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魔法师」莉婕亚尔缇
《拼死回避全灭结局。队伍的精神出了问题。》 · 雨糸雀 · 1.3万 字
「沃尔嘉,你没事吧?到、到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呗!」
「等等,你冷静点。听我说……」
「你又想勉强自己了?拜托你,别这样呗……!」
没在听。我的师傅面色苍白,专心致志将倒卧在地的我扶起来,将我紧搂在其胸前。嗯──果然很硬──邪念退散。
「这个蠢弟子!不是耳提面命要你安静休养呗?啊啊,果、果然不可以让你独处呗……!」
「师傅。」
「伤、伤……伤口有没有裂开?你等着,老朽马上找修女过来。」
「师傅……!」
师傅微微发抖,此时终于与我四目相对。不,当然打从一开始目光就看着我才对。但该说双眼无神,还是说焦点并没有对着我──
胃好像痛起来了。
「对不起。我没事,总之先回床上……」
「啊……也、也对呗。抱歉……」
我在师傅的搀扶下起身,坐回床铺上。光稍微借我靠一下肩膀就够了,但师傅那小小的身体以从旁来看就像紧搂住般的极近距离下奋力协助我。现在也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我的胃呀。
关于我的师傅──伟大又尊贵的大魔法师「莉婕亚尔缇」。
我对原作的「莉婕亚尔缇」没什么印象。
毕竟是连同整个小队即刻退场的角色,原本就没什么戏分。姑且作为「银灰之旅」的队长,与原作主角有几格左右的互动……反过来说只有这样而已。
另一方面不只她,「银灰之旅」的三个女生皆拥有令人误以为是主要角色的亮丽外貌。难不成会与主角产生交集以后一路活跃到底?顺利发展下去的话或许是女主角的地位──想必也有许多读者如此满心期待吧。
然后满心雀跃阅读下去的粉丝面临的,却是那个小队团灭,遭到凌○致死的结局。垃圾邪门歪道黑暗奇幻……
所以接下来陈述的是排除原作,就「我」的看法。
暱称是莉婕。犹如「莉婕亚尔缇」这个不寻常的名字所示,是一流魔法师,也是教导我各种魔法的师傅。
当时仍独自旅行的莉婕经过某个小镇附近时,在森林中见到被四只
魔狼
包围的少年就是开始。
少年大概只有十岁,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真正的孩童。在这种年龄与魔物战斗实在胡来,就算被大人斥责也不足为奇。少年那仿佛跑错场子的稚嫩,与方才葬送魔狼,甚至达到艺术的境界的剑技,在脑中无法匹配。
想当然耳,当时莉婕认为那孩子被魔物袭击了。少年身穿冒险者的轻铠甲,但却把手放在左腰武器的位置,动也不动地杵在原地。动弹不得。年轻的新手冒险者一旦面临魔物,因恐惧而身体僵硬是常有的事。
观察少年刀身的形状。是这个国家罕见的黑色单刃弯刀。刀尖处只有一滴似是魔狼的红黑色鲜血往下滴落。
莉婕是伟大又尊贵的大魔法师。尽管没有滥好人到会拯救所有人,但至少,若对被袭击的孩童视而不见,有损大魔法师的名声。
不知不觉间,少年已来到近处。吃惊到整个人跳起来而不小心踩到长袍,往前倾倒的莉婕腹部着地摔了个狗吃屎。
「……小孩子?」
「真、真的没事呗……?有哪里痛吗?如果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别忍耐,要确实说出口呗……如果你再遭遇什么事,我、我、我──」
莉婕对停下手的自己咂嘴。随即让魔力流动以建构术式。现在应率先保护少年,但就算对手是小喽啰魔物,也是以速度快为卖点的魔狼。普通的咏唱已经赶不上了。莉婕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地舍弃法术的威力,把重点放在以启动速度优先的魔法上而欲施展。
