Ⅷ 阴影落下

由于不小心弄坏义肢，白白多耗费一周，不过也顺利修理完毕，我终于有望出院。因此也带有复健最终确认的意义，这一天我们「银灰之旅」来到公会询问回程的方法。

我心想，已经好久没来这里了。与「夺命者」一战后在生死关头徘徊十天，卧床生活一周，像这样进步到能外出步行又过了一周，几乎一个月没来了。我休养得真惬意──不，最后一周完全是弄坏义肢的我不对啦。

因此收下修理过的义肢时，老修女严正叮咛：「下次再弄坏，我可不管喔。」对此我真的很抱歉……

「唔哦……」在公会的入口前擦肩而过的冒险者睁大眼斜睨一手撑拐杖的我的义肢，并发出惊呼。冒险者的身体是最大的资本，拖着义肢造访公会的人想必相当罕见吧。看来也得习惯被人用这种眼光看待呢。

那么，即使已多少学会走路，毕竟身体还这样，以旅行的感觉悠哉走回去并不现实。选择有承接护卫的委托顺便让我们搭乘马车，或者在镇上等待共乘马车凑齐人数出发吧。

另外也有搭船走水路回去的方法，不过这个小镇「鲁提尔」离港镇有段距离，结果仍必须找前往该处的方法，加上亚特丽有着非常排斥搭船这种如此出乎意料的弱点，因此我们小队的惯例是尽可能走陆路。

幸好人的流动在人类的生活上不可或缺，护卫的委托在公会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多。

尤其支持流通的商人们的委托数量不少。能干的商人之中，也有人不会在公会招募非特定的人选，而是郑重挑选值得信任的小队以后直接指名。承接这种指名委托，对冒险者而言是实力受到社会上认可，被视为一种名誉的状态。

师傅帮忙开门，我们进入公会。

「啊──」

不过穿过冒险者聚集在各处的大厅后没多久，尤莉缇雅突然身体紧绷。朝视线的前方一看，或许是在等待伙伴，有两个冒险者在墙边百般无聊地四处张望。

乍看之下，两人皆是和罗修年龄差不多的男人吧。亚特丽的眼神随即变得凌厉。

「……那两人前阵子对尤莉缇雅纠缠不休。」

「什么？」

「不断找她说话，想把她带走。」

啊啊，原来如此，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情呢。况且与前阵子的那个少年不一样，对尤莉缇雅纠缠不休是

别有意图

。尤莉缇雅还是一样辛苦呢，哈哈哈。

──一口气砍了吧。

「喔──咦，你不是那时候的女生吗？在这种地方碰面还真巧呢──！」

「嗯？唔哇，真的耶！你今天也很可爱呢──难不成这是命运吗？」

「唔……」

「……」

露耶莉犹如被抛弃的孩童般脸色发青。我认为用不着想那么多……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孩子，说不定是第一次遭遇小队人手不足而害怕吧。

「那、那个……突然这么问很失礼，各位是冒险者吧？其实，我们正在伤脑筋……」

后方的两个男人曾有对尤莉缇雅纠缠不休的前科。即使是常见的委托也要冒险犯难，若托付背后的对象令人无法信任并不妥当。

「那个，给大家添麻烦，真的非常抱歉。这两个白痴死性不改，一向非常轻浮……」

然后，说到不见踪影的第四人。

「……」

此时睽违已久、微不足道的原作知识复苏了。

坦白说，令人非常尴尬。

「啊……请、请等一下！」

「姑且听你说说看。」

……只不过，稍微散发轻浮的气质，也不是看不出来。

所谓猎物，意即想救人而协助少女们的善良路人小队。我还记得利用无辜的人，把善意拿来利用还予以践踏，恶劣至极的手法。

少女仿佛得救似的表情变明亮。

「啊──明白了，明白了呗。别再对伙伴纠缠不休就够了。再会。」

记得起因是「帮忙搜索失散的伙伴」，两个少女招募帮手的场面。被盯上的，是立场上与主角毫无任何关系的路人小队。只不过，主角前往狩猎魔物时凑巧撞见其一行人，由于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气氛便暂时一起行动──是这种展开。

