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在男女比例崩壞的世界中,我的周圍劍拔弩張》 · 月島しいる · 3733 字
「不怎麼來這種地方,感覺這裏還真熱鬧啊。」
「大概是來這裏喝酒的下班族比較多吧。」
街道上,面向勞動者的廉價居酒屋格外醒目。
也有很多骯髒破舊的綜合商業樓,瑞樹好奇地打量着。
不久,他在一家店鋪前停下了腳步。
「這裏是幹嘛的?」
「瑞樹大人……那個……」
看着欲言又止的玲,瑞樹大致猜到了。
他透過玻璃往裏看,看到了可疑的成人用品。
「哦……進去看看吧!」
「瑞、瑞樹大人……」
不等玲阻止,瑞樹就推開了手動門。
裏面的幾個女人嚇了一跳,紛紛回頭。
「哇,東西還挺多啊。」
架子上陳列着面向女性的成人影片。
不過從包裝來看,似乎是女扮男裝的女性進行的模擬性行爲。
「玲也買過這種東西嗎?」
「……怎麼可能。」
「真的?」
「……是的。我發誓。」
瑞樹自覺思緒混亂。但是仍然有一股莫名的焦躁感,驅使着他。
「照片也……可以麻煩您嗎?」
與話語相反,玲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他接過,確認了裏面裝着一沓沓的鈔票。
收銀臺前的透明展示櫃裏,陳列着男性的內褲。旁邊還附有照片和高額的價籤。
難道這種帶刺的形狀對女性來說是理想的嗎?瑞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把商品放了回去,然後繼續往店裏走。
「現金嗎?」
「瑞樹大人,不可以!」
「您究竟打算做什麼?」
他用手製止了發出尖叫般聲音的玲。
他無視試圖制止的玲,徑直走進了那棟老舊的鉛筆樓。在歡樂街中,只有那裏像死了一般寂靜。
「瑞樹大人!請不要再開玩笑了……!」
「那……麻煩站到那邊的牆前面。」
「瑞樹大人……」
他向站在收銀臺後看似店主的女性搭話,她一臉不耐煩地點了點頭,「算是吧。」
「哦……」
在店主去裏面拿現金的時候,尷尬的沉默充滿了四周。
他的頭腦異常冷靜。然而,腹部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瑞樹大人……您到底在做……」
瑞樹短促地呼出一口氣,當場把手伸向了腰帶。
瑞樹爲了掩飾自己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仔細地在店裏逛了起來。
「能賣多少錢?」
他用認真的表情再次問道,店主似乎也明白了他不是在開玩笑,從上到下地打量着瑞樹。
「去、去哪裏?」
「瑞樹大人,請您先冷靜一下。」
「……這種內褲,是可以賣的嗎?」
店裏流淌着的收音機裏明快的聲音,聽起來卻有些寒冷。
從裏面拿着紙袋回來的店主,拿出了可以當場顯像的相機。
看着玲慌張的樣子,瑞樹撲哧一笑,繼續看着吊掛着的性具。
「可以。」
瑞樹不理會呆住的玲,當場連着褲子一起脫下內褲,然後遞給了戰戰兢兢的中年店主。
瑞樹按店主說的,站到牆邊,比了個剪刀手。
「你的話……八十萬……不,九十萬……一百萬吧。」
一陣陣眩暈襲來。
瑞樹的視線被那高額的價籤所吸引。
玲慌忙抓住瑞樹的手臂。
玲和店主都驚訝地後退了一步。
瑞樹衝出店門,快步走在來時的路上。
「當然,是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我們不收贓物。」
「……………………」
「那玲你買下來啊!」
包裝上用大字寫着刺激性的宣傳語。
「瑞、瑞樹大人……這種地方還是少來爲好……」
「回去了。」
「得回設施去。」
他反射性地大吼了出來。
「我、我去看看保險櫃。麻煩您等一下……」
「哪個?」
夜色中閃爍的霓虹燈,在視野的邊緣閃爍。
「嗯,不過還需要拍照片。」
「這個爲什麼是帶刺的?」
「如果是我的內褲的話,能賣多少錢?」
瑞樹重新穿上褲子,繫好腰帶的金屬聲響起。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的說。」
他對旁邊呆立着的玲簡短地說了一句,便抱着紙袋轉過身。
一踏進電梯,便響起令人不安的馬達驅動聲。
陳列着的內褲價格各不相同。
「還有各種各樣的道具啊。」
「……這是?」
「多少錢?」
他從其中拿起了一個形狀奇怪的假陽具。
他臉上沒有一絲微笑。即便如此,店主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遞上了紙袋。
電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門開了。接待處的女性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藤堂大人?」
「我忘了東西。」
他簡短地告知,便走向只有五個單間的其中一間。
推開門,老婦人依舊躺在牀上。
「哎呀,忘了什麼東西嗎?」
他走向露出驚訝表情的她,在她身旁蹲下,遞上了紙袋。
「手術費,用這個能湊合嗎?」
老婦人接過紙袋,往裏看了看。
接着,她露出了爲難的笑容,只是默默地凝視着瑞樹。
「我知道這樣強人所難很煩人。但是拜託了。希望你能爲了我用掉它。」
「不行哦。這些錢,要爲了你自己用。」
紙袋被輕輕地退了回來。
「可是!」
「反正我也命不久矣。人到了這個年紀啊,總有各種各樣的老毛病。」
那是一個溫柔的笑容。
「謝謝你啊。我活了這麼久,像這樣被如此親切地對待,可能還是第一次呢。」
