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 百折不撓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1.6萬 字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唔……」
黃昏時分,在豐饒街一處周圍空無一人的的寧靜原野上,尤莉緹婭氣喘吁吁地仰面躺着,抬頭望着天空。
阿託莉等了一會兒,尤莉緹婭也沒有要起來的樣子,於是便走近她,雙手撐着膝蓋,從上方注視着尤莉緹婭的臉。然後問道。
「沒事吧?」
「……沒、沒事的…………」
在阿託莉投下的小小陰影下,疲憊不堪的尤莉緹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回答道。
阿託莉覺得尤莉緹婭站不起來也是情有可原。雖說中途休息了幾次還喫了午飯,但自從到達豐饒街以來,她們已經埋頭苦練了六個多小時。在尤莉緹婭這個年紀的孩子,除非是像阿託莉和沃爾卡這樣的少數例外,一般來說體力還沒長成到能跟上這種強度的地步。
汗水從尤里提亞的額頭上滑落,形成一顆顆小巧而美麗的汗珠。
「阿、阿託莉小姐,連一滴汗都沒出,好厲害啊……」
阿託莉哼哼一聲,得意地挺起胸膛,
「因爲我有鍛鍊。」
「……哈啊。我還差得遠呢。」
這也沒辦法。現在的差距其實純粹是由於到今天爲止積累的鍛鍊時間上的差距造成的。阿託莉比尤莉緹婭大三歲,所以體力更好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且尤莉緹婭作爲劍士的經歷也算不上優越。在才能被髮掘之前,她還太小,那時候的她與其說是鍛鍊,不如說每天只是半玩半學地接受指導。而在才能被髮掘之後,她又因爲愚蠢哥哥們的阻撓,不得不離開了揮劍的生活。
能夠像這樣盡情揮劍,是在尤莉緹婭加入〈
銀灰旅路
〉之後的事了。如果告訴別人,恐怕誰都不會相信 —— 尤莉緹婭開始正式進行劍術修行,至今也不過才兩年左右。
而在那短短兩年裏,她正以驚人的速度追趕着阿託莉的背影。
她真的,很厲害。
「尤莉緹婭,變得越來越強了。好厲害好厲害。」
「哇、哇哇……」
因爲阿託莉在這件事上已經後悔過無數次了。她一直認爲,就算攻略認證真的存在失誤,就算當初接受委託的是麗澤爾,就算觸發轉移陷阱的是尤莉緹婭。但只要作爲〈阿爾斯瓦雷姆族〉的阿託莉自己能夠強大到保護好大家,就不會有這麼多的問題了。
嗚哇糟糕,師父又開始責怪自己了……!明明剛纔還是個愉快的假期,要是在最後關頭搞砸了可不是鬧着玩的啊!
「啊啊,果然是有點走太多了啊。好痛……」
「明天,換尤莉緹婭和沃爾卡出去玩怎麼樣?那樣的話後天就輪到我了。」
聖廷街上行人的影子比白天拉長了不少,結束了一天行程踏上歸途的人也變多了。我們也差不多該回旅店了。回想起今天,遊戲、購物、甜點巡禮,能想到的各種有趣地方我們都逛了個遍,我覺得『讓師父玩得盡興』這個目標應該是充分達成了吧。
因爲那個『過失』,讓同伴的生命受到了威脅。甚至差一點就全滅了。不過自己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化險爲夷了 —— 沃爾卡這個人,一定會把自己的傷勢拋在一邊,這樣去想吧。
「嗯?」
阿託莉的腦子不太靈光,說實話,她對攻略認證的過失沒什麼概念。但她大概覺得,這應該指的是對方沒能提前發現尤莉緹婭不小心觸發的轉移陷阱之類的事情吧。
拜此所賜,坐在旁邊的師父也擔心得眼眶泛紅了。
「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拉着沃爾卡到處跑……!」
但這些事對阿託莉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今天,大聖堂不是在進行審判嗎?就是……那個隊伍的。」
「啊,差不多該回去了。……希望前輩和麗澤爾小姐,今天能夠玩得開心呢。」
「那、那個,稍微休息一下可以嗎?」
話雖如此,本來能就這樣在愉快的氣氛中收尾就再好不過了,然而——
「我想着要是師父能玩得開心就好,就忍不住想到處走走。請原諒我。」
這次帶來了草原、大海,以及不知何處傳來的甜美花香。
「——如果連這都做不到的話,我就沒有活着的意義了。」
尤莉緹婭坐起身來,注視着阿託莉,靜靜地微笑着。
然後,他仍然會在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爲了至少能保護同伴,今後也繼續壓抑着自己的感情。
「……阿託莉小姐。」
「唔、唔唔唔……!」
「阿託莉小姐怎麼想?如果,真的是那個小隊的錯的話……」
她仍然要爲了這個世界上唯一值得她尊敬的戰士,奉獻一切。
那樣即是在逃避自己犯下的罪過,也是對不惜一切奮戰的沃爾卡的覺悟的侮辱。無論責任在誰,阿託莉讓沃爾卡受傷的事實都不會改變。不能把別人的罪過,當作自己可以逃避的免罪符。
「我們必須更加努力,變得更強,爲了能真正成爲前輩的力量而努力纔行呢。哪怕只是一點點,無論是什麼事情,無論何時——」
「不,是我自己要到處跑纔對。」
「…………………………」
阿託莉不覺得這種沉重的想法有什麼奇怪的。甚至,她對尤莉緹婭也對沃爾卡抱有如此強烈的感情而感到高興。
阿託莉坐在尤莉緹婭旁邊,摸着她的頭以示鼓勵。臉紅的尤莉緹婭支支吾吾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
