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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 思緒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2.6萬 字

當整理完〈

強盜

〉們留在據點的物資並處理完全部遺體後,太陽已經完全西沉了。

在這個世界,對於在城鎮外喪命的冒險者和〈

強盜

〉,大致慣例是儘量回收遺物後將遺體『迴歸大地』。神聖魔法中似乎就有這種專門用於埋葬的法術,教會也會向經常與屍體打交道的冒險者發放〈

卷軸

〉。

最壞的情況是暴屍荒野,遺體被魔物喫掉,迴歸食物鏈的循環。但這種情況下,除了有屍體被魔物瘴氣侵蝕而變成不死者的危險之外,還有可能讓

小鬼

大鬼

等人形魔物搶走屍體上的裝備和道具,使魔物的力量得到加強。所以即使沒有辦法埋葬,也強烈建議冒險者至少要回收遺體上的遺物。實際上,因魔物從冒險者屍體上獲得了裝備而導致更多冒險者喪命的例子似乎層出不窮。

就這樣,圍繞着〈巡天之風〉的事件暫時算是告一段落。

只是 —— 被救出的兩名另一支A級隊伍的少女,也許是因爲精神上的創傷過深,一直保持着既無抵抗、也無活力的狀態,幾乎無法進行對話,我們最後好不容易纔問出她們的隊伍名叫〈森羅巡遊〉。

而希雅莉則再度陷入了沉睡,她的呼吸本身雖然平穩,但對於露艾莉的呼喚卻絲毫沒有回應的跡象。

幸運的是,在敵人據點附近就有一處清澈的泉水,我們便迅速開始準備在那裏露營。師傅去周圍佈置了驅魔結界,尤莉緹婭和阿託莉則麻利的搭建好了帳篷,安潔照顧獲救的少女們,露艾莉負責清掃地面礙事的小石子和樹枝,羅修則去回收被〈

強盜

〉丟棄在『狩獵場』的馬車,大家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工作。

這其中,我的工作是負責生火和準備晚餐需要的東西。我坐在一塊大小適中的岩石上,打開〈

儲物庫

〉,將乾燥的柴薪和廚具一件件取出來。

千萬別指責我『你一個大男人居然把體力活都推給女孩子們』。我當然也提出要幫忙,但卻被大家異口同聲地訓斥道:「行了行了,你給我坐着」。

「前輩,這點小事沒問題的!全都交給我們吧!」

「嗯。沃爾卡你就好好休息吧。」

「不,可是——」

「前——輩——?」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綁起來?」

「………………小的這就去準備生火。」

尤莉緹婭和阿託莉那暗沉的眼神,着實有點嚇人。

於是乎,我先用石頭和柴火搭好一個簡單的竈臺,然後用火焰魔法點燃。總覺得,上一次這樣使用『正經』魔法,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感受着火焰漸漸傳來的溫暖,我不禁沉入思緒的洪流。

看着左臂上隱約殘留的傷疤。我回想起當時師傅她們爲我淚流滿面、擔心到對其他一切都視而不見的樣子。

我過去的抉擇,給師傅她們的心頭壓上了如此沉重的負擔 —— 今天我再一次痛切的感受到了這一絕不能逃避的事實。

……冷靜下來想想,也許真的是這樣。雖然是出於誤會,但我對方確實是帶着明確的殺意攻擊了我,我也真的差點就被殺了,然而我卻依然拒絕同伴的幫助,執意要獨自解決——不對,等等。

「嗯,就該如此。要是你這個樣子還打算亂動的話,我可真得把你捆起來了啊。」

那麼,從以前到現在,究竟是什麼改變了呢 —— 那果然還是因爲我在與〈

奪命者

〉的戰鬥中,做出了捨生取義的舉動吧。

「抱歉,我的話可能說的有點重。當然,我知道你並沒有推開她們的意思。多半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對吧?」

「啊啊,羅修……」

「——但是,沃爾卡。唯獨這次,我必須以你朋友的身份,給你一句忠告。」

待火勢完全穩定下來的時候,回收完馬車的羅修邁着悠閒的步伐回來了。我試着問他:「要不要幫忙?」,但他卻委婉的拒絕了。

「你這沒用的傢伙。」

「……你啊,這種話應該好好地親口告訴她們纔對吧?」

他又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仔細想想,

我爲什麼要那麼做

?現在這樣一想,就連我自己都覺得當時的判斷難以理解——

再說了,騎士這兩個字聽起來就非常古板,不適合我這種自由散漫的性格,而且騎士團直屬於〈

聖導教會

〉這個正統宗教團體,加入其中總讓我覺得有些抗拒。 一想到之後要經常聽神父佈道和研究聖典,我就起了一地的雞皮疙瘩。要知道我可是連上師傅的課都會打瞌睡的人啊,真的不適合耐着性子聽講這種事。

而且現在,我有一個比這更重要的、更充分的理由,讓我能毫不猶豫地拒絕羅修的邀請。

「說實話,就連我也沒想到啊。你居然有如此固執的一面。」

「——所以,我哪兒也不會去,就待在這個隊伍裏。」

「……………………」

他站在我身旁,俯視着熊熊燃燒的篝火,火光在他銀色的鎧甲上舞動:

……啊啊,看來我直到現在仍然誤會了很多東西啊。師傅她們之所以會那般慌亂,那般認真地對我生氣,並不僅僅是因爲我犯了錯或者出了醜——。

——有那麼一會兒,我感覺自己啞口無言。

「眼睜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同伴可能被殺,自己卻只能在一旁束手無策,還被同伴大喝『給我住手』,這種心情有多麼痛苦……你現在多少能理解了吧?」

「能夠爲了他人挺身而出並付諸行動,這確實很了不起。但你能如此不假思索,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那樣的選擇,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啊……」

吵死了!我又不是你這種交際能力超強的社牛陽光大帥哥!我怎麼好意思對一羣女孩子說出『希望你們幸福』這種話啊!搞不好會被當成性騷擾的!

「你啊,比起冒險者,也許更適合當騎士。現在開始也不算晚,怎麼樣?要不要我幫你引薦一下?」

「她們那麼生氣,並不是因爲你受了傷。而是因爲你又一次想一個人承擔一切啊。」

「不用了,我沒事。你就在那裏盡情享受一下只能看着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煎熬吧。」

……那還真是,相當有說服力啊。

羅修似乎並不討厭地眯起了眼睛,接着轉過身去,

我自認是傾吐了一番肺腑之言,卻只換來羅修一個打心底裏感到無語的眼神。

「算是吧……」

「所以啊,我只有對你才說得出口那些話啊。」

「……嗯?你的意思是,只有在我面前你才能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嗎?作爲朋友,我倒是不介意啦。」

「什麼事?」

聽了我的回答,羅修似乎稍微鬆了口氣,

「……………………」

——我真的是啞口無言……。但當時,我就是覺得應該由我來說那些話,由我來做那件事。當我看到希雅莉那拼死一戰的身姿時,我不僅感到了發自內心的共鳴,還感受到了一種毫無雜質的純粹憤怒。這種憤怒不是針對希雅莉,也不是針對〈

強盜

〉,而是對造成這一切的狗屁命運,對那種將人逼到如此境地的可憎齒輪。

回想起之前在教會的病榻上,昏迷了十天之後第一次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師傅她們那無比安心的表情以及爲我流下的熱淚。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今天的事絕不能用『小題大做』這種話來敷衍過去。

「……啊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不,那個……太、太難爲情了……」

「『即使不說對方也能明白』,這種想法只不過是幻想而已。尤其是對女孩子來說更是如此,我以我多年來與衆多

淑女

交往的經驗擔保,這種事絕對沒錯。」

「不過,你偶爾也應該試着把自己的心裏話說出來。說到底,你和她們之間,肯定沒有好好談過心吧?」

「呀,沃爾卡。你居然會老實待着啊?」

「……我的隊伍,現在很多方面都不正常吧。都是因爲我受了這種傷。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重新振作起來……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這個國家的騎士都是日夜沉浸在嚴苛訓練中的精英集團,其中不少人也因此對冒險者們抱有莫名其妙的競爭意識。加之他們極其重視傳統與規矩, 我的拔刀術在他們眼中,大概只會被視爲不合理的胡鬧劍法吧。事實上,我之前就已經在大教堂裏聽過幾次類似的嘲諷了。

這已經不是羅修第一次邀請我加入〈

聖導騎士團

〉了。雖然已經被我拒絕了無數次。可這傢伙還是樂此不疲地邀請我。總覺得這已經變成了他特有的玩笑或者調侃了。他不覺得我這種出身鄉野的劍士,做騎士會弊大於利嗎?

