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紗雪的諮詢

從空調房踏出一步，汗水便瞬間噴湧而出的酷暑午後。

這天，祐真一邊瞪着燦爛而刺眼的可惡太陽，一邊騎着自行車趕往金魚購物中心。

今天晃成要去打工，涼香也和班上朋友出去玩了。

這種日子本該在冷氣開足的房間裏打打遊戲看看視頻頹廢度日，但既然是紗雪提出的和那本小說相關的請求，自然沒法拒絕。

在自行車停車場停好車後，他快步走進建築內部。逃離灼熱烈日「呼」地鬆了口氣後，單手擦去額頭的汗水，一邊確認手機時間和消息，一邊朝着約定地點——大廳的金魚大水槽前走去。

正值暑假高峯的金魚購物中心，擠滿了比平時更多的同齡模樣的客人。

不久後抵達指定地點的祐真正東張西望尋找紗雪的身影時，當事人卻從旁邊搭話了。

「在這裏，河合君。今天突然叫你出來……」

「讓你久等了，上田同…………咦？」

回頭看到紗雪身影的祐真，不由得發出困惑的聲音。然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紗雪。

今天的紗雪穿着一件氣質優雅的夏季連衣裙。裙襬出乎意料地短，露出了平時看不見的纖細雙腿。從披着的鏤空針織開衫中，隱約可見她白皙精緻的香肩。

與穿着休閒便服的祐真不同，紗雪這身彷彿要去約會般的精心打扮，與她光澤黑髮相得益彰，顯得稍顯成熟又楚楚動人，兼具可愛與隱約性感的大小姐氛圍。他不禁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仔細想想，這確實是第一次在校外與紗雪見面，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穿私服的模樣。不由得因爲新鮮感而凝視起她來。

感受到祐真堪稱失禮的視線，紗雪一邊將頭髮別到耳後，一邊有些害羞地怯生生問道：

「那個……我今天這樣……很奇怪嗎？」

聽到這話回過神來的祐真，下意識地道出了內心最直率的感想：

「沒、完全沒有！私服造型很新鮮非常合適……那個，很時尚呢」

「不，我對這些不太在行，也沒什麼像樣的外出服……其實這是喜多同學幫我選的，所以……」

「原來如此，不愧是現役模特。我都不知道上田同學原來這麼可愛」

「誒，啊，嗚……謝、謝謝……」

「──非常有趣呢。雖然小太郎自己只是在努力發展新奴僕，但看着女孩冰凍的心逐漸融化的過程，有種很奇妙的閱讀體驗」

「那個，我開始真的寫小說了……你覺得怎麼樣？」

但紗雪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麼似地倒吸一口氣，轉而露出略帶困擾的表情垂下睫毛，缺乏自信地說出擔憂：

他回想着昨晚發來的長文消息。

最終像是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緒般，開始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

「這樣啊。順便問一下，你想商量的事情就是這個嗎？」

「哦、哦。這樣啊……」

「是嗎？」

「在意的地方？」

紗雪眼中閃着光訴說着，那過於直率毫不害羞的純真笑容，讓祐真的胸口爲之一緊，目光完全被她吸引。

最終紗雪像是說服自己般喃喃道：

「河、河合君意外地很會說話呢。我都不知道。該不會背地裏讓很多女孩子哭過吧？」

聽到對作品的具體意見，紗雪的臉頰和嘴角明顯洋溢着喜悅。

最初描寫的是虎斑貓小太郎因人類睡懶覺導致獻上貓糧延遲而憤慨、勤快地把客廳桌上的遙控器和擺件推落地面自以爲完成一項工作、以及它把外面抓來的飛蟲特意展示給人類看時，卻疑惑地看着人類大聲驚叫的滑稽日常，並且全部以貓咪視角展開。

