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各自的立場

【考斯沃斯•耶立尼塔】

坐在大紅色的帳篷中，太陽從張大嘴的入口照了進來。白天的照明僅此而已。爲此，帳篷裏比森林中還要昏暗，建材、武器、酒等雜物被隨意堆到帳篷的角落。

這裏是長滿低矮青草的草原，我們在草原上鋪了厚重的地毯，坐在上頭。我盤腿坐下，俯視坐在眼前的男子們。會低頭看他們的臉，是因爲他們的臉貼在地面附近，比盤腿坐的我還低。

弟弟伊斯塔納單膝下跪，與希勒尼克騎士團長一同垂着頭，將雙手整個前臂貼在地上。這是耶立尼塔王國古老的禮儀，用以表達最大程度的敬意，或是最大程度的謝罪。

現在的伊斯塔納和希勒尼克想表現的情感是哪一邊？我實在難以判斷。

「……報告得再更詳細一點。」

我對低着頭的兩人說，希勒尼克便抖了一下。然後，伊斯塔納緩緩抬起頭。他的表情頗爲疲倦，代表戰鬥那麼激烈嗎？這個男人雖然是我弟弟，卻有令人看不透的部分。

我想着這件事，這時伊斯塔納又細又長地調整呼吸，開始說話。

「……也許會和剛纔的報告一樣，不過請容我再說明一次。維爾納要塞淪陷了。儘管嘗試儘速奪回，但依舊戰敗。第二次戰鬥，史庫德里亞王國應該也蒙受了損失，但是我們折損的兵力更多。敗因是沒有預測到對方派遣大軍翻越沃爾夫斯伯格山脈的狀況，以及敵方在我方具有地利優勢的要塞與山路之間，建造了一座堡壘。」

伊斯塔納簡單說明了跟報告書上一樣的內容。不知是已經說完了，還是在等我的回應，伊斯塔納默默抬頭看着我的臉。

我在腦中反覆思考剛纔聽見的報告，努力理解狀況。可是並不容易。首先，我無法理解伊斯塔納負責防衛的重要據點爲什麼會淪陷。而其他弟弟同時對勝算十足的三處敵方陣地發動攻擊，也全都以失敗告終。而且戰鬥內容都令人難以置信。

即使全都接獲詳細報告，至今依然有無法理解的部分。

抱着頭痛的心情，我歪了歪頭問：

「……穿越沃爾夫斯伯格山脈，眼前立刻就是維爾納要塞。換言之，對方必須在背後可能遭到大型魔獸襲擊的風險下，攻打我國。如果對方建造得了堡壘，那的確是最佳策略。可是，我想這應該不可能輕易辦到……我難道誤會了嗎？」

我反問，伊斯塔納蹙眉露出思索的表情，開口說：

「關於這點，我也有同感。然而，事實上他們的確建造了一座堡壘。那恐怕是土魔術。一個小孩帶着騎士宣戰之後，便出現了巨大的牆壁。我們立即使用黑球攻擊，試圖改變狀況，但是牆壁粉碎後又立刻修復，來不及應對……那種能在短時間內當場建造據點的築城技術是明確的威脅。說不定，威脅性甚至會超越火砲。」

結果，伊斯塔納沒有說出報告書之外的內容。對此我嘆一口氣，將視線轉向希勒尼克。

「……儘管還是無法接受，但維爾納的狀況我明白了。那麼，你們聽過其他戰場的狀況了吧？具有恐怖射程的大型弩箭，還有不死之身的騎士……我收到的全都是些令人難以置信的報告。」

「我記得，那是出現在斐迪奈伯爵領地的神祕勢力。在維爾納要塞並沒有出現，所以不太有可能是當初預想的史庫德里亞王國主力部隊……這果然表示，他們獲得了中央大陸其他大國的協助嗎？」

希勒尼克低頭似的點頭垂眼，講述自己的意見。聽了他的猜想，我點點頭，分享自己的想法。

然而就這點不斷討論下去也不是辦法。重要的是如何打贏這場仗。既然藉助了索爾史提斯帝國的力量，則不能只有防衛成功這種成果。

聽見伊斯塔納的話，希勒尼克也點頭同意。

我這麼想看着橋，卡姆辛和阿爾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否則等着我們的，就只有被強國豢養，不斷受到壓榨的弱小國家未來。