難道要讓她們一直揹負着那種,每當我遭遇危險就會陷入恐慌的心理創傷,然後就這樣度過餘生嗎?——那種事絕對不行。

當然,因爲自己犯錯而在大家面前受傷,確實是我的過錯。但同時,我也真的沒想到大家會慌亂到那種地步。對冒險者來說,受個小傷什麼的是家常便飯,實際上,我覺得若是在以前,〈銀灰旅路〉的大家絕對不會陷入那般無法收拾的恐慌之中。

那個時候的我根本沒注意到手臂上的傷,也幾乎感覺不到疼痛。簡直就像,和〈

奪命者

〉戰鬥的那時一樣。

當我轉頭望向身旁時,羅修正以溫柔的目光注視着忙碌的師傅他們。

經過這次事件,我覺得自己前進的方向更加明確,目標也更加堅定了。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裏,我想盡我所能地和大家在一起。雖然已經回不到當初無憂無慮、自由自在旅行的時候了。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讓大家能夠克服罪惡感、後悔、失落、挫折,所有這些負面情緒,再次發自內心地展露笑容。

「這事我已經拒絕過很多次了吧?」

「那麼,我先去照看馬匹了。」

羅修背對着我揮了揮手,伴隨着爽朗的笑聲朝馬車的方向走去。我目送着他一如既往浮誇的背影,然後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熊熊燃燒的篝火和薪柴爆裂的噼啪聲上。

好好談心……嗎。

的確,也許我應該那麼做。我居然能『不假思索,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那樣的選擇』—— 我可不能裝作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否則,以後我再遇到類似事件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自作主張,一個勁兒給師傅她們添麻煩。

我居然也有如此固執的一面,說實話,被指出的時候我自己也嚇了一跳。這是因爲也許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只是我自己沒有意識到而已呢?還是說,這是因爲我回想起了原作知識 ,導致看待世界的角度發生了變化所產生的副作用呢?

無論如何 —— 我都得和師傅她們好好談談啊。

沒過多久,搭完帳篷的尤莉緹婭小跑着來到了我身邊,

「前輩,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剛聽了羅修那番話,我也不好意思再說出『不,我也來幫忙』這種話了。就這樣老實地將任務交接給了尤莉緹婭,

「那個……我很期待哦。」

「哇——啊,是!我一定會拿出看家本領來的!」

尤莉緹婭聽到我的話後瞬間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然後充滿幹勁的開始準備晚餐。她切菜的手速甚至都產生了殘影,食材瞬間就化爲了碎塊。這孩子,該不會把拔刀術運用到料理上了吧……?

「阿託莉,我要燒洗澡水,來幫把手好嗎——?」

「嗯。」

在泉水附近,師傅和阿託莉正忙着準備極其重要的沐浴事宜。

在岸邊搭建的最大的一頂帳篷裏,出現了一個可以容納數人的圓形陶瓷浴缸。這可不是尋常的浴缸,因爲我們隊伍裏所有人都喜歡在野外露營時也能泡澡,所以之前特意花了三個月的隊伍收入從王都買下了它。這個浴缸上還刻有〈

裝具化

〉的術式,不用佔用〈

儲物庫

〉的空間就能隨身攜帶,而且內部還融入了魔石,可以通過魔法進行一定程度的保溫 —— 在這個世界裏這可能是最先進最豪華的浴缸了。

看着眼前這幅作爲冒險者早已習以爲常的旅行景象,我強烈地感覺到,這次的事件真的告一段落了。

等大家先用美味佳餚填飽了肚子, 再用滾燙的熱水洗去污垢, 就能讓露艾莉她們好好休息了 —— 當時的我天真地這樣想着。

直到 —— 那兩位一直沉默不語的〈森羅巡遊〉少女,突然如決堤般地哭嚎了起來爲止。

…………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呢?是我們熟練地準備露營的景象,讓她們想起了已經永遠離開的同伴嗎?還是因爲受到〈

強盜

〉 侵犯時,爲了保護自己而封閉的內心,在這個時刻偶然解凍,壓抑已久的情緒一下子決堤而出了嗎?

我站起身,背對着慟哭聲,朝森林的方向走去。這麼做或許又會讓師傅她們擔心了吧 —— 但即便如此,我現在也無法繼續忍受下去了,只想一個人待着。

羅修沉思了片刻,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沃爾卡呢?」

我竟然天真地以爲,一切都已結束。

「等等,冷靜點。他只是出去走走吹吹風而已。畢竟他一直在這裏乾坐着,也只能體會到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吧?」

「——,」

「呀,阿託莉小姐。那邊情況如何?」

「……是啊。這種時候,作爲男人真是無能爲力啊。」

安潔判斷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們發泄情緒,於是把她們帶到泉水邊的帳篷裏去了。露艾莉也 —— 也許是聽着那響徹四周的慟哭,想起了凱恩和洛伊德的事 —— 含着熱淚和尤莉緹婭一起離開了。師傅和阿託莉也去了那邊,能看到她們正忙着搬運剛燒好的熱水。

我的呼吸因爲憤怒而變得灼熱。顫抖的拳頭彷彿要摳破手掌的皮膚。

『對不起。對不起,我什麼也做不到。』……『都怪我。明明你們什麼也沒做錯。』……『明明是爲了保護我。都怪我被抓做了人質。』……『對不起。對不起。』……

「嗚…………」

沃爾卡離開約莫五分鐘後,阿託莉第一個回來了。羅修一邊往篝火裏添着細柴,一邊問道:

現在的我,五內俱焚。

「…………」

「……………………」

這種結局,怎麼可能算是Happy End。

男人全部死了,只剩下女人。單從結果來看,和原作中描寫的衆多Bad End也沒什麼區別——

「嗚、啊——不、不要……不要啊……」

當然,羅修在放沃爾卡離開之前就用〈

探測波

〉探查過周圍的情況,也正是因爲確認了沒有魔物的蹤跡,才答應讓他一個人出去的。再說,就算真的遇到了魔物,以沃爾卡的實力,對付附近出沒的

小鬼

之類的傢伙,就算邊想事情邊戰鬥也綽綽有餘。

「前、前輩!? 前輩不見了嗎!? 」

「麗澤爾小姐,你用〈

探測波

〉就能找到他的位置,也能確定附近沒有魔物。所以不用這麼擔心啦。」

※ ※ ※

〈森羅巡遊〉那兩個女孩的哭喊聲,一直清晰地敲打着我們的耳膜。

「別走太遠了。」

「也、……也是,不用慌,不用慌……沒什麼好擔心的……」

「羅修大人,沃爾卡大人去哪兒了……!? 」

「……啊啊。」

麗澤爾聲音顫抖的厲害,眼神也慌亂不已,害怕地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身體。……她一定是想起了那段噩夢般的經歷吧。想起了與〈

奪命者

〉的戰鬥,想起了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沃爾卡被希雅莉刺穿手臂,血濺當場,差點喪命的場景。

「……真糟心啊。」

我居然覺得,這樣就能讓她們好好休息了。

這些女孩們在理智上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就在她漸漸恢復冷靜的時候,她的表情卻 —— 突然又變得驚恐起來。

「總算安靜下來了。現在安潔正在——」

作爲男性的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背對着這一切,默默聽着她們不斷重複的自責和道歉的哀嚎。

—— 如果要死,應該我去死纔對。

看來寡言的阿託莉只是簡單地告訴她們『沃爾卡不見了』。羅修在心裏嘆了口氣,真是的,只是稍微看不到人影就慌成這樣 —— 沃爾卡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做到讓她們如此擔心的啊。

「……羅修!!沃爾卡在哪兒!? 」

麗澤爾與其說是在回答羅修,不如說是在拼命地安慰自己。

本來這個時候應該是大家一起圍坐在篝火旁,悠閒享受晚餐的時刻,但現在這裏卻只剩下我和羅修倆人。即將完成的晚餐被從篝火上移開,放在夜晚冰冷的地面上逐漸變涼。那些用戰利品中的上等食材做的美味料理,對那兩個孩子來說或許只能勾起她們痛苦的回憶罷了。

阿託莉順着羅修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森林深處,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似乎立刻做出了某種決定,轉身回了帳篷。不一會兒,就傳來了安潔和麗澤爾的驚呼聲,接着聽到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

「他說他去那邊散散步冷靜下,就在那邊。」

羅修思考了兩秒,決定實話實說。

騷動越來越大。安潔也緊隨其後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阿託莉則把尤莉緹婭也拉了過來。

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不是大家一起悠閒地享用晚餐的時候了。

不愧是心繫沃爾卡的少女之一,阿託莉似乎立刻就意識到了這裏的異樣。她朝着羅修眯起眼睛,雖說不至於咄咄逼人,但目光中已帶上幾分危險的色彩:

「……羅修,抱歉。我出去冷靜一下。」

不出所料,最先衝過來的是對沃爾卡最爲執着的嬌小魔法師。她臉色蒼白,當然,這絕對不僅僅是因爲被蒼白的月光照耀而形成的。

「嗯,沃爾卡他啊……」

「不行……!!讓沃爾卡一個人待着,絕、絕對,不行啊……!!」

她毫不猶豫的朝外跑去,彷彿羅修等人根本不存在一般,眼裏只有沃爾卡的氣息所在的方向。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也二話不說地跟了上去,最後是安潔,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2 Ⅳ 思緒插圖(1)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2 · Ⅳ 思緒 · 第1張插圖

「羅修大人,我也——」

「……嗯,去吧。」

「非常抱歉,這裏就暫時拜託您……!!」

雖然羅修可以想辦法阻止她們,但他沒有那麼做。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也只能順其自然了。也是時候讓那個傢伙好好學習如何向同伴坦露心聲了。