是少年砍的──隔一个呼吸以后她才如此理解。
「对不起……!对不起……!」
胃。我的胃啊啊啊。
「这、这样啊……对不起。」
所以说,完全不需要想得这么严重──
如果这种时候能说一句体贴的话缓和气氛就好了,很遗憾地我不仅不具备那种社交技能,也因为转生成「沃尔嘉」,变得更加不善言辞。从早到晚摆出冷漠的表情,与女生交谈时又会恶化,无法好好交谈。
对于唯一没被砍到的魔狼而言,想必从未遭遇如此恐惧的情况吧。本该是将一个孩童大卸八块的欢乐狩猎,只在一瞬间,还在一头雾水时,伙伴已统统没命。
「啥──!」
体贴地安慰嚎啕大哭的幼女,就算天地翻转过来对我也是不可能的任务。
已经足以让本能选择逃跑。少年也没有追赶落荒而逃的魔狼,森林中恢复宁静,只有树叶静静摩擦的声音。
莉婕咽下口水,浮现笑容。懂事的少年令她感慨不已。
咦,这家伙在胡说什么……或许会遭遇这种冷漠的目光,但顾不了那么多。此时非得优先应付不可的,是眼下已开始绞紧的胃。与其对师傅的精神造成负担,被冷淡对待还好多了。
「唔……」
「……」
「我真的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平时讲话常用装老成的用字遣词,自称「伟大又尊贵的大魔法师」,容易得意忘形,自信满满。强烈执着于小队的最年长一事,每次出事就会装老成、摆出师傅的架子。最讨厌的是对年长者毫无敬意的人、用外表判断他人的人、青椒、洋葱和苦涩的食物。
「为什么呗……?你不伤心吗?伤得那么重,已经无法挥剑了……!」
性格是所谓的装老成萝莉。
「……唔唔~」
(不对,可是,刚刚的是──)
「──是谁?」
那个少年并非僵住了──
「师、师傅?师傅──……」
我的胃搅动,发出了惨叫。
那一定是。
……这些是我的师傅
对外的形象
。
莉婕猛然回神,总之躲在树干后面观察少年。
「──是……呗。竟然失去了左脚,这种事情教人无法相信……」
「──唔?」
身高只略高于一百三十公分,乍看之下是个幼女。
「师傅用不着道歉啊。」
「喂、喂……」
就在莉婕的思绪飘走的那一瞬间,魔狼一齐扑向少年。
「是、是喔……?」
「呜咕。」

◇
莉婕愕然无比。惊讶到合不拢嘴就是指这种反应。本欲发动的魔法构筑中断,化为淡淡的魔力的粒子逐渐消逝。
「呼哇!」
感受到肌肤麻痹般的感觉,莉婕停止行动了。她注意到手探向腰间武器的少年,散发某种不明的气息。
──哔哩。
少年因那惊人的气势向后仰,大吃一惊。
「咦?」
「因为我原本
不认为能捡回一命
。」
(莫非──)
「……啊,哦、哦?」
「……!」
莉婕由衷赞赏,不过少年岂止没有面露喜色,还皱起眉头。有些尴尬地收起武器。
魔狼──与
小鬼
及史莱姆同为低级魔物,真要说属于小喽啰魔物一类,特征是比四处游荡的野狗大一圈的体型与掺杂紫色的体毛。尽管除了脚程快与利牙以外没有特别的地方,不过与人类从根本上相异的轻盈野兽身体出乎意料地难缠,有时连老练的冒险者也会不小心负伤。
少年看见莉婕的外貌,歪过脑袋瓜嘟嚷。
以一口气将三只一刀两断而言,刀身沾染的血量太少了。
飒爽击退魔狼,让少年对自己露出炙热而尊敬的眼神也不赖。让他瞧瞧吧──瞧瞧大魔法师的实力吧──原本她得意洋洋地如此想着。
结果师傅直到哭红双眼为止,我只能忍受绞紧的胃痛。
「……咦?咦────对、对不…………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我、我接了那个委托……!我束手无策,无计可施,沃尔嘉才……就只有沃尔嘉遇到这种事……!」
──那么对于那般纤细的师傅,是如此看待我濒死以后甚至失去单眼单脚的现实呢?