「我没说可以抬头吧？为什么交代过的事情却不能理解呢？被这种小朋友说教，不觉得惭愧吗？唉，真教人哀叹……」

自称凯恩及罗伊德的那两人是「无赖」，监视年幼的露耶莉，要她服从命令假装成伙伴做事。露耶莉为了帮助被当作人质的伙伴，压抑恐惧，拼命想引诱「猎物」。

「只不过挪开视线一会儿，你们在做什么？又跑去搭讪女生了吗？你们认识他们吗？」

「啊──？……去找其他人。我们只是来这里问问前往圣都的方法──」

「那么，首先得自我介绍呢。我的名字叫做露耶莉。然后这两个白痴是……」

见到少女抓紧救命稻草的拼命模样，她似乎处在非常伤脑筋的状况。既然要前往圣都，我们的目的地一致，总之听听看也没关系吧。

「前辈……那个，可以讨论一下吗？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其实，包含姐姐才是四人小队……不过现在……她的身体状况不好。」

其后，在少女们的带领下，一行人突然遭受「无赖」的袭击。当时少女们口中的搜索伙伴是天大的谎言，其实是伙伴被当作人质，受威胁把「猎物」带到「无赖」的狩猎场，这才是真相。

「还、还好。那个……有好好

让这里的教会帮忙看诊了

。」

师傅双手抱胸。

「──！那样的话，我们的委托和这件事有关！」

男人投以饶命般的眼神。当然师傅不仅不以理会还随即回答：

冒险者是否得以信任这类消息，出乎意料地会在社会上传播。尤其对商人来说，冒险者的能耐与自己的成功息息相关，因此对这类消息非常敏感。若被烙下委托前一刻撒手不管、毫无责任感的小队之烙印，说不定有好几年商人将不再找他们做事。

少女连忙叫住想赶紧离开的师傅。

我们看见这个景象，大家皆非常傻眼。不，我知道在让他们道歉啦？不过被小女生逼着认真道歉的两个成年男子，该说让人有点不知道如何掌握距离感吗……

「唉，提议本身还不差……总之也看看是否有其他委托吧。」

「然、然后啊，我们承接了明天护卫的委托。有两个商人，两人都有马车！所以说，只有三个人让人不太放心。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现在是什么心情？

师傅用眼神询问我要怎么做。

──把大家的直觉与「原作」对照以后思考的话。

「怎么了？」

露出仿佛有些黑化的黑色笑容的少女，以及以漂亮直角道歉的两个青年。其中一人说「已、已经够了吧」想抬头，但少女的杖的前端戳了其脚趾。

嗯──两人也能断言，还真厉害呢。竟然能摸清几乎不曾谈话过的对象的本性，我认为这是应称之为魔法的天赋。

「我是凯因。」

从旁传来少女冰冷的声音。同时施展绝对零度的魔力波动，两个男人「噫」地脸色发青，被冰冻了。

男人们冷汗直流。

「对、对对我们有点交情。对、对吧？」

幸好早晨的公会人影不多，然而来自四面八方，充斥着怀疑与奇异的刺人眼神让人非常坐立不安。师傅也被震慑。

倘若基于尤莉缇雅以前被纠缠的事实判断，也有可能当时已经把「银灰之旅」视为猎物盯上了。既然已经在镇上看见我坐轮椅的模样，想必认为正好我是个负担，能让他们趁虚而入吧。想到这里，教人不禁怀疑刚才像搞笑短剧一样的道谢，也是为了让我们的警戒心舒缓下来而演的一场闹剧吧。

