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修N〉安潔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1.8萬 字
「——啥?! 〈摘命者〉被討伐了?! 」
沃爾卡現在承蒙關照的〈聖導教會〉,其中樞機關『大聖堂』坐落在聖都〈古蘭弗洛傑〉的中心地區,它與王都榮光的證明『王城』相比也不遑多讓,擁有極具震撼力的莊嚴且絢爛的威容。
這倒也正常。因爲這座大聖堂也是君臨聖都頂點的四位聖女——也就是神的化身居住的聖域。
唯有瞞過過百的虔誠禮拜者的眼睛,躲過連一隻老鼠也不會放過的剛強騎士隊的監視,最後打倒以聖都最強武力著稱的三位聖騎士,才能踏足神的化身居住的聖地。
其中的一間房間裏,剛剛傳出了不合聖女身份的大叫聲。
「喂,真的假的,這都多少年沒成功討伐那玩意了。啊——話說上次打敗它的是王都〈七花法典〉的混蛋們來着。他們還瘋狂挑釁說你們聖女學不來吧,哼全都去死算了。」
一名少女興奮地用不像聖女的遣詞過目某份報告書。莊嚴華麗的祭服寬舒地包覆整個纖細的身子,展現她在〈聖導教會〉所處的極高地位。裝點純白髮絲的冠狀頭飾中心雕刻有搭配『雪』的結晶的細膩紋飾。
雪之少女緊接着露齒一笑,這笑容也很不像聖女。
「而且討伐掉它的還是A級隊伍……喂喂喂,咱們的冒險者也很能幹嘛。好,之後就向那些混蛋好好挑釁回去。……喂,你有在聽嗎,〈天劍〉大人啊。」
「嗯。我喫了一驚……距〈七花法典〉大人討伐以來已經過了四年呢。」
雪之少女身旁還有另一位被稱作〈天劍〉的少女。她也身穿沒有一點綻線的莊嚴祭服,冠狀頭飾的中心有象徵『劍』的紋章。與雪之少女相比,至少從她的姿態中能感受到與聖女之名相符的氣質與純潔。
「不用尊稱那些傢伙「大人」啦,畢竟咱家的A級都能打倒的魔物,他們七個人合力纔好不容易打倒還擱那得意忘形。」
「〈白亞〉大人,〈摘命者〉並非常人能打倒的魔物……」
「煩死了煩死了,我絕對會挑釁回去。」
雪之少女——即被稱作〈白亞〉的少女繼續回去看報告書。
「哼……隊伍名是叫〈銀灰旅路〉啊……啊?這不是,」
「這不是沃爾卡大人的隊伍嗎?」
〈天劍〉突然興奮起來。〈白亞〉露出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她也沒有管,積極地靠過來說:
「啊啊,沃爾卡大人平安無事呢……!太好了,這樣子看來前幾天組成的搜索隊也可以解散了呢。」
「什麼解不解散的,根本就沒有成立好吧。我不是在你眼前駁回了嗎,你是篡改了自己的記憶嗎?」
〈天劍〉的話如同悲鳴。高貴清純的姿態無影無蹤,白金色長髮散亂,她大喊道:
我開始復健了。
話雖如此,這是史萊姆。
「——那麼,感覺如何?有違和感嗎?」
「……」
「做過頭了蠢貨,你就是這種地方不行喔。」
「真是的……所以我不都說了,你擔心過頭了。男人兩個星期沒回家也算不上什麼——」
〈白亞〉露出非常遺憾的表情,彷彿她身上抱着一個恐怖的炸彈。
「〈白亞〉大人。」
——然後〈天劍〉像是要破壞門扉一般準備跑出房間,〈白亞〉勉勉強強反剪雙臂制住了她。
「……!」
「………………誒? 誒? 〈白亞〉大人,您剛剛說,」
「好好好,那等他回來你就盡情祝福他吧。畢竟是討伐了〈摘命者〉的大偉業,聖都也得給予獎賞纔行。咱們的做法就是信賞必罰。」
「——……」
「一隻眼睛,和,一條腿?重,傷?怎麼會,爲什麼,爲什麼會,」
然後又看了眼報告書。
「? 我明白了。」
我想說的是——真的很黏糊。
沉默。
〈白亞〉面對鬧得厲害的〈天劍〉嘖了一聲。
「就叫你冷靜點啦!!這距離不是你什麼都不想跑出去就能跑到的吧,坐馬車都要三天喔?! 」
「讓我走!!放開我,放開我!!」
「好!務必舉聖都全體之力舉行凱旋遊行。」
「怎麼會……」
唉外觀還行,問題是佩戴方式。
「……」
「那個沃爾卡大人啊,呃…………據說保住了一條命,但是受了失去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重傷。」
「那啥,我有言在先。你要冷靜地聽,真的,要冷靜地聽,聽懂了嗎?我說真的啊。」
「呵呵,戴上義肢的人都這麼說。忍吧,這小鎮子能準備的義肢就這種程度了。」
〈白亞〉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的那個沃爾卡大人想必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得到天下聞名的聖女大人的寵愛吧。」
〈白亞〉皺起眉頭,
「啊,嗯,不過這……要適應看來得費些時間。」
我似乎露出了很苦澀的表情,師父馬上就要進入過度保護模式。但光是裝個義肢就讓她擔心,以後可不是個事,所以我繃起表情。
「喂等等,你冷靜點!」
她瞪大眼睛,舌頭都不利索,無法呼吸。原本就很白皙的肌膚現在看起來彷彿徹底蒼白,立刻振作起搖晃的身子也像是個奇蹟。