还不到杀气的地步。是那种会让人本能上迟疑是否要继续接近的气息。
「而且,连右、右眼也……!抱歉、抱歉,沃尔嘉……!」
「一个不注意,想一如往常站起来。只是这样而已。」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呗?想喝水吗?还是说肚子饿了?需要的东西统统由老朽拿来……」
我的胃或许已经没救了。
只要见到整张脸失去血色,小小的指尖还阵阵发抖的模样,其答案便呼之欲出。
与装老成的言行举止相反,其实是个非常纤细的女生。
连砍的魔物鲜血也几乎没有附着在刀身──如此精湛的绝技。
我迟疑该怎么回答。想去散步一下──如果老实回答的话,「你要安静休养,蠢弟子!」感觉会被这样狠狠斥责。话虽如此,睡迷糊掉下床这种借口,到了这个年龄已经不能用了。
「并不是!完全不是!老朽并不是小孩子──!别看老朽这样,可比你年长许多!别用外貌判断他人,太没礼貌了!」
该说是魔法师的职业病吗?莉婕的思绪逐渐变得专注。沉浸于思绪中的莉婕变得顾不得周围的情况。结果,自己硕大的魔女帽与魔杖从树干整个露出,如此清晰可见一事,莉婕直到最后都没有察觉。
实际上就我所知,真正的师傅是个寻常的女生。讲话用装老成的口吻、摆出年长者的架子,是为了作为「伟大又尊贵的大魔法师」
有模有样
,避免被周围瞧不起,充满血泪的努力的结晶。真正的师傅会像寻常的女生一样说着「呀」、「嘛」,第一人称也是用「我」,精神层面也并不坚强,一下子笑一下子生气,表情时常变化。我被「夺命者」打倒时,也整个人手足无措、嚎啕大哭呢。
银光一闪。
莉婕恼怒了。大步走向少年。
尽管当事人表示比我年长,但在少女心的影响下正确的年龄不明。呈现花瓣形状的硕大魔女帽是其特征,布料中融入的星空般的意象非常吸睛。想必是以夜晚为素材的深蓝色长袍采用无肩设计,加上堇色短裙不吝展现的裸露双腿,「扮演魔女的孩童」这般印象实在挥之不去。眼眸是纯净澄澈的金色,留长到脚边的银发大大绑成两束,还绑上好几个蝴蝶般的缎带,增添惹人怜爱的点缀。
──没办法,就帮帮他吧。
我判断无法蒙混过去,便坦率说出真相。
四只魔狼中有三只被一刀两断,转眼间倒在地面。
边流泪边问怎么办,我思索。确实在这个年龄失去单眼单脚是件残酷的事,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内心十分平静呢。
蠢样被看见了。莉婕的内心泪眼汪汪,却也保持钢铁精神,假装没事般的起身。还不忘严肃咳了几声以维持大魔法师的威严。
本该如此。
聊到莉婕亚尔缇──莉婕与沃尔嘉邂逅当初的情况,必须将时间拉回六年前。
「──……」
「因为你被魔狼包围了,原本想出手帮助……看来是多余的担心。做得不错呢。」
「守护了伙伴,也捡回小命。现在就只是为此松了口气……」
为什么啦!别哭啊!大家都活下来不就好了?我失去单眼单脚就解决一切不就是万幸吗?原本可是惨绝人寰的团灭结局喔!
正因为多少了解原作故事,正因为知道原本死在那里是命中注定,才不由自主认为获胜后幸存下来已经非常充分了吧。或许是克服生死关头后的,仿佛神游梦境般的感觉也说不定。
「──────咦?」
「……我觉得左脚还在。」
「……忘了那件事吧。」
「不……」
我这个废物……
「唔……呼唔,能老实道歉就好。老朽也吼得太大声了。不好意思。」
「唔?为何?」
「我原本想砍了所有狼……却漏了一只。修行还不够。」
莉婕睁大双眼。「原本想砍了所有狼」这句话也是,不过展现那般精湛的绝技岂止没借此夸耀,还羞愧一事教人大吃一惊。
这个时候,莉婕已对面前的少年萌生非比寻常的兴趣。
「你是……冒险者吧?」
点头。
「有伙伴吗?是单独行动?」
点头。
「我还无法承接重要的委托……」
少年有些不满。不过看在莉婕眼中,约莫十岁的人类孩童也没有前辈冒险者的伙伴,被允许单独行动时已经十分异常了。倘若没见到那个剑技,或许会因为公会的督导不周而火冒三丈。
真是令人深感兴趣的孩子。莉婕勾起嘴角。
「……欸,少年。可以再展现一次刚才的『
身体强化
』吗?」
「身体强化」──如字面上的意思,能强化术者的形形色色的身体能力,是初阶中的初阶,而对于与强大的魔物打斗的冒险者跟骑士而言,是等同于生命线的重要魔法。
少年满腹狐疑。仿佛在问看了又能怎么样。
「没什么,如你所见,老朽是个魔法师。你的『身体强化』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唔……」
「若能改善,你的剑术或许能更上一层楼喔?」
少年飞快回答了。听见「剑术更上一层楼」便当机立断,以猛烈的气势低下头。
「万分拜托了……!」
「嗯嗯,教导、引导年轻人也是年长者的职责呗。」
术式杂乱无章,有大量多余的部分且欠缺效率。若要比喻,就像在城镇搬东西时,走整备完善的一般道路明明很轻松,却刻意走在又暗又窄又弯弯曲曲的小巷里因而非常折腾。
「这个蠢货!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人用这种方法锻炼啊!」
哈哈,莉婕懂了。没有人教导,回过神来便自然而然能用魔法的人偶尔会出现。只不过由于并不了解魔法的原理,即使能顺利发动,术式却会不由自主变得杂乱无章,就像孩童的涂鸦。
沃尔嘉眺望在桌面上堆积如山的书籍与纸张半晌,然后歪过脑袋。
倘若这样的莉婕见到有人以炙热的视线称自己「师傅」,拜她为师,到底会有何种反应呢?