看來，她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舉止總是優雅的她難得露出這種態度。

不但無法同時防衛兩個方向，周邊國家若知道這種狀況，甚至可能會向史庫德里亞王國申請同盟。到時候就真的完了。膽小的貴族會依序倒戈，使耶立尼塔王國一口氣從內部瓦解。

我苦笑着替自己打圓場，蒂兒和卡姆辛都面露難色點頭。另一方面，阿爾蒂更是不安地垂下頭來。

「那也有可能。然而機會並不高。索爾史提斯帝國在中央大陸無疑是最強大的國家。其他大國開發的兵器是有可能傳來這裏，但應該贏不了索爾史提斯帝國的火砲纔對。何況，通往中央大陸的航路由我國控制。若有和中央大陸的其他國家交流，我國絕對會接獲情報。」

「各位真用功。差不多要不要休息了呢？」

反觀，耶立尼塔王國則被攻陷了最糟糕的地方。若以要塞都市莫夕亞爲據點朝王都進攻，最短只要幾個月就能打下整個國家。即使遭到阻擋，只要朝海邊進攻，就能瞬間奪走兩成國土。

如果他們跟以前進攻瑟亞特村的王子一樣什麼都沒想，恐怕會用相同的戰法攻打要塞都市莫夕亞。

她這麼說，笑盈盈地將茶與點心放在桌子上。看起來很好喫。

「不、不用去救援嗎？」

我邊這麼想，邊說出自己的想法。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蒂兒與卡姆辛就先慌張起來。

三人聽了我說的考察，將臉轉向我。

「不愧是範恩少爺！而且範恩少爺一定想得到陛下也想不到的事情。」

「……讓他進來吧。」

阿爾蒂和蒂兒滿臉不安。我慌慌張張地揮舞雙手，開口否定自己的想法。

「打贏最重要……僅此而已。就算模糊不清也好，把敵人的情報全部列出來。以最高戒備給史庫德里亞王國重重一擊！」

我這麼說，兩人都繃緊表情。

卡姆辛和阿爾蒂面帶嚴肅的表情低語。我點頭回應，移動放在地圖上的手指。

不僅如此，漫漫延伸的街道十分平坦。唯一的障礙只有一處過河的橋樑。一般想來，會以那座橋爲目標。大軍渡橋時必須將隊伍排得又細又長，若是趁那個機會發動突襲，只要抓對時機，就能在重組陣形之前造成決定性的打擊。

「您的意思是，橋會有危險嗎？」

「我聽說阿爾蒂小姐您上次狠狠打敗他們了，他們一定害怕到不敢靠近。」

「請問把小鎮當作誘餌是什麼意思？」

「您在思考耶立尼塔王國的動向嗎？」

「如果是我……」

我和阿爾蒂道謝，朝餅乾伸手。卡姆辛看了，也低聲問道。平常在蒂兒說好之前他都會默不吭聲，今天大概是肚子餓了，也有可能是用腦過度。

兩人一齊歪着頭問。我正想回答，蒂兒便端來泡好的茶。

「沒有啦，又不一定會那樣。跟我剛纔講的一樣，他們也有可能反過來進攻史庫德里亞王國的領土，或是想辦法處理要塞都市莫夕亞。雖然可能性不高，但他們也有可能鞏固防守，請同盟國幫忙喔？雖然應該不會那麼悠哉，但是戰術非常多種。」

我刻意平淡地從耶立尼塔的觀點說出計策。三人一聽同時倒抽一口氣。

我喃喃自語似的說，在地圖上滑動食指。然後，停在隔壁的國家。

「會用這個小鎮當作誘餌發動奇襲吧？史庫德里亞王國軍有好幾名強大的魔術師，必須避開敵人擅長的戰場。」

「在這個小鎮削減一千人，下一個小鎮再削減一千人。最後，在地圖上看不出來，但若能把大軍藏在這裏的小森林，就能趁史庫德里亞王國軍向前進攻堡壘時，從背後攻擊。由於先前的兩場戰鬥中，重要人物一定會待在部隊後方，順利的話或許能擊殺陛下。」

我在瑟亞特村領主宅邸的辦公室內嘀咕，看着跟商業公會的阿波羅買的大陸地圖。這時，阿爾蒂和卡姆辛從我身旁探頭，同樣看着地圖。

「您說得對。就算是最近幾年纔開發的新武器與兵器，數量也太多了。如果真有技術革新，我們進攻之前應該也能取得一定的情報纔對。畢竟，那個國家總是在跟別國交戰。」

問題在於對方是否會搬出別種手段。畢竟原本要從海邊進攻，突破好幾座要塞與堡壘才能進攻耶立尼塔王國。因此，這次穿越沃爾夫斯伯格山脈攻打耶立尼塔王國正中央的方法，才能獲得超出預期的成果。