真是的,這些傢伙明明彼此都深深在意着對方,卻總是致命地無法心意相通。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之間的卻又無比的合拍。

這時,露艾莉從帳篷的陰影處探出頭,她猶豫着問道。

「那、那個,發生什麼事了嗎……?」

「哎呀,露艾莉小姐。沒事的,我只是在想這些孩子真是讓人操碎了心啊。」

羅修沒有提及露艾莉那紅腫的雙眼,因爲這樣對淑女來說實在是太過失禮了。他優雅地撩起額前的頭髮,心想:『這一點,那傢伙應該好好向我學習!』

「那麼,接下來就暫時只有我們兩個人了。能告訴我那兩位小姐的情況嗎?雖然我如此英俊瀟灑 —— 不,正因爲我如此英俊瀟灑!所以現在還是不要靠近她們比較好! 」

「是、是的……?」

接下來的時間裏,羅修費了好一番口舌,才讓露艾莉相信自己沒有惡意。

※ ※ ※

我在夜色中的森林裏漫無目的地行走着。作爲返程路標的篝火光芒,早已被樹木的陰影遮蔽,幾乎難以看清了。我應該已經走出了師傅設下的結界範圍。雖然我還想繼續走下去,但再往前走就太危險了,於是我停下腳步。

我緩緩地、深深地換了口氣,透過枝葉的縫隙仰望遙遠的夜空。

在鬱鬱蔥蔥的森林彼端,展現着一片美得令人憎恨的、如夢似幻的藍色星空。對於那些位於遙遠天際的璀璨羣星而言,我們這些地上的生命恐怕是毫無意義的存在吧。

我環顧四周,找了一棵粗細合適的樹。

其實隨便哪一棵都行。

「哈——!!」

我開始有意識地將呼吸放得比之前還慢,深吸慢吐。我的拳頭被碎裂的樹皮劃破了皮肉,能感覺到鮮血正緩緩從傷口滲出。但多虧了這份疼痛,才讓我能夠暫時壓制住內心翻湧的情緒。

「嚇、嚇我一跳。大家,是什麼時候來的啊?」

雖然忘了具體是哪一章,但我記得原作中好像有過涉及主人公過去的篇幅吧。我記得那也是相當殘酷的故事。親眼目睹家人被吞噬,同伴被殺害,故鄉被毀滅,然而,即使活下去的理由只剩下對魔物的憎恨 —— 那個主人公,也從未屈服,依然堅定地向前邁進着。一直反抗着這個世界。

我的內心,發出了這樣由衷的吶喊。

有人說,人類的歷史,即是紛爭的歷史。

據說,如果生物生活在沒有危險、沒有痛苦的完美樂園裏,最終會因爲失去繁衍後代的能力而滅絕 —— 我不記得這是某個權威的研究結果,還是毫無根據的都市傳說,總之我隱約記得,前世好像聽說過這樣的說法。生命想要延續下去,就必須經歷痛苦。這麼一想,地球上的人類之所以會互相爭鬥,或許是因爲他們作爲食物鏈的頂端,沒有天敵,無法體會到生存的威脅吧。

「——啊啊,可惡。真是……讓人噁心啊。」

他真的,很了不起。

是師傅、尤莉緹婭、阿託莉,和安潔。

…………等、等等。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裏的?喂,別開玩笑了,我居然什麼都沒察覺到……!

我只是看到了幾個素不相識的女孩遭遇悲慘的命運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而那個主人公,即使見識瞭如此多的地獄,失去了一切,依然爲了守護他人而奮鬥着 —— 一想到這一點,他現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比我當初看漫畫時還要高大偉岸無數倍。

我因爲某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轉生在了這麼一個我前世讀過的漫畫故事裏,還奪舍了一個本該在開篇就草草領便當的龍套角色的生命。其實我對以上事實並不怎麼在意,但既然我已經作爲『我』存在於此 —— 那麼,我不會需要除了Happy End以外的任何東西。

『臉色發青』應該就是此刻我的真實寫照吧……怎、怎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出現啊!我得想辦法矇混過關纔行——就在我絞盡腦汁的時候,師傅邁着稍大的步子走到我面前,

如果真的有神,那就麻煩您現在就降臨在我面前,拯救露艾莉她們啊!

是啊,所有的女孩都活下來了。但反過來說,所有的男人都死了。凱因、洛伊德,還有〈森羅巡遊〉的那些不知名的男成員們,我甚至連爲他們收屍和弔唁都做不到。他們抱着必死的決心,爲了保護同伴而戰,卻最終什麼都沒做到,只能在絕望中死去。

如果被虔誠的修女安潔聽到我這麼說,她一定會很失望吧。可是,教會雖然一直宣揚『神明在天上守護着世人』之類的高論,但結果呢?這就是神明守護的結果嗎?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不如說『什麼都不做,只是袖手旁觀』纔是神明的職責吧?

「……爲什麼不管哪個世界,人類都是這副德行啊。」

「神明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怎麼可能存在……」

我姑且先回應一下。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開始嗡嗡作響。糟了。糟透了。總之冷靜下來分析一下現在的情況 —— 我因爲心情不好,跑到這裏捶樹泄憤,還自言自語,結果不知不覺間,大家都跟過來了。她們可能目睹了我的所有舉動,聽到了我說的所有話。

我想起了原作的主人公。

那麼剛纔的我,在別人眼裏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鬆了口氣,收回了一直貼在樹幹上的拳頭。我應該追趕的是那個主人公的背影。那種無論遇到怎樣的逆境都永不放棄,百折不撓的意志。那種如同千錘百煉的鋼鐵般堅定的精神。那種掃除一切障礙,即使遍體鱗傷也要繼續前進的不屈心靈。

「我的話……我的這條命,一定是爲了這個目的——」

這種結局,怎麼能算是圓滿呢。

我的目標是Happy End,如果連我自己都垂頭喪氣,那還談什麼Happy End。

「真是的 —— 沃爾卡,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不要讓人擔心啊!」

我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

一個人又是捶樹又是自言自語,完全就像個神經病吧。

「…………」

但這個世界不是不一樣嗎?這裏有名爲魔物的、所有人類共同的可怕敵人吧?爲了生存,人類必須與魔物戰鬥,根本沒有時間自相殘殺才對啊。

真正意義上安然無恙的人,一個都沒有。

若真如此,我寧願神明根本不存在。

「……再這樣消沉下去,就被人看笑話了。」

寂靜的夜空中,迴盪着樹木被擊碎的沉悶響聲。我幾乎沒有使用〈

身體強化

〉,純粹依靠腕力揮出的拳頭,最終只是擊碎了樹幹的表皮便停了下來,同時向我大腦傳遞着一陣陣鈍痛與灼熱。

即使是活下來的女孩們,也只是保住了一條性命,她們的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傷害。失去了重要的同伴,日復一日的遭受着令人髮指的暴行。像那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的她們,怎麼還能稱得上是平安無事呢?因爲身心早已不堪重負,希雅莉至今仍然昏迷不醒;而露艾莉,即使她是爲了姐姐纔不得不屈服於惡徒的淫威,之後也一定會永遠地對自己當時爲虎作倀的行爲自責下去。

我回過頭,看到她們就像是一路氣喘吁吁地追趕過來一樣 —— 大家,都在這裏。

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雖然我覺得羅修應該會幫我打圓場,但師傅她們肯定也很擔心——

她雙手叉腰鼓着腮幫子,氣鼓鼓地責備我的樣子,怎麼看都和平時的師傅一模一樣 —— 咦,難道說,她沒發現我在做什麼?她們什麼都沒看到?

我終於忍無可忍,開始發泄起來。

……嗯,沒錯,就是這樣。今天雖然盡是些令人不快的事,但至少成了重新審視自己的好機會。

即使是在這樣的世界,不,正因爲是在這樣的世界,我才更加希望,至少我身邊的這些女孩能夠平安無事,能夠獲得幸福。否則,我就算死了也不會瞑目。

「什麼什麼時候,我們現在纔剛追上啊!真是的……」

「……!? 」

我放空了大腦,朝着那棵樹全力揮出一拳。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低頭止步嗎?』—— 我彷彿聽到了來自於主人公的質問。

如果這裏真的是那部漫畫中的世界,那麼這個世界的神是否就是那個原作者呢?是否存在着相當於原作中所謂的『劇情』的、我們無法完全感知的更高一個次元的意志呢?難道從一開始就是那個意志決定了露艾莉她們所遭受的苦難嗎?