「好──那就赶紧开始吧。」
当时沃尔嘉浮现的表情,莉婕现在也记忆犹新。
「……其实我就像自学一样。」
「……你说什么?」
「这是什么?」
这个少年却一副自豪的样子。
「……?」
但是──
作为伟大又尊贵的大魔法师是生死问题──与这种小朋友体型一样,是莉婕不想提及、最大级的自卑之处。
「喂,那是什么表情。难不成你是文盲吗?」
换言之,莉婕很孤单。
与沃尔嘉邂逅的事情。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收弟子时的事情。从那之后莉婕变得完全无法撒手不理沃尔嘉,以师傅的立场多管闲事。或许因为拥有不符合孩童的实力,沃尔嘉在公会内稍微格格不入,才让莉婕有机可乘。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非常奇妙的邂逅。
莉婕是伟大又尊贵的大魔法师。在魔法师的世界里有言道,一流魔法师拥有弟子不在话下,意即一个弟子也没有的人却自称一流实在让人笑掉大牙呢──只有二流魔法师才被允许没有弟子啦──哇哈哈。这种潜规则是众人共通的认知。
「──
师傅
!拜托你,教我更多魔法!」
「……总而言之,无人教导你魔法对呗?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老朽预计在镇上待一阵子,这段期间就指导你呗。」
一对一教学的学校方式,沃尔嘉一有机会就会前往梦的世界神游,因此早早放弃了。莉婕把椅子拉到沃尔嘉的一旁,靠住他肩并肩。
于是莉婕便不由分说地教导少年──沃尔嘉魔法了。沃尔嘉借住在镇上某个小旅社的一室。看来他的双亲似乎早早过世,独自流浪到镇上而露宿街头时,女老板非常同情他,便以几乎免费的价格让他住进来。
「喔、喔喔……」
「别轻易把话收回去啊!要穷追不舍啊!你想向老朽学习魔法吧?」
师傅,师傅,师傅,师傅──这个甜美的声响在莉婕的脑海中屡次回荡。
若超过限度,这种方法真的会死人。
「为什么……为──什──么!零分!刚才的小考零分吧!然而为什么轻而易举发动了啦?不要无谓地展现天赋啦!」
「啊……没关系,如果很忙就不用勉强了。」
莉婕用手刀打了沃尔嘉。
不过一旦尝试实技,甚至会令人怀疑至今为止到底在折腾什么。
「别说『没差』啦,笨蛋!来,再说一次!你!希望老朽怎么做?」
「有效率地透过实战教我吧。这种做法更适合我。」
「该怎么说……非常不协调呗。」
「话说回来,这种事情无关紧要,赶紧教我『身体强化』──」
不过这种费了不少心思的地方,也令人乐在其中。莉婕起初明明只是想矫正那个孩童涂鸦般的魔法,回过神来只要有空,不论在白天还是夜晚,已变得像家人一样形影不离地教导魔法了。心境上就像多了个无法置之不理的弟弟。
「真拿你没辄……」
「咦……?是没错,你若不情愿也没差。」
「……话说回来,刚才的说话方式──」
「回过神来我已经会用了。术式……这种原理我不太明白。」
「…………唔唔。」
「不协调……」
「你把老朽的好意当作什么了,蠢货────!」
──师傅!刚刚这孩子叫我师傅!