──坦白说，尤莉缇雅的这种直觉时常命中。尤莉缇雅原本的性格加上那种境遇，非常擅长察觉男人的恶意、别有意图，以及同为女性的警戒心及恐惧等情感。我也感受到某种该说

刻意为之

、不对劲的感觉，既然尤莉缇雅这么说，想必不是误解吧。

人面带笑容发火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没有更完美的范本了。

对方也注意到我们──正确来说是尤莉缇雅，宛若老朋友般亲暱地走过来。尤莉缇雅稍微咽下口水，后退一步。

「……那个小队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我们是『

天巡之风

』，C级的小队。」

大家一起查看贴在墙壁上的委托。护卫的委托也不是没有，但是目的地不是圣都、一周过后才会出发，或者移动方法是徒步，不适合现在的我们。

……那个主角再怎么讨厌装熟，行为举止像个孤狼，还是绝对不会对他人的危机见死不救。因此在粉丝间好像被当成新类型的傲娇。

「如此一来，要嘛拜托那伙人，要嘛悠哉等待共乘马车人数凑齐呗！」

少女始终面带笑容。

「……这样啊。那么──」

视野一隅，露耶莉一面咽下口水，一面继续等待我们的判断。该怎么说，令人觉得如果我们拒绝会当场嚎啕大哭，她散发想求神救命的悲怆感。

你们真的是小队的伙伴吗？凯因维持九十度的姿势不断抽搐耶。

「不认识。伙伴被纠缠不休，觉得非常头痛呗。」

「是啊。先不说那个女孩，男人……隐约散发讨厌的气味呗。」

「「非常抱歉！」」

师傅点了点头。

这可真巧，对我们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提议。毕竟纵使为A级小队，唯一的男人却负伤而无用武之地，能战斗的只有乍看之下柔弱的三个女生而已──在这种条件下愿意爽快地让人乘上马车的亲切委托，我不认为找得到。

哦，对方主动踏入剑围，那样正好……既然搭讪尤莉缇雅是别有居心，那就先打倒我与亚特丽以后再说吧。

「唔……？那个人还好吗？」

「…………」

然后虽然「无赖」被主角的无双歼灭了，结果人质已经──迎来终结。记忆中看着令人相当难受。毕竟最后的场面，是以抱紧伙伴尸体的少女恸哭作结。

「为什么向我道歉啦？这边。向这边的大家道歉。来，低头。诚心诚意。九十度鞠躬。对对，你们要了解自己有几两重啊。」

「我是罗伊德。」

听他们的说明。

倘若这个假设命中了，代表露耶莉被强迫要求把加害伙伴、应当唾弃的敌人称为伙伴，作为伙伴笑容以对。她不得不加入「无赖」的一伙，主动犯下恶行。

「这、这两个白痴由我好好叮咛！如果他们对你做了奇怪的事，把人打得鼻青脸肿以后丢下不管也无所谓！」

──话说回来，「原作」中主角好像也被牵扯进类似的情况。

「是、是护卫的委托！目的地是圣都！可以至少听听我的请求吗……？」

首先是「天巡之风」。看来和我们同样是四人组成的小队，第一人是眼前发挥领导力的少女露耶莉。身穿白底以红色点缀的长袍，持有硕大的木杖，毫无疑问是个魔法师。

少女身体前倾，以莫名急迫的态度滔滔不绝。

她有一头稍微淡色的堇色头发，后方的头发与尤莉缇雅同样及肩，不过两侧留长到胸前。年龄大概与尤莉缇雅差不多吧。身高比尤莉缇雅稍高，不过嗓音稚嫩，给人不习惯彬彬有礼口吻的印象。

「……看来真的在伤脑筋呢。」

啊啊──感觉不太舒服。

想必露耶莉也明白尤莉缇雅万分戒备吧。手下不留情用木杖敲打蓝发男人──凯因的脚趾。

听说在姐姐休养的期间，露耶莉等人继续从事冒险者的活动。那个姐姐现在躺在教会的床上，肯定觉得无地自容吧。我非常了解这种心情。总觉得没办法置身事外呢。

坦白说，只看条件让人没有拒绝的理由。只不过问题在于。

「唔……」

那么，露耶莉究竟──

「嗯，也对。」

我们也各自简单介绍自己。露耶莉细心地念出确认每个人的名字。

师傅与亚特丽的表情也是，怀疑的神色更浓厚了。

──于是。

「……」

「该说露耶莉小姐在害怕那两人吗……他们真的是伙伴吗……？」

尤莉缇雅小力拉扯我的袖子。她凑近我，不让露耶莉等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以其他人听不见的谨慎声音说：

