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讓我怎麼辦

這一天幾乎無法入眠。

一閉上眼睛，昨日涼香柔軟肌膚的觸感和嬌媚的聲音便立刻湧上心頭，如潮水般的快感再度復甦，腹中深處翻騰着難以控制的慾望之火，與罪惡感交替襲來。

就算僥倖睡着了，妖嬈微笑的涼香也會像引誘一般纏繞在自己的身體上，在耳邊輕聲低語『沒關係的』而自己在夢中也會重蹈覆轍，彷彿這正是內心的渴望。

昨天發生的事，初次的體驗，是如此鮮明深刻。

早晨，洗臉池前的鏡子裏映照出的那張臉中，懊惱、後悔、渴望，統統化作眼袋和眉間的皺紋。

而且，那也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回想起去年秋天犯下的錯誤。

只是因爲對方似乎對自己有意思，就對那個之前從未放在心上的女生得意忘形，結果一敗塗地，當時的表情和現在如出一轍。

「…………」

祐真彷彿要將這一切沖洗乾淨似的，將冰冷的自來水從頭上澆下。

思緒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拼命地整理儀容，擺出一如既往的表面功夫，走向客廳。

「……又要到週末纔回來麼」

沒有開燈，也沒有人影，只有昏暗冰冷的餐桌上隨意放着的三張一千元紙幣。這是父母無聲的暗示，讓他自己解決伙食。

這在河閤家早已司空見慣。

打記事起，家裏就是這種狀態。

一家人一起喫飯的機會本就少之又少。況且，就算在一起，也不過是機械地把食物送進嘴裏罷了。

冰冷的關係。

在家裏面對面，卻像是彼此不存在一樣。父母稱得上是貌合神離的夫妻了。

互相漠不關心。

偏偏，他們還是自由戀愛結婚的。

臉色逐漸變得蒼白的祐真，用手撐着牆壁，渴求氧氣一般地急促呼吸着。

涼香若無其事地說着昨天的事。

說不定她也覺得見面很尷尬？

他忍不住用手緊緊捂住胸口。

「昨天我哥臨時去打工地方幫忙了，這是給他的謝禮。好像是要帶他去喫什麼鬆餅」

「誒!? 」

然而，一想到可能會失去這一切，祐真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彷彿腳下的土地都塌陷了。

「啊，這就來」

祐真無奈地嘆了口氣，彷彿在附和他似的，身後傳來了聲音。

「啊——誰知道呢。至少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是像約會吧」

「晃成……」

「啊——，說不定是那個人想表達歉意，所以要請客什麼的」

「唔，昨天突然請假的，好像是和前輩關係很好的那個大學的朋友……」

「就說啊～所以纔想找你商量，莉子同學～」

該怎麼辦——

他不明白。

「拜託，你跟時尚絕緣的我說這些不是找錯對象了嗎」

「哎呀哎呀，但怎麼說也是要在私底下見面哦？說不定能趁機展現和平時不一樣的帥氣一面，好感度加倍哦？」

如同稀鬆平常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真是的，走路不方便，也怪祐君啦。總感覺還有什麼東西夾在腿間似的」

儘管這其中夾雜着想要逃避罪惡感的自私念頭，但對涼香造成的身體傷害和玷污卻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哦，哦。那前輩肯定很高興吧？」

「節哀順變，哥哥」

「小心，沒事吧？」

「真的嗎?! 唔，髮型倒是沒問題，可是穿什麼衣服好呢。真是的，這種時候到底應該穿什麼去纔好？」

「對了對了，事後也挺麻煩的。房間要通風，牀單上的血跡……嗯，要是被人問起來，我打算說生理期沒算好時間糊弄過去」

涼香徑直追趕着晃成，發現祐真沒有跟上來，便奇怪地問道。

莉子「呀哈哈」地一陣歡笑後，望着垂頭喪氣的晃成，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鼻子。

當莉子像往常一樣踏上電車時，晃成的話讓她瞪大了眼睛。

雖然沒什麼胃口，但昨晚也沒喫東西。大腦理智的那部分，命令他必須往肚子裏塞點什麼。於是，他像是完成任務一樣，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總比什麼都不喫要好。

雖然還沒想好具體要怎麼說，但第一步只能是道歉。

看着馬上就恢復精神、好哄的晃成，涼香和莉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拿他沒辦法」的無奈。