尤莉緹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阿託莉,然後,嘴角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我的心情,不會有任何改變。這具身體,這顆靈魂,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不,即使死後,也會永遠屬於沃爾卡。」
我連忙搖頭,
最後看鐘的時候明明還是下午剛開始,回過神來,天空已經染上了令人懷念的夕陽餘暉。難道充實的時間真的過得這麼快嗎。
「而且,如果那個隊伍真的有過失的話……最痛苦的,其實一定是前輩吧。」
「嗯……」
「那個隊伍,會由大教堂在今天的審判中進行裁決。我想,前輩也不會希望更多了。所以……」
原因很簡單 —— 就是到處走動太多,導致左腿腫了起來。說到底,現在我的這條義肢只是把大腿根部塞進去然後固定住的簡單東西,所以每走一步,整個體重都會壓在根部,相應的負荷也會積蓄在另一隻腳上。雖然爲了減輕負荷使用了史萊姆素材,但像這樣從早到晚走來走去,看來還是沒能完全吸收掉負荷。從剛纔開始,我就怎麼也走不順溜了,只好在這裏休息 —— 這便是眼下的窘況。
尤莉緹婭稍微有些猶豫地說道,
「嗯。」
「沃、沃爾卡,沒事吧……?」
阿託莉輕輕地點了點頭。前幾天,沃爾卡和〈白亞聖女〉單獨談話的時候,大家在外面等待時,安潔告訴了她們這件事。因爲負責迷宮〈古澤爾〉攻略認證的隊伍存在過失的嫌疑,所以大教堂將會對其進行審判。
在離旅館還有一段距離的運河邊長椅上,我陷入了不得不休息一下的狀況。
於是,阿託莉回答道。
她繼續說道,
☆☆☆
「當然。」
她櫻色的瞳孔中,寄宿着彷彿在訴說這就是自己存在的意義一般的、悽絕的思念。
之後,如果被認定存在過失的話,〈
聖導教會
〉將負責裁決其罪行。
「我,和阿託莉小姐的想法是一樣的呢。逃避是不對的,對吧。」
「我不懂那些複雜的事。把一切都歸咎於那個隊伍,然後說『啊,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沒有錯』——這種想法是不對的。」
尤莉緹婭的呼吸一點點平靜下來。
「是的。大家會一直,一直在前輩身邊……」
微風再次吹過。
這不是客套,而是確鑿的事實。遊戲、購物、甜點巡禮,全都是我爲了讓師父開心才決定去做的。說到底,這不過是自己定的計劃把自己累趴下的笑話罷了。
所以,她也笑了。
因爲,『爲了這個人而死』 —— 這正是〈阿爾斯瓦雷姆族〉唯一的榮耀和幸福。
兩個人就這樣沐浴在微風之中。豐饒街濃郁的草原的香氣中,混合着聖廷街淡淡的海風味道。忽然,尤莉緹婭想到,沃爾卡和麗澤爾現在是否也聞到了這股香氣呢?希望他們兩個今天也能好好享受這份時光。
阿託莉已經向自己心中的神明起誓了。既然沃爾卡希望她能獲得幸福。那麼阿託莉就要留在他身邊。作爲他的利刃,永遠存在下去。
「嗯。——絕對,不會讓沃爾卡孤單一人的。」
「唔……」
儘管我儘可能的用輕鬆的語調回答,師父卻還是用手指緊緊捏住我的袖子,像是在忍耐着某種強烈的感情般,
「沃爾卡你這個,大笨蛋……」
完全同意。自己能走多遠這種事,本該好好心裏有數纔對。抱歉啊,我真是個沒用的弟子……。
「還能走嗎……?」
「撒點藥水應該就沒問題了吧。又沒出血——」
「血!? 出血了嗎!? 」
「都說沒出了!」
師父臉色蒼白地撲向我的左腿。不是都說沒出了嗎!而且這裏有人看着呢!有人看着!
但這剛纔的一句話,似乎讓師父的過度保護槽一下子爆滿了。
「藥水這種應急手段不行!!必須好好接受治療纔行……!!」
「冷、冷靜點。師父你也太慌張了……」
不過,師父說的話本身也有道理。藥水是在旅途中等無法接受專業治療的情況下才會使用的應急措施,效力完全比不上神聖魔法。既然我們現在正在聖廷街,走幾步就是大教堂,回去之前去那邊一趟或許纔是正解。
更重要的是,如果就這樣忍着痛回去的話——
『前輩,今天不可以再給腿增加負擔了!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不用做也沒關係了哦!』
『嗯,全部交給我們。……啊,義肢也要沒收到明天。』
……無法斷言絕對不會發生上面那些對話,這纔是可怕之處。嗯,果然還是聽師父的吧。
「那,我就努力走到那邊——」
「沃爾卡不要勉強自己哦!」
還沒等我起身,師父就帶着滿溢使命感的決意表情站了起來。
而這位充滿落魄冒險者氣息的拉姆齊,突然一反剛纔大喊大叫的樣子,用親暱的口吻說道:
我搖了搖頭。算了算了,這種事現在再怎麼煩惱也沒用。
「……嗯?」
我對此並沒有感到驚訝。畢竟自從我回到聖都以來,雖然沒有去公會露面,但也沒少外出。大概是看到我在街上走動的冒險者們,在公會和同伴閒聊的時候說起來了吧 —— 然後就這樣傳開了。
爲了轉換心情,我轉而眺望起街景。雖然夜幕即將來臨,但街道不僅沒有安靜下來,反而倒像是要在今天最後再大肆熱鬧一番似的喧囂了起來。追逐打鬧着回家的孩子們,開始最後大甩賣的路邊攤和蜂擁而至的主婦們,用誘人香氣吸引顧客的餐飲店和被吸引的冒險者,還有酒館前那一片嘈雜不安的人羣。
「別盯着老子看!!又不是在演猴戲,給老子滾開!!」
「聽好了!? 哪兒也別去就在這兒老實等着哦!絕對絕對,絕——對不可以不見了哦!? 」
引擎全開的師父就這樣出擊了。途中,她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在這時——
他身上那身冒險者的輕便裝備也到處都是破損,一看就沒有得到妥善的保養,可以猜到他每天都把辛苦賺來的錢全部花在了喝酒上。只要有打倒魔物的本事,就能靠賣戰利品賺取日常開銷,所以冒險者中這種人也並不稀奇。