但是，倘若有「天巡之风」协助，三个男人加四个女生，人数还算够。罗修与安洁表示会和我们一起回去。倘若再加上「圣导骑士队」的骑士与能用神圣魔法的修女，就算有我这个负担，想必大多委托人还是愿意点头吧。

「……」

「啊？」

「要和那两人一起执行委托……吗？」

当我思索该怎么做时。

少女身穿淡米色和红色色调的长袍，乍看之下是魔法师的装扮。不过全身散发非常不祥的气场，带有现在转职成

前卫

也干得下去的气势。

「──来，快点道歉。道歉。我一再耳提面命，要你们别做这种事情吧？为什么你们老是给其他人添麻烦啊？」

「──我说啊。」

看来这次似乎不是初犯，少女浮现头痛的表情。

「是啊，两台马车的护卫由三个人……不对，四个人做也有点不放心吧。她说明天出发，事已至此取消也会造成信用问题呢。」

然后依然维持不动的九十度鞠躬的两个青年，一头蓝发的是凯因，一头棕发的是罗伊德。尽管现在呈现九十度所以看不出来，不过两人都是开朗且给人擅长社交印象的帅哥。

「同感。」

「谢、谢谢……！」

「不、不是，那个。」

内心有股黑色的污泥席卷，逐渐混浊的感觉。

我说过──我非常讨厌坏结局。哪怕是毫无面识的陌生人，有人在眼前遭受没天理的暴行，眼神失去光采般的发展真的教人受不了。

痛苦、反胃、无可宣泄的情感仿佛要把脑袋烧坏。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为什么不让人笑啊？哪怕是幻想的世界，折磨人难道有那么开心吗？

前世彻底摧毁我情绪的垃圾邪门歪道黑暗奇幻。

对我而言，那个世界已经不再是幻想了。

是现实。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大家活在这个世界上。

露耶莉也绝不是「角色」。是和我同样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出色女生──

「──那就接受吧。」

感情淡薄的透明少女声俐落斩断我的负面思绪。

是亚特丽。

「这种情况应假装上钩，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亚特丽。」

确实，若是过去的「银灰之旅」，说不定会做这种选择。尽管并非盲目四处救人的慈善小队，在能触及的范围内会尽量伸手。从小队只有我和师傅两人时一直是这么做的。

可是，此时以我的情感为优先没关系吗？现在的我失去了单眼单脚，只是一个负担，处在非得被大家保护不可的立场。因我个人的考量，做出让大家暴露在危险中的行动好吗？原本肢体残缺以后已经造成各种负担了──

「沃尔嘉。」

亚特丽安抚般说道：

「那种表情，没有说服力。」

「……」

……是什么表情啊？唉，一定是不像话的表情呢。

「我们不可靠吗？」

跟在两人后面的露耶莉露出的笑容，看似因掩饰不了的罪恶感而浮现小小的龟裂。

师傅下了总结，我们结束作战会议。返回露耶莉的身边，告知想帮忙委托的想法。然后露耶莉仿佛虚脱般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说得对。那么我来简单说明一下──」

不过罗修与安洁一同露出笑容。

「我也务必希望各位答应……大家怎么想？」

「我认为确实是这样！」

男人身穿商人风范十足的胭脂色衣服，小腹有点松驰。尽管商人中对冒险者摆出高压态度的人并不罕见，不过这个男人

乍看之下

性情温厚，为人友善。

「怎么了吗？」

既然眼前的男人只是个绊脚石，该注意的只有骑士一个人。

「这样啊……」

「不过，我的单眼单脚就像你所看见的。得问问看委托人是否能接受。」

「由我们带路喔！」

我望向露耶莉等人。

是这种平凡无奇的护卫的委托。

「而且从战力判断，我们不该视而不见吧？」

「包在我身上！」

「我们正有此意，先说明一下细节吧。」

「请跟上来喔！」

「……谢谢。」

露耶莉请求似的低头后，凯恩和罗伊德不知为何敬礼了。

毕竟只是多一个骑士就退缩也教人头痛，我刻意讲得毫无自信。

此时把自己放在压轴也十分具有自恋狂的风范喔。哎呀，他确实身手不凡，是没关系啦。

「──我明白了。各位，感激不尽。」

回答的是终于被允许抬起头的凯因与罗伊德。如兄弟般默契十足地拍向自己的胸膛。

尤莉缇雅小姐以紧咬不放的感觉肯定，使我满腹狐疑。凭单眼单脚屠杀烈鬼大军，这样根本不是人类，已经是鬼神的境界了吧。就连那个老头也──不对，我觉得如果是那老头，好像能惬意地做到……