「其他小鎮和堡壘也會用相同的戰術嗎？」

蒂兒掩嘴笑着請他開動。卡姆辛表情一亮，面露花朵綻放般的笑容，朝餅乾伸手。我和蒂兒一起看着這一幕微笑，而阿爾蒂則喫着剛出爐的餅乾，緊盯地圖。

聽見這一聲，我忽然有股不祥的預感，站了起來。

「不要緊的！」

「……說、說不定，他們又會攻擊斐迪奈家……」

「沒錯。他們已經深陷劣勢了，應該不會攻擊失敗過一次的地方。嗯～如果要在王都遭到攻擊之前攻打我們的話……海邊跟沃爾夫斯伯格山脈都不通……剩下……」

「換成我會怎麼辦呢？」

我喃喃地說，指向地圖上的街道。要塞都市莫夕亞位在沃爾夫斯伯格山脈正前方，地圖上畫了要塞的記號。繼續往東北方走就會抵達耶立尼塔王國的王都，途中頂多只有幾座堡壘，還有幾個沒什麼防禦力的小鎮。

「嗯～……我想想。如果對自己國家的戰力有絕對自信，果然會想把要塞都市搶回去吧？這樣對之後的進展最有利，也最好懂。但如果不確定能贏，會怎麼應戰呢？花費部分戰力讓史庫德里亞王國軍留在要塞都市，從其他方向進攻之類的……也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呢。除此之外，應該會把敵人引誘出要塞都市設下陷阱，但光看地圖，放陷阱的地方會太明顯了。」

隨後，辦公室的門傳來敲門聲。

「……你們應該明白，現在已經無路可退了。倘若悽慘地敗給史庫德里亞王國，索爾史提斯帝國就會放棄我們，宣言協助史庫德里亞王國。畢竟對他們來說，讓同盟國支配這個大陸纔是第一要務。」

我對無條件肯定我的卡姆辛回以微笑，再次看向地圖。這時阿爾蒂用微弱的聲音問：

「範恩大人！商業公會的阿波羅大人緊急求見！」

「……那麼，對方會在哪裏開戰呢？」

希勒尼克發表意見，伊斯塔納也微微點頭同意，關於這點我也持相同意見。即便如此，依然最有可能是他們自己開發的。

阿爾蒂眉間出現小小的皺紋，又接着問。

「……我自己是不太想這樣作戰，但我認爲對方會把敵人引誘到小鎮裏面近身肉搏。若在那個狀況下用黑球抱着自爆的覺悟展開亂戰，魔術師和連射式機械弩的優勢都會消失。而陛下應該會最後進去，讓一般兵與傭兵在第一個小鎮犧牲。」

我指出這點，伊斯塔納就眉尾下垂，困擾地嘆一口氣。

卡姆辛這麼問。我苦笑點頭說：

卡姆辛說，阿爾蒂也一臉認真地看着我，感覺有點像是在對答案。我苦笑着表示：

被她這麼一問，我一面低吟一面把雙手放到腦袋後面。

耶立尼塔王國現在只有奪回要塞都市莫夕亞一途。可是對方如果使用別種手段，也有可能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

「我也不知道我的想法正不正確……總而言之，如果要在橋上偷襲，能夠躲藏軍隊的地方又太少了。頂多只能從遠方發射大砲騷擾，但也無法得到多大的戰果。把橋弄垮確實能延緩行軍，但不足以反守爲攻。所以，勢必得做出能讓史庫德里亞王國軍撤退的攻擊。」

「是啊。但我想得到的事情陛下應該早就想到了。不過還是以防萬一做好準備吧。」

「擅長的戰場？」

「那麼，這樣下去……」

我先說出這句，指向地圖上的某一點。

「……我也可以喫嗎？」

既然跟外部借用了強大的力量，耶立尼塔王國就必須成爲這個大陸的最大國。

軍隊出發之後過了三週，差不多該和耶立尼塔王國開戰了。

「哇～！謝謝！」

假使是那樣，對方即使進攻十次我們也不會輸。畢竟現在還有帕娜梅拉跟文圖裏這些強大的魔術師在城內待命，應該能在那種原始大砲靠近之前解決掉。

兩人這麼說，阿爾蒂就瞥了我一眼。我面帶認真的神情對她點頭。

「謝謝您。」

聽見我的回答，卡姆辛頻頻點頭。

「哈哈哈，謝謝。」

「請問，範恩大人覺得會怎麼發展呢？」

「但若是如此，就沒辦法解釋史庫德里亞王國爲什麼會突然發生那麼劇烈的技術革新了。」

「當然可以，卡姆辛也請用。」

「……真是可怕的戰術。不過您說第一個小鎮，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