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那天，也下着雨。

剛下課的教室裏，瀰漫着一種鬆弛的氛圍。

下川杏抱着書包，像在尋找機會一般，仔細地環視着教室。

杏很清楚，自己在班裏的地位非常低。

在其他同學眼中，她大概只被看作是一個不起眼的、拼湊起來的團體裏的一員。

所以，她需要一個合適的機會。

教室中央，藤堂瑞樹正和北條乃愛一起準備學習會。

杏想，要說的話就是現在了。

「那、那個！」

她鼓起勇氣站了起來。

一下子，教室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杏的身上，這讓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下川同學，怎麼了？」

瑞樹那和往常一樣溫柔的聲音傳來。

杏這纔回過神來，從包裏拿出一個紙包。

「點、點心！我做了點心來！想、想着動腦子的時候有點甜的東西可能會比較好！」

這是在體育節上沒有表現機會，對期末考試也沒自信的杏，絞盡腦汁想出的結果。

遞出的曲奇雖然形狀有點不規整，但這幾天練習的成果還是有的，在她看來做得還不錯。

「哇，做得真好。可以喫嗎？」

「當、當然！」

瑞樹拿起一塊，咬了一半。

梨梨花拿起書包，大步走向講臺。

「哦，真巧啊。我也做了。」

杏不禁咬住嘴脣，沉默了。

「藤堂，麻煩你賞臉嚐嚐吧。大家也是。」

「差不多該開始學習會了，怎麼樣？」

「呃，可以是可以，不過快期末考試了，別勉強哦……？」

目送着桃原奈緒悻悻地退下後，乃愛拿着講義走向教室前方。

瑞樹的態度看起來不像是在說客套話，杏鬆了口氣。

奈緒搖晃着豔麗的粉色頭髮，臉上充滿自信的表情。

兩份曲奇並排放在講臺上，杏的曲奇明顯相形見絀。

「太、太好了！大家也請嚐嚐！」

「……好——吧。」

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樣，青山遙也跟了上去。

然而奈緒她們團體的領袖黑崎蓮，依然坐在座位上。

「哎……」

但乃愛就像個演員一樣，強行推進着這段對話。

「……」

「我正好餓了呢。」

「好的！這也是我的愛好，正好可以轉換心情。」

但在杏聽來，那不過是勝利宣言罷了。

然後，邁着輕盈的步伐走向瑞樹。

梨梨花像是在打圓場似的說道。

兩人雖然聚集了全班的視線，卻毫不在意，伸手去拿梨梨花烤的曲奇。

杏垂頭喪氣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瑞樹大人！我可以爲您做嗎？」

她一邊用眼角餘光美滋滋地看着瑞樹大口吃着曲奇的樣子，一邊把曲奇拿到講臺上，好讓同學們都能喫到。

她那整齊的齊劉海黑髮讓人印象深刻。最近，她總是找機會向瑞樹示好。

現在已經沒有人再對杏帶來的曲奇感興趣了。

「哦，真好喫。梨梨花這手藝絕了啊——！」

「吶，綾乃。」

「……我待會兒再喫。」

「謝謝緋村同學爲大家準備點心。我待會兒再喫。」

自從北條乃愛進入『羣落』後，很明顯她是想將局勢推進到下一個階段。

「好了，我準備了小測驗。另外附有答案和解說。做完的人，自己拿這裏的答案對一下，錯了的地方就自習。」

「哎——？明明這麼好喫的說——？」

這對話實在太刻意了。

緊接着，桃原奈緒站了起來。

就在令人不快的沉默即將降臨的一瞬間，北條乃愛開了口。

瑞樹和氣地說道。

「是。」

「綾乃也很擅長做點心吧？」

「我家是開西點店的。這種事我很擅長。」

然後，從她拿出的紙包裏，出現了形狀好得簡直像商品一樣的曲奇。

「想聽詳細解說的請說一聲。我也會幫忙的。」

拿着曲奇的奈緒的手，伸向了瑞樹的嘴邊。

「蓮也來喫呀——？」

「嗯……好喫。」

杏感覺她的視線似乎朝這邊瞥了一眼，嚇得渾身一顫。

最近的她，一直很老實。因此，整個團體看起來都有些缺乏統制。

「啊—，抱歉。和你的曲奇撞車了。不過，我做了各種口味的，應該沒問題。」

在杏目不轉睛的注視下，瑞樹的臉頰自然地放鬆了。

瞬間，站在瑞樹身旁的乃愛像護衛一樣奪過了曲奇。

「那，下次你也做做看怎麼樣？要是瑞樹君的話，肯定會喫的。」

她那平時總是有些慵懶的表情中，此時不知爲何帶上了有幾分挑釁的笑意。

「來，瑞樹大人！很好喫哦？啊——嗯！」

