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御倍美彌從一出生起，就註定了要侍奉北條家。

御倍家代代都是被選爲北條家『親兵』——即忠誠的僕從——的家系。

而因爲年齡相仿，美彌被家族所期望扮演的，不僅是作爲乃愛的『親兵』，更是良友的角色。

她至今仍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乃愛的那天。

那是在一間陽光明媚的茶室裏。

當時才六歲的乃愛，穿着和服，端坐在坐墊上凝視着窗外。

母親帶着美彌一踏入房間，乃愛的視線就射了過來。那是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美彌雖然緊張得僵硬，但還是按被教導的那樣，完成了問候。

「乃愛大人，我叫御倍美彌。從今以後，請您多關照。」

乃愛緩緩地歪了歪頭，一言不發地觀察着美彌。

然後，嘀咕了一句。

「……來一起玩嗎？」

那便是兩人的初遇。

之後，美彌點了點頭，她們便一起去院子裏摘花，在樹蔭下玩土。

但是，乃愛從始至終從未笑過。只是平淡地模仿着美彌的動作。

美彌對此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個孩子，在想什麼呢？

北條家是始國十八家之一，是掌管着關東軍統帥權的名門。

身爲長女的乃愛，作爲其繼承人，自然經常被衆多大人所包圍。而她，總是顯得非常無聊。

——好可憐。

年幼的美彌是這麼想的。

面對他這意想不到的舉動，美彌一下子不知所措。

「要是這回看走眼了，我的學園生活可就一片黑暗了。」

「我可是從白雪學園的初中部直升上來的。很遺憾，這所學校的初中部是純女校，所以像這樣和男性接觸，藤堂大人還是第一位呢。別看我這樣，其實剛剛心裏非常緊張呢。」

教室裏走過一陣緊張的電流。

她開始受到『親兵』以外的學生們的愛慕，在白雪學園的初中部，她蛻變成了一個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