不是啊，你们到底把这件事看待得多么严重？根本就是制止想牺牲自己的人时讲的话啊。不是啦，对我而言确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垃圾邪门歪道奇幻世界真是……」我只是有点消沉地这么想而已啦。

「谢、谢谢你们……！」

大家如此想成为助力的心意，我非常感激。不过我认为不可以把这种心意视为伙伴之间理所当然而毫不努力。即使现在还不可行，慢慢增加能做的事，回归社会，有朝一日作为剑士也──

就算对手是流氓，一个不小心也有生命危险──他们却如此爽快地答应，我真的有一群好伙伴呢。

「是啊……抱歉，把你们卷进来了。」

委托人在城镇入口的防卫门附近检查马车。

「那么我们也承接这个委托吧。请多指教。」

「是的。」

「──小队『天巡之风』的女性……？我们没有诊断过喔。是否哪里弄错了？」

……果不其然，返回圣都以后找寻更耐用的义肢是必要事项。好不容易回避了与原作相符的坏结局，结果却落得反而遭遇更多危险的下场，实在本末倒置。

「这座小镇，究竟有多少人拥有我们的实力？与其任由其他小队被盯上，不如由我们挺身面对。你的心情我明白。」

「我想成为前辈的助力。拜托你……」

尤莉缇雅小姐？

……说真的，我到底露出什么表情啊？好像被看待得非常沉重。

而且师傅双手用力握住我的手，痛彻心扉地说道：

「我认为，就算现在把你丢到烈鬼大军里，你也能泰然自若应付，一脸平静地回来喔。」

即使是一个不小心便有人遭遇没天理下场的黑暗奇幻世界，我绝对不会放弃……！

「请、请务必拜托了……！除了你们，也不晓得是否有其他人愿意帮忙……」

「凌驾于贤者，随心所欲操控魔法的莉婕小姐！那个『亚尔斯瓦雷姆之民』的亚特丽小姐！拥有令人惊异的剑术才华与无穷无尽潜在能力的尤莉缇雅小姐！──以及我！」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已经没有退路了。倘若我们的预测无误，返回圣都的道路途中──确实会受到袭击，演变成战斗吧。

亚特丽说得正确无比。现在的我就像不相信伙伴，看在她的眼中就像自己遭受否定，或许令人无法忍受。若我处在亚特丽的立场恐怕也会萌生同样的想法吧。

这次是为了把货物运送至圣都而雇用护卫。明天一早离开这个城镇，花费三天走一般的旅程前往圣都。由于商人伙伴牵引两台马车，希望护卫也分成两组进行。当然，除了有事以外待在马车上没关系。尽管多少备有粮食，能各自准备就帮大忙了──