「——沃爾卡!」

「師傅、尤莉緹婭、阿託莉、安潔……大家,都必須幸福纔行。絕對要這樣。」

……是、是嗎,沒被看到嗎。師傅她們也是剛剛纔跑到這裏的,完全沒看到我在做什麼,也沒聽到什麼嗎。啊、好險啊……。

「抱歉,各位,我只是出來吹吹風冷靜一下……」

「你都走出我的結界範圍了!真是的,沃爾卡這個笨蛋!」

仔細一看,師傅她們身上完全沒有那種目睹了不該看的東西之後的尷尬感。站在師傅旁邊的安潔也是一如既往地露出充滿慈愛的微笑,

「沃爾卡大人,那兩位女孩已經平靜下來了。您不用再擔心了哦。」

尤莉緹婭的聲音也一如既往地的可愛,阿託莉的眼神也一如既往的淡漠,

「我們回去吧?再不回去,難得的美味晚餐就要涼掉了。」

「我、肚子餓了。」

「是、是啊。」

我費了好大勁才嚥下那湧上來的安心的嘆息。啊啊太好了,我還以爲胃都要被壓扁了呢。要是她們因爲目睹了同伴丟人的樣子而感到掃興,然後說什麼『還、還是當沒看見比較好吧。對不起……』、『我、我完全不在意的……』這種帶着巨大顧慮的、令人心痛的同情話語。一邊困惑着今後該以怎樣的表情相處,一邊努力地像平時一樣對待的尷尬的溫柔 —— 要是被師傅她們投以那樣的感情,我恐怕當場就會雙膝跪地崩潰吧。

「好了,我們回去吧!」

「啊,嗯。」

就在我握住師傅伸出的手的瞬間 —— 她突然像是纏上來一樣緊緊地反握住了我的手,

力度之大

,超乎我的想象。

然後,我看到了。

一直 ———— 一直都會在一起,對吧?

師傅的嘴脣溫柔地開合着,吐露出這樣的話語。在她那雙金色的眼瞳裏,除了我的身影,什麼也映不進去。

同樣的,尤莉緹婭也好,阿託莉也好,安潔也好,映入她們各自眼瞳的也並非蒼藍的月光,更並非被月光淡淡照亮的森林景色——

「前輩。」

「沃爾卡。」

「沃爾卡大人。」

……真的,什麼都沒被看到,對吧?

「沒事吧?要揹你嗎?」

所以,這一切都只是麗澤爾自己太過擔心了。

就這樣把一切都埋葬在黑暗的夜幕中比較好。沒必要自己主動去捅馬蜂窩。這樣的話,最後也就是一個傻瓜因爲走得太遠跑到結界外面去的笑談罷了。

※ ※ ※

「麗澤爾小姐……」

至於爲何麗澤爾她們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爲了說明這其中的緣由,需要將時間稍稍回溯。

她明白這一點。

得知沃爾卡不在營地後,麗澤爾一邊艱難地撥開茂密的樹枝,一邊努力避開絆腳的樹根,在夜色下崎嶇不平的森林中穿行,此時的她已經幾近瘋狂,腦海中除了尋找沃爾卡的身影外,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想法。

跟在麗澤爾身後的尤莉緹婭、阿託莉和安潔,也全都愣在了原地,甚至忘記了呼吸。

麗澤爾看到沃爾卡,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安心感,但同時也更加生氣了。真是的,沃爾卡你這個笨蛋徒弟,爲什麼總是要讓我們擔心! —— 她正想衝過去教訓他一頓,

巨大的響聲,讓麗澤爾頓時呆在原地,彷彿身心都被凍結了。雖然沃爾卡沒有怎麼使用〈

身體強化

〉,但麗澤爾能感覺到 —— 他一定是用盡了全力。雖然沒有將樹木攔腰折斷,但樹幹的表皮已經被擊碎,無數木屑散落在沃爾卡的腳邊。

「……我沒事。」

「是啊,沒錯。」

「就、就是說啊。那個笨蛋徒弟,總是讓我們擔心……」

麗澤爾拂去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來。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自嘲道:

「走吧。就快到了。」

「唔……!」

她已經用〈

探測波

〉掌握了沃爾卡的位置,而且也確定了他附近沒有任何魔物的氣息。根本沒有必要如此慌慌張張地追趕過來。只要冷靜下來,深呼吸,然後以不至於被樹根絆倒的速度前進,就能輕鬆追上他。

她的腳又一次被樹根絆了一下。雖然不至於摔倒,但她還是用手撐了一下地面,就在那一瞬間,她感到胸口一陣劇痛,不得不癱軟在地。

即使明白這些道理,她也無法抑制住想要追趕沃爾卡的衝動。沃爾卡離開了她們,獨自一人。萬一發生什麼意外,沒有人能幫助他,到那時又會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 這種揮之不去的想法,讓她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一股可怕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明明纔剛跑了幾步,她的呼吸卻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心臟的跳動彷彿要撕裂她的身體,這一切都讓她意識到 —— 現在的她,如果沃爾卡不在身邊,甚至無法保持理智。

跟在她們身後的安潔還不習慣在森林中奔跑,阿託莉正拉着她的手追了上來。

然後沃爾卡的獨白,卻勉強傳到了麗澤爾她們耳中。

尤莉緹婭輕輕地搖了搖頭,

(萬一,萬一現在發生了什麼……!!)

(沃爾卡……!!沃爾卡……!!)

所以,可以說沃爾卡的選擇,不僅拯救了露艾莉 ,拯救了希雅莉,還拯救了未來可能成爲犧牲品的其他冒險者們。

伴隨着內心彷彿被針扎一般的隱隱疼痛,麗澤爾明白了…………啊啊,果然,眼前的這個青年,並沒有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當成『拯救了某人』,而是認爲自己『又沒能拯救其他人』吧。

果然,她們很快就在那個地方找到了沃爾卡。在森林中一處較爲開闊的地方,黑暗被月光撕開了一道口子,她們看到了他模糊的背影。

很快,尤莉緹婭她們從後面追了上來。尤莉緹婭溫柔地觸碰着麗澤爾的後背,讓麗澤爾感到脖子上的寒意稍微消退了一些。

「——啊啊,可惡。真是……讓人噁心啊。」

雖然看不到沃爾卡的表情。但麗澤爾聽得出來,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無可奈何的厭世感。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控制自己。

和希雅莉一起從遺蹟中救出的,來自〈森羅巡遊〉的兩名少女。她們原本對麗澤爾等人的呼喚沒有任何反應,那時卻突然間像是崩潰了一般,放聲痛哭起來,語無倫次地喊叫着懺悔和謝罪的話語 —— 對於沃爾卡來說,這絕對是難以承受的畫面。但作爲男性,他又不能貿然上前安慰,爲了平復心情選擇暫時離開,也是無可厚非的選擇。

但另一方面,他們也救下了所有的女性成員。

「抱、抱歉。我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沒錯 —— 從大家那本應和平時無異的表情中,感受到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般的、深不可測的情感,一定是我由於那一絲不安所產生的錯覺。

她當然知道,沃爾卡只是想暫時離開那個場合去吹吹風。

——卻突然看到沃爾卡揮起拳頭,將一棵樹的樹皮砸得粉碎。

如果麗澤爾她們這次沒有選擇這條歸途,露艾莉她們可能會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成爲失蹤人口。不僅如此,可能還會有更多冒險者,在不爲人知的的情況下落入這夥〈

強盜

〉的毒手。

的確,有些生命已經無法挽回。〈巡天之風〉和〈森羅巡遊〉兩個隊伍中的男性成員全部都被殺害了。沃爾卡他們甚至連爲死者收屍弔唁都做不到。

當然,少女們肯定是全都看到了。無論是沃爾卡因憤怒而揮拳擊打樹木的樣子,還是他一句又一句低語着深切失望的話語的樣子,所有的一切,全都被看到了。

尤其是今天,被希雅莉襲擊的時候,沃爾卡的所作所爲麗澤爾至今都無法釋懷。明明被魔法之刃刺穿了手臂,明明有可能被殺掉,居然還說什麼『給我住手!別、別出手』。真是的,根本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沃爾卡這個笨蛋,大笨蛋,超級笨蛋!

「嗯,擔心是當然的。」

阿託莉和安潔也表示同意,

沃爾卡的氣息停留在離開驅魔結界不遠的地方。

對,就是什麼都沒被看到。也許對我來說,現在已經只有相信師傅她們的話了。因爲如果我問『你們什麼都沒看到吧?』,那就只是在此地無銀三百兩罷了。

「……沒有這回事哦。」

那段可怕的記憶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中。那段她只能緊緊抱着渾身是血的沃爾卡,卻無能爲力的回憶,如同詛咒一般,揮之不去。

麗澤爾越想越生氣,但與此同時,焦急的心情反而逐漸消退。

「畢竟,他是我們最重要的人啊……」

然而,他卻。

「……爲什麼不管哪個世界,人類都是這副德行啊。」

即使從麗澤爾所在的距離也能看出,沃爾卡的拳頭正因爲深深的失意而微微顫抖着。不過是爲了金錢,爲了私慾,人類就可以如此輕易地去傷害他人,這種醜陋的嘴臉,他似乎已經看了太久,太多了,到了已經超過厭惡的程度,變成了深深的無力和絕望。

尤莉緹婭倒吸了一口涼氣。

「果然,前輩他……」

『不管哪個世界』 —— 也就是說,沃爾卡在與麗澤爾她們相遇之前,曾有過不是冒險者的某種身份。

他是不是在那個世界裏,目睹了無數的人性醜惡呢?雖然據他說他從小就和祖父學習劍術。但真的只有這些嗎?他是不是實際上,曾經走過一條連麗澤爾她們都無法傾訴的、充滿痛苦的道路呢?

