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重戰士〉亞託莉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1.9萬 字
再這樣下去不妙。我感受到強烈的危機感。
在〈聖導教會〉開啓單眼單腳生活以後,即便身體變成這副樣子,我本來也想盡可能多運動。下半身拉伸、練腹、俯臥撐、以及其他靠單腳就能做的力量訓練,我想了很多很多。在受傷之前我每天早睡早起,早上起來就會鍛鍊,過着蠻健康優良的冒險者生活令我感到挺驕傲的,所以成天在牀上躺着實在不合我的性子。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
——無所事事的牀上生活,使我的身心都開始懈怠。
有如此感受最大的原因是午間襲來的怠惰的睡意。我已經保證了足夠的夜間睡眠,可運動過後,喫了午飯之後,一不留神就開始迷迷糊糊地打盹。
以前從沒有過這種事。也就是說,這份睡意即是墮落的徵兆。
我必須立刻重啓鍛鍊。
我並不是想用這副身體鍛鍊重回冒險者生活——現在還什麼都不好說。說到底,我還不清楚用這副身體迴歸究竟現不現實。我想說的是,如果現在不盡可能打破運動不足的現狀,會對我的精神衛生產生不良影響。
之後我得過上陌生的義肢生活,所以現在儘可能維持體能也沒損失。
躺着也能做的拉伸鍛鍊根本算不上運動。我想,還是重啓空揮鍛鍊爲好。姑且坐着也能空揮,而且這項鍛鍊我至今重複了成千上萬次,應該能度過一段比拉伸要有意義得多的時間。
所以,我坐上輪椅讓師傅幫忙把我推到教會的庭院前——
「沃爾卡……你果然,還是要揮劍嗎……?」
「嗯……? 嗯,當然。」
要不要揮劍?我就是爲此來到外頭的,這還用問嗎……?
「感覺還是這最適合我啊。」
「……是,啊。劍最適合沃爾卡……劍,明明是最適合的…………」
……總感覺被過度解讀了。師父,我只是想活動活動身體喔?沒有深層含義,只是運動一下啦。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的…………」
你根本就沒懂吧這。
後來我努力空揮的時候,尤莉緹婭一看到我,手上帶來的東西就掉到了地上,眼神空虛,根本感覺不到光彩。
猶如纏上見者的手臂,令其墜落一般。又像是就連光也照不進的深不見底的執着,或是——慾望一般。
只有你會覺得戰鬥很舒服啦。
所有同胞都信仰戰鬥,以自身的武藝爲榮。所有孩子無關男女,從出生瞬間開始就會接受成爲優秀戰士的教育。懂事的時候在學湯匙或筆的拿法之前會先學小刀的握法,狩獵相對弱小的野獸——亞託莉也是接受如此教育的其中一位戰士。
「沃爾卡」
「不,真的拜託你饒了我……」
不過,假如這個異世界裏有優秀的義肢,有足夠的現實可能性作爲劍士捲土重來的話。
首先,亞託莉並非這個國家出身。她來自遙遠南方的某個少數部族,淺褐色的肌膚就是其血脈的象徵。雪白柔順的中長髮長及肩,耳朵、脖子、手臂上都戴着這個國家見不到的異國裝飾品。民族服裝編織進諸多紋飾,尤其是上半身布料面積很小,妖豔地露出健康的肩膀、肚臍、胸口之類的地方,質地也很輕薄,貼身衣物都隱約可見,打扮充滿異國風情。
「啊……你醒了。」
(…………哦,哦哦哦,痛痛痛痛痛痛)
「我——會爲你而生,爲你而死。放心。」
我——
「救命之恩就要用性命回報——這是我部族的規矩。」
亞託莉這時候也變回了原本的她。她當場重新坐好,面無表情地說:
據說對〈亞爾斯瓦倫之民〉而言,戰場是與神交流的地方。
「嗯。」
「沒事,我會自己動。」
「不……是更長遠的事。」
「肯定會很舒服的,沒關係,交給我。」
「我的每一根頭髮、每一片骨頭、每一滴血,乃至靈魂的一切……全部,都是你的東西。」
「……的確。突然在夥伴眼前做難度確實有點高。」
正常來講,不只是一隻眼睛,還失去了一條腿——而且是軸心腿,作爲戰士就算完蛋了。在前世的漫畫或動畫裏,單眼單臂反而可以說是強角的代名詞屬性,但我幾乎沒有見過失去一條腿的劍士。就連在創作物的自由世界當中,兩條腿好好的都是大前提——失去一條腿,影響就是有這麼大。
我抬起頭,亞託莉就探出身子,在呼吸都清晰可聞的距離盯着我的眼睛。
我輕輕地把幾乎算是依偎在我身上的亞託莉的身體推回去。
這孩子在故鄉學的知識過於偏科,全是戰鬥和荒野求生類的,在一般的生活情操方面有些笨。從剛纔開始講法就有點。別人聽到了會有奇怪的誤會的啦。