沃尔嘉浮现非常排斥的表情。具体而言,就和晚餐有青椒时的莉婕同样是非常排斥的表情。
莉婕心情很好。已经很久没有与这般明辨是非的对象谈话了。若是迟钝的人,想必完全不会相信莉婕的意见,边讪笑边把她当作小朋友吧。用魔法把这种人打飞也已经教人厌倦了。
「──如此这般,从这点来看,就是现在吾等广泛称之『魔法』的理论基础得以成立。透过这种理论,与以前精灵们行使的魔法『精灵魔法』做出了区分──别打瞌睡啊!别睡啊!别──睡──啊!只学了五页呗!你真的很讨厌念书耶!」
「……我讨厌念书。」
变成这样了。
莉婕回神,咳了一声。声音降到伟大又尊贵的音阶。
「嗯、嗯……」
莉婕是伟大又尊贵的大魔法师。正因为伟大又尊贵,一见到不符合自己的价值观、非效率且毫无逻辑的魔法运用,便会起鸡皮疙瘩、心烦意乱、无所适从。
「我不是说了吗?透过实践更有效率。」
「这个蠢货。别瞧不起魔法,理解自己操控的力量的原理是非常重要的呗!没有不知道剑为何物就挥剑的人,道理是一样的呗!」
「好痛……」
「住口!给我忘记!那种小事无关紧要,你要听我的话!因为我比较年长喔!」
「你……你啊!如果一个不小心,你早就小命不保了!已经持续多久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然后一周后,他正确使出「身体强化」后的剑技,已升华到能在一瞬间砍了五只魔狼。
于是,莉婕老师的特别教室拉开帷幕了──
──想起了许多回忆。
对远远超乎想像地讨厌念书的沃尔嘉,就连伟大又尊贵的大魔法师莉婕也费了不少心思。假如这里是魔法学校,他想必会是总是被罚站在走廊上的问题学生吧。
「……老朽非──常明白你是透过身体学习的类型了。唉……」
但是莉婕没有弟子。她不曾有过弟子。
「禁止做这种修行!不可以再做了!有朝一日真的会没命喔?」
莉婕的身体年幼。仅看外表等同于小朋友。先不提实际的年龄及实力,怎么可能有人想拜看似顶多只有十岁的小女孩为师──应该没有啦。
「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这样啊这样啊。是吗──以后也想向老朽学习魔法呀~唉,毕竟老朽是本事高强的魔法师呀?想拜老朽为师是当然的呗?哎呀──伤脑筋──别看老朽这样,可是非常忙碌呢──」
「咦?不,可是。」
「……啊──」
「唔……」
「……七年?」
「好痛……」
少年点头。
「七七七七七年?七年?那种布满累赘的术式用了七年?还一再昏厥?等等,不对,等等……真是的,真是的──!笨蛋!大笨蛋!你在做什么啦!还七年!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啦?这么笨的人类还是第一次见到!」
少年语塞,稍微迟疑以后。
「这种术式还能发动喔……到底是哪来的白痴教你魔法的。」
不常露出笑容的他,只在那个时候浮现与年龄相衬的笑容说道。
「啊?那、那样能持续四小时……魔力量真惊人呗。」
孤零零的莉婕,非常好搞定。
「……!」
强化本身姑且确实发动了,但这么一来魔力的消耗剧烈,无法长久维持吧。莉婕感到傻眼。
「来,陪你一起读。这章读完以后就让你稍微练练实技。再加把劲。」
莉婕用手刀打了少年。
少年赶紧让魔力循环,发动「身体强化」。术式的建构速度在平均以上,练度也不差。可看出以这个岁数而言确实下了不少工夫钻研。
「什么问题,当然是魔导书啊。就用这些书籍,从基础好好灌输你。」
「起初撑不到五分钟。」
「我明白了……」
已变得无所适从的莉婕,好一阵子双手握拳用力挥舞。
只有二流魔法师才被允许没有弟子啦──哇哈哈。她是遭受嘲笑的一方。
魔力确实和体力类似,透过锻炼便可提升其最大值。但是,如同没有笨蛋会为了培养体力而每天跑步跑到失神那样,持续使用魔法直到昏厥的修行在很久以前就废除了。
莉婕觉得运气不错,也住进隔壁的房间。
「一再用到昏倒以后便慢慢延长了。」
然而不晓得少年是否把话听进去了,以一副有意见的目光凝视莉婕。莉婕笔直瞪回去。
因为,莉婕能独占。
「应该说让老朽指导吧。拜托了。老朽绝对无法原谅那种魔法的使用方式。」
「不、不是啦……因为你的语气突然就变了……」
「干么!那是什么眼神!你有什么意见吗?」
「唔?……不、不对,等一下,你该不会──」
「…………嗯、嗯唔。很好很好。拿,拿你没辄──就特别收你为徒呗。欸嘿嘿。」
