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在男女比例崩壞的世界中,我的周圍劍拔弩張》 · 月島しいる · 6079 字
「瑞樹大人,您沒事吧? 如果您覺得身體不舒服的話……」
「嗯。我沒事。」
藤堂瑞樹苦笑着回應了那關切的聲音,從車上走了下來。
或許是因爲一直閉門不出的緣故,他皮膚白皙,身形纖細,乍一看彷彿少女一般。
「至少開學日這天得努力一下才行啊。」
聽了瑞樹的話,跟隨他的輔佐官御門玲欽佩地低下頭。
看到這一幕,瑞樹的臉上瞬間浮現出複雜的表情,隨後抬頭仰望那座磚石砌成的城堡般的校門。
白雪學園。
作爲一所名門高中,瑞樹有義務從現在起在這裏就讀三年。
對中學時代幾乎沒有上過學的瑞樹而言,這是久違的校園生活。
「這是御門小姐的母校吧?」
「是的。這座壯麗的校門建於明治中期,還被指定爲重要文化財產,是與瑞樹大人您相稱的校舍。」
瑞樹一邊與略帶自豪地介紹着母校的輔佐官閒聊,一邊將目光投向四周。
周圍能零星看到一些看似新生的女學生,以及她們好奇的視線。
白雪學園的男女比例爲1:30。雖說比外面的世界男性比例要高出許多,但他作爲男性的稀有性並沒有多大的改變。
中學時代的瑞樹,很怕應付這類來自女生的視線。
他在天真爛漫的小學時期對此並不在意。
然而,隨着身體的成長,他逐漸感受到其中夾雜的性意味。
最終,他在中學某次事件的打擊下徹底無法忍受,以至於連學都上不了了。
直到初三那年冬天,他因一場事故昏迷時,腦海中甦醒了類似前世記憶的東西,從那以後,他便不可思議地對這些視線感到坦然了。
話雖如此,這項權利通常不會被使用。
校門附近的自動販賣機前,有個女生正彎着腰不知在做什麼。
瑞樹說着,放下了嶄新的書包,從裏面取出了一個便當盒。
此前沉悶的課堂氣氛也爲之一變,變得有些躁動起來。
乃愛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離迎新指導結束還有二十分鐘。
他用筷子巧妙地勾住了掉在裏面的鑰匙,將它提了上來。
正盯着一色雫的空位出神的乃愛,被班主任的話拉回了現實。
瑞樹沒有理會,而是將便當盒附帶的筷子伸向了排水溝。
「……哎?」
看到轉過頭來的女生,瑞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萬、萬分抱歉!怎能讓一位男性做這種事!」
「如上所述,班級排名將在每個學期中根據班級積分產生變動。A班的各位雖然無法繼續晉升,但爲了行使班級選擇權及確定權,也需要時刻努力。」
但他還是立刻想起正事,連忙探頭望向她的手邊。原來是鑰匙掉進了自動販賣機前的排水溝裏。
聽到他無意中說出的話,女生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啊,好像行。」
看到女生一直低着頭紋絲不動,瑞樹有些過意不去,決定自己主動離開。
而她前面的這個空位,本該坐着同爲始國十八家的一色雫。
她成績優異,作爲一名立於人上者,言行舉止永遠無可挑剔。至少,她絕不是那種會在開學第一天就缺席的人。
北條乃愛一邊聽着無聊的迎新指導,一邊入神的注視着眼前的空位。
他忽然停下腳步。
「當然,女生的成績也同樣會向男生公開。從中等部的成績,到家庭背景、過去選擇權的使用記錄,一切都會被保存下來。因此請各位尤其注意選擇權的使用。考慮到男生通常會刻意疏遠那些曾爲其他班男生行使過選擇權的女生。所以,各位最好避免在一年級時就使用。」
「首先是A班的吉祥寺進同學。三等公民。如各位所見,他的社會貢獻分非常高。輔佐官更換過3次。交往記錄3次。」
「你還好嗎?怎麼了?」