一色雫掛着那慣常的面具般的微笑說道。

「是的。我的夢想就是做給男性喫。」

奈緒不滿地嘟囔着，拿起一塊曲奇。

「時機真不錯啊。我也正好想喫點什麼。」

緒方綾乃。

這時，一直獨自玩着手機的緋村梨梨花突然站了起來。

以此爲信號，乃愛等人開始從前面分發講義。

教室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

小測驗的題目出得很好。

北條乃愛開始表現得就像藤堂瑞樹的賢內助一樣。

而且，最令人不甘心的是，乃愛確實有那個實力。

「……」

對於杏來說，問題不僅僅是乃愛。

無論她想做什麼，班裏總有比她更優秀的人。

之前自己會學習這個優勢，在白雪學園也並不出挑。

杏不知道自己的長處在哪裏。

「……」

杏自動鉛筆的筆芯，發出細微的聲音折斷了。

◇◆◇

「今天就到這裏吧。」

聽到藤堂瑞樹那柔和的聲音，杏急忙抬起了頭。

「嗯—，嘛，只要每天堅持做這個，應該會有成效的。」

北條乃愛一邊伸展着身體放鬆，一邊說道。

教室裏開始充滿了大家一起收拾東西的聲音。

「大家累不累？這是自由參加的，累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休息哦。」

杏想，至少只要瑞樹還在，就沒有人會休息吧。

瑞樹一邊說着，一邊走向講臺。

「嗯」，他像往常一樣溫柔微笑的樣子，是那麼耀眼。

怎麼能在這裏就氣餒呢。

就連曲奇，也勉強和家裏開西點店的緋村梨梨花打了個平手。

忽然，瑞樹叫了她的名字。

「我也！我也是可以的！！」

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警鐘一樣狂跳着。臉肯定也紅得像煮熟的章魚一樣。

周圍的視線又一次一齊集中過來，但這次杏沒有動搖。

晚了一步的杏，也手忙腳亂地把文具塞進包裏。

杏把包夾在腋下，逃也似的衝出了走廊。

在拿了杏的曲奇之後，瑞樹的手也伸向了梨梨花的曲奇。

以此爲開端，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向教室前方移動。

清華團的開始時間已經迫在眉睫。

「是……沒問題的！我會再做的！」

「下川同學，你做點心很厲害嘛！」

「明天也拜託了！」

在老家，她可是出了名的秀才。

大家反射性地看向時鐘。

杏不由自主地用目光追隨着他。

「音無同學也喫嗎？」

「糟了！」

但是，那已經無所謂了。光是一開始的一個動作，杏就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

這時，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現在馬上，必須回家學習。要是考試掉進倒數五名，那真是死不瞑目。

瑞樹拿着曲奇，走向依然坐在座位上的音無凪。

同學們接二連三地衝出教室。

「久遠，唯獨那個絕對還是算了吧。」

面對由良天真的誇獎，杏不禁低下了頭。

「那個！」

「啊，時間到了。」

「我天城其實也是會做點心的哦。偶爾露一手拿手的牡丹餅也是一種情趣吧。」

凪看了一眼杏的方向，輕輕低了低頭，然後小口地咬了一口曲奇。

回過神來，杏帶來的曲奇已經沒了。梨梨花帶來的曲奇也已經空了。

雖然不知道哪個先沒的，但這對於杏已經不重要了。

相原由良走向瑞樹，和他並排喫起了曲奇。

「我也要！肚子餓扁了！」

杏的視線前方，只映照出瑞樹一人。

清華團什麼的翹掉算了，她不禁這麼想到。

「………………！」

「果然這個時候還是想喫點甜的呢。」

「下川同學。」

「上次那本書，我買來看了，很有趣哦。要是還有好的，記得告訴我啊。」

她感到自己的臉微微發燙。

自己光是遠遠地看着，就很養眼了。

社會分數也好，成爲黨幹部的機會也好，都已經無所謂了。

「下次……下次，我還可以再做來嗎？」

下川杏像子彈一樣從樓梯口衝出去，就那樣在雨中狂奔起來。

她發出了無聲的吶喊。

瑞樹最先拿起的，是杏做的曲奇。

她鼓起勇氣，喊出了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辛苦了！」

「我很開心，但不要勉強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