「這叫人!!這叫人,怎麼冷靜得下來?! 」
〈天劍〉的反應乍一看很冷靜。至少她沒有明顯慌亂,也沒有大喊大叫地逼問〈白亞〉。
「我不是說了他保住了一條命嗎!!你的沃爾卡大人還活着!!」
「啊——好好好。」
「首先要召集大家調整時間表。我們會給你騰出兩週左右的時間,你就好好準備飯菜啊換洗衣物之類的,還有不要太鑽牛角尖了。你這樣子去見沃爾卡大人,他也只會被你嚇到喔?」
「……啊……沒事,我總感覺這個迷宮的名字很眼熟啊,是不是之前已經被踏破的那個來着?」
〈天劍〉一瞬間取回平時的狀態,〈白亞〉苦笑了下,然後繼續看報告書的後續。
嗯,這有點過分了。
「有關係啦!!行了,你冷靜點。」
「有。好惡心。」
「嗚哦……」
「喂。」
「啊,我好像有不好的預感。」
然後又呻吟。
是史萊姆。
「沃,沃爾卡?沒事吧?」
〈天劍〉強而有力地打斷稍稍有些厭煩的〈白亞〉的話。

「〈白亞〉大人?」
〈白亞〉看向〈天劍〉。她正露出因深不見底的悲愴與後悔潤溼的彷彿站在斷崖邊的眼神。
「……你也有夠彆扭的。」
她從報告書上移開臉,「嘶……」地呻吟般地輕輕吸了口氣。
……是,史萊姆。
「——真是的。不知道誰說的『我一直都很冷靜』。」
〈天劍〉彎下膝蓋,無力地癱倒在地。看到她顫抖的肩膀,〈白亞〉也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更加溫和。
「……呃」
〈天劍〉把臉緊緊貼着〈白亞〉的肩膀不停顫抖,她好像忍不住哭了起來。〈白亞〉輕輕拍着她的背苦笑。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斷了。
「沒關係!!」
「——————————————誒?」
「你根本就沒明白吧。」
〈天劍〉疑惑地說:
「唉真是的……!」
「所以你就冷靜下來,準備充足以後再去見他,那樣肯定沒問題。」
「沃爾卡大人……!!沃爾卡大人——……!!」
〈白亞〉突然端正坐姿,微微探出身子檢查起報告書的內容。用正可謂目不轉睛的氣勢從第一頁仔仔細細地看到第二頁的最後。
「…………」
接合部位的內部用史萊姆素材塗層,再施加魔力讓它吸附在肌膚上,好像是這麼個原理。所以我一開始很擔心究竟能不能行,實際裝上去後它的吸力很強,輕輕抬起腿,彎一彎腿也完全沒有鬆掉的跡象。
「我曾經有一次對沃爾卡大人見死不救。……我肯定會擔心啊。」
一直策馬前進的話,很快就要抵達他們的目的地了。
又沉默了一陣子。〈白亞〉揉了揉眼角,糾結來糾結去,「啊~~~~~」然後她下定決心了一般——又像是放棄治療了一般——開口說道:
「可是……可是……!!」
〈白亞〉這次輕輕嘆了口氣。
「就算您這麼說,可我一直都很冷靜……」
嘴上這麼捉弄她,〈白亞〉的眼神就像憐愛讓人費心的妹妹一般溫柔。
「……我只是想讓沃爾卡大人得到好報而已。」
〈天劍〉回應的笑容柔弱到彷彿現在就要崩潰一般。〈白亞〉判斷再談論這件事也只會讓氛圍變得更糟。
這是發生在兩天前的事。翌日一大早,一位扮作普通修女的少女和一位扮作普通騎士的青年悄悄地從聖都啓程。
即便在路邊突然遇刺,突然被人從懸崖邊推落,人恐怕也露不出如此毫無生氣的表情吧。
首先看裝在腳上的接合部位就安了一根有點粗的木棍,外觀非常簡潔。感覺在某部漫畫或者動畫裏見過啊。結果只要相對地面能撐住身體就行,所以可能無論哪個世界的義肢最後的形狀都會是這種類似柺杖的樣子。
「……打倒了〈摘命者〉,沃爾卡大人不是很厲害嘛,是天大的英雄啊。」
「不,要——沃爾卡大人,沃爾卡大人,」
然後看到〈天劍〉表情的〈白亞〉領悟到自己的提醒毫無意義。
「好的……」
復健就是練習走路,要練習走路,就代表裝在我左腳上的義肢已經準備好了。所以我立刻借用教會的復健室,聽老修女的說明裝上義肢——
「不過話說回來,〈摘命者〉啊,這些傢伙到底潛入了多危險的迷宮——」
露出這表情不是因爲報告書的內容,是因爲她在通讀報告書後要面對〈天劍〉。
「啊……好好好這樣啊你就是這種人啦可惡。」
「喂——」
「〈白亞〉大人,怎麼了?」
她輕輕抱住轉身靠過來的〈天劍〉。
〈天劍〉倒吸了一口氣,抵抗逐漸變弱。〈白亞〉繼續說:
「莉澤爾小姐,你會擋到前輩的,來這邊坐下吧?」
「嗯,來,和我坐一起。」
「唔唔,可是……」
尤莉緹婭和亞託莉也在復健室中,〈銀灰旅路〉的成員全員集合。我並沒有想特意在大家面前亮相,但她們能幫我照顧師父真的很值得感激。不然我在復健中萬一晃個趔趄摔了個跤,師父都要大吵大鬧了。
很愛操心的師父被亞託莉從背後抱住,坐在了她的膝蓋上。嗚呣,多麼像模像樣的幼女……
「當然,我們並不是因爲古怪的興趣而用這種素材。」
題外話暫且不談,回到老修女的說明。
關於義肢,無法無視的問題之一就是對於腿部的負荷。簡單來說,一走路,腳和義肢就會互相碰撞,摩擦,壓迫,可能引起疼痛或浮腫。……大概就像穿上不合適的鞋,腳會被磨破一樣?