涼香略帶羞澀地道謝，卻被哥哥一通揶揄，她氣鼓鼓地揮了揮拳頭以示抗議。晃成則一邊說着「怕了你了」，一邊朝車站跑去。

偷偷瞥了一眼，她還是和平時一樣。

祐真越來越搞不懂，這位損友的妹妹，究竟是怎麼想的。

對祐真來說，那件事彷彿用指甲在心底狠狠地抓撓過一般，留下了深深的痕跡，而涼香卻像是在說昨天晚飯喫了什麼一樣的輕描淡寫。

「嗯，可不是嘛！爲了表示感謝，說是下次要帶我去她常推薦的那家鬆餅店。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約會……嗎!? 」

「呀～、這叫桃花期到了，懂不？」

就在這時，涼香突然腳下一滑。

想到這種可能性，他的心便被突如其來的恐懼感緊緊攫住。

涼香對晃成的沒正形感到無奈，聳了聳肩，輕輕搖了搖頭。那副模樣彷彿昨天什麼也沒發生，和平時一模一樣。

對涼香來說，那件事真的這麼無足輕重嗎？

「怎麼了？滿頭大汗臉色還這麼差？哈哈，你該不會睡過頭了吧。所以才拼了命地跑過來？」

「……哈哈，差不多吧」

「哈、……哈哈……」

平常這種時候，祐真都會和涼香交換眼神，苦笑以對。但今天，他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能一邊感受着周圍的目光，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啊，啊……」

祐真甚至開始懷疑，昨天和涼香之間發生的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臆想，或許那只是他在晃成房間裏打盹時做的夢。

涼香的解釋讓莉子恍然大悟，恢復了冷靜。她用手託着下巴，低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回輪到晃成目瞪口呆，驚訝又慌張。

如果這是爲了換取一時之歡而付出的代價，那該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哎呀，昨天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被打工的地方叫去了嗎？大廳只有我和前輩兩個人，真是忙得不可開交。晚飯時段簡直是暈頭轉向，呀～，要命要命。不過總算是順利結束了，我去幫忙真是對了！」

聽着這熟悉的對話，祐真乾笑了幾聲。

對話就這樣平淡無奇地進行着，他卻感覺如墜五里霧中。

涼香在晃成之後姍姍來遲，祐真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愣愣地閉上了嘴。

祐真被催促着，他稍稍拉開距離，和涼香並排走着。

「我說哥哥，你從昨天回來就一直這樣！在一個屋檐下聽了一整晚，我都從覺得好笑變成覺得好煩了」

「嗯哼」

莉子慌亂得聲音都變了調，眼神閃爍不定。晃成卻得意洋洋。

「唔，我妹妹還真是一針見血！」

說着，晃成拿起手機開始搜索起來。

「我說你啊，涼香，這都第幾次了？今天怎麼總是迷迷糊糊的，老是絆倒。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昨晚又顧着看直播，忘了時間？」

然而，他忽然想到。

「哇，那肯定就是了！」

「沒事……」

祐真的心怦怦直跳，他慌忙鬆開了手。

「涼、……」

正當他陷入無盡的思緒漩渦時，一個明朗輕快、心情大好的聲音突然響起。

「爲、爲什麼突然會這樣!? 」

「煩死了涼香，再說你昨天不是也只說了一句『啊，不挺好』嗎」

「對、對哦！那我要好好準備纔行！」

然後，祐真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煩悶心情，走出了家門。

涼香真的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出現嗎？

他動作遲緩地打開冰箱，卻發現裏面沒什麼能喫的東西。

一直在一起。

「唔……」

和晃成一樣，涼香也是祐真打從記事起就有的交情。

「你問我……油長的話會比較清楚吧？」

「嘿嘿，是啊～」

「謝謝，祐君」

「你看，對方肯定也明白，如果和晃成學長兩個人去那種地方，別人會怎麼想。比如，說是學長幫忙代班的那個人也要一起去什麼的」

晃成咬緊牙關，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話說回來，晃成學長，你有能穿的衣服嗎？或者說，穿校服去最保險？」