◇
「持续四小时左右就会昏倒……」
「那个『身体强化』无法长久发动吧。」
「……我想跟你学习魔法,你愿意收我为徒吗,师傅?」
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个收的弟子。想到这一点,便教人觉得可爱得无以复加。
「──呼啊啊啊……早安……又要锻炼啊……?」
「是啊,每天都要做。」
沃尔嘉学习魔法之余,剑术修练也从未休息过一天。也因为莉婕不擅长早起,当莉婕清醒时他早已做完晨练,也流了一身汗,这是一如往常的情况。排除三餐、睡眠以及莉婕的讲课,若有挥剑的闲暇便时常锻炼,就算这么说也不为过。
「你真的很喜欢剑呗。」
「自己说也有点奇怪,但我一直专注在练剑喔。」
该不会是从剑里诞生的吧──连这个举例也让人笑不出来,正经八百地练剑一事,从剑路便可轻易察觉。明明还是个约十岁的孩童,却拥有连老练的剑士也冷汗直流的实力。他本身称为「拔刀术」,是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的神速的剑术。肯定是一路以来做了非比寻常、呕心沥血的努力吧。
沃尔嘉无庸置疑,终将作为一流的剑士名闻遐迩。询问是否想成为骑士,他的回答却没有重点。看来他专心致志穷极眼前的剑技,将来的梦想尚未深入思考。
所以莉婕在他的剑术与魔法已经充分熟练时,下定决心如此邀约。
「沃、沃尔嘉。那个……假如,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和老朽组队?」
考量沃尔嘉的年龄,关于自己的将来尚未有具体的想像也绝非不可思议。不过同时,也是差不多怀抱着模糊不清的梦想及理想,逐渐开始慢慢准备成为大人的年龄。
有朝一日被骑士或其他冒险者招揽也不足为奇。
出生后第一个收的可爱无比的弟子被抢走,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所以莉婕认为只要组队,至少他就不会随便被人带走,身为师傅也能无时无刻陪伴在其身旁。
孤伶伶的莉婕对于弟子的感情非常沉重。
话虽如此,关键在于让沃尔嘉点头同意一事无计可施。只是拒绝倒还好,「咦,我才不要……难不成你误会了……?」但若是遇到退避三舍的反应她甚至会考虑投水自尽。
「可以吗?谢谢,帮大忙了。」
「……!」
沃尔嘉爽快地答应,甚至令人觉得扫兴。莉婕展现揪住他的气势。
「真、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呃,是啊。毕竟已经成为弟子了,应该说组队也是当然的啊……?」
「──」
「光是得救,表示神明大人已经赐予庇佑……现在为得救一事欣喜吧。」
现在为得救一事欣喜吧。脑海里的老修女说道。
「唔……」
在这种情况中,终于收了沃尔嘉这个弟子,爱情满溢而出也无可厚非。
因为沃尔嘉是从孩提时期,一直与刀剑为伍的人。即使莉婕作为师傅开始教授魔法,唯有练剑是每日必做。打从出生后一直以来除了弄刀舞剑以外一无是处,是连自己也如此认同的剑痴。
「我长年以来担任修女直到这个岁数,一眼就能明白治疗是否来得及……急救终于完成的现在才说得出口,那孩子打从一开始──啊啊,想必认为已经没救了吧。伤口就是这么严重。」
「呃,就是……」
起初,尽管因再也无法独占沃尔嘉而让莉婕嫉妒不已……不过尤莉缇雅和亚特丽真的都是好孩子,回过神来,大家已成为宝贵家人般的存在。
两个伙伴加入以后,形成现在的小队。
「……」
尤其莉婕天生并非纯粹的人类,别看外貌如此,年龄已超过百岁。她人生的大半都待在距离人类的领域遥远的边境生活,所以也没有交过朋友。也曾有一段时期活用魔法的知识在王都担任学者,但由于对于魔法的价值观的差异之处所致,与周遭无法好好磨合,结果现在像这样在做类似冒险者的工作。而且冒险者那些人,不论前往何处总是把莉婕当成小朋友。
把击破「夺命者」,耗尽体力的沃尔嘉搬到最近城镇上的「圣导教会」以后经过半天。心想若是教会的神圣魔法百分之百能治愈沃尔嘉的伤口,莉婕不喝水不睡觉,拼命持续祈祷到觉得反胃的地步──然而在美丽的夜色下带来的,却是将她打落到地狱深处般的结果。
真难堪。那孩子势必也难受到想哭啊。
「急救一切顺利……一切顺利,才是这个结果。」