史萊姆義肢可以在各方面降低對腿的負荷。由於它緊緊吸附肌膚,動起腳也不會偏移,也能在接合部位中間提供緩衝分散負荷。安裝方法也就裝進腿,拉緊皮帶,施加魔力三步,日常生活有必要的時候就戴上,沒必要取下來也可以,用法輕便。
「不過,它最多隻能給日常生活用,不要想着用它去冒險。」
另一方面,雖說史萊姆材料緊緊吸附在腿上,但也只是裝在腿上而已,不推薦進行跑步或蹦跳之類的激烈運動。義肢本身也由不超過史萊姆吸附力的輕素材製成,和其他種類相比易壞。
還有,黏黏糊糊的很噁心。
……真的很噁心。
不過這也是迫不得已。不做到靠自己順利行走,想回歸社會就更是做夢,也無法支持大家獲得幸福的未來。既然習慣這種黏糊感是實現目標的第一步,那我就積極地去適應吧。
「沃爾卡……」
「沒事的,我也沒法總是躺着。」
我溫柔地安慰擔心得不得了的師父。
然後我久違地,沒依靠任何人,憑藉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踊躍開始復健是好。
但說實話。——義肢,非常難搞。我爭分奪秒地整整練習了足足一個小時,但現在在平坦的地面上搖搖晃晃地像只小鹿前進就竭盡了全力。
「? 那當然是……」
沒有可是。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麼吵鬧。」
「沃爾卡,你,你沒有勉強自己吧?不用那麼努力也可以喔?我們慢慢,慢慢來就好……」
然而義肢不能這樣。即便邁步向前踩到地上,實際感受也無法準確傳過來。真的踩穩了嗎?就這樣把體重壓上去沒問題嗎?會不會瞬間失衡呢?——這種感覺上的,或者說的精神上的難處的確存在。
說實話我本以爲自己能幹得更好一點。果然是因爲身體遲鈍了嗎……真是的,假如我的祖父在場,他一定會大聲呵斥我鬆懈懈怠了。
「辛苦了,前輩。」
說實話,我有點不擅長應付安潔。
「——喂,小姑娘。」
「聽說沃爾卡大人的傷勢後,我坐立難安。很抱歉,我居然都不知道沃爾卡大人遭受了這麼大的痛苦……!」
或許是這個緣故,師父現在也莫名把安潔視爲對手——
安潔用她潔白的兩隻手包住我的手,背後彷彿打上了聖光,充滿慈愛地用大到房間外也能聽到的音量清晰地宣告。
「啊啊,沃爾卡大人——!」
「嗯,謝謝。」
「你這傢伙不會是想帶走沃爾卡吧?沃爾卡是老身的——不,是我們重要的夥伴,你可不要亂說胡話。」
可面對這情緒的肇事者本人,安潔卻不改充滿慈愛的微笑。彷彿能聽見地面震動的恐怖壓力對她而言也不過像是吹過一陣微風。
我不由得用手抵住下巴低頭思考。……剛剛這聲音,是那傢伙,是那傢伙嗎?不,除了他也沒別人了。爲什麼在大聖堂工作的精英騎士大人會來這種地方。我很是頭疼地悶哼,揉起眉心——
哎呀真的是,好像世界的一切都在神的祝福下光芒萬丈似的。比方說剛纔被誤會成「在大聖堂一起生活吧」的這句話——實際上就是被誤會了——雖然她坦坦蕩蕩地說出了口,但翻譯成我們的水準差不多就是「請在大聖堂療養吧」。
「大聖堂是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在那裏慢慢養傷吧。」
這叫聲在教會的入口方向從一個修女接連傳播到另一個修女。對於與神聖教會不符的騷動,老修女有些嚴肅地皺起眉頭。
我今天至少也要練到能在教會之中順利行走。這麼一來,取杯水這種小事也就不必師父她們幫忙了。
「啊……安潔,這」
對誓要根絕魔物的狂戰士主人公而言,王都與聖都是空有強大兵力卻不拯救他們的憎惡對象。就我記得的範圍,單行本也出了很多卷,終於開始慢慢涉及王都的主要角色。之後應該會慢慢把焦點放到聖都上面,但後來連載速度逐漸變慢,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死了,結果也不曉得後面的內容。
因爲我前世是在八百萬信仰下長大的純種日本人,所以對這種「相信神吧,否則無法得到拯救」不由自主就會擺出防禦架勢。怎麼都會給我一種可疑宗教的印象。不是安潔的錯,我也想盡可能適應,但是……
果然和動起自己的腿感覺完全不同。假如這是自己的腿,在邁步向前的瞬間就能清楚感受到踏在地上的感覺,地面是硬是軟,穩不穩定,這些情報無需思考,憑直覺就能理解。
或許是一塵不染的心靈自帶的弊病,安潔說的話、做的事,規模往往很誇張。心胸寬廣、寬仁大度、氣量寬宏——很多詞都適合用來形容她,但我想用『善意超沉重』這句話來支持她。
「莉澤爾真的很愛操心。稍微冷靜一點。」
沒辦法,只能由我阻止了。
「是,是嗎,讓你擔心了啊。」
亞託莉摸着師父的頭說:
在這座遠離聖都的小鎮,安潔寬廣的心靈依舊沒變。
「請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到沃爾卡大人。我們會用〈聖導教會〉的一切支援沃爾卡大人。還請將一切交給我……!」
「——誒?! 嗚誒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沃爾卡大人!!」
不如說原因多得很啊……學會走路就不必給師父她們添多餘的負擔,可以儘早回到聖都——最後,還能動真格地活動身體。
但另一方面該說是心中懷抱的感情規模巨大,還是說遇到事情反應就很誇張呢——
話雖如此,除了善意有點沉重以外,她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我記得她的歲數和亞託莉一樣都是十六歲。身高比亞託莉低一些,或許是因爲與野蠻事無緣,身體線條柔軟,充滿女性的包容力。
我坐到椅子上稍微休息一下,尤莉緹婭立刻就給我拿來毛巾和水,然後師父她,
說到底,就我看過的部分,原作只略微提及了『聖都』這座都市。
安潔在我眼前十分有禮貌地彎下膝蓋,瞥了眼我的義肢和眼罩以後。
而且說實話,有個萬一也就是摔倒。
「不過,已經不用擔心了。」
「沃爾卡大人,安潔來了。」
「說實話,我也覺得可以再放慢點節奏。還是說你有什麼想盡快學會走路的原因?」
發生得很突然。
然而,她也有缺點。
「「「————哈?」」」
但在老修女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可,可是……」
亞託莉就和平時一樣冷靜——不,不行,她的右手都把椅子壓出裂紋了,她是做好了充足準備以便隨時都能動手啊。你們一個個的想幹嘛呢?老修女不都大喫一驚慌慌張張地顫抖了嗎?
不過略微提及的關鍵內容我基本記不得了……
但對我來說,劍果然比我想象的更——
說不定她是把安潔剛剛的發言理解成了想把我從這個隊伍裏挖走。放心吧師父,我對〈聖導騎士隊〉沒興趣。總之收起你的魔力,我的胃在尖叫。
話題轉回安潔吧。
如果我不可靠的原作知識沒錯,她應該不是原作角色。要是這麼有特色的孩子登場,即便是路人應該也會留在記憶的一角。我一點都沒頭緒,就代表她應該完全沒在原作出場過吧。
我原本期待尤莉緹婭她們安撫師父——但尤莉緹婭的眸子已經黑得跟暗物質似的,還在面無表情地低語:「前輩要被帶走了……我必須保護好前輩…………」嗯……我就當沒看見吧。好恐怖。
師父本來就是說打就打的人,對上安潔,平時的攻擊性還要增加三分,她下意識地從體內釋放出魔力,銀色長髮跟可怕的生物一般蠕動。

第二個原因是我自己的猜測——作者把聖都設定爲故事後半段的舞臺,有意隱藏情報。
「——現在立刻回聖都,接下來就在大聖堂和我一起生活吧!」
「……安潔?」
然而與我的預想相反,跑進來的是一位年輕修女。
復健室外傳來修女的尖叫。但這不是充滿恐懼或疼痛的悲鳴,而是有如直面晴天霹靂時的古怪叫聲。
現場的氛圍產生了決定性的裂痕,想裝作一無所知終究不可能。儘管我知道聲音中蘊含的情感不是朝向我,但不知爲何我仍感受到某種根源性的寒氣讓我背上陣陣發冷。
嗯超級沉重的感情。
自隊伍組建以來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師父她們發出這麼可怕的聲音。
或許是因爲我重啓了半吊子的空揮訓練,讓我有種想要儘快鍛鍊的強迫觀念。這麼說可能有點誇張,不揮劍我都要感覺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身體變成這副樣子以後,我一直特意不去深入思考。
師父從亞託莉的膝蓋上下來,緩慢而沉重地用帶有威壓的步子站到安潔的旁邊。
「……欸,我姑且問一下,你真的是第一次用義肢走路吧?」
誒,是這樣嗎?……的確,不是冒險者的普通人可能得花那麼多時間吧?也就是說,直到能好好走路得花……一個月左右?