這傢伙劈頭就是一聲嘖舌。 然後思考了幾秒,突然露出一臉壞笑。
老闆娘的怒吼聲和關上酒館大門的聲音,都如同雷鳴般響亮。
說到那個人羣。在離我的長椅不遠的斜對面酒館,聚集了十到二十人左右怎麼看都不像是客人的看熱鬧羣體。豎起耳朵甚至能聽到怒吼聲傳來,
真是男人中的敗類啊。老闆娘居然只是把他趕出去,真是太溫柔了。如果這傢伙在『勒・布凱』做出同樣的混賬事,肯定會被羅澤一邊說着「哎呀對不起手滑了♪」,一邊以神速的手刀一擊KO吧。
不,那完全就是性騷擾吧……
看來,似乎是一個喝醉了發酒瘋的傢伙被趕出了店門。
「交給我吧!」
「喂喂喂,沃爾卡……我可是聽說了哦?庫庫庫,你真的把右眼和左腿都搞沒了啊。哎呀呀~~~真是可憐啊,前途無量的A級冒險者大人竟然落得如此下場!」
從打扮來看應該是冒險者同行。他的年紀應該是在三十五六歲到四十歲之間,和弗茨大叔差不多。一頭灰綠色的頭髮剪的坑坑窪窪的,配上那刀子一樣的眼神,再加上臉頰上的傷痕,長得完全就是凶神惡煞,甚至被當成是〈
強盜
〉也不奇怪。如果他瞪一眼附近的孩子,恐怕會立刻把孩子嚇哭,然後引來衛兵。
這種違心的話還是免了吧。我忍着左腿的疼痛站起來,
看來他是認識我的,大搖大擺地朝這邊走來。嗚哇真麻煩……這下完全被盯上了。
「吵死了!!」
「你小子,在公會里也被傳的沸沸揚揚了哦?大家都說看到你戴着眼罩和義肢在外面亂跑。」
那個叫拉姆齊的男人的咂舌聲傳到了這邊。
看來,爭吵以老闆娘的完勝告終。人羣中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我去叫修女來!沃爾卡就在這裏等着!」
即便是在以治安良好聞名世界的聖都,也逃不開酒帶來的麻煩。話雖如此,像那樣把醉鬼趕出來的程度大概也就是家常便飯吧。人羣的反應也很習慣,有的表現出看熱鬧的好奇心想知道是誰,有的則覺得不想被牽連而嫌麻煩地散開了。
這種給人添麻煩的醉鬼哪裏都有。遺憾的是,在這個世界的冒險者中,這種傢伙尤其多。和所謂的公職人員 —— 騎士不同,作爲民間職業人員的冒險者魚龍混雜 —— 換句話說,冒險者中從品行端正的傢伙到低劣下流的傢伙都有,而且因爲這份工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哪裏丟掉性命,所以很多人似乎都喜歡在一天結束時喝點酒,釋放一下壓力。這樣一來,必然會出現一些得意忘形、給周圍添麻煩的傢伙。
「是、是嗎……?」
「等等啊……別逃嘛。」
我想趕緊離開,但果然不出所料,肩膀被輕易抓住了。雖然也想甩開他直接逃跑……但是,憑我現在這雙腿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可惡,真想快點換上升級版的義肢啊……不,說到底,這是換個新義肢就能解決的問題嗎?就算新義足能承受拔刀術的負荷了,但如果承受的結果是傷到了另一隻腿,那就本末倒置了。〈
身體強化
〉也不是那種無論怎麼折騰,身體都會沒事的無敵魔法——
「喂拉姆齊,你這傢伙又在搞那種事啊!」
「……是啊。」
每到這種時候,總會深切體會到自己身體的不便。
嘛,如果快步走的話,就算是師父也應該很快就能到大教堂……這點事交給她應該沒問題吧。
「真是可惜啊,沃爾卡,節哀順變吧……庫庫庫,我也很難過啊。不是騙你的哦?」
像囑咐自家孩子一樣再三叮囑完,師父便啪嗒啪嗒地朝大教堂跑去了。
「謝謝啊。我還有事,麻煩讓一讓。」
「喂,老闆娘,你幹什麼!竟然把我這個做客人的趕出去,這是什麼服務態度!!」
「哼,只會喝便宜酒的沒出息的傢伙,少得意忘形了!把你那糟糕的酒品稍微改一改再來吧!!」
你認錯人了。
「切……明明只是想找個漂亮女人來陪酒而已。」
我照她說的重新坐回長椅上,在茜色的天空下長舒一口氣。雖說確實是一次從早到晚的長時間活動,但明明也是一邊時不時休息一邊走的,居然還會變成這樣嗎……這樣看來,最近重新開始的日常鍛鍊,如果再增加強度的話,搞不好反而會傷到另一隻腿。
「喂,你知道我平時在這裏花了多少錢嗎!? 」
「吵死了,你這個醉鬼!給店裏添麻煩的傢伙根本就不是客人!!」
這本身也在預料之中,所以無所謂。
幸、幸好師父不在……!不然拉姆齊現在肯定已經被〈
波濤
〉轟飛,變成運河上的漂浮物了。
因爲性騷擾被酒館轟出來,這怎麼看都是人渣纔會乾的事。而他也確實不負這份先入爲主的刻板印象……怎麼說呢,是個看起來人生有些落魄的男人。
要是能這麼說就被放過該多輕鬆啊。那個給人添麻煩的醉鬼拉姆齊一注意到我,就露出了極其兇狠的表情,
話說回來,那個男人似乎相當暴躁啊。眼前的人羣一陣騷動,慌忙向左右分開,那個男人一臉不爽地晃晃悠悠地向我們這邊走來。我立刻裝作無名路人,只是——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你沒有去公會露面,看來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吧?該不是因爲每天被女人包圍着,所以得意忘形遭報應了吧?真是活該啊,某位前途無量的A級冒險者大人!」
「知道了,那我就在這兒等着。」
「嘖——」
「——啊?喂喂,你小子……不是沃爾卡嗎?」
話說回來,這狀況到底該怎麼辦。對方不可能放過我,逃也逃不掉,在師父回來之前必須想辦法收拾局面纔行——
「看來你那些女同伴也不怎麼樣啊。A級的名號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再說就砍了你哦混蛋。」
這傢伙,剛纔是不是侮辱師父她們了?