「關於男生的成績,登錄校內網站即可閱覽。當然,若將這些信息泄露至校外,將受退學處分,情節嚴重者甚至會成爲刑事處罰的對象。所以請絕對不要在電車或咖啡館等公共場合閱覽。」
「我、我會支付清洗費的!」
一年級學生動用這項權利,往往只發生在與本班男生關係惡劣到無可挽回的情況下。
「我叫藤堂瑞樹。不過,我們還是別怎麼見面比較好吧?」
乃愛所在的A班,是彙集了最優秀學生的班級,同時也擁有可以任意移至下位班級的『班級選擇權』。
(那麼,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的鑰匙掉……了……」
◇◆◇
「因爲我,是末位班的人。」
「嗯?」
而一色雫還沒來。
北條家是被稱爲『始國十八家』的名門之一,是自江戶時代前便延續至今、血統純正的世家,在近代化進程中扮演了象徵性的角色。
教室前方的投影屏浮現出被分到各個班級的男生的照片。
瑞樹用手帕擦乾淨鑰匙遞了過去,那女生見狀愈發惶恐地低下了頭。
「真的非常感謝您!日後我定會登門道謝,可、可以至少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換言之,他很容易接受交往。
因爲特意轉去下位班,就等同於宣告自己是衝着那個班的男生去的,一旦行使了選擇權,就意味着失去了其他所有男生的青睞,在今後的校園生活中會處處受制。
乃愛看着投影儀上那個高大男生的數據,冷靜地分析着:是個典型的精英思維的男生。
【譯者注:這個作者在這篇文章裏會頻繁使用『お手付き』這個詞,表面上這個詞的意思是失手、誤觸,但還有一個隱晦的意思指男性與僕人發生肉體關係,在這裏我翻譯成交往。】
溝上蓋着被稱爲『格柵』的金屬網,看起來很難輕易取出。
瑞樹猶豫了片刻,還是徑直走了過去。
班級裏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接下來是B班的古葉巧同學。四等公民。輔佐官更換過2次。過往交往記錄16次。」
「好了,那麼接下來,我就爲大家簡單介紹一下各位最關心的男同學吧。」
「嗯……這金屬網是用特殊螺絲固定的,看來是取不下來了。要是和教務處的人說一聲,之後他們應該會幫忙拿出來,不過……」
呆立在一旁的女生看着便當盒,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半紮起的黑髮,配上一雙細長的眼眸。以及那一望便知是出身名門的舉止,讓瑞樹一瞬間看呆了。
高中生就能升到三等公民,是上進心強的證據。不過更換輔佐官的次數有點多,則代表他性格不好相處,很可能相當神經質。
那是一位他前所未見的美麗少女。
「接下來,是關於今年入學的一年級男生。本年度共有11名男生入學,班級一直編到K班。A班的各位擁有一次自由行使班級選擇權的機會。但是,一旦『有了人選』,選擇權便會消失,此後將無法再移至其他班級。所以請各位務必謹言慎行,切勿輕率。」
雖說是開學日,但學校並沒有舉辦全體學生集會的開學典禮,而是男女生分開接受迎新指導,之後再到各自的班級碰頭。
在北條乃愛的認知裏,一色雫是十八家中最堪稱大家閨秀典範的女兒。
高中入學前就有16次交往記錄,算是相當多了。
能想到的缺席理由,唯有家中遭遇不幸,但如果十八家的人出了事,乃愛不可能收不到半點風聲。因此,這個空位顯得格外令人費解。
「那個……?」
「比起那個,你的時間還來得及嗎?女生們不是要先開迎新指導會嗎?你最好現在就過去。」
「好了,給你。」
「C班的白川健鬥同學。四等公民。輔佐官更換過5次。交往記錄7次。有3次暴力事件記錄。」
乃愛不禁皺起了眉頭。
3次暴力事件,毫無疑問是個問題少年。
然而,屏幕上的那張臉卻相當俊朗,班裏好幾名女生也都向他投去了灼熱的視線。
「D班——」
從這之後的內容,乃愛便沒什麼特別的印象了。