其中也有我們的……不,是專門負責治療我的修女。
感覺復健室這片空間產生的裂痕逐漸大到無法修復。
「適應得太快了……不,已經不只是快了。正常人想不用支撐走路都得花好幾天喔。」
我對她端正純潔的容貌,以及彷彿吸進了光芒的白金色頭髮有印象。不如說,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對我這一介冒險者用「大人」相稱。
她是屬於〈聖導教會〉中樞機關大聖堂的修女,和普通修女一樣身穿貞淑的黑色修道服。蓋過背後的白金色長髮,以及翡翠色眸子有如吞噬了光芒一般閃耀,肌膚更是潔白無瑕,令人懷疑她是否和我一樣同爲人類。隨意用手觸碰她或許會降下神罰——她神聖到甚至讓人有如此感受。
不不不,我可不打算慢慢吞吞的。有個比喻叫『像剛出生的小鹿』,但小鹿在出生後的幾個小時也就學會自己到處走了喔。
如果是連摔倒都會害怕的膽小鬼,一開始就不會握劍,也不會成爲冒險者。和以前練劍的修行相比,注意不要摔倒的行進復健屁都不是。
她的性格也與她端正的容貌一樣猶如神聖的泉水澄澈。總是帶着慈悲的微笑,無論何時都以清澈的心靈面對他人,心懷純粹的善意行動。感覺不到憤怒、嫉妒等一切負面感情的舉止,正可謂神的侍奉者。
「啊,啊啊……不是,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不過,「到底喫了什麼才能長成那樣……」斷崖絕壁的師父以前曾因格差社會受到強烈打擊。
原因有二。首先,原作主人公特意避開了聖都和王都兩大都市活動。主人公不接近,故事就沒法描繪,這是自明之理。
她毫無疑問是個好孩子。
她——安潔一看到我就很難過地跑過來。
因此關於聖都,我半吊子的原作知識更是派不上任何用場了。
更重要的是與寬廣的心不相上下的胸部——不,還是不要再說下去了。用這種眼神看她不是很禮貌啊。
順帶一提,師父還在亞託莉膝蓋上坐着。無需多言,隊伍裏最年長的威嚴已徹底下落不明。
吵鬧聲越來越近。「啊啊,女士們,還請保持冷靜!」我聽到了一位男性莫名裝模作樣的細微聲音。
這個國家統轄所有教會的〈聖導教會〉對頻頻受傷的冒險者而言可謂第二個家。我們〈銀灰旅路〉,尤其是成爲四人小隊以後一直以聖都爲據點活動。也就是說,在聖都引以爲傲的教會中樞機關——通稱『大聖堂』,有幾位平常照顧我們的熟人。
——安潔是充滿純真與慈愛的模範修女,是個很好的孩子。
拿前世打比方,就好比是超級有名的藝人突然出現在眼前。
我記得聖都有四位聖女,僅靠她們就足以超越王都全體的戰力。不管怎麼想都是後半段時機成熟纔會登場的勢力,所以之前僅略微提及也符合道理。
關於心靈比天還寬廣比海更浩瀚的修女,『安潔』。
「師」
「沃爾卡你閉嘴。」
「好,好的……」
師父好可怕……什麼話都不讓我說。正面面對這態度卻從容不迫的安潔,心理承受力強得太異常了吧。
「哎呀……」安潔略微擺出沉思狀,
「不行嗎?考慮到沃爾卡大人的身體,我覺得交給大聖堂是最好的選擇……」
「這……」
師父一臉有苦說不出的表情,
「……這沒法反駁。嗯,很不甘心,但沒法反駁。在你看來,沒能保護好沃爾卡的我們恐怕是絕對無法饒恕的人吧。」
「不,莉澤爾阿露緹大人,你這話不對。」
安潔立刻搖了搖頭,帶着似要落淚的哀憐牽起師父的手,也看向後面的尤莉緹婭和亞託莉。
「大家都是沃爾卡大人重要的夥伴。沃爾卡大人受了這麼重的傷,大家對此究竟有多痛心……我難以想象。」
「哦,哦……?」
「我對情況一無所知,甚至不在現場,又有什麼資格責怪各位呢……」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很不擅長應付安潔的另一個原因——她絕對不會有惡意,絲毫都不會有。
即便與人意見對立,她也會以百分百的善意充分考慮對方,從她表裏如一的舉止中,不管願不願意都會理解到這件事。結果在和她交流過程中很快就沒了火氣,原先的狀態都沒了。
師父也完全碰了壁。
「是,是嗎……不,不對!可是啊!」
最年長氣場久違地全開的師父也逐漸被安潔的善意感化,維持不住原先的威嚴。
她生氣地鼓起臉,開始猛踩地板。
老人消失在門的另一側,只剩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渾身是傷的少年。她很想立刻跑到他旁邊,但又怕被那位老人發現,害怕得動彈不得。
「沒關係喔,您不用在意。」
「大家要不要也一起來大聖堂生活?這麼一來,我們就能一起看護沃爾卡大人了!」
「……不成體統啊。你這傢伙,真的有心變強嗎?你這樣子,永遠都不可能抵達你想要的劍。」
安潔微微撅起嘴脣,好像很慚愧,很後悔……又好像對自己很失望。
嘛什麼嘛呀師父,好不容易快要挽回的年長者氣質又大暴跌了。
「請,請您等等。」
爲什麼她會這麼沮喪,說實話比起罪惡感,我更感到困惑。
……不,不過,這樣啊。仔細想想,安潔她這麼擔心我,還從聖都遠道而來……我很感謝她。無情拒絕她的提議還是不太好嗎……
她跑了過去。壓低音量防止被老人發現,觸碰少年的肩膀拼命呼喚他。
但我不能在這裏退縮。我要回歸社會。依賴爲我着想的師父她們的心意,放棄自己站起來過着無所事事的生活——這樣作爲夥伴不對吧。
哎呀,不過比滿是刺的氛圍繼續持續下去要好啦。這種感覺就像是快要爆炸的氣球又縮回去了。
「嗯,好……」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時的安潔出於某些理由隱藏了自己的素顏,頭髮也還沒長長,性格也軟弱內向。看到現在長大的安潔,能想起是那時不爭氣的她反倒是強人所難。
「可是——」
——沒錯。直到我想起名爲『安潔』的少女,還需要花一些時間。
「是——這樣嗎?我果然不配……」
「可是……」
她聽到老人失望的聲音。
什麼都做不到的小姑娘,忘了也是理所當然。
「——……」
「……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事,請您儘管說。我的心一直都和沃爾卡大人同在。」
「雖然身體變成了這副樣子……但我沒有弱到這點程度就叫苦。」
不知少年有沒有聽見安潔的呼喚,他的瞳孔對不上焦,彷彿說夢話一般:
「安潔。」
「我剛剛說了,不用在意喔。」
我和安潔的關係其實並沒有很親密。我和她之間沒有和師父這些夥伴一起積累的時光,除了治療傷勢以外也沒有私下交往。一開始遇到她,是〈銀灰旅路〉以聖都爲據點開始活動沒多久接受的護衛委託,但那個委託也是和其他好幾個隊伍一起做的,並沒有發生和我關係變親密的事件。
而且『安潔』這個愛稱也只是因爲她的名字太長,這麼叫比較方便才取的,並沒有特別的含義。
師父她們也用「不用說到這地步吧……」的眼神看我。不是你們,剛剛不是還想和安潔打一架嗎?不要瞬間投敵啊。
「你沒事吧……?! 振作一點……!」
安潔無法理解老人說的話,聽起來就像是從未聽過的異國語言。
「「「……」」」
「那你剛纔的……!剛——才——的——!一起生活是什麼意思?! 不檢點!太不檢點了!這種事絕對不能饒恕嘛!!」
這時重新啓動的老修女插嘴道。達觀的晚年姿態不知去了哪兒,她彷彿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物一般,面無血色地靠近師父。
「「「……原來如此……」」」
左眼腫得厲害,嘴脣破了,額頭和手臂到處流血,衣服也破了露出令人痛心的淤青。這些不是一天就能造成的傷。在安潔來到這個村子之前,少年就像那樣受到過無數次的暴力對待。
「嗚咕……」
這傢伙是敵人……!是用百分百的善意妨礙我回歸社會的教會刺客……!