你這混蛋……這可是完全越線了啊!侮辱我也就算了,要是敢把矛頭指向師父她們,那你就玩完了!你這是在我的雷區上蹦迪啊……!!
雖然我的心裏已經徹底炸毛,但表面上還是勉強壓抑住,只是釋放出輕微的殺氣瞪着他。拉姆齊對我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火藥味一瞬間瞠目結舌,但很快又低聲嗤笑起來。
「嘿,還以爲你少了隻眼斷了條腿就落魄了呢……看來還是有回嘴的膽氣嘛。」
「你纔是。明明連老闆娘都吵不過,對付傷員倒是挺來勁的啊。」
我也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揚。轉生到這個世界之後,我可是被那老頭子從字面意義上操練得死去活來啊。和大人互相瞪視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說起來,老頭子也說過,對同伴的無禮,即使是同伴也不能原諒。
「所以,你有什麼事?沒辦法,我就權當是陪陪某位孤獨的醉漢聊聊天吧。」
「……明明是個搞砸了受了重傷的三腳貓,還敢這麼囂張啊。」
「我說,你覺得我看起來表情很囂張嗎?我覺得我現在應該是那種因爲被麻煩的醉漢糾纏而很困擾的表情纔對啊。」
不知不覺間,看熱鬧的人羣已經移動到了我們周圍,其中有人笑着向拉姆齊起鬨。
「就是啊就是啊。大叔欺負年輕人也太不像話了——」
「吵死了,給老子閉嘴!!」
拉姆齊用彷彿要殺人的氣勢讓他們噤聲,
「我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看不慣你這傢伙了……被一羣女人包圍着,順風順水地積累實績,你一定很得意吧?不過嘛,像你這樣的出頭鳥註定是要被槍打的。這是個很好的教訓不是嗎?從今以後,你就學學該如何夾着尾巴,低着頭過日子吧。」
「被趕出酒館、丟人現眼的傢伙說這種話,真是讓人感觸良多啊。」
他咂了一下舌頭。喂,你說這麼多壞話就不能讓我稍微反駁一下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就親自給你送終吧……只要你有膽量接受的話!」
那一刻,我從拉姆齊的眼神深處,察覺到似乎他的情感微微有了一絲動搖。 ——動搖?是因爲我立刻回答的話讓他非常不爽嗎,還是說因爲一瞬間找不到回擊的話語而咬牙切齒——
打斷了他的話。
師父用嬌小的身軀穿過人羣的縫隙,目不斜視地撲向我的右臂。 而在那時,拉姆齊已經恢復了原來那副惡意滿滿的嘴臉。
「啊啊,我是這麼想的哦。」
「女人給我滾一邊去。別礙事……除非這傢伙是個必須讓女人保護的窩囊廢,那就另當別論了。」
老實說,作爲冒險者,拉姆齊應該算是相當麻煩的那一類。雖然還不至於說是惡人,但長相兇惡,性格和品行也不好,可以說是隻會用拳頭說話的那類人。也正因爲如此,他才儘管是B級冒險者,卻怎麼也接不到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委託 —— 當然他本人也沒打算接受 —— 只是整天過着隨便狩獵魔物然後把素材換成酒的日子。
根據周圍的狀況,師父瞬間看穿了眼前的男人就是騷動的元兇。金色的眼眸中一下子充滿了強烈的警戒和敵意,
「——」
「——喂,大叔。」
「什麼人,你這傢伙——」
能否作爲冒險者有所成就,能否得到委託人的信任,能否在公會中擁有一席之地,一切都取決於自己的實力。
他當時就覺得那傢伙八成有什麼心結……但怎麼也沒想到,會在今天演成這副德行。
「哈,看來你是真的沒搞清楚自己的斤兩啊……。那種身體繼續揮劍有什麼意義?冒險者是實力至上主義吧。你小子現在明顯比我弱,所以給我老老實實地聽我的話。知道了嗎?」
但即便如此,他也應該不是那種會去特意糾纏年輕傷員,還口出惡言肆意中傷的小混混纔對。
那要讓眼前這個麻煩的冒險者前輩閉嘴 —— 也同樣只能靠實力了。
前些日子他和拉姆齊等夥伴聚在一起喝酒時,就注意到拉姆齊聽見『沃爾卡受了傷』後的反應有點怪。紅髮男子記得很清楚 —— 當時那傢伙的表現既不是驚訝,也不是惋惜年輕人的不幸,只像是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火氣。
這位一個月來都沒看到身影,突然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回來的冒險者。
——真是的,那個蠢貨,還是老樣子,嘴那麼臭。
「沃爾卡!!這種傢伙——」
對着目瞪口呆、僵住的拉姆齊說,至少在這種時候我要擺出一副囂張的嘴臉說吧。
他這句話,倒是說出了所有冒險者都該刻在骨子裏的金玉良言 —— 『冒險者是實力至上主義』。一點也沒錯。只要有實力,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也能升到A級,反之亦然,如果實力不夠,不管當了多少年冒險者,也只能停留在B級或C級。
息事寧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半吊子的態度只會助長這幫人的氣焰,只會讓他們更加肆無忌憚地散佈流言蜚語。那樣的話,下次被流言蜚語傷害到的可能就不是我,而是師父她們了。
「冒險者也好,劍士也好,你這傢伙給我趕快轉行吧。你這副樣子還怎麼戰鬥?還怎麼揮劍?當然不可能了吧。不要死到臨頭還不認命。」
「沒關係。—— 他是我的對手。」
「師父,冷靜點。」