無非是一些普通男生的數據被一一念出。
特別是越往下位的班級,像『厭女症』之類的特殊備註就越多。
班裏原本有些躁動的氣氛也漸漸平復下來。
「最後是K班的藤堂瑞樹同學。輔佐官更換次數0次。交往記錄0次。中學時期到校次數僅20次。社會貢獻分幾乎爲零,診斷結果爲女性恐懼症。」
看到屏幕上浮現出的照片,乃愛一瞬間被奪去了目光。
中性的面容,溫柔的眉眼。與其他男生相比,他的容貌顯然出衆得多。
乃愛根據他患有女性恐懼症這條信息推測,大概正是因爲這副長相,才讓他在過去有過什麼不好的經歷吧。
(真是可惜了。)
看到『輔佐官更換次數爲0』這條信息,乃愛不禁嘆了口氣。
青春期或叛逆期的男生大多會因爲鬧脾氣而至少更換一次輔佐官,0次的情況極爲罕見。
想必他的性格相當溫和吧。
乃愛一邊想着『要不是有女性恐懼症,我肯定第一個選他』,一邊又把思緒轉回其他男生身上。
她所期望的對象,在這些男生裏並不存在。
雖然不情願,但看來不得不在今後三年裏用排除法進行篩選了。
「……選擇權?」
留下優秀的血脈,這是她身爲始國十八家長女的義務。
寧寧把背彎得更低了些,儘可能不讓自己引人注目。
班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語,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一舉一動上。
「是、是的!我叫相原由良!來自北海道。住在宿舍——」
◇◆◇
(……哇~~~比照片上還好看。)
這絕不該是在開學第一天迎新會都還沒開完時就動用的。
班主任走向門口,對着走廊小聲說了句什麼。
隨着他的動作,教室裏的空氣繃得更緊了。
(這算是……抽到上上籤了吧。)
在藤堂瑞樹踏入教室的那一刻,K班所有女生的視線都齊刷刷地落到了他身上。
(這傢伙真的是末位班的男生嗎?)
即便沒有機會直接接觸,只要能遠遠地看着他那可愛的身影,寧寧就心滿意足了。
「初次見面,我叫藤堂瑞樹。因爲中學時沒怎麼上過學,所以可能有很多不習慣的地方,還請大家多多關照。」
緊接着,一位男生走進了教室。
班主任伸手示意。
可是,即便如此——
「那麼,請坐到中間的座位上吧。」
寧寧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必須動用北條家的力量,從校外尋找男性。
班主任露出了訝異的表情,說了聲『請進』。
更何況,這裏是K班。主動轉來末位班,正常來說根本不可能。
一色雫還沒來。迎新指導眼看就要結束了。
「好了,女生們也開始自我介紹吧。從靠窗那邊開始。請在30秒內簡單講完。」
瑞樹宛如一位被推上舞臺的演員,靜靜地站在講臺前。
(班級選擇權?開學第一天就用?)
瑞樹輕輕點頭,向前邁了一步。
「我是一色雫。我已使用班級選擇權,轉到本班。教務處讓我先行前來參加迎新會,並說稍後會將課桌送來。」
(我不想把他讓給任何人。)
被分到1年K班的神成寧寧,正駝着背聽着迎新指導,彷彿想以此隱藏自己178cm的高大身材。
他的聲音明明很輕,舉手投足間卻有一種坦然的風度。
(或者……)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通常,對她這種『末位班』的女生而言,和這種男生扯上關係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那是爲男生特備的中央座位,就在寧寧的右側。
那視線裏,交織着好奇、警惕,以及一絲微弱的熱度。
「那麼,藤堂同學,請您做個自我介紹吧。」
「啊,嗯,說得也是。畢竟沒有座位了,那就麻煩你先這樣吧。」
面對這突然的闖入者,班級裏一片譁然。
(而且……還是一色家的女孩?)