老人放着倒地的少年不管,一個人回到了家裏。
安潔在巡禮之旅開始之前,在大聖堂如掌上明珠,在所有人親切的對待下長大。她以爲大人就是會愛她們這樣的小孩子,是會很珍惜她們的存在。
安潔趁些許的自由時間在村子裏散步的時候,她看見了。
連愛稱都取了卻忘了她這個人,真是薄情的傢伙。或許有人會這麼想。
老人如烈火的怒吼在遙遠的隱蔽處聽來都令人感到畏懼。
不過就連這句話,安潔也掛着溫柔的微笑不慌不忙地接受了。
原來如此個鬼啊。
老修女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沉默了。誒?安潔地位高到能一句話讓年長的修女閉嘴嗎?不愧是大聖堂的精英修女……
要是沒有取回意識的少年這聲咳嗽,恐怕安潔會一直在原地發抖。
至少在安潔眼裏是這樣。那是一個生活水準遠低於聖都,和破爛沒兩樣的鄉下小家。在不知道能不能稱作庭院的荒廢土地上,少年被老人單方面地用木劍揮砍。
「你,你知道這位大人是……」
大人是懷着愛情養育孩子的存在——在她心中構築的世界徹底塌了。
「抱,抱歉,安潔,我不是嫌麻煩。」
「而且,騎士也會經常巡邏……呵呵,也不必擔心看丟沃爾卡大人。」
安潔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然後她目睹到難以置信的光景。
安潔不由得移開目光。年幼的安潔終歸無法直視人的身體跟被踢走的小石子一樣彈飛的瞬間。
「很感謝你有這份心,但你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沃爾卡是我的……呃,那個……我的弟子!我重要的弟子!所以絕對不會交給你這種胸大的人喔?! 」
「如我剛纔所說,大聖堂是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必擔心外來的敵人,要是有個萬一,我也能立刻治療。每天的飲食、日常生活用品、準備更好的義肢等等,大聖堂都會提供支援!」
「師父,冷靜點。」
難不成那位少年快要被殺掉了嗎——安潔害怕到這麼想。
喂,別煩惱啊。別用「還有這手嗎……」的眼神看我。這種生活我的胃和自尊心可遭不住。
「……」
少年的身體在地面翻滾,直到他的背重重地撞在安潔附近的樹上才停下。
任誰看都不會覺得少年沒事。
「沃爾卡大人,您不用在意。不如說只能做到這些事,我爲自己的無力感到難受。沃爾卡遭受痛苦的時候,我在聖都一無所知——啊,如果可以的話,我願用我的一切治癒沃爾卡大人……」
這時,老人的木劍擊中少年的側腹把他打飛了。
安潔在胸口前雙手合十,彷彿從上天降下了光芒一般如此宣告:
可她獻身般的行動彷彿要祝福眼中映照的一切,這究竟是出於她不折不扣的真心,還是僅僅遵從修女的職責而已呢?
……嗯? 咦?怎,怎麼感覺反應有點不對。她好像很受打擊,一點陰霾都沒有的笑容突然一口氣崩潰了一樣……
「我很快就會適應義肢,學會正常走路,不用大聖堂特意幫助。」
「我在,怎麼了?」
雖然時間短暫,但他們對話過,自報過姓名,『安潔』這個愛稱還是當時沃爾卡取的。
這是發生在約八年前的事。安潔當時爲了積累與將來的立場相符的見識與經驗,被人帶出去踏上了學習聖都外的真實世界的巡禮之旅。旅途中,在距離聖都不知道有多少遠的小村子裏,安潔與某位少年邂逅。
他做夢都想不到——其實安潔和沃爾卡小時候見過一面,對安潔而言,他是給自己的人生帶來巨大影響的特別人物之一。
好奇怪啊,我怎麼聽着像是要被軟禁在大聖堂一樣。
「沃爾卡大人能慢慢療傷,我們也能專心看護沃爾卡大人……怎麼樣?我覺得這是非常棒的提議……」
「——嘎哈。」
格差社會的恨意混進去了。我這個男的還在這,不要講得那麼直接,對安潔很失禮。
「當然了!」
所以不需要你照顧得這麼無微不至,我本想有條有理地說明好拒絕她,但——
「怎麼了,沃爾卡啊!!你在做什麼!!只會捱打嗎!!連一擊都還不了手嗎!!你的意志就這點程度嗎!!」
「呵呵。莉澤爾阿露緹大人果然很重視沃爾卡大人呢。」
等復健結束,我差不多能走路以後,我們應該會立刻準備返回聖都。畢竟有必須要報平安的熟人在,不能一直在這兒悠閒下去。
她好像聽到了少年苦悶的聲音。
「那我就改變一下說法吧,大家也——」
安潔撲哧一笑。
「噫——?! 」
等等,你這反應果然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這笑容就連我也明白你其實心裏超受傷的啊?!