亞託莉出生的南方部族——通稱〈亞爾斯瓦倫之民〉是把自身歷史獻給戰鬥的戰鬥集團。
淺紫色的朦朧眼眸中不怎麼帶有情感,事實上她非常沉默寡言,性格冷淡。沒必要不說話,語氣也有些不清不楚,表情也沒怎麼變過。
到底哪兒沒事了我完全不懂。
「沒事的,我就是想襲擊一下。」
亞託莉自不必提,師父和尤莉緹婭也很有實力,傷患半吊子地捲土重來會不會反而給她們添麻煩?失去單眼單腳的殘疾劍士還想幫助她們,是不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呢?即便恢復到自己能照顧自己的程度,順利迴歸社會,之後也——
那我一定——會繼續揮劍。既然這兒是無可救藥的邪道暗黑幻想世界,就難以預料夥伴們今後還會遇到怎樣的危險。對現在的我而言,夥伴們的幸福正是比任何事情都優先的最重要事項。我已經不打算作踐自己的性命,但如果能有正常活動的身體,以後順利應對意外情況的可能性也會上升吧。
彷彿掉入了她紫色的眸子中一般。
真是的,這孩子的戰鬥狂性格真令人困擾。她或許是察覺到我在入院生活中自甘墮落,來提醒我我們的隊伍裏不需要窩囊廢。以後我會用這副身體努力鍛鍊,麻煩今天放我一馬。
亞託莉突然想坐到我的肚子上。我當然立刻起來,在被她騎到上面之前牢牢地按住她的肩膀。
「稍微想了想未來的事。」
亞託莉在旁邊一臉不可思議。我緩緩搖頭。
所以說我只是運動一下啦!
「我在那場戰鬥中得到你的幫助,被你救了一命。我絕對不會拋下你不管。」
在那兒的的確是亞託莉。不是,你剛剛想幹嘛?我用眼神表達這個意思,她也一臉看不出情緒的認真表情,
與轟轟烈烈的決心、美麗的誓言、澄澈的祈禱都不同。
自己說也有點那啥,亞託莉很強。同年代無人能與之比肩,偶爾還能讓大人嚐到敗果,原本在成人之儀纔會與之戰鬥的烈鬼,她在十一歲就打倒了。族長『婆婆』也很看好亞託莉,將自己的所有經驗與技藝嚴格又溫柔地傾囊相授。
另外,重戰士是指裝備巨大的武器與強韌的鎧甲,擊垮敵方防守,吸引敵方進攻的職業。但她沒有穿鎧甲,她是能輕易揮舞比自己身高還要高的武器的超進攻特化重戰士。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不,進攻就是最好的進攻。
「不,當然不行。」
我就這樣放棄劍士之路真的好嗎?
唯獨這種時候,我很感激冷淡得頑固的自己。因爲不論心中的波動有多劇烈,表面上我還是能冷靜回應。
而頗有異國情調的亞託莉似乎來自於內行人才知曉的一騎當千的狂戰士民族。在漫長的歷史當中遺傳因子全點在戰鬥屬性上,結果導致那邊身經百戰的猛人光靠一個〈身體強化〉魔法就可以和聖騎士戰平。
「嘿咻。」
「……?! 」
——亞託莉小姐,你會不會有點太沉重了?
「我畢竟已經是這副樣子了。如果你們感覺無法奉陪……」
在婆婆的諸多教誨之中,這也是深深留在腦海裏的話語。
就在我模模糊糊地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不過就我個人來說,僕娘屬性的得分很高。哎呀,第一次遇到她我真的很感動,沒想到僕娘真的存在!
關於我們隊伍裏的重戰士,一騎當千的戰鬥民族『亞託莉』。
那麼,除開原作,敘述『我』的認識。
「復健?」
「嗯……第一次,氛圍還是很重要的。」
我不禁向後仰,她就進一步把身子靠過來。
她仍保持着平日的冷淡情緒,這麼說道。
「你願意理解了嗎?」
年紀比我小一歲,十六歲,身高與同齡人相比較高,身材也苗條柔軟,怎麼看都不像力量型,就算說她是重戰士,估計大多數人第一眼看到她也不會相信。
所以說我完全搞不懂哪裏沒事了。是因爲我之前在空揮,有戰鬥狂氣質的她就想和我切磋一下了嗎?要是被隊伍裏近戰最強的你襲擊,現在的我可是會瞬間遍體鱗傷喔。這孩子真的強過頭了啦……
亞託莉對於熟稔的人意外地有愛聊天的一面。雖然我總感覺說話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但更重要的是,我。
她也繼承了狂戰士民族的濃厚血脈,至少近戰在我們的隊伍裏是最強的。是連天才劍士尤莉緹婭也會苦笑地說:「亞託莉小姐的水平有些太……」的程度。
「饒了我吧,我腳都這副樣子了喔。」
老身蘿莉師父也好,慌慌張張的撫子系尤莉緹婭也罷,不僅一話就乾脆地拋棄這麼有魅力的女孩子們,還給她們全滅凌辱死的結局,我再次對此感到無法理解。那個作者果然是無可救藥的邪道,不能放他活着。
擠出這麼一句回覆就花了我好幾秒。
然而,另一方面,說到底,她們還需要我的力量嗎?