「約、約會!? 晃成學長要!? 」

一想到父母，就更加確信，所謂的愛情不過是腦子裏一時的錯覺，一時的鬼迷心竅罷了。過不了幾年，所有的熱情都會冷卻。這樣的想法愈發強烈。

「哥，你煩死了！」

祐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熟悉的上學路走去，滿腦子都是涼香的事。

「祐君，不走嗎？」

「……誒」

晃成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好，笑盈盈地一把摟住祐真的肩膀，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昨天的事情，言語間難掩興奮和喜悅。

祐真心中的混亂越來越深。

「原、原來如此，這麼回事……………的話，豈不是說不是和晃成學長單獨了」

「喲，祐真」

——首先得道歉纔行。

「啊！」

理所當然地陪伴在身邊。

就這樣走下去的話，應該就能像往常一樣，在公園前的岔路口看到涼香和晃成在等他。

「也是哦～。在問之前，事先選幾套作爲參考吧」

與祐真心中那沉甸甸的陰霾截然相反，天空竟是諷刺般的萬里無雲，顯現出一片透徹的蔚藍。嫩綠的枝葉在尚帶寒意的春風中搖曳，彷彿吟唱着夏日的序曲。

那一瞬間，涼香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香氣，以及隔着校服傳來的柔軟觸感，都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祐真敷衍了過去，沒有戳破晃成恰到好處的誤會。

涼香無奈地嘆了口氣，白了祐真一眼，撅着嘴小聲嘟囔了一句。

「……啊」

「怎麼啦～？難道是想讓我這個女孩子，幫你參謀去見其他女孩子時的衣服嗎～？」

「拜託了，這種事我只能找莉子商量了。涼香就算了吧」

「哥哥，你好煩」

「啊哈哈！…………嗯～，該怎麼辦呢～？我最近正好想買個小包包～」

「嗚，居然趁機敲詐……太貴的可不行啊」

「耶！我就喜歡晃成學長這種好搞定的地方！」

「好好好」

莉子拍手笑道，臉上浮現出一絲輕鬆和不安交織的複雜神情。

就這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對話，在四人之間展開。

如此習以爲常，反而讓人感覺像是發生在很久以前，遙不可及。

平常的祐真一定會和莉子一起揶揄對方，或者像涼香那樣插科打諢。但是現在的祐真卻不知所措，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莉子似乎注意到了祐真和平時不太一樣，她露出疑惑的表情，湊到祐真面前。

「河合學長，今天怎麼這麼安靜？發生什麼事了嗎？」

「呃，啊，那個……」

「我看祐真是熬夜了吧。今天早上還跑着來的呢」

「哎，真難得。啊，難道是迷上什麼東西了？」

「嘛，嘛，差不多吧」

「哎？到底是什麼呀？」

「呃……」

雖然對話看似自然地進行着，但實際上祐真心不在焉。

「該死，我真是個混蛋……」

圖書館裏已經有幾個人在自習，不時傳來筆尖劃過筆記本的沙沙聲。借閱臺空無一人。早上的值班本來就是自願的，熱心的圖書委員少之又少。祐真沒怎麼在意他們，輕車熟路地走向圖書準備室。

他再次看向晃成。那些被歸類爲陽角的女生們，言語間滿是揶揄和戲弄晃成的意味，祐真不禁皺起了眉頭。

果然自己和他們不一樣，提不起勁兒聊戀愛話題。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身形纖細、楚楚可憐的女學生，烏黑亮麗的長髮披散在肩頭，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文靜柔弱的氣質。她是上田紗雪，與祐真同爲圖書委員。

聽別人講戀愛故事，也算是一種娛樂吧。

意志薄弱。說白了，就是經不住誘惑。

兩人分工合作，把車上大約四成的書歸還完畢時，預備鈴響了。

就在這時，電車抵達了離學校最近的車站。

難道是因爲其實她喜歡祐真嗎？——這個念頭剛一閃過腦海，就被他立刻否定了。

祐真像是求之不得，從電車上一躍而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便逃也似地跑開了。

祐真皺着眉走向自己的座位，晃成注意到了他，抬手招呼道。

困惑越滾越大，讓他完全不知所措。

既然說了有事，總不好直接去教室。距離短班會開始還有將近二十分鐘。

她那副樣子，完完全全和往常一模一樣。

儘管如此，由於剛纔全神貫注地投入工作，多少也恢復了一些冷靜。

祐真略顯強硬地推着手推車示意紗雪跟上，紗雪也噗嗤一笑，心情不錯地跟了上來。

面對恭恭敬敬地向自己道謝的紗雪，祐真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隨後兩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教室。