所以说那种廉价的三流人设是怎样啦……

罗修飒爽地拨开浏海，爽朗地说：

「那就仰赖我们……我们是伙伴吧？」

尤莉缇雅也是，眼眸蕴含宛若连生命也献上的强烈决心。

「而且你也一样，是达成独自击退『夺命者』之丰功伟业的剑士。纵使你的身体残缺，一般人根本比不上你。」

我下定决心，点头回应师傅的视线。师傅也点头。

「他是我的朋友。身手由我挂保证。」

「别独自承担……我们也一起背负……！」

已经几乎可以肯定了吧。我把罗修和安洁在内的众人找来病房集合，分享了简单的情报。

看在旁人眼中，「全盘交给女人，被女人守护，你又是哪根葱啊？」是这么惹人厌的家伙。那个老头也是，假如还活着，想必会非常失望并重重叹气吧。

「──嗯，大家好。我是委托人史塔菲欧。那个，各位要和这几位一起承接委托没错吧？」

「……那么，正好能分成四个人各自乘坐一台马车呢。」

「──没这种事。」

「……没事，只是那个，冒险者和骑士大人同行还挺罕见的。」

若不这么做，大家将一直被罪恶感与后悔折磨下去。

「还有空位吗？虽然不在场，还有骑士与修女各一人。」

这没有理由好解释，男人就是这种生物。

史塔菲欧的话总结如下。

「哦哦，感激不尽……！」

罗修满意地摆完架式，让声音平静下来。

返回教会的我随即向老修女询问是否认识「天巡之风」这个小队，该说果不其然得到这种回答。露耶莉的姐姐没有在教会疗养。表示露耶莉在说谎。

安洁的手在胸前交扣。

「……那、那么，我们走吧。」

「这边的小队成员有个人身体不适，不过以我们的立场也不能让旅行延期。如果你们愿意助一臂之力就太好了……」

明明是众人中外貌最年长，为什么要像廉价的三流角色那样说话啊。原本是这种性格吗？还是被露耶莉摧毁男人的自尊心了？──还是说这也是为了让我们大意而展现的演技呢？

「咦……还、还有骑士大人在喔？」

◇

史塔菲欧露出灿烂笑容，凯恩与罗伊德万分开朗地说：「请多指教！」

「怎么可能──」

「请别放在心上。既然也有骑士大人，作为护卫已经足够了。毕竟你的身体也不方便走路，请搭乘我们的马车。」

史塔菲欧用手抵住下巴开始沉思。像个商人在计算护卫的人数与费用的利益吗？还是说，猎物中就算多一个骑士这种始料未及的战力也没问题，奋力在重新拟定计划呢？

「……原来如此。」

「打杂请交给我们处理！」

「没有错！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发誓不会再做奇妙的举动了！」

「骑士有马，有个给修女的空位就够了。」

「呵呵，没关系哟。不如说一定要让我们帮忙。没错吧，安洁。」

我感受到的这股纠葛的原因，是自己只得仰赖大家的不中用所致。至少没有少了一只脚的话还能携手战斗，但现在的我能做的，顶多只有自己保护自己避免碍手碍脚。

「……抱歉。」

说明结束后，我朝罗修与安洁道歉。纵使原本就打算一道返回圣都，在两人眼中就像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牵扯进麻烦事呢。

「──原来如此。意思是，委托或许是『无赖』的陷阱。」

「另外……我的右眼与左脚就像你看见的不中用。我会尽可能不扯后腿，不过还是算不上战力吧……」

萌生不好的感觉，想必是听了尤莉缇雅等人的话所致吧。

而且我绝非不信任大家。应该说我才是世界上最理解大家是多么实力高强又可靠的伙伴。

应该会得到这个结论才对。史塔菲欧思考了十秒左右以后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前辈。我也一样。」