襲擊是指什麼。襲擊?想騎到我身上就是爲了襲擊?假如我沒察覺是會被絞首嗎?嗯……夥伴的定義究竟是……
「……,…………是嗎」
下半身也是有大開叉的裙子,腿部若隱若現,下面穿着黑色短緊身褲或許不怕被人看見,但正值花樣年華的青少年想必會不知道目光該往哪放。
「好好好。」
「……我當然會醒。」
「……沃爾卡?你怎麼了?」
我摸着變短的左腿。
我很認真地對待久違的空揮,但午後睡意依舊襲來。
亞託莉作沉思狀。
犯困也沒辦法,我就稍微睡了個午覺。師父也突然好像有點想不開,比以往更不願離開我身邊,所以我們就和和睦睦地一起睡午覺了。
「……那,我可以襲擊了嗎?」
我一時難以呼吸。

不過,她當然並非完全沒有感情,現在她就因爲沒法騎到我身上看起來很遺憾的樣子。你怎麼這麼想襲擊我嗎……
揹負歷史與榮耀,自由自在地於大地奔馳,在漫天血潮中心與天相通,燃燒生命化作鬼神。共同戰鬥的夥伴即是用性命相連的同胞,夥伴的傷就是自己的傷,乃至是部族的傷。憑自身一人擊潰所有敵人,從無數阻礙面前守護好夥伴,斬斷天地萬象,以壓倒性的武力君臨,這就是我等。
「讓你費心了啊……謝謝你。」
沒想到亞託莉吐字如此清晰。
不過,重新想想。
胃啊,我的胃啊。
在原作的小隊裏,她是僅次於沃爾卡幾乎沒有什麼描寫就退場的角色。一句臺詞都沒有,名字、性格不明,而且因爲被畫在角角落,就連容貌也看不太清,給人的印象尚且神祕就在那個場景悽慘地——感覺是這麼個情況。
聽了亞託莉剛剛的沉重發言,我在心中不停翻着白眼抽搐。
「不行。你看,師父還在睡呢。」
「呣……沃爾卡喜歡當襲擊的一方?其實我對被沃爾卡襲擊也有點興趣。」
「前輩……前輩果然就算變成這副身體也…………」
適合襲擊夥伴的理想氛圍究竟是什麼……
就這樣,我在窗戶灑進來的陽光之中打盹,感覺到有人進了房間。尤莉緹婭進門應該起碼會說一聲「打擾了」……看來進來的是我們的僕娘重戰士亞託莉。
「不行嗎?」
「——」
「——聽好了,亞託莉啊。『我要爲這個人而死』。假如你遇到了真的會讓你這麼想的人。」
婆婆得意洋洋地抽着煙管的時候,說出的往往都是小孩子難以理解的話。
「不論是想侍奉的主人、共同戰鬥的夥伴、心愛的男性都無所謂。你要把每一根頭髮、每一片骨頭、每一滴血,乃至靈魂的一切,把自己的一切獻給他——爲他人而死,對我們來說是最高的『榮譽』。」
「……婆婆也,已經死了?」
「你把眼前的我當什麼了……唉,『死』這個字也有很多含義。我是受人所託,所以才忍辱負重地活着,在這裏無所事事地當族長。……能養育出你這樣的孩子,我沒死成或許也有它的意義。」
「?」
「你不能像我這樣。會後悔一輩子的喔。」
亞託莉當時才八九歲。這話題不管怎麼想都不該說給小孩子聽,但儘管沒理解其中的含義,這番話還是刻在了亞託莉的腦海裏。
——爲了這個人而死。獻上每一根頭髮、每一片骨頭、每一滴血,乃至靈魂的一切。
她是否有一天能理解這番話的含義呢?