「我很信賴你。但我覺得不能一開始就依賴你。這是我自己的身體,所以我必須自己好好面對。……如果有我實在難以解決的事,我會找你商量,所以能讓我再努力努力嗎?」
少年正受到一名男子的暴力攻擊。
我不是爲了這種事才賭上性命的。
「非常抱歉,是我多管閒事了。…………我真的很無力呢。」
大人對小孩施加『暴力』——她生來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可怕的光景,安潔只能躲在隱蔽處顫抖。
「休息十五分鐘。傷能治到什麼程度就治到什麼程度。就算你不療傷,下次鍛鍊也會照常開始。」
「回到正題吧,我明白沃爾卡大人是大家重要的夥伴,所以——」
善意也太沉重……
而用義肢回到聖都,也是邁出迴歸社會的第一步,不用特意到大聖堂接受照顧,應該也足以過上日常生活。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心軟,理由我已經說過了。
安潔兩眼閃閃發光地轉身面向我,面對她這純潔無瑕的樣子,我有些膽怯,
「——誒?那,那是,什麼?」
更重要的是,當時的沃爾卡——一定每天都活得很拼命,很辛苦。
「啊——……可惡,徹底昏過去了……痛痛痛痛痛……那個糟老頭,總有一天我絕對要宰了他。」
「……」
她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無論是對小孩毫不留情地施加暴力的大人,還是說出要「宰」了大人的小孩。
搞不懂。安潔不知道有這樣的世界。
因爲安潔所知的『大人』,在大聖堂看到的很多『大人』,會疼愛並非家人的孩子,生氣也一定是出於愛——
「爲,什麼……爲什麼……」
「……啊? 你誰啊……?」
這時,少年模糊的眼眸中終於映照出安潔的模樣。
當時的安潔還是個很懦弱的孩子,沒有和同年代的男孩交流的經驗。她自己衝過去卻不由得腦袋一片空白,但她不會違背教會的教導,無法對傷痕累累的他視而不見。
「那,那個……我在巡禮旅行,是……見習的,修女。」
她很拼命,
「可,可以讓我爲你療傷嗎……雖然我還很不成熟,但會用神聖魔法……!」
她看起來可能很可疑。旅行路上安潔身穿行動方便的長袍,戴着帽子,垂到眼角的薄布極力遮掩她的素顏。大人們告訴過她,奔赴巡禮之旅的無名修女都會做這副打扮。
少年有些驚訝,他思考了一會。
「呃……我們稍微離遠點吧。」
他忍耐全身的劇痛起身,拖着腿走起來。
「被他發現了很麻煩。」
與渾身是傷的少年——沃爾卡的邂逅,
給予了只知道充滿愛的世界,以爲這纔是正常的年幼安潔不可估量的影響,甚至改變了她的命運。
「——安,
安潔
……?好,好厲害的名字啊。……呃,叫『
安潔
』可以嗎?」
「已經差不多過了十分鐘,我得回去了。」
「有你治好我的傷就夠了,謝謝你。」
給予安潔的時間只有出發前的短短三十分鐘。
大約兩週後,安潔會在旅途返程中再次路過這座村子。所以安潔想效仿他,在這段時間裏刻苦鑽研。忘掉自己受惠的環境,以純白的心靈面對自己。
給他療傷順便報上名字之後,一下子就被他取了像是愛稱的稱呼。她的名字確實有點長,但他們纔剛見面——安潔會這樣困惑,只是因爲她不知世事嗎?
「啊……那老頭很嚴格,剛剛那果然很奇怪吧。」
「……」
「你這臭老頭……!!」
「……我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呃……不用想太多。是我拜託他認真鍛鍊我。」
但她感覺自己成爲了有些不同的存在,不可思議地,心情並不差。
「怎麼會……!」
「做什麼……鍛鍊啊。」
她詢問理由。
「這怎麼可能……!」
——那位少年已經看清自己應當前進的道路,正心懷信念前行。挽留他,就和叫他捨棄信念無異。我們最好獻上祈禱,祝願他能實現夢想。
翌日清晨,安潔想在離開村子前至少去和沃爾卡打個招呼,於是她再次前往沃爾卡的家。
沃爾卡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就是,瞭解外邊的世界——
是被他無視了嗎?一段令人心裏沒底的沉默過後,沃爾卡終於回答。
可是沃爾卡卻一臉困擾地撓着臉頰,平靜地說:
「既然您明白,爲什麼……!」
「可是……!這樣子的……!」
他要渾身是血地隻身爬上陡峭的斷崖絕壁。一旦腳滑,一旦出了什麼差錯——就很可能喪命。
安潔不禁要站起來。對啊,那種事,僅僅是單方面地被人用劍毆打怎麼可能是鍛鍊。雖說安潔是不知世事藏在深閨的女孩,但她清楚武術的鍛鍊是什麼樣的東西,因爲她參觀過好幾次〈聖導騎士隊〉的騎士們鍛鍊的樣子。
他委婉地用手製止慌張的安潔,帶着無比平靜的表情。
她在衆人的愛意與重視下長大,還以爲這是理所當然,她爲待在溫暖舒適區的自己感到羞恥。她當場退後一步,露出竭盡全力的微笑低下頭。
老人怒喝道。
「……我的腦中有劍。」
她向他搭話,明明並不是想讓他說這些。
……或許正如他所言。看到沃爾卡要爲之付出終生的道路,安潔受到了巨大打擊。
「可,可以……」
「嗯」
安潔不禁屏息。
這也是安潔生來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無力』的瞬間。
「煩死了!已經很像模像樣了吧!」
沃爾卡站起來。
無論是至今走來的過去,還是遠望的未來,安潔與沃爾卡之間一切都截然不同。安潔沒有像他一樣能注入堅定信念的事物,即便她想挽留他,也沒有任何能送給他的話。
「啊,治療還沒有……!」
「你好像是在巡禮旅行來着。加油,安潔。」
他現在應該是向安潔露出了笑容,應該是想讓安潔放心。
他同時向沃爾卡輕輕投下兩根柴火。
——銀閃。
沃爾卡毫不猶豫地回答,打斷了安潔的話。她在淡淡的翡翠色眸子深處看見了壯烈的意志光輝猶如火焰搖曳。
「請您加油——沃爾卡大人。」
「好像是」,代表父母去世得太早,他也只是聽說。估摸未滿十歲的孩子投身至超出常軌會遍體鱗傷的鍛鍊中。太不正常了。要是沒有看見他眸子中的火焰,安潔甚至會覺得他是由於父母逝去而自暴自棄了。
聽到那聲音,安潔喫了一驚,她這才注意到。……的確,掉在地上的兩根柴火還保持着老人扔出來時的漂亮形狀。
安潔這才理解他所說的「不是普通的劍」那句話。
「說什麼蠢話!只是像樣的劍有什麼意義嗎!!你現在連柴火都砍不斷——不成體統。今天的指標全部加三成。」
沃爾卡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本該拔到右邊的劍已經回到了左邊。這代表在那個瞬間,從左往右揮出一閃後,還有從右往左返回的另一閃。然而安潔只能看到一束光。
「……您的父母,」
安潔深深理解了。啊啊,那就是……那個人的目標。
「啊——」
「……好厲害,疼痛逐漸緩解了。」
「因爲我想變強。」