「故事也讓人很在意女孩通過小太郎會有怎樣的成長呢」

「一直站着也不好，找個能安靜說話的地方吧」

雖然已過午餐時間，但依然有很多以正餐和甜點爲目標的客人。

確實如紗雪所說，句尾基本都是以『了。』結尾。而且與小太郎細緻動作描寫相比，人類方面的描寫顯得平淡而簡略。

咖啡廳內的座位是設置了高大隔板的包廂座，形成了不用在意其他顧客的安靜空間。這樣應該能毫無顧慮地討論小說了。

「寫小說既快樂又痛苦艱辛，但從沒想過自己編織的故事被人說有趣會如此令人開心。感覺我的人生變得更加廣闊豐富了。這一切都是多虧了河合君。謝謝你推了我一把！」

「有趣」這個詞絕非謊言。

祐真帶着紗雪，朝餐廳街走去。

「啊——那算是託涼香的福吧。你看，涼香最近不是改變形象了嗎？被她鍛鍊着說這種時候要直言不諱，所以……」

「但是？」

而在故事中段，小太郎家裏來了一位新女孩。在對這個與其他人類不同的面無表情毫無反應的女孩獻上幫忙梳理毛髮的權利、授予她膝蓋作爲寢牀的榮譽、親自用踩奶按摩爲她服務的過程中，故事就在女孩偶然間露出微笑的場景處戛然而止。

「一開始你不是就說很有趣嘛。光是這一句話，就讓我覺得至今寫下的東西都得到了回報，之前煩惱的事情都變得無所謂了。關於接下來該怎麼寫的靈感也源源不斷地湧出來，現在滿腦子只想快點繼續寫下去！啊哈，我自己都覺得太單純太好搞定了吧！」

「呃，我……？」

「哇，能聽到你這麼說真是太感謝了！」

但紗雪似乎也覺得既然特意叫人家出來，什麼都不解釋也不太妥當。她像是經歷了一番內心掙扎般縮起肩膀，「嗚～」地沉吟了片刻。

祐真低聲沉吟片刻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最初意氣風發地開始寫了。把自己構思的故事具象化真的很快樂。但是寫着寫着就開始在意粗糙之處，無法寫出令自己滿意的文章，就變得很焦慮……後來又開始懷疑這樣的故事真的有趣嗎、寫這種東西有意義嗎，本來是想商量這些煩惱的」

「是、是這樣啊」

「你想太多了。至少故事的有趣完全傳達出來了」

「嗯，特別是小太郎尋找午睡地點時仔細檢查洗衣籃和書架縫隙的場景，還有不由自主被掉落的傳吸引而坐上去的部分，我都完全代入了貓咪的心情在讀呢」

「這個嘛——」

紗雪是經常找他商量、對他有恩的重要朋友。

「哦？但那種話不是說得特別順口嗎？」

想到自己無意間的話語竟然幫助了紗雪，祐真既高興又有些不好意思。

「那裏是我精心描寫的部分，好開心！」

祐真鬆了口氣，在點的冰咖啡里加入糖漿和牛奶，用吸管攪拌着。

紗雪眨了眨眼，隨後有些尷尬地含糊其辭：

在令人坐立難安的空氣中，兩人一時無言。

「是、這樣嗎」

「是的，多虧了河合君」

「嗯～剛纔的我真是鑽進思維的死衚衕了呢。想來從暑假開始就一直在寫個不停。這或許就是陷入消極思考的原因吧」

和晃成或涼香休息、喫便當時，經常去漢堡連鎖店。

過了一會兒害羞稍緩後，她才用略帶責備的語氣喃喃道：

「但其實有個讓我在意的地方……」

雖然祐真再三這麼說，但紗雪似乎仍有心結，表情嚴肅地困擾着。

「那個，不覺得文章有些奇怪嗎？重讀後發現句尾全是『了。』結尾……還有因爲小太郎是以我家養的貓爲原型，所以動作描寫能寫得很細緻，但一到人類角色的描寫就突然覺得變得單薄了……」