後來亞託莉打倒烈鬼,被認可爲獨當一面的戰士,她遵循部族的規矩一個人踏上武者修行之旅。
這是給予獨當一面的〈亞爾斯瓦倫之民〉類似最終試煉的東西。生來第一次遠離故鄉,一個人在外面的世界流浪。沒有具體目標,也沒有定時間,該做什麼,該去哪兒,一切都由自己決定,不知道能得到什麼回去——足以擊退陌生魔物的強大,一個人賺路費滿足衣食住的強大,適應異國土地異國風俗的強大,以及與良『緣』相會的強大,一切強大都在受到考驗。
有人遇到值得獻上自身武藝的對象,徹底大成歸來。
有人幾乎一無所獲,虛度光陰,羞愧地歸來。
也有人橫屍街頭,再也無法踏上故鄉的土地。
在即將踏上孤獨之旅的同胞之中,不乏感到非常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人。但亞託莉一點都不害怕,因爲她早就有明確的旅行目標。
『爲了這個人而死』,與會讓她這麼想的某人相遇。
因爲婆婆叫她這麼幹,因爲這對〈亞爾斯瓦倫之民〉來說是最高的榮譽。婆婆都這麼說了,肯定沒錯。
但另一方面,她也感到疑惑。
對亞託莉而言,『爲了這個人而死』,會讓她這麼想的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沒問題。」
少女就這樣筆直地跑到沃爾卡旁邊。
「沃爾卡……」
(魔物也很少。)
這時,大概是冒險者小隊隊長的男性猶猶豫豫地插嘴道。啊,話說回來還有他們來着……亞託莉有點不高興。難得心情很好,卻被旁人潑了盆冷水,火熱的心也迅速降溫。
問題在於魔物羣中釋放出格外異常的存在感,三個需要人仰望的巨大身軀。
「沃爾卡。」
「感,感謝你們搭救。實在難以啓齒,其實我們突然被襲擊……」
(……是個好國家。)
看向少年。少年用流暢的動作把滴血未沾的劍收入刀鞘。
這個國家的街道比她至今走過的任何國家都要寬、平緩、堅固。這兒還是離都市區尚且遙遠的邊境,亞託莉卻已數次目睹馬車悠然前進的景象。馬車是受不了道路的些許起伏與凹凸的交通工具,假如在亞託莉的祖國駕駛馬車,恐怕不過十秒鐘,車輪就會因凹凸掉落,馬車被迫停駛。
僅此一秒。
她心懷這樣的期待繼續前進,快走到狹窄的山間小路的時候。
那個小不點不可能是沃爾卡的劍術師父。少女的外表怎麼看都是位魔法使,所以她猜測對方大概是沃爾卡的魔法師父。
魔物也不傻。雖不及人類的語言,它們也會用各自的語言溝通,擁有從失敗學習的智力。在街道上前進的馬車一定會有護衛跟着,隨意襲擊只會被反殺——那隻要盯準護衛少的馬車,設下陷阱,憑藉數量一網打盡即可。這種程度的想法,魔物也能想到。
少年一個不剩地搶先排除會增加亞託莉壓力的因素,各種牽制行動彷彿與她心靈相通一般無可挑剔。或許正因爲如此,亞託莉莫名覺得自己突然變得很強,她的心情高漲,有種在廣闊的天空飛翔的感覺。
所以亞託莉不用思考任何多餘的事情,可以隨心所欲地橫掃視野內的敵人。
亞託莉現在正想牢牢記住剛遇見的這位少年的名字。沃爾卡,沃爾卡,她說了三遍,將名字刻在心底。
——不過對單騎制服大鬼更上位的種族烈鬼的亞託莉而言,這情況毫無壓力。
「啊……對不起。」
或者也可以說亞託莉變回了平時的她。
亞託莉一躍而起,右手顯現〈裝具化〉——將裝備變爲飾品狀方便攜帶的魔法——的拍檔斧槍。發揮〈身體強化〉迅速衝過去,與少年交錯,橫向一閃斬斷一隻大鬼的腹部。
「……我叫,亞託莉,你呢?」
這話才正是亞託莉想說的。在戰鬥中應該沒有仔細觀察的閒暇,但少年的劍術仍鮮明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裏。
「偶然路過而已,不用在意。」
「——嗯」
大鬼是小鬼的上位種,用非常隨便的說法來講就是身體很大的小鬼。但在一個人以性命相搏的戰鬥中,『巨大的軀體』也會成爲難以無視的強大武器。
亞託莉直截了當地回答。
事實上,儘管他和亞託莉斬殺了差不多數量的魔物,但他的刀身完全沒有弄髒。沒有沾上一滴斬殺掉的魔物濺出的血——這究竟有多異常,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有所自覺。
重要的是,沃爾卡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她明白自己也沒必要特意詢問,少年也的確立刻給出了回應。
用這麼大的力氣揮劍應該難以控制細節纔對,但他卻擁有將飛來的箭矢全都準確無比地彈回去的超凡技藝。
少年回答道。
證據就是,小鬼屬於方便新人冒險者學習戰鬥方法而狩獵的魔物,但大鬼的危險度就會猛增至B級。而三隻大鬼同時湧來,還率領幾十只小鬼,普通冒險者小隊會失去平常心也實屬正常。
此刻,亞託莉認可少年是值得建立統一戰線的強者。她背對呆若木雞的冒險者小隊,與少年並肩。
(……在這裏能不能遇到想遇到的人呢?)