這種與事前情報截然不同的姿態,強烈地勾起了女生們的興趣。
「那麼,大家還有什麼問題嗎?」
於是,她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揹負着同樣義務的一色雫的座位。
在全班困惑的注視下,一色雫靜靜地低下了頭。
名門望族做出如此舉動,更是令人費解。
班級選擇權是三年僅能使用一次的寶貴權利。通常只有在與本班男生關係不和,或是已經鎖定目標男生之後纔會使用。
察覺到迎新指導終於要結束了,整個班級都開始坐立不安。
「如果沒有的話,那我們就請藤堂同學進教室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能和一位看上去無害的男生同班,已經算是運氣很好了。
即便是平民出身的寧寧,也聽說過始國十八家的大名。
被分到K班這個最末位的寧寧,沒有任何班級選擇權。也就是說,她無處可逃。
在班主任的引導下,藤堂瑞樹在座位上坐下。
白皙的皮膚,清秀的五官,及肩的柔軟髮絲在窗外透入的陽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
她無法抑制這份從心底湧出的感情。
「非常抱歉打擾到大家。在課桌送到之前,我可以在教室後面站着嗎?」
「好的。」
她明白,像她這樣的高個子女生,很可能會嚇到男生。
他那包裹在制服下的身姿,透着幾分虛幻,卻又不可思議地吸引着衆人目光。
教室裏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一色雫主動爲不知所措的班主任解了圍,她再次鞠了一躬,然後款款退到教室後方。
「那、那麼,相原同學,請你再做一次自我介紹。」
「……是。我再說一遍,我叫相原由良,來自北海道——」
儘管自我介紹重新開始,教室裏的氣氛卻始終有些不平靜。女生們開始不時地將視線投向後方站着的一色雫。
她的存在,實在是太過特殊了。
揹負着始國十八家名號的人,竟會主動降到末位班來,簡直前所未聞。
誰也無法揣測她此舉背後的含義。
自我介紹就這麼順利地進行着,從靠窗的一排逐漸移向教室中央。
然而在此期間,所有人的視線依舊被後方的一色雫所吸引。
只見雫獨自一人站在教室後面,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只是靜靜地佇立着。
望着她那坦然的身影,寧寧甚至感到一絲小小的嫉妒。
像她這樣的人,想必從未感受過自卑的滋味吧。
隨着介紹的順序越來越近,寧寧的背也越駝越低。
她自知自己178cm的身高在班裏十分顯眼。
在男生面前,她也總是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矮小一些,但收效甚微。
而右側的藤堂瑞樹的存在,讓寧寧更是愈發緊張起來。
她偷看着他那柔軟的髮絲,以及那張前所未見般俊秀的臉龐。
如果女性恐懼症是真的,那像自己這樣高大的女生,肯定會是他最想躲避的類型吧。
寧寧發自內心地祈禱着,不想被他討厭。
「下一位,神成同學。」
周圍女生們的視線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抱歉,今天有些緊張,感覺有點累了,可以下次嗎?」
「不,那算不了什麼。比起這個,你真的是用班級選擇權轉來這裏的嗎?」
「藤堂大人,能再次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這宣言充滿了自信,極具名門之女的風範。
她完全鬆懈了。回過頭,只見藤堂瑞樹正帶着天真爛漫的笑容,抬頭仰望着自己。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其實我現在並沒有那麼害怕女性了。」
◇◆◇
「哇,神成同學真的好高啊。」
她最後還是緩緩地離開座位,在全班的注視下,努力擠出聲音。
在一片相互牽制的沉默中,寧寧只能屏住呼吸。
聽到班主任的聲音,寧寧的肩膀猛地一抖。她想站起來,腳下卻差點絆倒。
結果,連三十秒都沒撐到,她就匆匆結束髮言坐了下來。
這下,今天之內應該不會再有誰想搶跑了吧。
同時,她也開始發自內心地想,不想讓他被任何人搶走。
「是的。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再見藤堂大人一面。我聽說您不擅長應付衆多女性,若有任何困擾,請儘管與我商量。我一定會守護您的。」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一色雫。
「是我考慮不周,萬分抱歉。那麼,我們改日再約。」
「像模特一樣,真帥氣呢。」
雫的話讓班裏又是一陣騷動。
但是,在她的心中,藤堂瑞樹這個存在,已經確確實實地開始變得『特別』。
她甚至不敢確認瑞樹是否看了自己這邊,只能垂下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木紋。
「我、我叫神成寧寧。那個……我以前是排球部的。請多指教。」
迎新指導就此平安無事地結束,大家當天便可解散。
寧寧也感到胸口一陣騷動。
寧寧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直到所有人的自我介紹結束,寧寧都一直駝着背,一動也不敢動。
從相遇到現在還不到一個小時,說上話的時間加起來也不足十秒。
她爲了不引人注意,慢慢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咚的一聲,自己的心臟猛地一跳。
臉頰滾燙。
面對雫毫不放棄、試圖拉近距離的態度,班裏的氣氛開始變得險惡。
「哎,啊……對、對不——」
「是嗎?那麼,如果您不介意,我們接下來去咖啡館喝杯茶如何……」
「是的。我是一色雫。我是爲了感謝您幫我撿起鑰匙而來……」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瑞樹靜靜地搖了搖頭。
然而,沒有一個女生打算從座位上站起來。
雫恭敬地低下頭,直視着瑞樹的眼睛。
「你是……早上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