没问题吧。没有被发现吧。如果被发现,「抱歉,这样有点……小队的提议就当作没这回事吧……」若他退避三舍这么说道,自己说不定会考虑上吊……
「若为神圣魔法,被砍断的四肢有时也能连结上──前提是伤口的损伤不严重。这孩子的伤已超出这种范畴了。」
任何人来看都并非平安无事。即使伤口早已用神圣魔法治愈,右眼毁坏,左脚的小腿以下截肢,从病患服的缝隙间可见的皮肤上也残留着消除不了的伤痕。如此伤痕累累的人,莉婕至今为止从未见过。
这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说不出口。「银」与「灰」。银色是莉婕的发色,灰色是沃尔嘉的发色。换言之「银灰之旅」是莉婕与沃尔嘉一同存在的地方,该说是融入了沃尔嘉属于莉婕的这种独占欲吗──
「……我明白了。拜、拜托了。」
老修女离去已经过一小时,莉婕就只是恐惧着眼前的现实,成为茫然无措的空壳。
老修女的这番话,在莉婕一片空白的脑袋中无意义地回响。
最先
受挫
的是亚特丽。无法理解摊在眼前的现实,转身背对一切,犹如孩童匆匆逃跑般奔出教会。
莉婕凑近沉睡的沃尔嘉,将耳朵贴在他的左胸确认心跳声。确实听见了心跳声,然而不可能涌现如释重负的情绪,她摇摇晃晃地坐在椅子上。
在莉婕不知道的期间,已和沃尔嘉当场组队,似乎意气相投的男孩子气重战士──亚特丽。
不可能。那样只是自我满足。纵使捡回一命,见到沃尔嘉变得如此凄惨的模样还为之喜悦的人,根本就是疯了。
莉婕在老修女的带路下来到教会的病床,沃尔嘉陷入沉眠。
来到王都附近的城镇时,喜欢上沃尔嘉的拔刀术而主动拜师的小小剑士──尤莉缇雅。
莉婕是教导沃尔嘉魔法的师傅。
「能延续生命已竭尽全力……他非常胡来吧。」
「──!」
也就是说,莉婕认为自己比想像中的还要寂寞。
「我带你到病房吧。明天去也可以。」
她说得没错。冲入这间教会以后直到现在,莉婕和亚特丽无法好好开口说明,几乎是由尤莉缇雅站出来与修女交谈。明明是小队里最年轻的女生,却成熟到莉婕根本无法与其相比。
「真是的……你并非单纯的人类呢。尽管看似孩童,想必是最年长的人吧。那么你不振作一点不行啊。那孩子要坚强多了。」
──迷宫的危险性,再怎么不成熟的冒险者也知道有多么严峻。
因为决定接下那个委托的,是小队的队长莉婕。
「那、那个名字总觉得响当当。还不赖呗?」
而一切都是莉婕的错。
想要无关乎外貌,将莉婕视为莉婕接纳,相处时无需顾虑的某个人。
即使如此,她也不想留沃尔嘉孤身一人。
「……沃尔嘉…………」
呼吸平静。太过平静,是否真的还活着?心脏是否停止了?教人害怕起来──
「是、是吗?这样啊这样啊……」
「……由我照顾她。你快追上去吧。」
若从这样的他身上夺走了左脚和右眼。
眼前的现实将有所改变吧。
「为什么,治疗会……」
「──」
并非已做好心理准备。并非已接受这种现实。若看见现在的沃尔嘉,莉婕势必真的会嚎啕大哭吧。
「……」
「啊……!莉、莉婕小姐,亚特丽小姐她……!」
实际上,那就是在逃避吧。异国出身的她出身背景有些特别,就守护伙伴而战一事抱持异常的荣耀与执着。那是她的「信仰」。对于这样的她而言,岂止没保护伙伴,还反过来被保护,结果让其身负失去单眼单脚的濒死重伤,遭受的绝望肯定非比寻常。
「那孩子的左脚……在快要被砍断以后,想必还用魔法勉强使其继续活动吧。尽管无法推测是如何做的,但确实并非用了也不会出事的魔法。由于伤口烧伤溃烂,骨头也──破坏殆尽。」
本以为未来,四人能继续过着开心的日子。
拥有天才般的剑术才华,本该光辉四溢、充满希望的沃尔嘉的未来,已被粉碎殆尽了。
但是莉婕动也不动。整个人虚脱了。
幸好对方没有察觉,于是两人便顺利组成「银灰之旅」了。
「对、对啊。如何呗?」
莉婕抹去渗出的眼泪,终于抬起脸。
不可能。怎么可能欣喜。听见刚才的话还能感到欣喜,根本就是疯了。
「……是的。很遗憾。」
只要不打倒头目,魔物就会持续冒出来的危险地带,人类非得攻克完毕不可的魔物根据地。沉睡于其中的财宝带给多不胜数的冒险者梦想,因此再也看不见太阳而殒命的战士数也数不尽。
那么,纵使捡回一条命也──已经……
「右眼也……伤得非常重。被硕大的刀刃砍到了吧,大脑没伤到已是奇迹……是否真的看不见了,待他清醒后才能知道……」
老修女的面孔浮现只有这么做的无力沉痛。
倘若不陪在身旁,他仿佛会消失在某个地方,教人心生畏惧。