况且……还有男人的矜持啊。

……是啊。

「──嗯唔。那么，来问问看细节吧。」

──其一旁，果然只有露耶莉一面奋力勉强挤出笑脸，一面用发抖的拳头在长袍上抓出深深的皱褶。

史塔菲欧慌乱地大叫。

「即使有个万一，伤口统统由我治愈。请别担心。」

师傅往前一站，那位委托人──史塔菲欧决不将她视为孩童看扁，甚至有礼地频频点头。

「沃尔嘉……」

他肯这么说，让我稍微如释重负。明明是个自恋、爱耍帅的男人，这种地方会不着痕迹地帮忙说话，所以这家伙才是个花美男呢……

「话虽如此，一切还只是间接证据。因为对方显然在说谎，我认为十之八九……」

「那么，沃尔嘉大人。」

安洁客气地举起右手说：

「由我

看看

那些人，您意下如何？」

「……？」

我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皱起眉头。安洁把右手放在胸口上。

「我只要一

看

，便能够判断那些人是否为罪人。」

「……这种事情做得到喔？」

「做得到，毕竟我是大圣堂的修女。」

大圣堂的修女真有本事……只不过看看就能暴露一个人的罪行，就像地狱里的阎罗王。

「只不过……我还不成熟，只能看穿最近犯下的罪……」

「我觉得已经够充分了……」

「不，我还是个不成熟的年轻人……您知道吗？大圣堂中有一位圣女，『星眼的圣女』大人，能看穿人的各种谎言，以及人生中犯下的各种罪孽。」

不对，不是「就像阎罗王」。根本就是阎罗王本人啊。我绝对不想遇见「星眼的圣女」。感觉我似乎会被看穿自己是个转生者。

……不过，终究只是个冒险者的我根本没机会遇见圣女大人，这是杞人忧天。从我的角度来看，正是住在天上的贵人。

「倘若沃尔嘉大人面临危机，我也能派上用场。」

「……是啊。安洁，可以仰赖你吗？」

纵使几乎可以肯定，若能得到切确的证据是再好不过。我老实仰赖之，安洁随即浮现灿烂的笑容。

「……好的、好的！如果我能帮上忙，任何事情请尽管吩咐！」

尽管他说，孩提时期一直跟在祖父身边做剑术修行。

她回答了：

仅仅如此，就能抵达那般令人惊异的剑之境界吗？那么又为何对世界怀抱深深的失望呢？

不过在白天的公会里，察觉露耶莉的委托说不定是陷阱当时。沃尔嘉没有因为无法原谅而义愤填膺，也没有因为露耶莉可悲的遭遇而心怀慈悲。

她明白亚特丽的问题含意……尤莉缇雅不习惯砍人。是息事宁人主义、自己的天真所致。就像被恶男搭讪也还无法坚定拒绝那样，不禁认为若不砍人就能解决问题就再好不过。

那是──对于世界本身，深深的叹息与失望。

在我为了转换心情而稍微叹口气之时──尤莉缇雅与亚特丽正从右方视野的黑暗中不断凝视自己一事。

因此我没有察觉。

「我没事。」

宛若从尤莉缇雅不晓得的许久以前，一而再，再而三被这种现实背叛那样。

沃尔嘉责备再也无法随心所欲挥剑的自己。他只身打倒了「夺命者」这种违背常理的怪物。明明没有将他的伤视为耻辱而予以嘲笑，但是只有他本身对非得牺牲单眼单脚的自己的弱小懊悔不已。

◇

在镇上以最实惠的价格供冒险者入住的旅社中，十分狭窄的双人房里尤莉缇雅与亚特丽在各自的床铺上面对面而坐。消耗魔石的魔力发光的魔石灯所照亮的亚特丽身影，现在也仿佛会消失在暗夜中似的钻牛角尖。

明明人生中最敬爱的人饱受折磨，却优先顾及自己的感受──绝对不可能。

哪怕在魔石灯的照明照射下，尤莉缇雅的眼眸比这个黑夜更加暗沉，没有映出一丝情感也一样。

不是凭道理。他一定，在那个瞬间，仅凭本能便毫不迟疑地下定决心牺牲自己。

不禁做出这种选择

。

「我明白了。请您多多指教了，莉婕亚尔缇大人。」

「……嗯。」

沃尔嘉承受更多的痛苦，自我牺牲，绝对不行。

然后夜已深，城镇的街道上除了月光以外的光芒逐一褪去。每个冒险者返回自己该回去的场所，与伙伴谈笑风生及聚餐、入浴和整理道具，在一日的尾声完成所有待办事项，其后是悠哉躺上床的时刻。