怒衝衝的少女嘆了口氣以後冷靜下來,看了眼亞託莉,又看了眼男隊長,最後看向正好被扶正的馬車苦笑道。
亞託莉朝着國家的都市區前進,走在街道上很直接地感受到這點。
所以她如他所言肆意胡來。
男子看上去歲數在二十五上下,似乎因爲被比他年紀小很多的亞託莉與沃爾卡搭救而對不爭氣的自己感到羞愧。然而,亞託莉對這些事根本不感興趣。
當時的亞託莉成爲冒險者,一邊狩獵魔物一邊在城鎮間輾轉流浪。她並不憧憬冒險者這個職業,畢竟〈亞爾斯瓦倫之民〉最擅長的就是戰鬥,爲了達成旅行的目的,她必須一直走下去,所以她自然而然就成了冒險者。
待所有敵人化作戰利品消失,時間恐怕還沒過三十秒。
而且,
這段旅途絕非平坦。她不止兩次三次喫奇怪的東西喫壞身體,從懸崖滑落受傷過,也曾爲了賺旅費被臨時組隊的混蛋們下過圈套——不過她痛扁了他們一頓讓他們土下座了——尤其是爲了跨越大海坐的名叫船的交通工具可謂最糟糕。她再也不想坐船了。人類想在水上移動絕對是搞錯了什麼。
緊接着,
——剛剛纔說過魔物看起來都不願接近的樣子,但當然,話雖如此,這條街道也絕非絕對無敵的安全地帶。不管是多麼精心修建的漂亮街道,會被襲擊的時候就是會被襲擊。
身體巨大且沉重的傢伙很強。這是世間的常理。
「我會配合你,隨心所欲地上吧。」
好舒服。
瞬間爆發密度足以與〈亞爾斯瓦倫之民〉匹敵的〈身體強化〉,刀法速度快得已經化爲了如字面意義的閃光。
亞託莉不由自主地詢問少年的名字。這很奇怪。亞託莉原本不會想跟陌生人進行任何多餘對話,可她這次卻率先自報姓名,這說不定是自她獨自開始旅行以來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
總之,亞託莉經歷了旅途中的各種風波,踏入了這個國家。
遠處的街道忽然傳來呼喚沃爾卡的聲音。聞聲望去,有一位戴着特大魔女帽的嬌小女孩正揮着手拼命朝這邊跑來。
非常,非常舒服。亞託莉調整着變得火熱的呼吸。
「你這蠢弟子,突然就跑出馬車……!大家不都喫了一驚嗎!留老身一個人,你不想想老身有多如坐鍼氈!」
理由簡單明瞭——這裏是世上數一數二的大國,有很多強大的人。
「——……」
爲了這個人而死。獻上每一根頭髮、每一片骨頭、每一滴血,乃至靈魂的一切——她能遇到能讓她這麼想的人嗎?
「誰都好,有人的話還請幫幫忙!!有人嗎……!!」
「——哈…………」
亞託莉這次瞪圓了眼。行動是亞託莉比較快。但在快的那麼些許時間中,少年瞬間理解亞託莉的意圖,彷彿讀了心似的用完美的連攜回應。
「……啊,啊……那個,兩位。」
——魔物羣利用陷阱,有計劃的襲擊。
亞託莉和少年幾乎同時往前踏出一步,再次交錯斬飛逼近各自背後的小鬼。
話雖如此,如果僅是數量衆多的普通小鬼集團襲擊這支隊伍,他們也不會捨棄羞恥心大聲呼救。
她的目的地是這個國家的兩大都市,南方聖都〈古蘭弗洛傑〉和北方王都〈艾澤維斯塔〉。她聽說聖都的〈聖導騎士隊〉以及王都的〈王下騎士團〉是這個國家頂尖的騎士團體。而王都的〈七花法典〉更是由君臨國家頂點的四位聖騎士和三位賢者構成,是真真正正的『最強』組織。
如果可以的話,亞託莉想和他同行。然後,再和他並肩戰鬥一次感受愉悅。用俗話說大概就是『血液在躁動』。對這位至今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的異常強大的少年,亞託莉被激起了強烈的興趣,無法再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看這情況,它們應該是用某種陷阱弄倒馬車,在他們無法前進的時候包圍了他們。冒險者小隊有六個人,其中五人背對馬車,鐵青着臉各自舉着武器,還有一人左肩被射了一箭,正蹲在地上慌慌張張地準備從腰包裏取出藥水。而小鬼這邊,粗略看去有接近三十隻。
或許這些魔物是理解了城鎮是人類的地盤,在這兒往來的人類和馬車大家都全副武裝防備襲擊,毫無想法地突擊只會被反殺?如果真是這樣,就代表這個國家不僅街道修建得乾淨整潔,連維持治安也滴水不漏。
「真是的……」
亞託莉的斧槍巨大到讓人覺得不是給人類用的,想配合揮舞如此巨大武器的亞託莉本就很困難,但少年絲毫沒有妨礙到她的動作。在亞託莉注意到想從旁偷襲的小鬼時,小鬼就立刻被斬殺,覺得遠方射箭的傢伙很煩時,下個瞬間箭矢就盡被彈飛,魔物一個不留地全被斬首。
亞託莉毫不猶豫地相信了這位還沒和他講過幾句話的少年。她甚至冒不出懷疑的念頭。憑一把細劍瞬殺大鬼的技藝,還能與亞託莉完美地即興配合,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位少年一定能做到。
她有看到一些身影,但似乎都在避免接近城鎮。她明白不是所有魔物都會一看見人類就撲上去,但她原本還想着邊走邊收集戰利品賺路費,她的期待徹底落空了。
(街道很乾淨很好走,和我的國家完全不同。)
亞託莉已經跑了起來。她穿過山間的彎曲小徑,很快就發現遠處翻倒的馬車、被包圍的冒險者小隊、以及數不勝數的一羣
小鬼
。
……師父?