尤莉缇雅犹豫是否该追上去。若从队伍的职责考量,莉婕应该要振作起来。不论遭遇多艰辛的情况也当坚强万分,必须以队长的立场支持伙伴才行。
「──保住一条命了。但是……左脚截肢。右眼也看不到光了吧。」
「欸,也带我走。沃尔嘉──和我一起变舒服吧?」
「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现实却如此残酷。
「有什么含意吗?」
「……『银灰之旅』?」
但是,若为早已攻破的迷宫不见得如此。头目魔物被击破的迷宫内魔物会失去生命力,最后作为「遗迹」逐渐风化。只不过这种情况有时外来的魔物或恶棍会将其当作根据地,所以距离接近城镇及村落等人类的领域的迷宫,即使在攻克完毕之后也作为维持治安的一环而有继续调查的必要──因为有这种原委,公会会定期发出委托差遣许多冒险者,他们以未发现的财宝为目标赚取报酬当旅费,或者进行迷宫攻略的训练。
没什么特别的信念及梦想,只是随心所欲地旅行,随心所欲而活的小队。接下委托帮助他人,打倒魔物赚钱,时而离开城镇尝试真正的旅行。只是这样而已,光和沃尔嘉相处,便开心到至今为止根本无法相比的地步。
「怎么这样……」
实际上迷宫根本没被攻破,竟然有连S级小队也要做好死亡觉悟的怪物在等着,到底有谁能预测这种没有天理的情况呢。
值得纪念的队名,花费三天天夜思考,想到了「银灰之旅」。
结果,在老修女的催促下尤莉缇雅追了上去。
既然失去单眼单脚,作为冒险者已等同于死亡。岂止如此,未来甚至不晓得还能否过着平凡的人生。
其后,莉婕返回自己的房间以后如释重负而腿软,喜不胜收而哭了一下又是另一件事。或许觉得夸张,但就像拥有的实力超乎年龄的沃尔嘉在公会有点格格不入那样,身为「伟大又尊贵的大魔法师」且外貌是个小朋友的莉婕,在人际关系方面也有着无止尽的孤独和烦恼。
切身明白沃尔嘉的伤究竟有多么令人绝望。让仅仅一个珍视的弟子受了重伤,甚至连教会的修女也束手无策的程度,这个真相正在撕裂莉婕的精神。
然后只要旅行下去,也会遇见许许多多的人。
莉婕直到最后都无法抬起头。老修女稍微严肃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截、截肢?」
同样的情况还会再重复几次,没有人知道。
「啥──?」
接下来的话,老修女咽了下去。即使用带有希望的说法,只会让人更难受吧──就算没有化成言语,也明确感受到这种
含意
。
「啊?」
一切都是莉婕的错。
对莉婕而言,沃尔嘉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珍视的弟子。
老修女说:
尤莉缇雅的声音,现在也仿佛坏掉般不断颤抖。
教会的老修女告知的话语,令莉婕丝毫无法理解眼前事物的全貌。身体整个被挖掘般的丧失感。视野严重扭曲,回过神来双手已撑着地面。
「沃尔嘉先生!那个,请收我为弟子!我喜、喜──喜欢你的剑术!」
兼具稍微旅行的心情,偶尔承接这种委托也不赖──倘若从未那样思虑浅薄该有多好。倘若作为队长能早早察觉迷宫的异状该有多好。不,倘若自己拥有与「伟大又尊贵的大魔法师」相衬的力量该有多好。
「是、是吗?这样啊这样啊……」
「……我觉得很棒。很帅气。」
「……对不起…………」
真的是可爱得不得了的弟子。
──如此心爱的弟子的人生,被我亲手破坏了。
倘若我没有想些蠢事就好了。
倘若我更振作一点就好了。
因为我无能为力。
因为我弱不经风。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倘若那位老修女待在身旁,或许就能斥责、劝告莉婕。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熬夜做完一大工作的她早已离开房间,而尤莉缇雅与亚特丽尚未回来。结果,莉婕认定破坏了沃尔嘉的人生的正是自己,是自己犯下不论付出什么也绝对不可能被原谅的「罪」。
莉婕的眼眸失去光采,只是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假如,人的心能用肉眼看见的话。
此时莉婕的心肯定早已满目疮痍,逐渐变质成歪斜暗影的形状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