——明明不是戀愛對象，卻對她產生了肉體的渴望。

嘛，倒也沒說謊。晃成哼了一聲，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然後又轉回去和那羣女生聊天。祐真不知道該和晃成說什麼，暗自鬆了口氣。

「咦，河合君？」

「呵呵，既然你這麼說」

涼香本來就說過戀愛之類的都是愚蠢的行爲，這一點他完全能夠理解。

再加上想稍微整理一下思緒，祐真便走向了圖書館。

晃成和祐真一樣，以前都不是引人注目的類型。

這樣的場景在每個課間休息時都會上演，和晃成搭話的人也越來越多，無論男女。

如果問他喜不喜歡涼香，那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嗯～，這麼吞吞吐吐，該不會是些很色色的事吧？」

祐真心頭一震，肩膀也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涼香今天早上若無其事的態度，讓他誤以爲昨晚的事已經得到了她的原諒，心中剛感到一絲安心，轉瞬間又被莫名的空虛和焦躁所淹沒。

「委員的工作。在圖書館整理歸還的書籍」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好奇心吧？

昨晚涼香的體溫、她的觸感，全都湧上心頭，那股想要對她做些什麼的衝動幾乎要再次將他吞噬。

面對祐真的提議，紗雪流露出猶豫的神色。謹慎謙虛是她美好的品格，但眼看着別人工作而自己無所事事也確實於心難安。

那，究竟是爲什麼？

「喲，祐真。來得真晚，幹嘛去了？」

「不，可是……」

而涼香呢，正和莉子一起笑得花枝亂顫。

涼香，這個從小就認識的摯友的妹妹，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了。

「才、纔不是那種東西！」

祐真右手撐着頭，思緒回到涼香身上。

彷彿昨天的事根本不值一提，完全沒放在心上。

而晃成呢？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被調侃，只是泛紅着臉頰，不好意思地撓着頭。又或者，他已經執着到根本不在乎這些了嗎？

而祐真當時，除了慾望之外，內心深處也充斥着這種情緒。

「我來幫忙吧」

這種自私的想法，這種輕易就被扭曲的慾望所左右的自制力，都讓祐真對自己感到無比厭惡。

說起來，那次也並非因爲喜歡對方的類型才被吸引。說得更確切些，他根本就不瞭解對方。

身後，傳來三人困惑的聲音。

以涼香的爲人，應該不至於在這些方面與世俗脫節。

祐真痛苦地抱住腦袋，這時，伴隨着「嘎吱」一聲，門開了。

真是從過去的失敗中沒有吸取到任何教訓。

「來把書放回書架？」

「都是委員，不用客氣」

可是，僅僅因爲好奇心，就做出這種事情來嗎？

紗雪疑惑地眨了眨眼，微微歪着腦袋。

「……」

現在要是再見到涼香，肯定會再次被這股慾望所支配。剛纔真是太危險了。

遠遠看着這一切的祐真，想起往事，不禁面色凝重。

「……」

走進教室，他很自然地尋找起晃成的身影。

涼香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還俏皮地眨了眨一隻眼睛。那眼神彷彿在說，昨晚是不是和我在一起做了什麼令人難以啓齒的事啊。

他加快腳步，彷彿要甩掉那份幾乎要纏繞上雙腿的愧疚感。

自從上次的失敗經歷之後，祐真心中對戀愛一直有種莫名的牴觸感。

……越想越覺得像掉進了泥潭，無法自拔。

突然改變髮型，又在意起穿着打扮，自然會引起大家的關注。

或許是察覺到了他這副心虛的反應，晃成帶着戲謔的笑意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

而最讓他看不透的，是他自己。

「嗯哼，原來真的有事啊」

「誒!? 」

昨天的事，打死他也說不出口。何況晃成還是涼香的哥哥。

這時，涼香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突然插話。

「喂，祐真！」

起初他們只是抱着看熱鬧的心態，但漸漸地，都被晃成的真誠所打動，開始真心實意地爲他加油。

「我想起來還有事！先走一步！」

但是那種喜歡和戀愛完全是兩碼事，這一點他可以斷言。此時此刻，他對涼香已經完全沒有了過去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了。

