，恐怕乃愛近期也會找他談類似的事情。

「雖然可以請假並由備用的輔佐官來接替工作，但幾乎沒有輔佐官會請假。」

面對雫的疑問，瑞樹不禁微微陷入了沉思。

坐進轎車後排座位後，雫依然繼續着閒聊。

「唔嗯，我還沒仔細想過呢。覺得這種事等升上三年級之後再考慮也不遲。」

回想起來，就連年末年初，玲也一直待在瑞樹身邊。

瑞樹莫名覺得，這彷彿是事先準備好的劇本。

第三次來到基因銀行。

「……」

「當然，現在談這個確實還爲時過早。不過，我還是想讓您知曉，如果您願意的話，一色家可以爲您打點好一切。」

「真是個漂亮的地方呢。」

「我記得輔佐官的任期，是到瑞樹大人高中畢業爲止對吧。那之後您打算怎麼做呢？」

「最近天氣稍微有些變熱了呢。」

突然，雫像是在撒嬌般說道。

「感謝您的關照。」

對於基因提供當天那種獨特的尷尬氛圍，瑞樹覺得自己無論到什麼時候都無法習慣。

無言的時光在瑞樹與雫之間靜靜流淌。

在瑞樹整理措辭的期間，雫像是在等他開口般靜靜地在一旁待着。

「我有很多事情，想問問你。」

在一番猶豫之後，瑞樹決定坦率地道出心中的疑問。

「好的。只要是在我能回答的範圍內。」

近在咫尺的雫點了點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極美的臉龐。而那半紮起的黑髮，更將雫那高雅的氣質襯托得恰到好處。

看着這張臉，瑞樹不禁回想起在白雪學園的自動販賣機前與她重逢時，自己曾有一瞬間看得入迷。

對瑞樹來說，女生本是司空見慣的存在。因爲外貌而恍神這種事，可以說是極其罕見的。

「一色同學，你早就知道我會進入白雪學園嗎？」

男生的入學去向是由黨決定的。

通常情況下，就連男生本人都不可能事先知道自己會升入哪所學校。

然而，身爲十八家之一的一色家成員，雫或許有可能提前獲知情報。

「不，我並不知曉。我原本就在白雪的初中部就讀。所以，在這裏與您重逢純屬偶然。」

接着，雫繼續說道。

「不過，我確實收到過瑞樹大人不再去初中上學的情報。那是我初三的時候。我當時就想，無論如何都想就近侍奉在您身旁。所以，我用了些狡猾的手段留級了一年。」

「狡猾的手段？」

面對瑞樹的追問，雫浮現出一抹曖昧的笑意。

看樣子，她並不想透露具體的方法。

「關於瑞樹大人是否會被分配到白雪，這其實是一場賭博。那天，我一直在自動販賣機前觀察着新生。卻一不小心把鑰匙弄掉了。之後的事情您也知道了。」

在連睫毛都能看清的極近距離下，那雙閃爍着熾熱光芒的黃金之瞳，正目不轉睛地死死盯着瑞樹。

「非常抱歉，關於您母親大人的情報，我無法向您透露分毫。此舉嚴重違背了黨的意志，即便是男生也會受到處罰的。」

聽到瑞樹有些生硬地喚出這個名字，雫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雫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嗯。」

「啊，抱歉。你想先洗嗎？」

近在咫尺的，是雫那如人偶般精緻的臉龐。

「雖然有些粗鄙，但我已經忍不住了——」

那是瑞樹迄今爲止從未聽過的，彷彿融化般甜膩的聲音。

「如果可以的話，唯獨今天，請像以前那樣叫我『雫姐姐』吧。」

呵呵地輕笑出聲的雫，笑容看起來比平時要稚嫩幾分。

「瑞樹大人……」

瑞樹的全身被柔軟的觸感所包圍。

看着坦然退讓的瑞樹，雫滿臉歉意地低下了頭。

話還沒說完，雫便站起身來。

而且，一番敘舊之後，緊張感也隨之消散了。

「我並不是要去見她。只是想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而已。」

「因爲小時候我們見面，是在雫的宅邸裏吧。所以我有些好奇，那時這其中究竟有着怎樣的淵源。」

「以前我們關係變好之後，瑞樹大人總是叫我『雫姐姐』呢。準確地說，是我讓您這麼叫的。您還記得嗎？」

「我還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他剛邁出腳步，衣袖便被『揪』地一下拉住了。

下一秒，瑞樹的手臂被一把抓住，整個人被拉倒在了牀上。

「那個，那我先去衝個澡了。」

雖然沒能問出結果有些遺憾，但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是的，當然可以。」

面對瑞樹的詢問，雫紅着臉，撥浪鼓似地搖了搖頭。

北條乃愛曾推測，是不是瑞樹的母親在向一色家尋求庇護。

粗重的吐息噴灑在瑞樹的頸間。

「一色家處於一種特殊的立場。我們曾主導倒幕，因此在維新政府中長期佔據元老之位。但隨着向戰時體制的過渡，我們放棄了元老之席，作爲交換，揹負起了爲黨做出最終裁定的『家職』。我們在一切裁定中，被要求絕對的不偏不倚，只能保持『公正』。因此無論在什麼事情上，我們都不能給予特殊對待。」

「嗯，我知道了……雫。」

「是這樣嗎……不過現在要這麼叫，確實有點不好意思呢。」

「你知道我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一旦知曉此等事由，難免心生嚮往，此乃人之常情。還請您務必忘卻此事。」

「那麼，今後請直接叫我『雫』吧。加上『同學』聽起來太見外了，我不喜歡。」

瑞樹重整心情，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那個……」

「您真的……太可愛了……」

「這樣啊……抱歉。是我強人所難了。」

緊接着，雫微微地舔了舔嘴脣。

「……您爲何會問起這種事呢？」

「所以當聽到您名字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驚訝。因爲我記憶中的瑞樹大人，還非常嬌小呢。」

「其實呢……」

「嗯。我知道你並無他意。沒關係的。」

「是嗎……那確實是偶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