「……」
老婦人的笑容,與自己遙遠記憶中的某個人重疊了。
在迷霧籠罩的記憶彼岸,跨越死亡邊界的另一端。無數個影子復甦,卻又在無法捕捉其形態前消散。
「拜託了……請收下吧。」
「請收下……吧。」
中村說着,最後笑了。
「……對不起。」
「……不。本該由我來阻止您的。」
瑞樹一邊擦着掉落的淚水,一邊重複着「拜託了」。
面對明天即將迎來死亡的老婦人,瑞樹找不到任何話來回應,只能說出一句「謝謝您」。
和來時不同,瑞樹像被玲帶着一樣走出了大樓。
但是,他又覺得,自我選擇這個說法,也許本身就是一種欺騙。
「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呢。看着別人的不幸,自己也難受吧。」
回到停着的車旁,玲打開了車門。
他茫然地凝視着緩緩移動的風景。
瑞樹像要倒下去似的在後座坐下,把裝着鈔票的紙袋隨手扔在旁邊。
一切都亂七八糟。
一變成兩人獨處,玲就擔心地抱住了瑞樹的肩膀。
「回去還要花點時間。請您先睡一會兒吧。」
在人羣中,他依靠着玲的手,默默地走着。左臂抱着的紙袋像鉛一樣沉重。
「不行哦。男孩子不能這麼用錢。你要振作起來。」
「請答應我。以後不能再像這樣,直接給別人錢財。因爲那會導致非常不好的結局。能和我做最後的約定嗎?」
她用真心感到爲難的語氣說着,溫柔地拍着他的背。
他嚥下了湧到喉頭的話。
「請。」
「聽好了,以後不許再對別人做這種事了。因爲這麼做是不會有盡頭的。」
「好了,探視時間已經過了哦。特別你是個男孩子,該回家了。」
樓外的歡樂街依舊像另一個世界般熱鬧。
——至少我,是不想死的。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袖子擦乾眼淚,低下了頭。
他想起老婦人說過,每一秒都過得很痛。
瑞樹只能點頭。
像是宣告結束一般,中村輕輕地拍了拍瑞樹的背。
「嗯……是啊……」
「但是呢,這是不對的哦。」
「沒關係。這樣就好。在這種地方,還能面不改色的人才不正常呢。」
「……瑞樹大人。」
「安樂死……是必要的嗎?」
感情如同決堤的洪水,全部溢出,奔流而下。
瑞樹緊緊地抱着紙袋,抬頭看着身旁的她,虛弱地笑了笑。
「要保重哦。」
這讓他感到更加悲傷。
對她來說,那無疑是一種解脫。
繞到駕駛座的玲一邊調整着後視鏡,一邊說道。
然後,他想起了那段籠罩在迷霧中的記憶,那個不知何時,不知何處的世界。
他走出房間,向接待處說了一聲,然後回到了電梯。
「對不起。我剛纔有點激動,失常了。」
中村太太說着,將視線投向瑞樹的身後。
「……是重要的自我選擇之一。選擇有尊嚴的死亡,也是最崇高的權利。」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現在,反而是他被人抱住了。
他跟着回頭,看到玲正不自在地站在牆邊。
電梯發出沉悶的聲音打開了。
更多關於某人的記憶浮現出來。然而,還是連臉和名字都想不起來。
「嗯。」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貧窮只給了她那一個選項,並將她逼上了絕路。
伴隨着如同開導幼童般的聲音,他的頭被輕輕地撫摸着。
嗚咽止不住的從喉嚨中溢出。
「哎呀呀,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孩子。
「把這些錢用在你身邊,用在重要的人身上吧。你看,比如和那邊站着的姐姐去喫點好喫的吧。」
「好了,別哭了。」
他只覺得身心俱疲。
初三的冬天。林立的無機質公寓。
車道。
逼近的車燈。
那個寒冷夜晚發生的事,在腦海中反覆重現。
然後,白川健斗的臉浮現出來。
他那平易近人的笑容逐漸扭曲、破碎,變成哭笑不得的樣子,然後發出吼叫的身影,烙印在記憶裏揮之不去。
以及,小學時的朋友——小糸椿渾身溼透地從女生洗手間出來,在瑞樹面前強顏歡笑的景象。
這些不愉快的記憶,甦醒了又消失。
不知爲何,他感覺一切都瀕臨崩潰。
「從首席班級畢業的話……就能得到黨員資格了吧。」
「……是的。」
他凝視着滾落在旁邊座位上、從紙袋裏露出的鈔票。
終究,只靠錢什麼也改變不了。
他需要的,是能影響到更根本之處的力量。
「如果我成了黨幹部,是不是也能改變些什麼呢?」
「……政治方面的事,我並不瞭解。」
他開始思考着,這扭曲的根源是什麼。
那個在死亡邊緣看到的世界,並不是這樣的。
雖然那裏也有很多不堪入目的戰爭和悲劇,但扭曲的方式與這個世界不同。
問題的根源恐怕是男女比例,是它讓人類的生活變得不正常。
他覺得,這或許就是自己偶然倖存下來的意義。
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恐怕幾乎沒有。
他也知道,要改變源於生物學問題的這一切,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希望,未來能比現在好一點點。
瑞樹希望,在這個男女比例已經崩壞的世界裏,每個人都能得到哪怕一絲絲的安寧。
「……是。」
「今天……我只是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地希望……這個世界能變得比現在好一點。」
「所以……我想認真地以A班爲目標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