否則,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怎麼會如此厭世呢?

「神明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怎麼可能存在……」

「嗚…………」

安潔痛苦地捂住胸口,表情變得極爲難看。對於身爲〈

聖導教會

〉聖女的她來說,否定神明的話語,就等同於否定她們存在的意義。更何況,說出這種話的,還是與她親密相處的人,這對她更爲殘酷。

這一點,大家其實早有察覺。

沃爾卡從以前就對『信仰』這種東西異常的毫無興趣,自古以來,信仰就與人類的生活息息相關,雖然不同國家信仰的神明各不相同,但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所信仰的神。因此,即使是年幼的孩子,也會從父母那裏得到教育,知道有一種無形的力量一直在守護着他們,並在心中種下信仰的種子。

但沃爾卡卻並非如此。他連這個國家人盡皆知的聖言都不知道,也極少主動去教會祈禱。就算偶爾迫不得已來到教堂,也只是裝模作樣地模仿着周圍人的樣子。

從麗澤爾認識他開始,沃爾卡就是這樣一個青年。

以前,她總是天真地認爲,他只是一心撲在劍術修行上,所以纔不諳世事。真是的,沃爾卡這個傢伙,滿腦子都是劍——

以前,是這樣的。

「是這樣……嗎。沃爾卡大人,您居然如此……看待神明……」

當斬殺斯塔菲奧的時候,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悲傷和決絕。

當斥責露艾莉的時候,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擔憂和憤怒。

沒能察覺到他從不吐露半句軟弱之語、故作堅強,卻獨自承受一切的悲傷。

因爲這樣對沃爾卡來說太過痛苦了。他走過了一段無法向人訴說的黑暗過去,現在還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對這個世界失望到甚至怨恨神明。就算這樣,爲了麗澤爾她們的幸福,爲了否定命運的各種不合理,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身心作爲代價支付出去 —— 少女們不希望沃爾卡只用這種方式去度過餘生。

這既是對同伴們的確認,也是對自身的誓約。

而現在,他的眼神中,一定充滿了沸騰般的失意吧?

無法言喻的情感滿溢而出,讓麗澤爾幾乎要失去意識。其實她真想立刻從這裏衝出去,什麼都不想地用力抱緊沃爾卡。

所以,他的身體纔會先於思考做出反應。

如果有人說她不害怕沃爾卡以後不會再受傷 —— 那麼她一定是在逞強。

如果說,沃爾卡對劍的熱愛,以及對劍道極致的追求,其實是爲了能夠慰藉他的心靈…………

—— 真的,她有太多沒能察覺到的事了。

《我姑且確認一下——》

「………………………………」

阿託莉用右手緊緊握住左臂,細若遊絲地低語道,

—— 難道說,是因爲與〈

奪命者

〉的那場戰鬥嗎?

也正因如此——他的那份溫柔,才讓更讓人感到心痛。

祝福她們大家幸福,這是什麼意思啊?

身處無法言說的殘酷人生中,需要有一個可以支撐他走下去的精神支柱。而沃爾卡並不相信神,所以他唯一可以相信的,就只有手中的劍。

所以,他的感情纔會戰勝理智——

明明沃爾卡有這個權利。明明因爲一直精進的劍道被無理剝奪,他就算向誰發泄怒火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即便如此,沃爾卡也絕對不打算責備麗澤爾她們。對於當時只能被沃爾卡守護、自己什麼都做不了的麗澤爾她們,他絕不會將憤怒發泄在她們身上。

沃爾卡祈願着麗澤爾她們的幸福,這份心意讓她無比開心。畢竟考慮到麗澤爾等人犯下的罪孽,就算被他憎恨也不奇怪,但他依然把她們當作同伴,珍惜着她們,一想到這點,麗澤爾就覺得自己快要變得不正常了。

《把這件事埋在心底吧。如果被沃爾卡知道我們都看到了,他恐怕會……》

當沃爾卡看到爲了妹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戰鬥的希雅莉。他一定是也從她身上看到了曾經爲了同伴而拼命戰鬥的自己。正因爲他對這份覺悟感同身受,所以才更加無法原諒。無法原諒將這種沉重的選擇,強加在一個年幼少女身上的『世界』的無情。

然而,他卻說。

這傢伙就是這樣,總是把自己的痛苦拋在一邊,總是隻想着別人的事情。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在面對希雅莉的時候所做出的判斷,也就合情合理了。

所以,他才無法用強硬的手段去阻止希雅莉。

沒能察覺到他那段不爲人知的痛苦過去。

於是,麗澤爾通過〈

心靈感應

〉向尤莉緹婭等人傳達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有人說她不希望沃爾卡以後不再胡來,就這樣安穩的度過餘生 —— 那麼她一定是在撒謊。

「唔…………」

如果說,那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

但是,正因如此,她們纔不能一直蜷着膝蓋哭哭啼啼,只知道耍性子說不想和沃爾卡分開。

爲了那個孩子,她要更加、更加、更加、一直——。

「我的話……我的這條命,一定是爲了這個目的——」

《——你們聽了沃爾卡剛纔的話,沒有人只是單純地感到高興吧?》

「……難道說,」

「師傅、尤莉緹婭、阿託莉、安潔……大家,都必須幸福纔行。絕對要這樣。」

「……再這樣消沉下去,就被人看笑話了。」

沃爾卡是不是也同樣看到了因爲自己的無力,而無法保護麗澤爾她們的不幸未來呢?是否因爲這樣,他才變得更加無法忍受有人在自己面前受傷呢?

因爲,麗澤爾她們從未覺得自己爲沃爾卡做過任何值得他去祈願自己幸福的事情。

神明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 —— 這種話,簡直像是對世界徹底失望的人吐出的詛咒之語。

那麼麗澤爾她們從沃爾卡那裏奪走的東西,究竟意味着什麼 —— 或許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她們仍然完全不理解其真正的意義。

(沃爾卡,你這個超級笨蛋……)

想要和沃爾卡一直在一起的心情,在麗澤爾心中變得無比巨大,甚至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她能感覺到。比起害怕失去他的心情,她現在更是無論如何都想立刻成爲沃爾卡的支撐。她不想再讓沃爾卡孤單一人了。

然而,即便如此,沃爾卡卻依然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守護麗澤爾她們的幸福。

「對沃爾卡來說……劍,就像是他的信仰一樣的東西嗎……」

但那樣做,只會讓本就受傷的沃爾卡的精神更加崩潰吧?如果被他知道自己丟人的樣子被別人看到了,他一定會爲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恥,然後爲了麗澤爾她們,走向更加孤獨的道路吧。

麗澤爾根本無法想象,究竟是怎樣的成長環境,怎樣的人生經歷,才能造就出如此『不合理』的人。

爲什麼沃爾卡會如此地爲麗澤爾她們着想呢。從長達十天的沉睡中醒來時,沃爾卡的第一反應並不是關心自己的身體狀況,而是爲她們的平安無事而欣喜若狂。當時那份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般的釋懷錶情,甚至無法用『感慨萬千』一詞來形容。

《——大家,》

當拯救希雅莉的時候,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溫柔和堅定。

沒能察覺到他對世界徹底失望,甚至放棄了信仰的絕望。

麗澤爾想起了自己當時的心情,想起了自己因爲害怕失去沃爾卡而崩潰絕望的樣子。想起了在那之後,自己一直被『可能會失去沃爾卡』的噩夢所困擾。

他之後一定會像這樣,不向任何人展露軟弱,爲了別人而不斷地消耗着自身。

麗澤爾活了這麼長的時間,還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如此笨拙,卻又如此溫柔的人。

《……各位,可以吧?》

尤莉緹婭露出了清澈的笑容,彷彿在說這還用問嗎?

阿託莉挺起胸膛,彷彿從一開始就抱着這樣的決心。

而安潔的碧藍色眼眸中,則閃爍着可以獻出全身心的思慕之情。

就這樣,心意已決。

「——沃爾卡!」

「…………!」

麗澤爾猛地衝了出去,故意大聲呼喊着沃爾卡的名字,裝作剛剛纔追上來的樣子。

果不其然,沃爾卡沒有發現她們,他轉過身,臉上寫滿了驚訝。他一定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吧?所以纔會特意走到結界外,想要獨自一人傾訴心中的苦悶。

所以,麗澤爾決定把一切都埋藏在心底,像平常一樣斥責他。

「真是的 —— 沃爾卡,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不要讓人擔心啊!」

—— 她們什麼都沒看到嗎?