「……可以吗？你别勉强自己喔。这种事包在我身上。」

她万分喜悦，足以令我大吃一惊。

明明如此，他在遇见尤莉缇雅等人以前，可谓「年幼」的人生中到底见过何种景象呢？

因为再也无法挥剑，现在的自己只做得到这件事。

与自己不同，遭逢那种绝望也理所当然似的生还──仿佛认识拥有这种过于高强的本事的某个人。

「银灰之旅」现在的成员到齐以后，不得不与「无赖」打斗的情况曾有过几次。其中唯有一次，由于尤莉缇雅不小心迟疑而没有给予最后一击，导致被沃尔嘉保护，害他受伤了。

沃尔嘉绝不会说出口，但她们不可能看错。沃尔嘉为变成单眼单脚的自己的身体感到懊悔。倘若身体没有残缺自己也能战斗──像这样，责怪只能被尤莉缇雅等人保护的自己不中用。

沃尔嘉明明没有做错事啊。他会变得肢体残缺，明明是因为尤莉缇雅等人无能为力。

不过，同时也有记忆复苏了。

所以尤莉缇雅突然恐惧起来。

说到底，亚特丽不会察觉，哪怕察觉了，也完全不会放在心上吧。

「前辈……在责备自己呢……」

「……是啊。」

绝不可以再次犯错。

就尤莉缇雅所知，沃尔嘉这个男人比任何人都发自内心厌恶因没天理而饱受煎熬的模样。若只知道这一点，想必许多人会想像成正义感强烈、心地善良的男人吧。

所以。

完全不了解沃尔嘉，一直以来双眼发灿心怀憧憬的自己令人羞愧。

这样下去沃尔嘉，总有一天在某处是否又会不顾自己的安危了。

沃尔嘉确实是小队中仅次于莉婕年长的人，不过十七岁这个年龄还相当年轻才对。

历经尤莉缇雅等人谁也想像不到，甚至能把尤莉缇雅在老家被两位哥哥虐待视为趣事看待的，连说出口也令人忌惮般悲惨的过去吗？

为什么至今为止从未有过任何疑问呢？

这样不可以。

──亚特丽点头，尤莉缇雅与自己拥有同样的想法一事教人喜悦。因为对于亚特丽而言，共有「保护沃尔嘉」这个想望，大家一起为了沃尔嘉而付出的话，这样就足够了。

「我知道了。」

所以尤莉缇雅等人──非得予以排除不可。

「……」

话说回来……伙伴真的非常可靠。岂止师傅、尤莉缇雅和亚特丽，安洁跟罗修也是。

「我也会战斗──一起排除吧？全部……全部。」

──尤莉缇雅的内心深处，沉重而黏稠的情感逐渐翻腾。

是否曾发生过什么事？作为武人穷极剑之道，非得变得那么强大不可的理由。对世界感到失望的原因。

「他非常……难受吧。」

假如是原作的主角遭遇那种状况的话。肯定用不着奋不顾身，而是极为冷酷地，仅凭本能便能做出选择并且开拓最适合的道路吧。虽说不至于毫发无伤，却也不会牺牲任何事物，更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悲伤。

「唔……」

「亚特丽小姐。假如那些人真的是『无赖』──我绝对不会放过。」

「那么安洁，了解情况后偷偷告诉老朽呗。老朽会把情报透过『

精神感应

』告诉大家。」

不行不行。自从弄坏义肢以后，杂念好像越来越常浮现。我在内心甩甩头。过往的情况再怎么想破头也无法挽回。「返回圣都，找寻更耐用的义肢」──总而言之现在非得朝这个目标前进不可。

拒绝了她作为大圣堂的修女提出支援的好意，让她万分沮丧一事，我仍记忆犹新。果、果然一直放在心上吧。没想到这种小事竟然让她如此欣喜……

既然连亚特丽也是这样，自己的表情想必更难看吧，尤莉缇雅心想。

在义肢无法承受拔刀术而损毁的那一刻，沃尔嘉想必感受到自己一路走来的道路，以及未来本该前进的道路全盘崩塌的绝望。明明这个情况已让沃尔嘉的痛楚无从计量，再加上那些人还蛮横地利用无辜的少女，即他更无法忽视的方法，带来更进一步的煎熬。

难不成沃尔嘉──

幸好是手臂轻轻被砍的程度，不过那也一样，说不定是走错一步就会造成夺走他剑士生涯的重伤。

沃尔嘉不是对利用露耶莉的「无赖」，而是对于酝酿出这种存在的世界本身感到愤愤不平。

因此，已经变得再也不能独自随意行走的自己教人难受得不得了。我不认为当时不顾一切战斗的自己犯错了，也没有一丝懊悔的想法。但是唯有失去一只脚一事──自前阵子义肢毁损以来，时不时会有重压袭来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