哼……太天真了。雖然像以前那樣到處冒險確實有點困難,但我可沒打算連劍都放棄。因爲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拔刀術正處於更進一步進化的前夕。可別小看我體內流淌着的劍癡之血啊。
於是我向前邁出一步擋在師父身前,重新從正面瞪視拉姆齊。
確實是很可憐,但即便如此,拉姆齊爲什麼要——
「庫庫庫,是你親愛的師父大人駕到了嗎?」
「哈,看來你是真的沒搞清楚自己的斤兩啊……。那種身體繼續揮劍有什麼意義?冒險者是實力至上主義吧。你小子現在明顯比我弱,所以給我老老實實地聽我的話。知道了嗎?」
我用劍鞘輕輕抵住了拉姆齊的脖頸。
緊接着,從人羣對面傳來了師父的悲鳴。誒,已經回來了嗎師父……!也太快了吧。看這樣子說不定她根本沒去大教堂,只是偶然在附近抓到了下班的修女。
「……你小子,難不成還真的以爲自己能繼續使劍嗎?」
現在我的腦海中已經不存在息事寧人這個選項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拉姆齊那傢伙,會這麼對一個年紀比他小的冒險者……)
不知是真是假,但有證言說,直到十年前,拉姆齊還是個雖然嘴巴壞但爲人很正經的冒險者。但不知爲何,對於那個叫沃爾卡的青年,似乎有『某種東西』讓他無法好好控制感情。
☆☆☆
「——!? 」
這是我早晚要面對的問題,只不過今天正好送上門來了。
「真是個好提議啊。」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就親自給你送終吧……只要你有膽量接受的話!嘛,連劍都揮不好的那副身體肯定不行——」
「——沃爾卡!!發生什麼事了!? 沃爾卡!!」
這本來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會同情我的傷勢、或者充滿善意地支持我。就是有人會把年輕的高級冒險者視爲眼中釘。也一定會有人對我受傷的原因進行各種臆測,趁機在背後指指點點。
師父條件反射地要開始構建術式。我立刻用手臂擋在師父面前:
(啊~~~真是的那個混蛋。)
再加上沃爾卡的同伴女孩子也回來了,兩者的氣氛終於緊繃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時間稍微回溯幾十秒。在人羣的一角一邊這麼想,一邊捂着臉嘆息的,是拉姆齊的朋友……說是朋友,感覺像是和那個蠢貨同類一樣,有點討厭,那就說是熟人吧。總之,他是拉姆齊的熟人,一位紅髮冒險者。他正在爲了尋找今晚的酒友而閒逛,結果倒黴地撞上了這場騷動的現場。
紅髮發出無聲的呻吟。事到如今,再裝作不認識旁觀下去也很難了。雖然完全不知道拉姆齊想幹什麼,但作爲熟人,眼前的這一幕實在太難看太刺耳了 —— 他無奈到了極點,正打算給那個笨蛋的背上來一記飛踢。
「嘛,連劍都揮不好的那副身體肯定不行——」
既然冒險者的一切都取決於自己的實力。
我立刻回答道。
「關於我是否有資格繼續揮劍這件事……想請您指教一場呢。」
「——!? 」
「——喂,大叔。」
然而,比下定決心的紅髮衝出去還要早一瞬間。
—— 拉姆齊的脖子上,已經被一把單刃彎刀的劍鞘,輕輕地敲了一下。
「——!? 」
不僅是紅髮男子,在場圍觀的所有人都應該瞪大了眼睛 —— 因爲,沃爾卡是什麼時候拔出劍的,又是什麼時候把劍抵到拉姆齊的脖子上的,這些本應存在的步驟,在場的所有人都完全沒有用肉眼看到。
退一百步講,如果沃爾卡一開始就拿着劍的話,這一切還能理解。但他剛纔明明是完全空着手的,而且劍也應該以〈
裝具化
〉的形態掛左腰上纔對。也就是說,他竟然全部在一瞬間完成了解除劍的〈
裝具化
〉,拔刀出鞘,然後抵到拉姆齊的脖子上,這三個動作。
「真是個好提議啊。」
明明在場的所有人都毫無疑問親眼目睹了。但大家腦子的理解卻跟不上。
「關於我是否有資格繼續揮劍這件事……想請您指教一場呢。」
「什——」
瞬間被嚇得酒醒的拉姆齊,踉蹌着慌忙向後退去。他一邊捂着被敲到的脖子,一邊一臉厭惡地說,
「嘖……簡直就像雜耍一樣。你是不是更適合幹那個啊?」
通常來說,解除〈
裝具化
〉需要兩到三秒的時間。當然,通過鍛鍊可以縮短到一定的時間,據說熟練者中也有不到一秒就能完成的——
但說實話,即便紅髮男子同爲冒險者,他也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幕。這已經不能稱之爲雜耍了,而應該被稱作超乎常人的神技。
「喂,沃爾卡……你小子不會不知道吧。只用剩下的那隻眼睛、那條腿揮劍意味着什麼……你是不是因爲受傷,連腦子都壞掉了?」
沃爾卡將劍尖扛在肩上,淡淡說道:
「喜歡揮劍的傢伙,腦子都多少有點不太正常吧。」
「……啊啊,說起來,你好像確實是除了劍之外一無所有啊。所以,你只能到死都抱着它不放,對吧?」
拉姆齊喉嚨深處震動着發出低笑。
紅髮男子雖然對沃爾卡這個青年,除了知道他是A級小隊〈
銀灰旅路
〉的冒險者外一無所知。但如果這孩子真的在如此年輕的時候,就把自己人生的絕大部分全部都奉獻給了劍,過着一個純粹的武人生活的話。
「唔……」
「腿也傷了,還被那種醉鬼纏上,我還真是不像樣啊……」
「吵死了。……跟你沒關係。」
拉姆齊轉過身,人羣慌忙像逃難一樣向左右分開讓路。紅髮男子雖然一時猶豫,是現在馬上追上去質問拉姆齊,還是代替那個笨蛋向沃爾卡道歉 —— 十幾秒後最終還是一邊撓頭『啊——』地嘆息,一邊無奈地追向了笨蛋的背影。
「唔、咕……嗚、嗚誒誒……!!」
「——明天中午,到公會的訓練場來。我會送你徹底死心的……讓你明白,以你現在的身體,已經不可能再揮劍了。」
很快,這個男人臉上的笑容盡數消失,像換了個人似的,用冷酷的眼神說道:
在道路轉彎處, 確認看不見沃爾卡他們的身影后,紅髮男人才出聲叫住拉姆齊。
嗚咽聲溢出。
人羣中出現了一陣騷動。糾纏一個碰巧路過的戴眼罩裝義肢的傷員,最後甚至還挑釁要打架 —— 這已經不是沒有大人樣子的程度了。
沃爾卡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麗澤爾。他那受傷的左腿那雖然之後用神聖魔法好好治癒了。但沃爾卡現在的表情卻像身體裏還殘留着某種痛楚一般,
「喂,拉姆齊……!」
「師父不需要在意。我反而覺得,這正好是個機會呢。」
「……對不起啊,師父。在最後關頭讓你掃興了。」
沃爾卡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憤怒或悔恨,反而充滿了豁然開朗的通透感。
「師父。」
沃爾卡被那個男人說了什麼,慌忙趕到的麗澤爾實際聽到的只有一小部分。
麗澤爾再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真的把心愛徒弟的人生全都搞亂了。
諸如『搞砸了受了重傷的三腳貓』、『像你這樣的出頭鳥註定是要被槍打的』、『認清自己的身份』『冒險者也好,劍士也好,你這傢伙給我趕快轉行吧』還有『不要死到臨頭還不認命』 —— 沃爾卡之所以會被潑這麼多無情的冷水,全都是因爲那個時候什麼都做不到的麗澤爾的錯。
「啊?」
度過了一整天的歡聲笑語後,卻在最後一刻讓心情跌落谷底。
錯的是,讓沃爾卡不得不承受這些痛苦的罪魁禍首,
在距離〈勒・布凱〉 還有一段距離的、黃昏的歸途路上,麗澤爾被沃爾卡牽着手,無精打采地走着。出發的時候明明也是同樣由自己牽着他的手,但當時那種朝氣蓬勃的心情,現在已經蕩然無存。甚至要不是因爲現在能和沃爾卡這樣牽着手,麗澤爾恐怕早就蹲在地上動彈不得了吧。
紅髮男子最終還是沒搞清楚這背後的原因。
如果這孩子不知道除了揮劍以外的生活方式,即使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也無法選擇其他的道路的話。
☆☆☆
「喂,那個叫沃爾卡的傢伙到底怎麼回事?你到底怎麼了啊,爲什麼要那樣——」
紅髮男子沒有回答,而是單刀直入地問道,
如果這孩子即使知道前方是一條荊棘之路,也只能繼續走下去的話。
麗澤爾一露出眼淚,他就立刻變了臉色,單膝跪地,拿出一塊手帕溫柔地,
「……………………」
「……正合我意。別逃跑啊。」
但他覺得,之前一定發生過什麼。纔會讓眼前這位曾經是正經冒險者的男人的背影,看起來就像是被某段歲月硬生生固定在原地般鬱鬱寡歡。
「那傢伙說了吧,『在公會里也被傳的沸沸揚揚』。」
「廢話太多了。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好了。」
「真可憐啊,真的——」
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拉姆齊丟下這句話,再也沒看任何人一眼,就這樣消失在了暮色漸深的聖廷街的喧囂中。
「沃、沃爾卡!!不行的,那種事……!? 」
但是,果然沃爾卡無論發生什麼都絕對不會責怪麗澤爾。
回過頭來的拉姆齊,毫不掩飾地皺着眉頭,咂了一下舌頭。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我——」
沃爾卡一點錯都沒有。
明明是難得和沃爾卡兩個人單獨度過的愉快假日。好不容易能夠不受任何人打擾的獨佔沃爾卡,一起散步,購物,品嚐美味的甜點,盡情地放鬆 —— 今天明明是如此快樂的一天,但這段記憶卻在最後彷彿被染上了苦澀的灰色。
沃爾卡旁邊的嬌小魔法師臉色蒼白地想要阻止,但沃爾卡只是毅然決然地注視着正面的拉姆齊,然後溫柔地把手輕輕放在了少女的魔女帽上。
「這些傢伙,一個個的,都讓人火大——一羣蠢貨!!」
「爲什麼你這傢伙會在這裏。」
「沒辦法,受了這種傷肯定會被各種臆測。……所以,我覺得這也是個連同那些謠言一起讓那些傢伙閉嘴的好機會。」
但僅對沃爾卡來說,這應該不是像說起來一樣輕鬆的事。
因爲那個時候自己面對重要之人生命消逝的現實而恐懼,只能絕望哭喊,最後被他保護的緣故……所以直到現在,還在讓沃爾卡受苦。
冒險者是徹底的實力至上主義。不管是孩子、女人,甚至是傷員,只要展現出實力,就能證明對方沒有資格說三道四。只要展現出不容置疑的力量,就能讓他們明白:想說閒話,先打贏我再說。麗澤爾自己也是通過這樣的手段讓那些把她當小孩看的無禮之徒閉嘴的。
「不、不對,那不是沃爾卡的錯……!」
錯全在麗澤爾自己身上,不是嗎。 本想讓沃爾卡放鬆身心,最後卻反而讓他勉強自己,;偏偏在必須守着他的時刻移開了視線;在該幫忙的時候偏偏不在身邊 —— 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因爲麗澤爾奪走了沃爾卡的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嗎。
拉姆齊的聲音中,醉意正在迅速消退。
「對不起,對不起沃爾卡……!如果不是沃爾卡受了那樣的傷的話……!」
麗澤爾條件反射般地否認了。沃爾卡傷到腿是因爲爲了麗澤爾走了很多路,被那個無禮之徒纏上也是因爲只是受傷了需要坐在那裏休息而已。
「沃爾卡,你不害怕嗎……?」
雖然很不甘心,但現在的沃爾卡無法隨心所欲地揮劍是事實。即便如此,一旦站在戰場上,就必須是取得連讓人挑刺餘地都沒有的完美勝利。他不能以獨眼獨腳作爲藉口。
然而,
「怎麼可能。」