明明不喜歡，卻還是動了心，只是因爲被那種想要和對方發生點什麼的慾望——性慾——所支配罷了。

就算問自己爲什麼來這裏，自己又能怎麼說呢？祐真也只能苦笑以對。

而且，回到教室後，晃成問起來也好有個說辭。

（……）

紗雪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微微皺起眉頭，目光閃爍不定。祐真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看到了堆滿待歸還書籍的手推車。

很快就找到晃成了。他和一羣平時不太有交集的女生聊得正歡，那些女生打扮時尚，穿着光鮮，很受周圍人的矚目。

晃成和莉子面面相覷，對語塞的祐真感到不可思議。

兩人視線交匯，像是在互相試探，空氣中瀰漫着一絲尷尬。

她是祐真的初中同學，算是點頭之交吧。

總之，這位好友一定是真心喜歡那位前輩。

「謝謝你幫忙」

「是的，是這樣」

從一般的貞操觀念來說，也應該是這樣吧。

「我閒着也是閒着，就讓我消磨一下時間吧」

把書包放在座位上，祐真環顧四周，發現教室裏和昨天一樣，到處都在談論戀愛話題。估計是晃成到處問大家約會該穿什麼衣服引起的。

他掃了一眼堆滿待歸還書籍的帶輪小推車，把書包放在靠牆的工作臺上。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要將積攢的鬱悶一掃而空。

「不不，祐君其實也有悶騷的一面的，對吧？」

「……上田同學」

「啊，祐君」

「我說，難道是搞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同人誌嗎？下次也借我看看唄」

涼香的好奇心一向很強。

「啊哈，又不是晃成學長」

雖然平時不怎麼交流，但多年來一直保持着淡淡的關係，彼此也算了解對方爲人，在同一個委員會里也常常說話。

在祐真看來，女孩子的第一次應該是很特別的存在。

原來如此，她來這裏是爲了這個啊。

祐真的內心被罪惡感和羞恥感攪成了一團亂麻。

簡直就像是戀愛絕緣的體質。

然而，對於戀愛後會做的事，他的慾望卻遠超常人。因爲昨天和涼香發生了那種事，體驗了那種快感，所以慾望比以往更加強烈。

翻來覆去地回味着涼香的觸感，祐真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

嘴裏滿是對自我的厭惡。

午休時間到了。

平常這個時候，祐真都會和晃成一起去小賣部或食堂，但今天他的好友似乎很忙。實際上，此刻晃成正被一羣喜歡聊戀愛話題的女生們圍着。

那麼，該怎麼辦呢？

祐真正不知所措地站着，這時走廊裏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晃成學長，我來了喲」

是莉子。看來是今天早上祐真去圖書館之後他們約好的。她居然會特地來教室，真是少見。初中時代也就那麼幾次，高中還是頭一次吧？

莉子的出現讓教室裏頓時喧鬧起來，「那女孩好可愛，一年級的？」「她用名字叫倉本君，難道……」「要是再高一點就好了」「真讓人羨慕啊」之類的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傳來。

這也難怪。升入高中後改變了形象的莉子，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光彩照人。看着她如此引人注目，儘管瞭解初中時代的她的祐真多少有些驚訝，但也覺得理所當然。

莉子似乎也被班裏同學的反應嚇了一跳。

她微微一顫，不安地四處張望。

晃成好像完全沒注意到班裏的反應，對莉子的到來露出了他招牌式的爽朗笑容，熱情地揮了揮手，然後跟正在聊天的女生們打了聲招呼。

莉子似乎沒有錯過那些女生臉上流露出的失望神情。

她瞪大了眼睛，但也只是一瞬間，剛纔那副膽怯的樣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略帶挑釁的小惡魔般的笑容。她毫不畏懼地走進教室，一把抓住晃成的胳膊。

「快點走吧」

「喂，莉子！……真是的。祐真，走吧」

「……啊」

涼香對着自己重重地嘆了口氣。

在倉本家過夜時尿牀，上學路上打鬧掉進田埂水溝里弄得一身泥，一起去水族館玩結果走散了哭着鼻子等父母來接……

（……）

「……明明說好交給我的」

「哇，指甲超級可愛！這是怎麼回事!? 」

的確，做了那樣的事，會覺得不好意思也是理所當然的。

一進教室，莉子就被班裏那羣打扮張揚的女生圍住了。看來她們正在興奮地討論其中一個女生做的光療美甲。

往常這個時候，都會在同一個車站碰頭的莉子，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只有倉本兄妹的景象。