雖然沃爾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麗澤爾能感覺到,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嚇、嚇我一跳。大家,是什麼時候來的啊?」

「什麼什麼時候,我們現在纔剛追上啊!真是的……」

「抱歉,各位,我只是出來吹吹風冷靜一下……」

「你都走出我的結界範圍了!真是的,沃爾卡這個笨蛋!」

安潔、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也紛紛附和着說道:

「沃爾卡大人,那兩位女孩已經平靜下來了。您不用再擔心了哦。」

「我們回去吧?再不回去,難得的美味晚餐就要涼掉了。」

師傅她們一開始露出了幾秒鐘喫驚的表情,但很快就領會了我指的是哪件事,全都沉默了下來。

可以這麼說,我現在處於被前後左右包圍的狀態。雖然大家表面上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她們對我的態度變化之明顯,就連我這種遲鈍男都能感覺得出來。就算不用語言表達,我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們對我的過度關心,同時也在證明着她們共同的想法。

爲了不讓師傅她們擔心,我就應該對眼前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見死不救嗎?—— 我想,我絕對做不出這麼冷酷的選擇。

她感受着那雙因爲常年練習劍術而佈滿老繭的粗糙手掌,麗澤爾在心中暗暗發誓,這是她必須要拯救的東西。

「是、是啊。」

雖然現在內心還是很害怕,雖然還需要時間去面對,但自己一定會努力回應他的心意。

我下定了決心。

師傅緊緊地握着我的右手,走在我前面一步的位置;尤莉緹婭則緊緊地貼着我的右半身,寸步不離;阿託莉則是用雙手牢牢纏繞住我的左手腕。她們三個人的距離,都近得有些過分了……就算是當初我剛開始進行義肢康復訓練的時候,她們也沒有靠得這麼近過吧……!

「當時,我只是覺得,我必須要由我來說點什麼……所以我的身體比我的大腦先做出了反應。我、我沒忍住……」

「不—行—!你看,這裏有很多樹根,很危險的!要好好牽着纔行!」

在羅修點醒我之前,我一直以爲,師傅她們是因爲我笨手笨腳害自己受傷,所以纔會生氣的。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眼睜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同伴身處險境,自己卻只能在一旁束手無策,還要被對方推開說『住手』—— 如果換做是我,站在夥伴的立場上也一定會生氣的。

「那時候真的非常對不起。明明大家是想幫我的……我卻說什麼說『不準出手』,那麼做是我不對。抱歉。」

「好了,我們回去吧!」

大家是不是都離我有點太近了?

所以,好不好?

唯一和我們保持着適當距離的,只有安潔,但取而代之的,是她那無時無刻不在我身上游移的溼潤視線。安潔,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盯着我的背影看,對吧?你沒有看到其他什麼東西,對吧?我心裏有點發毛,於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但她只是像往常一樣,對我報以溫柔的微笑。

她緊緊地、緊緊地 —— 甚至連手指都纏繞在一起般地,回握住沃爾卡覆上來的手。

「就是說啊,要是前輩摔倒了就糟糕了。慢慢走,不用着急哦。」

沃爾卡。

※ ※ ※

沒有沃爾卡的幸福,根本毫無價值。

怎、怎麼回事,只是一聲嘆息就引來這麼誇張的反應……不管怎樣,正如羅修所說,還是趕緊吐露心聲比較好吧。

我停下腳步,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 對了,現在或許是向她們道歉的好機會。這裏距離篝火還有一段距離,不用擔心會被露艾莉她們聽到。

不過話說回來——

一直 ———— 一直都會在一起,對吧?

而她們臉上的笑容,彷彿是在警告我,不要再挑戰她們的底線。

我現在正被師傅牽着手,往營地的方向走。

「……我說師傅,你不用握得那麼緊吧?還有大家也——」

「難受的話就說出來。我隨時都能傾聽沃爾卡大人的煩惱。」

「沃、沃爾卡?怎麼了?沒事吧……?」

但同時,我也完全沒有後悔當時的選擇。

只要有這些就足夠了。

——沃爾卡。我會努力的哦。

我覺得自己真是做了件蠢事。

我知道,無論說什麼其實都只是藉口,但我還是想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她們。

所以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不希望變成『原作』那樣。

「……這邊的手,和我牽?」

我不禁嘆了口氣。師傅的肩膀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麗澤爾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沒錯 —— 對麗澤爾來說,這個〈銀灰旅路〉,以及安潔和羅修這些親密的朋友,就是她的整個世界。

如果不是和沃爾卡在一起,一切都沒有意義。

還好 —— 我沒有讓她們看到我在沒人的地方一邊怒錘樹幹,一邊自言自語『神明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大家,都必須幸福纔行』這種羞恥到爆的畫面。

「各位——」

面對同伴們一如既往的態度,沃爾卡一開始有些半信半疑,不確定她們到底有沒有看到自己剛纔的舉動。但最終,他似乎認爲就算懷疑也無濟於事,像是接受了這個設定。

因爲,如果沒有沃爾卡,麗澤爾就活不下去了。如果失去他,麗澤爾一定會崩潰然後死去。

明明爲了阻止希雅莉我已經做了蠢事還受了傷,現在還在大家都手忙腳亂的時候,一聲不吭地跑掉 —— 看起來她們對我的這種任性妄爲的態度,已經快到忍無可忍的程度了。

因爲我已經回想起了『原作』,因爲我已經回憶起了這裏是一個如何操蛋如何不講理的世界,因爲我知道師傅她們全員盡沒的未來。更重要的是,因爲我知道,即使是在這樣糟糕的世界裏,依然有像主人公這樣的人在不斷掙扎着踽踽獨行。

「我自己腦子裏也明白,不能再讓你們爲我擔心了,但如果再發生今天這種事……我想,我一定還是會不顧一切地衝上去的。」

「啊,嗯。」

「啊啊,不。只是有點……反省之類的……」

我感覺自己的思想和行動總是不在一個頻道上。明明腦子裏不斷在告訴自己,不能再讓師傅她們爲我擔心了,但事到臨頭,我卻又總是被感情牽着鼻子走,結果給她們添更多的麻煩。不如說……像我這樣繼續下去,真的能實現Happy End嗎?

……該怎麼說呢,我的感情總是沒辦法很好的傳達出去啊。

「是啊,前輩不是已經很努力了嗎……!」

「我、肚子餓了。」

——你這個混蛋小子要是再敢亂來讓我們操心,你就等着被我們分了吧!

除此之外,她別無所求。

「沃爾卡,別想太多了……」

全身的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但我也知道這是我自作自受,畢竟,明知道師傅她們會擔心,我卻還是忍不住單獨跑了出來,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抱歉。我真是個任性的傢伙。」

但是,這畢竟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對於師傅她們來說,我的任性,只會給她們帶來無盡的煩惱吧?說到底,剛剛我說的那一大堆話,就好像是在告訴她們,我知道這樣會讓你們擔心,但我還是會像個傻子一樣一意孤行。

但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對她們撒謊,也不想對她們撒謊。就算她們真的無法忍受我,選擇與我分道揚鑣,我也無話可說。倒不如說,如果那樣能讓大家走向幸福的道路,那我——

「——沃爾卡。」

師傅直視着我的眼睛,認真地叫着我的名字。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在笑。

她微笑着對我說:

「……其實啊,我們真的已經不想再看到沃爾卡做傻事了。我們很害怕。害怕你下次再這樣,就真的會沒命了……」

「……………………」

「但是,沃爾卡你也是一樣的吧?你也不想再看到,

有人在你面前死去了

……」

……是啊,說到底確實是這樣。雖然我們成功避免了原作中的Bad End,但在這個世界,沒有人能保證未來會永遠和平。意外和明天,誰也不知道哪個會先來,突然失去重要的人這樣的悲劇隨時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就算我們再怎麼小心謹慎,也無法保證我身邊重要的人不會以某種方式遭遇不測。

如果只是這樣說,那其實和前世在地球上沒什麼區別。但我已經意識到,這個世界其實是一部漫畫的世界,我無法再像以前看漫畫那樣,把眼前的悲劇當成是『命運』中的事情。一切發生在我身邊的悲劇都彷彿是被看不見的某人安排好了一樣, 那種被人操控的恐懼感揮之不去,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是啊,我承認 —— 我真的,怕得不得了。

雖然這樣說可能有些自以爲是……但我現在,好像有點稍微能夠理解原作中驅動着主人公前進的那種心情了。

不知道師傅她們到底看穿了我多少想法呢?

「所以,請你牢牢記住這一點——」

師傅鬆開我的手,轉而緊緊地抓住我的衣襟,她用的力氣之大甚至弄皺了我的衣服。

我想,接下來我聽到的,並不是來自我的師傅,而是來自一個名叫麗澤爾艾露忒的少女的 —— 無比認真的話語。

「就像沃爾卡珍視着我們一樣,我們也同樣地珍視着你啊。」

「…………………………」

作爲同樣不擅長與人溝通的傢伙,我非常能夠理解她的心情。是啊,想要融入一個已經形成的團體,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啊。那種覺得自己是局外人,不確定自己是否被大家接受的自卑感,我真是太懂了。

「安、安潔!」

「那個,那個……就是、因爲她是聖職者嘛!聖職者怎麼可能成爲冒險者呢!? 」

而我的答案,自然也早就決定了。

尤莉緹婭也說,

「約好了哦?」

這麼想來,之前那種因爲過於清廉聖潔而給我造成的難以接近的印象就一下子反轉過來了,讓我突然產生了親近感。

看來是猜對了。嘛,考慮到狀況和語境確實是這樣吧,但她說羨慕我們,也就是說——

師傅露出了大喫一驚的樣子,

她一反常態地眼神遊移,慌慌張張地不知所措。……她在羨慕什麼啊?