婆婆說過,看一個國家首先要看它的道路。國家的富饒程度會體現在道路上。道路是人們生活必不可少之物,但與此同時,人或馬單純只要往來的話,路況差點也沒問題。城鎮之中暫且不論,連接城鎮與城鎮之間的道路也鋪修整齊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道路好就是一個國家好的證明。
而接下來的戰鬥,對亞託莉而言是人生中狀態最好的一刻。
亞託莉把斧槍插在地上,仰天吐出恍惚的氣息。身體各處都在發熱,腦袋也暈乎乎的。
對亞託莉而言,能讓她想『爲這個人而死』的人,她覺得果然還是『強大的人』。
亞託莉和少年停下行動對視了一秒。對方似乎也沒想到會有冒險者和他在幾乎同一時刻衝出來。
具體來講該有多強她也不清楚。或許單純是比自己強,又或許是擁有能吸引衆多人的『心靈』的指導者。所以她心想只要走過衆多城鎮,遇到大量『強大的人』,說不定就能慢慢看清自己究竟想爲什麼樣的人而死。
「我也一樣。」
以收刀的狀態擺出架勢,拔刀瞬間釋放的一閃斬殺魔物——用文字來說這劍技僅此而已,但是。
是
大鬼
。
「——喂——沃爾卡——……沃——爾卡——……!」
除了隊長以外的成員正在用〈身體強化〉扶起翻倒的馬車。車廂底下有一位貌似商人的男子奄奄一息地爬出來。
「……你,很厲害。」
「……能行嗎?」
她和少年對上眼。
「——有,有人嗎!!有人在嗎?! 」
「啊,師父……」
灰髮少年手握單刃曲刀,看起來年紀和亞託莉差不多,也可能比她大一些。亞託莉有些驚訝。要用那麼一把細劍將大鬼厚實強韌的肉體一刀兩斷,需要相當高超的技藝。
「是嗎……看你們這麼年輕,真厲害啊。」
旅行開始後過了大約一年,邂逅發生在距離她的故鄉相當遙遠的北方國家。
(——他在配合我!)
想到這裏,這個國家在亞託莉的旅途中就屬於一個重要的目的地。
飛塵揚起,她放慢速度轉過身。腹部上下被一刀兩斷的大鬼,與被袈裟斬斬斷的大鬼各自斷氣,逐漸破碎化爲飛灰。亞託莉只斬斷了其中一隻大鬼的腹部,所以斬殺另一隻的,是同樣在地面滑步朝她轉過身來的那位少年。
「這是我想說的,打得很漂亮。」
「……真是的,你還是老樣子看到這種事就沒法置之不理啊。好了,事情結束的話我們就趕緊回去吧。」
「嗯,好……」
「之後你們自己處理也沒問題吧?」
面對一位口氣格外傲慢的女孩,男子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慢慢地點了點頭重振精神。
「嗯……已經沒事了,謝謝你們。」
「……保重。」
沃爾卡說完這一句,少女就牽起他的手打算離開。所以亞託莉立刻——
「欸,也帶上我。」
少女轉過身,露出非常懷疑的眼神。
「……你是?」
「路過的。」
——必須說出,我也想一起走。
亞託莉旅行的目的是找到能讓她覺得『想爲這個人而死』的人。亞託莉現在對沃爾卡產生的心情與這種滅私奉公的感情不同。沃爾卡說不定不是亞託莉在找的人。
但身體如火燒一般的疼痛不會說謊。婆婆也說過,這趟旅途並不只是朝目的一路猛衝,還要和各種各樣的人邂逅積累各種經驗。想和能讓亞託莉產生這種心情的武人一起走,應該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所以她毫不掩飾地老實說。
「我,那種感覺還是第一次。非常激烈,非常舒服,身體好熱——」
「……啥?」
「所以,想和你一起走。……再讓我舒服一次?」
「啥————?! 」
少女尖叫起來抓住沃爾卡的衣服,臉色蒼白眼角泛淚。
——〈
摘命者
〉。
旁邊。
她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無趣的男人。
是亞託莉害的。
〈摘命者〉。摘取戰士性命的絕望死神。亞託莉聽說過它的傳聞。曾經有幾位先祖大人遇到這個魔物,最後沒有一個人活着回來。
被纏上的少女拼命拒絕的聲音,與纏人的男性們無禮的輕浮聲音。
亞託莉終於找到了。亞託莉想『爲了這個人而死』的人,一定,一定是這種——
沃爾卡隻身一人面對〈摘命者〉的時候,亞託莉應該是能動的。因爲沃爾卡保護了她,與身受瀕死重傷的他相比,無傷的亞託莉本來必須戰鬥纔對。
——以及,癱倒在地茫然的自己。
這種事也不是現在才發生了。在同爲女性的亞託莉看來,尤莉緹婭也是非常可愛動人的女孩子。將來一定會成爲特別漂亮的大人。因此老早以前一旦放她一個人在街上走,她就會被怪男子纏上。
好想吐。
但這種感覺拭不去。
因爲那是〈亞爾斯瓦倫之民〉的生存方式。
「走吧。」
因爲她的目光移不開。
男性們喫了一驚轉過身,少女——尤莉緹婭露出得救了的表情。
「嗯……應該不在這邊吧?我們去那邊看看。我的同伴也在那兒,要不先匯合,大家一起找吧?」
時間是平等的。時間延長,一切都變得遲緩——這樣的剎那不可能到來,僅僅極爲冷酷地把事實擺在眼前。
「我不是說了不必嗎……!別,別纏着我。」
她究竟在那個地方哭了多久呢?