「哎呀，前幾天約會來着，她那身私服……怎麼說呢，跟我喜歡的類型實在是相差太遠了」

過了一會兒，晃成說「我肚子餓了，趕緊去食堂吧」，便帶頭走了起來。

隨意地把書包一扔，就仰面倒在牀上，「哈」地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在被染成茜色的房間裏漸漸消散。

「啊！那個……我突然想起來早上的事還沒做完！」

那樣子，只會讓祐真按對自己有利的方式理解，很可能會重蹈覆轍。

她甚至想過，要是祐真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說出口，就故意板着臉揶揄他；或者說什麼「弄得人家這幾天還疼呢，不行」，故意讓他乾着急，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偷笑。

「誒!? 」

說來也巧，那時也是黃昏時分。

莉子倏地移開視線，微微撅起嘴回答。

「河合學長，今天也沒來嗎？」

和晃成在升降口道別，兩人走向教室。路過圖書室附近時，涼香瞥了一眼那邊，微微皺了皺眉。走在旁邊的莉子，什麼也沒說。

然而，兩人從小到大，什麼尷尬的場面沒見過呢？

莉子一邊和她們說着話，一邊不停地打量着自己的指甲，愁眉苦臉地嘆氣。

高中出道的莉子，身材嬌小，容貌可愛又華麗。旁邊的晃成最近也改變了形象，變得陽光清爽。

「我認識的一個姐姐是美甲師實習生，這是她幫我做的練習作品！」

就算不情願，也還是想起了昨天和涼香的事。

祐真已經好幾天沒露面了。

其實，她在那裏也很正常。莉子和涼香和祐真和晃成一樣，是同班同學，也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還不是晃成學長磨磨蹭蹭的」

涼香並不是什麼貞操觀念淡薄的人。應該說，和一般人一樣。

她瞥了一眼聊得正歡的好友和哥哥。

但是現在面對涼香，他沒有把握能保持冷靜。

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總之，他判斷應該先緩一緩。儘管明知道這是在拖延問題。

所以那天放學後，爲了不見她，晃成說了些敷衍的藉口，直接回家了。

焦躁、不安，以及類似寂寞的情緒，一點一點地滲入心頭。

「早啊，莉子親。哎，哎，你看這個！厲害吧！」

祐真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們之間的互動。

他只想找個不會和她們碰面的地方，一路跑到教學樓的角落，看到了消防樓梯。

雖說是出於好奇、興趣，再加上當時的氣氛使然，但如果不是祐真，涼香絕對不會主動提出那樣的邀請。

他慌慌張張地丟下這句話，不顧兩人驚愕的聲音，轉身朝反方向跑去。

遲疑了幾秒後，他偷偷打開鎖，用力推開沉重的鐵門，閃身進去的同時，順着身後的牆壁滑坐下來。

涼香這位少女已經深深紮根於祐真的日常生活中了。就是這麼親近。

「誒，你分手了!? 追到手之前費了那麼大勁，爲什麼啊!? 」

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也絕不能告訴哥哥和莉子。

「河合學長，怎麼了？」

祐真憤憤地望着蔚藍的天空，自嘲般地笑了起來。

「祐君？」

一見到涼香，就無法保持冷靜。

祐真慢吞吞地拿起手機，點開羣聊，編了個藉口發了出去。

＊

《從明天開始，委員的工作會很忙》

「說到底，外表還是能反映性格的，所以很重要啊——」

而且，涼香覺得，只要氣氛恢復正常，祐真大概還會再次提出那樣的要求吧。

涼香的態度也是問題。

這個年紀的男生就是有這樣的強烈慾望，她是理解的。

「吵架了就趕緊和好嘛」

而且一想到今後的事情就憂心忡忡。

思維無可避免地被性慾所支配。

最終，莉子帶着洞察一切的眼神，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而，沒想到他會這樣一直躲着自己，完全沒有碰面的機會。

爲了讓心儀的對象注意到自己而精心打扮的兩人，看起來真是耀眼。

涼香也不是不願意回應他。

「啊……有點懂了。偶爾就會有那種，穿得特立獨行，讓人完全接受不了的」

他知道應該和她談談。

「哎哎，去美甲店做的話，價格大概──」

涼香看着她的樣子，把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後豎起耳朵，偷聽起旁邊那羣異常興奮的男生們的對話。