「不,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連完全不懂劍的安潔也不禁看入迷了。她覺得很美。就安潔所知,〈聖導騎士隊〉的騎士們應該都是完全拔出劍後襬出架勢。但沃爾卡保持收刀的狀態,連拔刀的動作都昇華到了自己的劍術中。
不,恐怕那都算不上道路。
她明白自己和沃爾卡之間隔了一道過於冰冷的牆壁。他沒有客氣,也沒有逞強。真的只是不需要安潔。不止如此,就連治療也是因爲安潔太過拼命,他不好推辭,才隨安潔的便而已。
「啊——呃……大概是想要變成這樣的強烈印象,但是不是普通的劍。普通的做法觸碰不到。畢竟我沒有才能啊。……所以必須做到那種程度。」
沃爾卡在那兒。離安潔的位置稍遠的庭院一角,他左手直接握着刀鞘收在腰邊,右手扶柄,半邊身子向前,微微降低重心。
盡是她不知道的事,安潔快要哭出來了。她完全搞不懂,眼前的沃爾卡,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小孩子究竟在想什麼。
快到這種程度的一閃——不,不對。
沃爾卡從安潔的表情中領會了她的意思。
「……、……好的。」
安潔感到太過悲傷,沒能控制好神聖魔法,不小心完全消除了一個淤青。
所以沃爾卡即便遍體鱗傷,即便累到吐血,也要看準前方投身在嚴格的修煉之中。爲了開闢這世上恐怕從未有人見過的嶄新的劍的地平線。
「死了。……好像是四年前死的。」
至今覺得理所當然的世界,全都崩塌得無影無蹤。她自以爲明白這世上並非所有孩子都像她一樣在愛中長大,但目睹他連生命都要燃燒的覺悟,安潔才真正體會到自己至今的人生究竟有多幸運,她爲自己感到羞愧。
安潔不像樣地跑着,踢開泥土,來到和昨天同樣的地方偷偷看向沃爾卡的家。
結果安潔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目送他回家的背影。
「誒……?」
安潔一時語塞。她明白沃爾卡是認真的。他的歲數和安潔沒差多少,卻彷彿已經看清了自己一生要貫徹的道路。
昨晚,安潔向她的老師——老執事詢問意見,她想起老執事告誡她的話:「不用太擔心」。
少年遠離那個家,坐在大小合適的樹樁上休息——安潔用前不久才學會的神聖魔法一個又一個地治療沃爾卡的傷。但每處傷口都沒有徹底治好,因爲沃爾卡拜託她這麼做。
治癒魔法正如它的名字,是治療自身傷口的魔法之一。與神聖魔法不同,不需要具備聖職者的資質,只要瞭解魔法,誰都能輕易使用,但另一方面,它的效果微弱,只能微微提高身體的自然恢復力。即便拼命練習,最多也只能把傷口的恢復時間縮短一半左右。
與在大家的溫情中成長的安潔相比,他受的苦明明多到難以想象。
那位老人站在對面。和昨天的木劍不同,他今天兩手不知爲何各拿着一根大小合適的柴火。
「因爲這能當作治癒魔法的鍛鍊。」
「行了。我也的確感覺到自己變強了……而且,意外的也有高興的時候。」
柴火掉到地面。
但總比不做要好。沃爾卡回答道。
「沃爾卡大人……究竟在做什麼?」
沃爾卡慢慢收刀的流暢動作,彷彿在獻上神聖的祈禱。
「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沃爾卡吼了回去。
在太陽出來還沒多久的清晨,這一帶的空氣異常安靜,安靜到能感受到刺痛的感覺。或許正因爲如此,儘管沃爾卡沒有拔出刀,僅僅是站在那裏,她卻憑直覺意識到那是他的『架勢』。
安潔的胸口彷彿被輕輕地紮了一下似的疼痛。
「抱歉,呃……」
她覺得——沃爾卡剛剛大概拔劍了。無法肯定,是因爲拔刀的刀法過於迅速,看起來像剎那的閃光。
「你這蠢貨!!擱那耍什麼帥呢!你的刀連擦都沒擦到啊!!」
因此她才能說,那種根本不算鍛鍊。
這個人真的和她一樣是個小孩子嗎——她感到難以置信地這麼想。
他恐怕不擅長顯露感情。他的表情笨拙到令人以爲是看錯了。
「嗯……沒什麼必要吧。」
「……!」
柴火緩緩畫出一道弧線,安潔無法理解其意圖,感到疑惑的瞬間。
安潔的巡禮旅途根據月亮的陰晴圓缺嚴密地制定了行程。若是由於安潔的任性導致行程出了問題,要補上耽誤的計劃就得勉強大家。
下次見面的時候,一點點就好,希望她能成爲面對他不再感到羞愧的人。
因爲這麼一來,她一定能與他聊得更多一些。
沒錯——她本以爲有下次。
下次他也還會在這個村子裏,依舊努力鍛鍊,此刻安潔對此深信不疑。
她明明也在聖都外旅行了好幾天,無數次用這雙眼睛看過學過纔對。
蔓延在外部世界的『危險』,安潔或許在心中某處仍覺得它是牆壁另一側的存在。
接着過了十幾晚,安潔按照計劃返程,再次來到這座村子。
安潔立刻找起沃爾卡,連休息都忘了。在那之後的兩週,安潔像是脫胎換骨努力巡禮,儘自己所能嚴加鑽研。當然和他嚐遍辛酸的覺悟相比,不過是在溫室成長的小姑娘終於學會如常人一般努力罷了。但現在她覺得自己能和他再多聊一些事。
他一定也持續嚴格的鍛鍊,又搞得渾身是傷。所以她想再治療他的傷口,然後這次,聊一些不一樣的話題。沃爾卡的事、安潔的事、或是未來的事,如果他希望的話——未來來大聖堂成爲安潔的騎士——開玩笑的。
「……?」
但到處都找不到沃爾卡。找遍村子,偷偷觀察他家的用地,也都找不到渾身是傷的少年身影。
她忍不住詢問村民,一位壯年男子忽然表情悲痛。
「小姐,你是他的朋友嗎?啊啊,真是可憐……」
「……發生,什麼事了嗎?沃爾卡大人在哪裏?」
——好奇怪。
有不好的預感。
指尖在顫抖。心臟快要結冰了。
「那傢伙……大概一週之前,一個人去村子外修行了,然後杳無音訊——」
「——、」
「村子裏的大人們也去找了……但在離這兒很遠的懸崖邊,發現了折斷的劍和血跡。他大概是被魔物襲擊了吧……」
所以有一道聲音在她腦中響起。
村子外。被魔物襲擊。折斷的劍和血跡。懸崖邊。已經一週沒有回來。
所以,男子含糊其辭她也明白。
後來的記憶很模糊。
安潔由於某件要事出差前往王都,隱瞞身份,從冒險者中招募幾組隊伍與騎士一起當護衛。冒險者每天都進行數不勝數的各種委託,和城鎮的人們都有較爲密切的接觸。因此僱用他們當護衛聊聊天也是更清晰地聽取聖都人民聲音的寶貴機會。
她花了好幾個月才振作起來。
她本來能做到什麼。所以,什麼都沒做的自己就和見死不救沒兩樣——至今一直後悔的想法一口氣湧上心頭,忍耐撕心裂肺的苦痛真的很辛苦。
遇到了和什麼都做不到的安潔不同,打從心底相互幫助,相互信任,只要是爲了對方,不管什麼事都能做到的……那無可替代的『某人』。
他還活着。
啊啊——他一定,遇到了吧。
「怎,怎麼了……?」
她對此感到無比高興。
她感覺自己流出了淚水,便兩手矇住嘴角低下了頭。
——就從安潔的眼前消失了。
「我也覺得很可憐……但小孩子一個人外出,七天都沒掌握什麼消息的話……就已經……」
「我叫沃爾卡。呃……請多指教。」
「嗚 啊……啊,啊啊啊……………………!!」
成爲對他而言必要的存在。
看到那副模樣,
——那麼,這相當於是我對他見死不救?