於是，美彌便作爲尖兵被派往了K班。

他那白皙的皮膚，和略微長長的柔軟頭髮反射着陽光，那股有些超凡脫俗的虛幻氣質十分引人注目。

「……由香裏也？」

「就是字面意思。我希望你能去探查一下一色雫轉去K班的事。」

「嗯，有個羣確實會方便些。可以交給你辦嗎？」

女生們一齊加入對話，教室很快就恢復了往常的熱鬧。

「……是爲了傳宗接代吧。」

聽着這話，美彌心裏嘀咕着，感情這種事哪有那麼容易就想開呢。

雖然班長之位被一色雫奪走，但作爲掌握班級運營的準備工作，已經足夠了。

「一色同學也謝謝你啊。有人能率先提出建議真是幫大忙了。今後要是有什麼想法，也希望能告訴我。」

「原來乃愛大人也對男人有興趣啊。」

「由香裏你這樣就可以嗎？」

班級選擇權是在校期間只能使用一次的寶貴權利。

忽然，藤堂瑞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開了口。

「下節課好像是數學啊。高中的課是不是很難啊？」

升入高中部的那個夜晚，乃愛在電話裏這麼說。

而乃愛發生巨大的改變，是在即將升入中學的時候。

「是、是的！只要是我作爲班長能做到的事！」

「我還讓由香裏和早苗去了。這是決定事項。」

她的髮型、表情、舉止。一切都變了。

「那種情況下，我會在校外給你找個合適的男人牽線搭橋的。」

「大家數學好嗎？我感覺有點懸啊。」

初三那年，她與『親兵』中最爲狂熱的信奉者東雲由香裏確立了關係，這件事獨佔了整個學園的話題。

「哎呀！把班長交給一色同學果然是正確的選擇呢。您看上去非常習慣和男性相處。」

「說來也是，畢竟是一色家的大小姐，身邊肯定有很多男性吧。這樣不着痕跡地要到聯繫方式的方法，真是讓我們學到很多呢。」

「想必您在中學時也經常主動和男性打交道吧？真是讓人佩服。」

「……瞭解。不過，你該不會是對K班的男生一時衝動了吧？」

一進去，她們就按商量好的那樣，各自佔據了班級中的職位。東雲由香裏當了副班長，佐倉早苗當了體育委員，御倍美彌當了文化委員。

但從那以後，乃愛確實開始展現出與北條家長女身份相符的舉止。

如果連戀人由香裏都作爲尖兵派出去，那美彌就更沒有拒絕的權利了。

一色雫果然立刻就來爭奪班級的主導權了。

全班的視線，都投向了他。

她開始展現出一種悠然自得的說話方式和態度，氣質也變得中性。

對此，一色雫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爲了阻止這一勢頭，由香裏插了進來。

幼年時的北條乃愛是空虛的，像個人偶。

對於乃愛的判斷，美彌不得不提出希望其慎重的意見。

一大早爲了行使選擇權而聚集在教務處前的『親兵』之一的佐倉早苗，狡黠地笑着說道。

「誰知道呢。有興趣倒是真的。」

「……這是什麼意思？」

與她相對的，作爲乃愛戀人的東雲由香裏，則露出了不情願的表情。

「乃愛……你最好先冷靜一下。一色家的舉動確實不自然，但也不必急於一時吧。」

「乃愛大人是將來要揹負整個北條家的人。對此我早有覺悟。」

美彌思索着該如何擊碎一色雫那面具般的微笑。

美彌問道，她低下頭，說了聲「沒辦法」。

「這樣啊，原來也有擅長數學的人。那等羣組建好了，我就在裏面向學得好的人請教吧。」

那是否可以被稱爲『成長』，美彌至今沒有答案。

北條乃愛，正在逐漸成爲一位值得侍奉的完美主人。

「藤堂大人，作爲班長，我有個提議，是否可以在通訊軟件上建立一個班級羣組呢？」

「美彌，我想讓你去K班偵察一下。」

「是，當然可以。我今天之內就會通知大家加入的。」

然而，升入高中後，乃愛變了。

然後，美彌她們辦完手續，順利地編入了K班。

早苗和美彌也跟着附和起來。

場上的主導權一下子轉移到了藤堂瑞樹那裏。

緊繃的空氣瞬間融化了。

「嗯。真的幫大忙了。畢竟，在旁邊說風涼話誰都會，但自己主動去做纔是最難的。」

一色雫紅着臉，羞澀地笑了。

剛纔那面具般的微笑輕易地崩塌了，她轉瞬間就露出了符合她年齡的面龐。

看到這裏，美彌立刻確信了。

藤堂瑞樹，有支配者的潛質。

在一色家和北條家的對立面前，能毫不畏懼地奪取主導權，這絕非凡人所能爲，美彌不得不承認，他有被北條家迎娶的資質。

其他的『親兵』佐倉早苗和東雲由香裏似乎也對此持同樣意見。

之後，乃愛立刻就去與瑞樹見了面，第二天就行使了選擇權，封鎖了班級。

到此爲止，開學前後不過三天。

一切都無比順利。

問題，出在第一次基因提供上。

「說起來，基因提供馬上就要開始了呢。進行基因提供時，您決定好要帶哪位去了嗎？」

面對一色雫充滿期待的提問，瑞樹露出了爲難的表情，然後，他選擇了一位平民女子。

一色雫和北條乃愛都沒有被選中。當然，乃愛爲此而準備的衆多『親兵』也一樣。

「……我準備的那些孩子裏，沒有合你口味的嗎？」

北條乃愛明顯動搖了。

「還有，之前我說用我就得娶我，可能會讓你誤會，我來好好解釋一下。」

「呃……」

「基因提供的輔助是女人的義務，不算『名花有主』，你隨便指定我也沒關係哦。」

美彌所熟知的、那個正在逐漸變得完美的北條乃愛，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對於將來要掌管關東軍統帥權的北條乃愛來說，這種變化是好是壞，美彌無從判斷。

美彌只能凝視着這一幕。

「啊，對了。你是不是喜歡高個子的女生？我也算挺高的，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髮型之類的，可以說出來。」

北條乃愛，就這樣向藤堂瑞樹屈服了。

「但要是能更普通一點地和我做朋友，我會更高興一些。」

一方面，對正在逐漸完美的君主逐漸崩壞，她感到了難以名狀的失落與痛苦。

她開始像在察言觀色一般，頻繁地更換髮型，每天都詢問他的意見。

與她相對的，藤堂瑞樹卻始終保持着平時的舉止。

對此，美彌的心情很複雜。

「我能理解北條同學是在爲我着想……」

而且，如果藤堂瑞樹能被迎入北條家，那他也會成爲美彌應該侍奉的第二位主人。

「……」

那滿是諂媚的臉龐。是美彌從未見過的表情。

「我、我能派上更多用場的哦？只要你具體提要求，我什麼都能做到。」

「我覺得，這種事做得太過火了總歸不好。」

但同時，看到那曾經如同人偶般的北條乃愛似乎終於展現了真心，她又抱着難以言喻的安心與困惑。

之後，一切就像滾下山坡一般。

「……北條同學。你最好別再說那種話了。」

「……啊、嗯。是嗎……我會注意的。」

中學時代那曾是所有女生憧憬的中性容姿，正在逐漸消失。

一想到那個未來，她就覺得，這樣也不壞。

只是，對於乃愛終於展現出的這份慾望，美彌想作爲一個朋友，爲她盡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