「……該怎麼辦啊？」

「啊！這、這個嘛……」

但是，對現在的祐真來說，這卻是個意外。

「嘛，我也知道這不符合我的人設」

祐真走到走廊，看到涼香一臉呆愕地等在那裏，便停下了腳步。

該說什麼好呢？問她身體好些了嗎？或者裝作若無其事地加入晃成的話題？

思緒紛亂如麻，卻又在某個瞬間幾乎要想起昨天和涼香的事，他支支吾吾地發出「呃……」「啊……」的呻吟，尷尬的氣氛愈發濃烈。

涼香看着莉子那副鬧彆扭的表情，不禁噗嗤一笑。和涼香目光相接的瞬間，祐真心中各種的情緒、思緒和慾望頓時翻湧起來。

「……該死」

面對哥哥一如既往的揶揄，涼香生硬地回了一句。

莉子狐疑地湊近看了看她的臉，涼香卻只是爲難地皺了皺眉。

不如說，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一心只想着索求涼香的，根本無暇顧及涼香感受的祐真，那專注的樣子甚至讓她覺得可愛。涼香會這樣想，正說明她對此並不討厭。

「哼，真是少見啊，哥哥。不對，應該說不像你的風格」

「……哥哥，煩死了」

「……唉」

晃成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被莉子拉着走了。祐真跟在後面。

「嘛，涼香惹祐真生氣，這可是稀罕事啊」

「嗯，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涼醬，你知道嗎？」

「誒，比想象中──」

但涼香覺得只要自己表現得和平時一樣，祐真也很快就會恢復原樣。就像以前那樣，把這當成是一個小小的失誤一笑而過。她對祐真就是有這種近乎信任的感覺。

她和祐真跨越了那條線。

「是啊是啊，女生的喜好和男生的喜好不一定一樣嘛」

從那恍惚若狂的時間中冷靜下來後，羞恥感讓她輾轉反側，擔心第二天該如何面對祐真。

在悄悄轉移視線望向的窗戶上，一個馬馬虎虎紮起任其生長的頭髮、素面朝天、身着長度不上不下的裙子、毫無光彩的少女，正一臉爲難地看着自己苦笑。

「啊，等等！」

涼香對莉子突然的舉動感到有些無奈。

「啊，昨天也是中午就直奔圖書館了。真是的，突然就對委員活動這麼熱心起來」

他僵在原地。涼香和莉子走向食堂，卻發現祐真沒有跟上來，兩人似乎覺得奇怪，便叫了他一聲。

「抱歉抱歉，我正到處問班裏同學的意見呢」

不愧是青春期的身體，三大欲望就是旺盛。

「莉醬，不用特意跑到教室裏來吧」

被問到心虛之處的涼香，心頭微微一顫，含糊其辭地作出回應。

「在幹什麼啊，我」

原因她心知肚明。

莉子似乎有點不高興，用晃成聽不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涼香不禁皺起了臉。這番話真是讓她如坐鍼氈。

在內心深處，涼香總以爲自己是祐真會選擇作爲性伴侶的那一類人。

明明不注重打扮，也算不上是多麼受歡迎的長相，真是傲慢啊。

對祐真來說，那也是寶貴的第一次。或許，他想要一個更可愛的女孩吧。自己卻仗着相熟很久的緣故，得意忘形地去誘惑他，結果把一切都搞砸了。

想到這裏，胸口一陣陣地被罪惡感刺痛，她緊緊地握住拳頭抵在單薄的胸前。

「涼醬，你怎麼了？」

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莉子，關切地問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吧。

「呃，莉醬。沒什麼——」

轉過身的涼香說到一半突然停住，怔怔地望着莉子，回想起曾經親密無間的摯友的模樣。

就在兩個月前，莉子還和現在的涼香一樣，頭髮烏黑，打扮樸素，看起來土裏土氣的。可是入學前，莉子卻說要在高中脫胎換骨，拼命地改變形象，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自己也能像她那樣改變嗎？

不，連哥哥都能有那麼大的變化，只要有決心和毅力，一定也可以。

涼香緊緊抿住嘴脣，拉起莉子的手，懇求道。

「拜託你，莉醬！我也想改變形象！幫幫我！」

「啊，嗯……哎哎哎哎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