我正在心裏嗯嗯地點着頭時,阿託莉歪了歪頭,

總之,安潔的煩惱歸根結底就是 —— 她沒有勇氣融入我們這個團體的小圈子,所以有些畏縮不前。

「沃爾卡不是一個人。……我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絕對。」

「阿、阿託莉大人……」

……嗯?師傅,你剛纔的語氣好像有點——

「安潔想加入我們的小隊。」

雖然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很老套…………但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夠遇到她們這麼好的夥伴。

阿託莉的視線在我和安潔之間來回移動,然後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

「嗯,沒錯。如果這樣你還不能吸取教訓的話——

我、們、真、的、會、很、困、擾、呢!

「如果你再敢食言,

我、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了、哦?!

莫非安潔是自我肯定感超級低的類型?

安潔帶着自嘲的意味無力地微笑着,

一個無意間流露出的小小的羨慕低語突然從我們身後傳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安潔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直到我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纔像是如夢初醒般地反應過來,

嗯。非、常、困、惱。

「非、非常抱、抱歉。我、我真是太任性了,居然會有這種不知分寸的奢望……」

「——真的,好羨慕……」

「啊——不,那個,我剛纔說的是……!」

不過,託她的福,我稍微有點明白了。總而言之,這是那個吧。

啊啊,原來是因爲這個才一直只看着我的背影嗎。如果那個視線中蘊含着對『同伴』這種關係的羨慕之情,那她那異常溼潤的目光也就說得通了。

「不——不不,等等啊阿託莉!」

咦奇怪了,總覺得後背陣陣發涼。就像是,窺視着漆黑深淵時那種模糊的不安。更具體地說,就像是在這一瞬間被大家溫柔地戴上了某種項圈一樣——

「我不會忘記的。絕對。」

「吶,安潔。我覺得啊……其實,安潔加入我們的小隊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肯定不行吧!? 因爲,安潔是聖——」

比起那個,讓安潔加入我們的小隊……嗎。我還真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啊。

「安潔,說羨慕我們。」

「看到各位作爲同伴互相信賴的身姿閃閃發光……我卻只能像這樣在後面幹看着,感到很不甘心。我也知道自己並不是冒險者,只是一個外人……」

阿託莉也說,

「…………………………」

果然如他所說,即使是關係親密的夥伴,或者應該說,正因爲是關係親密的夥伴,我們才更要以心換心。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不會像這樣道歉了,甚至可能到最後也不會知道,她們當時爲什麼會那麼生氣。對於我這種不擅長溝通的傢伙來說,有這麼一個擅長察言觀色的朋友,真的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

要是再有第二次的話她們打算怎麼辦,這種問題我甚至不敢問出口。爲了迅速驅散這變得可疑的氛圍,我轉頭看向一直被晾在後面的安潔,

雖然安潔作爲修女,自然而然的會認爲自己與神相比只是一個不完美的存在,但我一直以爲,她是那種彷彿認爲世間萬物都沐浴在神之祝福下的純潔無暇的少女,沒想到她也會有如此普通人般的煩惱,真讓我意外。

「雖然我們能理解前輩不想失去身邊任何人的心情……但是,正因爲如此,前輩絕對不能因爲覺得會給我們添麻煩,或者認爲自己一個人就足夠了,而做危險的事哦?」

師傅微微歪着頭,露出了月光般溫柔的笑容,我對着這樣的師傅點了點頭,同時在心中由衷地感謝羅修的存在。

雖然不確定師傅是否是在呵斥她……但被一聲叫住名字後,安潔縮了縮身子,

不用那麼慌張也沒關係哦,師傅。我不會因爲好奇心去打探女孩子的祕密的。畢竟,我可沒有那種陽光現充纔有的技能啊……自己這麼說都覺得悲哀起來了。

安潔突然以驚人的速度朝師傅搖着頭,師傅見狀也猛地閉上了嘴。哦,什麼啊,難道有什麼少女間的祕密嗎?

……是嗎。即使聽了我剛纔的那一番話,師傅她們還是這樣對我說嗎。

「所以,我就想,如果我也是各位小隊的一員的話,會怎麼樣呢……」

安潔寂寞地垂下眼簾,她的雙手在修道服的裙子上抓出了不小的褶皺,顯得十分落寞。

說起來,安潔好像沒什麼同齡的朋友啊。以前在大教堂時不時地碰面的時候,其他的年輕修女對她,說好聽點是尊敬,說難聽點就是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這就是所謂的前途無量的年輕精英所特有的孤獨煩惱吧。

……嗯,氣氛好像有點沉重啊。最後還不忘自嘲一下,看來她是真情流露了。

「如果你遇到危險,我們會擔心;如果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們會生氣;……如果你不讓我們幫助你,我們絕對不會原諒你!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不是的!不,也不是說,不是……」

「啊、啊——說起來安潔,抱歉啊聊了這麼久……」

「……抱歉,大家可能會覺得我是一個得寸進尺的女人吧?」

看來,她是想要像我們小隊這樣的同伴,是這個意思吧。

從隊伍分工的角度來看,安潔對我們來說是再可靠不過的人才了。因爲她是曾在大聖堂修行的精英修女,而且能使用神聖魔法,所以安潔基本上能勝任我們做不到的角色。她在我們小隊中能發揮多麼不可替代的作用,只要回想一下今天從治療傷勢到照料病號無所不能的活躍表現,就不言自明瞭吧。

但是安潔並非冒險者,而是個修女。

「正如麗澤爾艾露忒大人所說……我,我不能離開大教堂的職務。所以,我才說這是不知分寸的奢望……」

一邊在教會工作一邊做冒險者什麼的確實根本不可能,而且說到底,安潔本人也只是羨慕『同伴』這種關係,並不是說想成爲冒險者吧。當然,如果能成爲我們小隊的一員,『同伴』的關係會感覺更加牢固,這一點倒是可以理解——

「沃爾卡,你認真考慮什麼呢!? 「

「不,我是在想實際上安潔的存在真的幫了大忙啊……」

今天也是啊,有安潔在真是幫了大忙了吧?從治療傷口到照料露艾莉她們的身心,如果安潔不在的話,我們肯定會以精神上更加窘迫的狀態迎來這個夜晚的。

安潔聽到我的話後探出了身子,

「真、真的嗎?我,我幫上沃爾卡大人的忙了嗎?」

「啊啊,幫了大忙啊。」

「…………!」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安潔完全不必用『局外人』這個詞來自我貶低,對我們來說,她已經是堂堂正正的同伴了——

「不、不——行——啦!!」

師傅跺着腳,

「因、因爲這傢伙,胸部很大!!」

「……這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

師傅,拜託你不要當着我這個男人的面,過於直白的說這個事情啊!我可是很辛苦才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你說的那個地方的!要是因此被安潔討厭了怎麼辦啊。

嘛,師傅表示爲難也在預料之中。師傅是那種在人際交往方面,只要有幾個知心的夥伴就滿足了的人,她很少主動去結交新朋友的人。以前尤莉緹婭和阿託莉說想加入小隊的時候,她也是嗚嗚地很不甘心了一段時間,一直沒給好臉色看呢。

對着氣鼓鼓生氣的師傅,阿託莉突然提出了反駁。

原來如此,確實,如果是成爲

贊助者

的話,或許正好能實現安潔的願望。安潔對這個不熟悉的詞語露出了疑問的表情,

「我覺得可以。安潔,人很好。」

但是,我希望她們能夠遇到更多的人,編織更多的羈絆,發出更多的歡笑或喧鬧 —— 師傅她們理應擁有過上這樣平凡幸福人生的權利。

尤莉緹婭用明顯高了八度的聲音說,

「哇——!? 哇——哇——哇——哇——!!」

「您是說,如果是作爲

贊助者

的話,即使是修女也能加入各位的小隊嗎……?」

而且這對我也是雪中送炭,我之後還想找一副更高級的義肢以更好的迴歸社會。而想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得到〈

聖導教會

〉這個國家最頂尖的醫療機構的幫助。如果安潔成爲我們的

贊助者

,那我就能更輕鬆地向她提出請求了。

「沒、沒什麼啦!!那個,我們現在不是在說安潔小姐的事情嗎!? 」

「哼!我可醜話說在前頭,沃爾卡是我的!你別想打他的主意!別太得意忘形!」

「那個……對於那些人數比較多,等級比較高的隊伍,除了冒險外,在物品採購、資金週轉等方面,都會遇到很多麻煩。但大部分冒險者都只想專心於冒險……所以,他們會和商人或者其他外部人士簽訂契約,委託他們處理這些瑣碎的事務。這就是