「喂師父,別這樣。」
這或許正是給予什麼都沒辦到的安潔的懲罰。……但沒關係。即便他記不得她,即便他已經再也想不起來。
但是。
安潔記得那是她到了現在的地位過了兩年左右的事。
「……誒? 誒…………? ……這不是,真的吧…………?」
————————————————同時也有些苦澀。
不要。
「……不好意思,沒什麼。是陽光有些太耀眼了。」
有如洪流的後悔一瞬間吞噬了她。應該讓沃爾卡放棄嗎?應該踐踏他想要抓住理想之劍的覺悟,向教會的大人尋求幫助?即便被他疏遠,也應該否定他想要前行的道路嗎?
所以……啊啊,所以。
——安潔究竟該怎麼做?
他沒注意到安潔是那時候的小姑娘。想想也正常,當時安潔完全遮住了素顏。現在的安潔頭髮也長了許多,也學會了與地位相符的舉止。能注意到她是當時那個軟弱的小孩反而奇怪。
他還活着!
準備自報的姓名已經定好。安潔早已在心中決定,作爲普通修女與別人接觸時,一定要使用這個名字。
「哇哇,莉澤爾小姐,這兒還有人喔。」
「………………!!」
啊啊,是嗎?
她只記得自己被老執事抱住放聲大哭。
明明若是真心想阻止,辦法有的是。
「各位,初次見面。」
活着,再次與安潔邂逅了。
他自那個時候以來也長大了許多,但安潔沒有認錯。綁在脖頸邊的灰色頭髮,和安潔一樣的翡翠眼眸,冷淡的說話方式,還有經過嚴格鍛鍊到處是傷的手心。
「所以我都說了,那種亂來的修行絕對有問題,可那個老爺子也,那孩子也……」
安潔原來也這麼想。但安潔敗給了沃爾卡不同尋常的覺悟,爲不曾努力過的自己感到羞恥,覺得自己無法阻止他便放棄了。
不到十歲的小孩憑一把劍不可能活得下來,她痛切地明白。
安潔本能地拒絕進一步理解。對,這一定是謊言。因爲在安潔離開這座村子的時候,他還氣勢洶洶地和老人爭吵。爲了體現他心中的理想之劍,他比安潔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有勃勃生機。即便面對陡峭的斷崖絕壁,那個人也一定能登上去。
「? 感覺很有趣。也讓我摻一腳。」
他打碎了安潔無知的價值觀,給了她真摯地面對嶄新的自己的契機。儘管時間短暫,但與他的相遇,改變了安潔的人生。
她真的現在就想撲進他的胸口。——還記得我嗎?你還記得我嗎?是我,是那個時候的我。你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幸好你還活着。我什麼都沒辦到真的很對不起——她很想盡情大喊。
而他,僅僅兩週沒見到他,
身爲面對他不再感到羞愧的一名女性,這次一定要。
「連亞託莉小姐也!對對對,對不起對不起那個那個,別看我們這樣大家都很強的!我們會好好做護衛!」
「——————!!」
安潔在這趟旅途中學到了。城鎮外棲息着危險的魔物,人類必須拿起武器對抗。因此世上纔有騎士,有冒險者,纔會給予人們劍與魔法。
彷彿如夢初醒的理解。
把到嘴邊的話語全都嚥下去。其實她希望沃爾卡能想起她,希望她能被容許在這裏流淚。但現在的他已經遇到了無可替代的夥伴,什麼都沒做到的她事到如今沒有資格吐露自己的心意。
這心中一角的小小苦澀,一定是嫉妒。她很羨慕作爲無可替代的夥伴站在沃爾卡旁邊的她們。她不禁想到,假如過去做出不同的選擇,站在那個地方的人或許會是她。
「我叫『安潔』——請直接用安潔稱呼我。」
聽到那個名字,
而接受護衛委託的隊伍之中。
因爲這是無可替代的人送給她的寶貴名字。
她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水,抬起頭。
身上完全使不上力,安潔當場空虛地倒在地上。
她意識到在邊境的村莊偶然遇到的少年,不知不覺間成爲了自己心中非常巨大的存在。
「——老身是〈銀灰旅路〉的隊長,莉澤爾阿露緹。雖然隊伍裏都是年輕人,但可比別的那些人強好幾倍。……好了蠢弟子,自我介紹。」
究竟給了安潔的心多大的救贖。
對安潔而言,沃爾卡是她生來第一次從她眼前消失的人,給當時安潔不成熟的心靈留下了深得難以估量的殘酷爪痕。悔恨、絕望、鬱悶的安潔連飯都沒法好好喫,巡禮之旅一度不得不停止。
看到他被隊伍的夥伴們包圍,安潔感覺自己滿溢的思念緩緩褪去。
「呣? 啊——看來是你太冷淡嚇到她了。來,笑一個,快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