再次打開手機快速瀏覽。

正當祐真皺眉思索該如何是好時，回想起她剛纔的話。

確實這並非小說寫作技巧方面的問題，或許祐真也能幫上忙。

「真的嗎!? 」

這時喝了一口咖啡歐蕾潤溼嘴脣的紗雪，帶着緊張的神情切入正題：

但這是很微妙的問題。她應該也不是想要拙劣的安慰或附和吧。

至今對紗雪的印象是從初中就認識的臉熟同學，最近因爲涼香的事找她商量後變得經常說話，是個有點愛照顧人的姐姐型女孩。

「這樣……」

「咦，但你剛纔說已經解決了」

看着這個爲熱愛之事全心投入的、前所未見的紗雪的一面，祐真苦笑着問道：

「是的，沒錯。心情變得相當舒暢了。果然不能因爲放暑假就把自己關在家裏呢」

然後用稍微冷靜下來的頭腦，努力裝作平時的聲音對紗雪說道：

「……」

祐真爲了掩飾躁動的心跳，一邊搔着發燙的腦袋，一邊思考着關於她的事。

明白祐真是真心誇讚後，紗雪再次因羞恥而扭捏着沉默下來。

紗雪說着不甘心地皺起八字眉。從剛纔開始就時而緊張時而喜悅時而懊惱，表情變化豐富極了。

「我倒沒特別在意。要不是你指出來的話我都沒注意到呢」

「是啊。平時隨意閱讀的小說文字，現在才切身感受到其中凝聚了多少技術」

雖然知道這家店的存在，但進來還是第一次。說到底本來就沒有去咖啡廳的機會。

看着她標準的欣喜模樣，祐真欣慰地眯起眼睛。

而現在，又加上了“非常可愛”這幾個字。

對紗雪不得要領的回答，祐真發出呆愣的聲音，表情顯得很不解。

聽到祐真的讚美，紗雪連耳朵都變得通紅，低下頭用稍微尖細的聲音道謝。

祐真嚥下剛剛萌芽的荒唐感情，喉嚨發出「嗯」的一聲。

看來紗雪想商量的，是關於寫作時的幹勁和動力這類心理層面的問題。

雖然祐真還不太能完全理解，但她爲小說如此一喜一憂，正是因爲她投入了全部真心吧。

祐真懷着憧憬與羨慕交織的心情繼續說着感想：

「嗯……」

看着又驚又喜地探出身子的紗雪，祐真苦笑着點頭。

「那今天這樣出門不是很好的轉換心情嗎？」

「誒？什麼意思啊」

祐真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爲了掩飾而別過發燙的臉。

「那個，今天是要談實際寫下的小說的讀後感和商量對吧？」

「嗯……」

於是紗雪靦腆地笑着，用不像她風格的快語速解釋道：

「該怎麼說呢，好像大部分問題都已經解決了……」

——早知如此，就該事先和涼香執行對策了。

「是、是的」

他們的目的地是一家充滿復古溫馨氛圍的咖啡廳。

「那，真是太好了」

然後紗雪一邊回顧這次寫作的其他感想，一邊繼續說着：

與這樣的她獨處在堪稱約會的狀況下，要說不意識到也很難。

「不，不是的。但是……」

昨晚收到後立即開始閱讀，瞬間就被作品吸引，一口氣讀到了最後。說實話沒想到她能寫出這樣的作品，在羨慕紗雪不爲人知的才能的同時，甚至感到了些許嫉妒。

「總之這方面就作爲我接下來的課題吧。唉，實際寫下來才深切體會到，日語真的好難啊」

聽到完全沒印象的事，祐真歪頭表示不解。

紗雪調皮地眨着一隻眼睛，吐了吐舌尖。

「是這樣就好了……」

接着紗雪飽含感慨地編織着話語：

雖然這樣的想法突然掠過腦海，但他立刻輕輕搖頭驅散。

而且朝着寫小說這個目標努力的她，在沒有任何夢想目標的祐真眼中顯得格外耀眼，他是純粹地想作爲朋友支持她。所以將戀愛相關的無聊感情帶入其中，總覺得對紗雪非常不誠實。

「纔沒有呢。倒是我經常被弄哭」

回想起最近的生活狀態，紗雪自嘲地笑了笑。

過着類似生活的祐真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說：

「畢竟之前一直要上學嘛。以後有什麼事情不管多瑣碎都可以聯繫我。今年晃成在打工所以我挺閒的。隨時都能趕過來」

「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啦？」

對祐真的提議，紗雪格外積極地響應着。

雖然只能想象，但寫小說應該是很孤獨的工作吧。

一直獨自一人肯定會喘不過氣，積壓鬱悶。這種時候，作爲交談對象陪她散散心還是能做到的。

這時他突然靈光一閃提議道：

「對了，下次班上大家要一起去夏日祭，上田同學也來吧？這種人多的廟會活動應該能成爲今後寫小說的取材參考吧」

「班上的……我真的可以去嗎？」

「啊，涼香和油長也會一起。而且喜多那傢伙好像也要來」

「這樣的話，我很樂意。呵呵，突然開始期待了呢」

「我也很期待能和上田同學一起玩呢。之前的游泳池和章魚燒派對不是都被拒絕了嘛」

「那、那是因爲時機不巧啦！其實我也有點在意……真是的，河合君好壞！」

對祐真的玩笑話，紗雪鼓起臉頰佯裝生氣。

「……呵呵」

「……啊哈」

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之後，祐真立刻聯繫菊司傳達了紗雪要參加夏日祭的消息，其他成員也都表示歡迎。