麗澤爾看到的,是如同劍刃彈開光芒般不屈的眼眸。
以及,滲透着笨拙溫柔的淡淡笑容。
「我會贏的。因爲不能讓師父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
那一瞬間,麗澤爾感到自己的心中亂成一團,無法控制。
沃爾卡總是這樣。明明遭受痛苦的是他自己,但他第一個考慮的卻總是周圍的人。他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別人毫不猶豫地向前邁進。
而且,無論何時,沃爾卡比起自己總是更優先考慮麗澤爾。
「——沃爾卡,」
所以麗澤爾,甚至不知道自己心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 就向着與她平視的沃爾卡伸出雙臂,環繞住他的脖頸……然後緊緊地,如同懷抱珍愛之物一般地摟住了他。
「哇哦。……師父?」
「沃爾卡——…………」
光是壓抑住自己內心中翻滾的這種感情,就讓她感到頭暈目眩,快要倒下了。
高興的心情,悲傷的心情,難過的心情,憤怒的心情,愛憐的心情,悔恨的心情,幸福的心情,罪惡的心情,所有的這些心情混雜在一起,變成了混亂、龐大、可怕且沉重的情感。
她甚至覺得,僅僅這樣摟住他的脖子,對自己來說已經遠遠不夠了。面對沃爾卡,這個她在整個世界中唯一的愛徒,這個麗澤爾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她想更多、更深入、全心全意全身全靈地擁抱他。想要把他的一切都變成自己的東西,她就是這麼無法自拔的抱有 —— 如此無可救藥的感情。

無數的思緒接二連三地湧來,匯聚成巨大的波濤,在麗澤爾的身體內部產生着共鳴,肆意蹂躪着麗澤爾的內心。這些想法彷彿隨時都會衝破內心的束縛,在體內四處翻騰不休。心臟痛苦地尖叫着,身體也在不知不覺間幾欲衝動地行動起來。
「師父,怎麼了?師父?」
「不,我來。妨礙沃爾卡的傢伙,我會全部擊潰……!!」
雖然她用這樣的話語掩飾了過去。
「怎、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麗澤爾沒有撒謊。因爲沃爾卡真的讓她陷入這種莫名的情感之中。讓她的心靈一步步墜入瘋狂的深淵。
沃爾卡輕輕地拍打着麗澤爾的後背,這溫柔的衝擊讓她猛然清醒過來,慌忙鬆開了環抱沃爾卡的雙臂,
現在,麗澤爾還能忍耐。她還在不斷告誡自己,自己是沃爾卡的師父,沃爾卡相信着自己,自己不能背叛這種相信。她就是靠着這點僅存的微不足道的理性勉強壓抑着自己。
「前輩好不容易纔習慣了義肢,纔剛剛重新開始早上的鍛鍊哦!? 明明如此,還要一個人戰鬥什麼的……!」
麗澤爾,已經無法在離開沃爾卡之後活下去了。走路的時候要牽着手,睡覺的時候要睡在同一張牀上,即使什麼也不做的時候也要和沃爾卡待在同一個空間裏,如果不能用這樣的方式感受到他的存在,麗澤爾就無法獲得生存的實感。
「……真、真是的。沃爾卡,真是個大笨蛋……」
看到甚至忘了敲門就衝進來的尤莉緹婭她們,正在牀上保養劍的沃爾卡瞪圓了眼睛,
沃爾卡,你真的,真的知道嗎?
「——前輩!!」
「怎麼可能不亂來!!」
那種人就算想着用什麼卑鄙手段陷害沃爾卡也不奇怪。
「只是在公會切磋而已。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沃爾卡又打算一個人去戰鬥了……!』
「不、不會那麼亂來啦。只是在公會稍微切磋一下……」
但是,並不能因爲使用了〈
無刃之劍
〉就斷言一定安全。
看到麗澤爾流着淚擠出這句話的樣子,尤莉緹婭怎麼可能不去質問沃爾卡。
「……嗯。」
「你該不會,從麗澤爾那裏,全都聽說了……?! 」
——我啊,總有一天,真的,會忍不住的哦?
(——沃爾卡)
明明沃爾卡的聲音就在自己耳邊清晰地響起,但他的呼喚卻無法順利地傳達到自己的意識中。不行了,麗澤爾想。每當這樣強烈地思念沃爾卡的瞬間到來時,她都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一男一女十指相扣。夕陽下的道路上,倆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麗澤爾緊緊地握着這個世界上對她來說最珍貴的人的手指,彷彿不想讓他逃到任何地方。
「好了,回去吧。」
☆☆☆
僅僅是對沃爾卡那混亂的思念,就快要讓麗澤爾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對着一無所知的沃爾卡的背影,麗澤爾無聲地動了動嘴脣。
雖然是魔力衝擊,但如果打的位置不太好也會受相應的傷,而且本來那種會對現在的沃爾卡指指點點嘲笑的人,哪有什麼保證會在切磋中堂堂正正地戰鬥呢。
沃爾卡,你真的明白嗎?
像是從背後用盡力氣抱緊他,讓他動彈不得,然後在他耳邊甜甜地、甜甜地低語一般——
「你還問出什麼事了……!!」
「不好意思……總是讓你擔心呢,師父。」
「師父,您真的沒事吧?還好吧?」
——每當強烈思念沃爾卡的瞬間到來,這種感情就會變得越來越無法控制。
尤莉緹婭拼命控制着快要溢出的心緒喊道。但她越是想要壓抑感情,眼角的淚水卻反而越積越多。
尤莉緹婭也知道。公會地下有一個相當大的訓練場,在那裏冒險者之間進行切磋時,有義務使用〈
無刃之劍
〉。通過在武器上纏繞特殊的魔力,將物理攻擊轉換爲魔法衝擊 —— 追據說這原本是貴族決鬥時使用的魔法,因其能大幅降低武器的殺傷力而被廣泛應用,如今從冒險者之間的切磋到騎士緝拿罪犯都派上了用場。
——但是,下次呢?