與撕裂身體相去甚遠的小小衝擊。
亞託莉很喜歡大家。
所以,她止不住嗚咽。
「嘿……你也很可愛嘛。話說打扮很大膽呢,你來自別的國家?」
嘔吐感與淚水迅速退去,感覺剛剛那般無計可施的心靈轉瞬間結上了堅冰。亞託莉表情消失,她站起來,無聲地前往聲源。
要問爲什麼。
「對對對,沒事的沒事的,我們很溫柔的。」
「……!嗚,庫嗚嗚嗚嗚……!!」
「沃爾卡……!沃爾卡……!!」
聽到這聲音純屬偶然。亞託莉凌亂的心慢慢恢復冷靜,伴隨着深呼吸,意識漸漸上浮的時候。
——你不能像我這樣。會後悔一輩子的喔。
明明決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被打飛,很痛苦的尤莉緹婭。
這次的男性是兩人組,年紀都比沃爾卡大一些,外貌還可以,但明顯是手腳不老實的輕浮男。腰間佩戴着有〈劍與杖〉紋章的護身符。真令人難以置信,他們似乎是冒險者。
她很認真地這麼想。
「——來……!」
「呼哇——」
「等,等等,等等師父,這是誤會……?! 」
她牽起尤莉緹婭的手離開。遠處勉強能看見教會的十字架,她似乎跑了很遠的一段距離。明明她也很痛苦,卻拼命追了這麼遠的距離,亞託莉覺得尤莉緹婭真的很溫柔。
教會的老修女把無情的現實擺在她們以前時,亞託莉腦內復甦的是沃爾卡在她眼前被千刀萬剮的模樣。
不,是她沒想動。
也許是她大意,也許是她太驕傲。亞託莉傾注全力的一擊也沒能貫穿死神的不死性,反被無前搖的反擊魔法攻擊大揮武器後出現的破綻。
——左腳斷了,右眼也,恐怕再無復明希望。
不講理的黑色魔力洪流轉瞬間撕碎全身——本該是這樣。
想要把自己的周圍一帶粉碎殆盡的衝動。沒能保護好夥伴的後悔,一事無成的悔恨,犯下『罪行』的屈辱——啊啊,不止如此。蠶食亞託莉心靈的感情,絕不止這些。
燃燒生命化作鬼神——那正是亞爾斯瓦倫終生追求的光榮驕傲的理想戰士。
「說得真過分啊。我們明明這麼擔心你,我們真的很溫柔的喔?」
顫抖地喊叫,用指甲摳牆壁,淚水落地,在沉悶地盤旋的無盡悔恨深處,有一種可謂截然相反的感情正令亞託莉發狂。
所以假如有一天要和強大的魔物對峙,她一定會賭上自己的性命保護大家。
「……啊……難不成她就是你要找的夥伴?能找到人真是太好了呢。」
「真,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一個人去找,不要跟過來……!」
沃爾卡保護了亞託莉。亞託莉害得他瀕臨死亡,失去了右眼和左腿。亞託莉沒有保護好夥伴。犯下了身爲〈亞爾斯瓦倫之民〉絕對不容饒恕的罪孽。可她卻想沉浸在某種可以稱爲歡喜的感情中,這不是很奇怪嗎?