接着關於小說情節發展的商討告一段落後，自然就轉到了夏日祭的話題上。

有種做不該被看到的事時被撞見的感覺。

就在快到目的地賣場時，身後傳來驚訝的聲音：

「但、但是上田學姐，和平時不一樣……連妝都……」

「那個，兩位是在約會……嗎？」

「誒，河合君也穿啊。真意外，話說我一直以爲浴衣都是女生會比較在意的東西」

而在祐真尋找藉口的時候，莉子用略帶顫抖的聲音問道：

「等、等一下！」

「所以後來就變成男女都儘量穿浴衣去的氛圍了。我想着反正這種機會都不去穿浴衣參加廟會的話平時也不會穿，而且畢竟是難得的廟會嘛」

「因爲我基本是室內派」

「啊哈哈，很有倉本君的風格呢」

而且感覺還有很多話沒說完。

途中，關於浴衣的對話越來越熱烈。

「那現在要去看看浴衣嗎？金魚購物中心正在辦展銷會，其實我也是在那裏買的」

「是呢」

「……噗」

旁邊的紗雪也向前伸展着雙臂，四目相對時兩人都覺得好笑地相視而笑。

紗雪似乎也一樣，不然也不會說這種自嘲的梗。

討論着哪種花紋比較好、上網查能不能學會穿法、也想講究一下小配件但那樣預算會超支等等。

看着紗雪搞怪地聳聳肩的樣子，恍然大悟的祐真也不禁笑出聲來。

「情況變得麻煩了呢」

「不是！」「不、不是的！」

時間尚早，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

笑聲平息後，祐真突然想到個提議：

等點的飲料都喝完後，考慮到已經待了相當長時間，便決定離開店鋪。

祐真和紗雪異口同聲地立刻否認。

就這麼定了的兩人立刻朝賣場走去。

「哇，可以嗎！」

「誒，真的嗎？」

不知莉子是怎麼理解這個反應的，她捂住嘴迅速臉紅起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急切地說：

「是啊，難得的機會我也好想穿浴衣呢。其實我還沒穿過浴衣」

兩人漫無目的地在金魚購物中心裏邊走邊聊，紗雪提起了剛纔的話題：

「咦，河合學長和上田學、姐……!? 」

紗雪喜出望外，彷彿正合她意。

「嗯，順其自然吧」

像這樣在休息日和紗雪這樣涼香以外的異性見面，總覺得是種很奇妙的體驗。但絕不讓人討厭。

「那、那是爲了配得上這身衣服……」

回頭一看，莉子瞪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因動搖而瞳孔晃動。她的視線在祐真和紗雪之間來回移動。

紗雪忸怩地玩弄着髮梢，卻沒有否認。

祐真漫不經心地說着，紗雪先是眨了眨眼睛，隨後嘴角鬆弛下來，似乎心情不錯地表示贊同。

「這方面我同意。其實是晃成光明正大地說出那種話，結果被大家嫌棄了」

但又不能老實說出紗雪寫小說的事。

不顧祐真的制止，莉子留下完全讓人放心不下的話就離開了。

不過也不能一直站在店門口。

祐真露出「糟了」的尷尬表情，簡直像在承認什麼似的。

從剛纔開始這樣的對話就特別愉快。

於是紗雪用略顯困擾的聲音喃喃道。

「看來還沒到約會的程度呢！我問了不該問的。那個我就不打擾了，先走了。啊，今天我就當什麼都沒看見，請放心！」

完全不知道她誤會了什麼。

「呃，油長!? 」

祐真深深嘆了口氣，覺得要解開莉子的誤會恐怕很難了。

「說到廟會果然還是要穿浴衣呢。感覺特別有氛圍」

「啊，我前幾天也買好了」

一走出店門，爲了活動久坐僵硬的身體，祐真大大地伸了個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