總有一天,麗澤爾一定會——
「爲什麼,爲什麼前輩總是這麼亂來啊!? 」
在太陽已經幾乎完全沉沒,青白色的月光即將支配聖都的傍晚時分。坐立難安的尤莉緹婭立刻衝出自己的房間,和阿託莉兩人一起闖進了沃爾卡的房間。
但她的心臟,依然痛苦地叫喊着。
既然如此,總有一天。
就算下次也勉強忍住了,再下次呢?
「等、等等等等。冷靜點。」
「由、由我來戰鬥!我和阿託莉小姐做了很多鍛鍊……就算是大人我也不怕!!」
沃爾卡一邊被她壓得快要往後倒,一邊辯解道:
沃爾卡和緩地把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一起往後推。尤莉緹婭用雙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她根本不可能冷靜下來。
尤莉緹婭也覺得,說不定現在自己的這些行爲只是在徒增沃爾卡的困擾。但是,即使如此……
從鍛鍊結束回到〈勒・布凱〉的那一刻起,尤莉緹婭就立刻察覺到麗澤爾和沃爾卡似乎並沒有度過一個愉快的假期。於是她把麗澤爾帶回房間徹底盤問了一番,最終得知在這一天的最後,沃爾卡被一個叫拉姆齊的冒險者嘲笑了傷勢,然後竟然決定明天中午要在公會進行『切磋』。
「——啊。」
看到阿託莉也帶着同樣的氣勢逼了上來,沃爾卡露出一副尷尬的表情。
感覺到眼底湧起淚意,尤莉緹婭徑直逼近沃爾卡。就着那股衝勁撲到牀上,帶着幾乎要把沃爾卡推倒的氣勢,
「我再也不想……!!」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再也不想只是一味地看着前輩一個人戰鬥了……!!」
被〈
奪命者
〉襲擊的記憶復甦了。抱着必死的覺悟投身戰場的沃爾卡,和只能趴在地上苟延殘喘的自己。那個只能眼睜睜看着重要之人的生命燃盡,卻無能爲力的自己。
明明再也不想讓沃爾卡一個人揹負一切這種事發生第二次的。
明明發誓要排除一切阻礙沃爾卡的痛苦,成爲能在身邊支持他的存在的——
——剎那間,肌膚一陣酥麻。
「尤莉緹婭,阿託莉。」
尤莉緹婭猛地一驚。
沃爾卡的氣息變了 —— 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尤莉緹婭全身彷彿過電般起了雞皮疙瘩,回過神來已經完全忘記了呼吸的方式。
那是過去沃爾卡在冥想中無意識到達的神之領域。是能讓觀者肌膚麻痹,彷彿連大腦都被染成一片純白的靜謐光環。
那如同精心研磨的刀劍般銳利的眼眸,正直直地凝視着尤莉緹婭和阿託莉。
「抱歉……我現在,想不出什麼漂亮的話。」
「——」
尤莉緹婭什麼也說不出來。整個人被淹沒在純白的感覺中。在連眨眼都不被允許的寂靜中,只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壞掉了一樣開始劇烈跳動。
這世上她最敬愛的劍士那純粹無垢、清澈透底的鬥志。
帶着眼中寄宿的銀色雷光,沃爾卡說道。他左手緊握愛刀,將其向尤莉緹婭她們輕輕舉起,
「所以——我會用這把劍,證明給你們看。」
「——呼、啊。」
和那時一模一樣 —— 和討伐可怕的死神、打破邪惡的精靈魔法、僅憑一揮就斬開了眼前命運那時的男人的身姿一模一樣。那個身姿現在就在觸手可及的距離撞擊着尤莉緹婭心神。通過映在眼中的世界,將尤莉緹婭的精神徹底灼燒殆盡。
殘留在尤莉緹婭眼角的最後一滴淚水,化作小小的水滴順着臉頰滑落。
「哈?」
真的,這傢伙是個讓人沒辦法的人啊。
是的……其實莉緹婭也明白,這場戰鬥沒有她插手的餘地。就算自己代替沃爾卡戰鬥並獲勝,也完全無法幫助沃爾卡。不僅如此,恐怕還會給對方以『害怕得逃避勝負』『哭着求女人幫忙』的口實,只會將沃爾卡逼入更加艱難的境地吧。
「喂、尤、尤莉緹婭!? 快、快救命……!」
她並不打算否定沃爾卡的生存方式。但如果他像這樣一次又一次,用那種生存方式去燃燒尤莉緹婭她們的心的話。如果繼續像這樣把尤莉緹婭她們的感情攪得亂七八糟,以至於讓她們無法想象沒有沃爾卡的世界的話。
「明明這副身體和靈魂,都已經全都是沃爾卡的了。可再這樣下去,我就只能——」
尤莉緹婭一邊無奈地苦笑着,一邊暫時幫沃爾卡把阿託莉從身上扒下來。
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面對如此的身姿,任何人都不可能出言反對。面對懷着足以讓觀者燃燒般覺悟奔赴戰場的男人,尤莉緹婭根本找不到可以挽留他的方法。
那麼,肯定總有一天,尤莉緹婭、阿託莉,還有麗澤爾和安潔這些人,這份無法言喻的情感都會超越極限——。
「……沃爾卡,你還打算讓我爲你奉獻什麼?」
阿託莉抱緊身體,吐出一聲扭曲而熾熱的嘆息。
難怪麗澤爾沒能阻止他。
所以沃爾卡纔會選擇戰鬥 —— 爲了用那一劍壓服一切,證明自己的存在。
「太狡猾了啊,笨蛋……!」
「唔……」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太沉重了太沉重了什麼都不用奉獻也沒關係的。」
「……好啦,阿託莉小姐?不可以做那種事啦——」
尤莉緹婭在心裏無奈地嘆息,但對於阿託莉想要撲倒沃爾卡的心情,也並非完全不能理解。
——真是的,阿託莉小姐也真是……
——總有一天,到了那個時候,你會負起責任的吧。前輩?
「——前輩,太狡猾了。」
「尤、尤莉緹婭!快來阻止阿託莉啊……!」
她自己也不知道,從明天起該如何控制這份已經大到身體無法容納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