贊助者

制度。」

在這個世界,沒有人能保證我們能夠永遠平安無事地生活下去。

「那、那個,那個……這真是,非常、非常有吸引力的提議啊……!」

被安潔閃閃發光的眼睛『盯~~~~』着看了十秒,師傅終於認輸了。她儘可能地擺出威嚴的樣子擋在我面前,

……不過嘛,算了,就讓她去折騰吧。

嗯?等等,想要組隊的話,不是應該先去冒險者公會註冊,成爲正式的冒險者嗎——啊,我明白了,她說的應該是……

「ZAN、ZHU、ZHE……?」

「耶!安潔成爲我們的夥伴了!」

那一刻安潔的反應,簡直如同從天而降的光芒本身。她露出幸福頂峯般的燦爛笑容,

「等回到聖都之後,能幫我找一副更好的義肢嗎?……希望你今後能作爲『夥伴』,助我們一臂之力。」

「按照公會的規定,

贊助者

應該也會被視爲小隊的一員哦。」

「是的,就是指在幕後支持隊伍活動的人。」

「……………………!!」

「——好的!請您務必全部交給我吧!我一定會爲您準備好,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義肢!!」

安潔聽完後眨巴着眼睛,

「我也不清楚具體的規則,所以回到聖都後得去公會確認一下才行……」

「真是沒辦法啊……回到聖都後,要好好確認一下有沒有問題哦?還有給我記住了,我纔是隊長!!既然要加入我們的小隊,就得聽我的話纔行—— 」

就這樣回到營地後,我看到羅修、露艾莉,以及〈森羅巡遊〉的兩位少女正圍坐在篝火旁。她們眼睛全都腫了,嗓子大概也是哭到啞了,但心中的鬱結應該稍微舒解了一些吧。那雙原本如同空洞人偶般的眼瞳,此刻正映照着熊熊燃燒的篝火光亮。

贊助者

—— 正如尤莉緹婭剛剛所說,這是一種遵循『術業有專攻』的合作模式,將冒險以外的事情交給懂行的專業人士去處理。比如,如果和商人合作,冒險者負責收集商人需要的素材,商人則負責爲冒險者處理事務性的工作或者提供各種資源,或者反過來讓冒險者幫忙採購必要的道具,最後雙方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說、說起來,就算不成爲冒險者,也有辦法加入隊伍啊!比、比如……」

「是!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看着眼前這四個和睦地聚在一起吵吵鬧鬧的女孩,我突然覺得心裏暖洋洋的,那些煩心的瑣事也都煙消雲散了。

「……嗚——!嗚——!」

也就是說,只要作爲

贊助者

掛個名,就能一邊在大聖堂工作,一邊在文件上成爲〈銀灰的旅路〉的一員了。

「以後請多多指教,安潔小姐!」

「你、你怎麼了?」

看到話題終於轉向,尤莉緹婭的語氣也逐漸平靜下來。她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對、對對,就是這個!」

所以,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事務性的工作都是由冒險者的熟人、朋友,或者已經退休的前輩來幫忙照看的。

希望今後也能像這樣,讓師傅她們結下更多在原作中未能存在的緣分吧。

尤莉緹婭突然尖叫起來,着實把我嚇了一跳。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那聲音聽起來非常緊張啊。

「你說的是

贊助者

嗎?」

這、這也太熱情了吧……?我本來只是想讓她幫忙『在聖都』找找看,沒想到她居然要把『這個世界』都翻一遍?你確定不會找到什麼價格高的會把我們嚇暈的天價義肢嗎?

倒不如說我們這邊纔是會被教會瞪眼說『敢挖走我們將來有前途的年輕人,饒不了你們』的一方吧……嘛,那些細節問題等回到聖都再說吧。

「師傅,要是這樣還拒絕的話……你懂得吧?」

雖然是在蒼白的月光下,但我還是能清楚地看到尤莉緹婭的臉已經紅得像蘋果一樣了。她慌亂地想要轉移話題,語速也變得飛快,兩隻眼睛也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原來尤莉緹婭也有祕密啊……不過就像剛纔說的,我會尊重女性的祕密的。要是被她覺得『哈?居然打聽人家女孩子的祕密,真噁心……』那我可就活不下去了。

「我、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唔嘎——!!」

「……那、那個,麗澤爾艾露忒大人!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助各位的……」

「啊——好、好的!無論什麼事我都洗耳恭聽!」

「我覺得沒關係。因爲,那樣的話尤莉——」

安潔那翡翠綠的眼瞳頓時閃爍起了光芒,彷彿能將月光都反彈開來,期待的感情幾乎要滿溢而出。 那樣子就像是……在聖誕節或者生日前得知可能會收到夢寐以求的禮物的孩子一樣。怎麼辦,我以前一直覺得她是一個『難以接近的宗教人士』,但現在,我越來越覺得她只是一個『想要朋友的修女小姐』了。

不過話雖如此,能夠將這種制度從商業角度運用得爐火純青的,也只有那些擁有數十名成員的少數大型高等級隊伍了。畢竟一般沒有什麼功績的小型隊伍,根本找不到願意贊助他們的商人,而且冒險者也很難找到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事實上,也有制度被濫用導致小隊資金被侵吞,或者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籤訂了對自己不利的契約等案例,因此,很多冒險者寧願自己麻煩一點,也不想把事情假手於人。

「正好。安潔,我其實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進退兩難的師傅變成了幼女模式表達着不滿,但就算這樣也只能舉白旗了吧。畢竟又不是要帶着安潔一起去冒險,也不需要在我們長租的聖都旅館裏再多加一個房間。只是在紙面上明確成爲『同伴』的關係而已,除此之外幾乎什麼都不會改變。

羅修輕輕舉起手,

「呀,回來了啊。」

「啊啊。那個……」

那兩人已經沒事了嗎? —— 我用眼神詢問,羅修點了點頭,

「沒事了。看樣子也能喫飯了。」

「是嗎……太好了。」

明明之前應該是連男人都無法靠近的狀態,這傢伙究竟用了什麼魔法呢。不管怎樣,有食慾是個好兆頭。換句話說,這意味着她們的心情至少恢復到了能感受到自己已經餓了的程度了。

這樣一來就簡單了,首先就是用美味的飯菜填飽她們的肚子。重新架在火上加熱的鍋子正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彷彿要把之前沒被喫掉的仇給報復回來似的。尤莉緹婭做的菜是真的好喫哦。說起來在我們聖都租的旅館裏,她可是直接向主廚請教過手藝的呢。

「那個……」

這時,〈森羅巡遊〉兩人中的一位金髮少女,使勁撐起尚不能靈活活動的身體站了起來。隨後另一位粉色頭髮的少女也小心翼翼地跟着站了起來。雖然兩人的臉色都還算不上好。

「對不起,給你們添了不像樣的麻煩。……謝謝你們,救了我們。」

「謝、謝謝,您們……」

看來,她們已經能進行一定程度的對話也了。雖然她們似乎還在猶豫是否能真正信任我們 —— 但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她們經歷了足以讓她們不再相信任何人的悲慘事件啊。

師傅回答道。

「雖然還要再辛苦你們一陣子,但我們一定會把你們送到聖都的。放心吧。」

「……嗯,謝謝——」

少女還沒回答完,就傳來了「咕啾」一聲可愛的肚子叫聲。

是金髮女孩發出的聲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她,用雙手捂住微微泛紅的臉,「哈——……」地長嘆一聲癱坐下去,

「………………對不起…………」

該說他就是這樣的人呢,還是早已預料到了呢,對此立刻做出反應的是羅修。他猛地站起身,瀟灑地拂開前發,高聲說道:

我們各自就座,大家分工合作麻利地擺好餐具。然後,就像日本人構想出來的各種僞奇幻世界裏一樣,不知爲何卻理所當然的,說了聲「我開動了」。

「好了各位,請坐吧!」

——順帶一提,這之後,在洗去一天污垢的沐浴時間裏。

據說,女孩子們在一起泡澡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對話。當然,沃爾卡對此一無所知。

「……啊啊,說的是啊。」

「◯#△*¥□%!」

「不、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啊……明明我還要大一歲……」

「階級社會!是階級社會啊!世界充滿了不平等啊——!」

※ ※ ※

我還是希望這個溫馨的夜晚,能爲大家帶來哪怕一絲安寧。

雖然算不上是一個Happy End,但即便如此——

他轉移了集中在少女身上的所有視線,用足以蓋過肚子叫聲的大嗓門,轉瞬間就將氣氛重置了。我的這位帥哥朋友未免也太能幹了吧。

「嗯——……我覺得不奇怪哦?我在尤莉緹婭大人這個年紀的時候,那個……甚、甚至要再大一點點呢……」

「哇啊——!請別喊那麼大聲啊!我、我可是因爲太難爲情了,好不容易纔瞞住了前輩呢……!」

「啊,麗澤爾壞掉了……」

「麗澤爾,你的嘴脣,都咬出血了。」

「沒關係,那正是你想要活下去的證明啊!那麼,就讓我們開始用餐吧!」

「……啊啊,原來如此。那時候尤莉緹婭大人那麼大聲的叫喊,是因爲『這個』啊……」

離聖都還有一段距離 —— 雖然還遠着呢,但接下來只要直接回去就行了。

「唔嘰、嘰嘰嘰……」

「嗚、嗚嗚……難道說,我、我這個年紀就有這個身材,真的不正常嗎……?現在還能用纏胸布遮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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