〈銀灰旅路〉對亞託莉而言是無可替代的重要歸處。
沒能保護好夥伴的罪惡感,被沒能守護好的夥伴奪了心魄的尊崇之情。簡直要發瘋到壞掉的感情,正把名爲亞託莉的少女往深不見底的底處吞噬。
「嗚,咕…………」
好惡心。
沃爾卡拋下自身一切戰鬥的背影,徹底奪走了亞託莉的心。
亞託莉將視線從正面移開。
「真的沒有必要……!」
「不不不,大家一起找效率更高吧?不用在意啦,我們正好有空。」
都是亞託莉的錯。
所以,她覺得自己必須保護大家。她不懼死亡,也有自信保護好大家,要問爲什麼,就因爲她是〈亞爾斯瓦倫之民〉。
說實話,她記不太清後來她是怎麼動起來的。回過神來,亞託莉就隨着衝動跑出〈聖導教會〉,快要跪倒在不知何處的小路角落裏。
而且她性格內向,經不住別人強硬的態度,所以男性會越來越得意忘形試圖接近她。隊伍變成四人小隊以來,趕走這種礙眼蟲豸一直是亞託莉和沃爾卡的工作。
什麼都沒做到。沒能打倒她應當打倒的敵人,沒能保護好她應當保護的夥伴,她在那場戰鬥中真的一事無成。在這個瞬間,亞託莉深刻體會到了這件事。
——哭喊的莉澤爾。
——沃爾卡?
「……」
——那是對賭上性命保護好夥伴的沃爾卡的,閃耀的尊崇之情。
——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沃爾卡。
「——左腳斷了,右眼也,恐怕再無復明希望。」
「嗚,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舔遍全身一般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眼神。
她原來,很是認真地這麼想。
但亞託莉卻沒能動起來。
亞託莉身爲〈亞爾斯瓦倫之民〉,她很清楚——當時的沃爾卡徹底捨棄了自己的性命。他戰鬥並非爲了取勝,也並非爲了保住性命,僅僅是爲了賭命守護夥伴。
……難不成她的說法有點不好?話說回來,以前婆婆也對她說過:「你偶爾會用些古怪的措詞呢……」不過,剛剛的說法究竟哪裏怪了呢?
血肉撕裂,骨頭破碎的聲音,與噴湧而出的赤紅血花深深印在她的眼、耳與記憶中揮之不去。真的,就發生在咫尺之遙的眼前。
之後少女徹底進入威嚇模式,在看不下去的隊長過來解開誤會之前,引發了一陣激烈爭執——
令她渴望。想刻進心底。把值得尊崇的戰士之名、覺悟、傷痕、血花、性命,全都刻進心底。
亞託莉受超越自身意志的某種事物驅使,彷彿靈魂深處都染成了一片潔白。
可是。
尤莉緹婭立刻躲到亞託莉背後。亞託莉沒有漏看男性一瞬間露出掃興的表情咋舌的樣子。
偏離小路沒什麼人的地方上演着不出所料的景象。
不對。她究竟在想什麼?
嘔吐感止不住。
然後,沃爾卡在亞託莉眼前被撕碎。
她按住嘴角,手扶着牆壁。視野忽明忽暗。連自己是站着還是蹲着都不清楚。
他用一點兒都不覺得好的語氣這麼說,另一位男性看到亞託莉的模樣挑起嘴角。
「唔,唔唔唔唔唔…………!!」
「——在幹什麼呢?」
「沃沃沃,沃爾卡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你被這素不相識的女人勾走了心?! 你喜歡這種衣服嗎?! 有點透明的比較好嗎?! 笨蛋!蠢蛋!花花公子!!」
絕不能有這種事。以武與戰爲傲的〈亞爾斯瓦倫之民〉,絕不能被夥伴保護,讓夥伴受到瀕死的重傷,絕不能因自己的弱小害別人受傷。這已經不止是可恥或不光彩的程度。婆婆教過她,這是亞爾斯瓦倫的神明最忌諱的『罪』。
總之,這就是亞託莉與沃爾卡的邂逅。
她好像在視野一角一瞬間看見冷淡程度與亞託莉不相上下的他露出緊咬牙關的拼死表情。
抵抗不了。
當然,男子們如果這點程度就會放棄,也就不會纏着尤莉緹婭了。剛剛咋舌的傢伙發出更加不高興的聲音。
「哈?不不不,你等等啊,我們都幫忙幫到這裏了,給點好處也——」
然後,在男子的指尖快碰觸到亞託莉肩膀的瞬間。
亞託莉如同野獸一般轉身,向男性輕微釋放殺氣。
「——?! 」
「滾。」
亞託莉靜靜地、清晰地向瞪大眼睛後退的男子發出最後通牒。
「——我現在,心情很差。」
說完,亞託莉轉身背對說不出話僵住的男子,迅速穿過小路走上大道。時間還很早,路上行人不多,但視野這麼開闊應該足夠了。
男子沒有追上來。太好了,亞託莉嘆了口氣。如果他們這樣還要煩人地追上來的話——她說不定會打斷他們的一隻手臂。
「沒事吧?」
「嗯,沒事……」
尤莉緹婭微微一笑,但笑臉上難掩自責的神色。
「對不起……都這種時候了我還添麻煩……」
「拔劍不就好了。尤莉緹婭比他們強幾百倍。」
「啊哈哈……」
聽說尤莉緹婭以前住在王都老家的時候,由於她擁有天才般的劍術才能,她的兄長們對她很過分。而在她離開老家以後,又有那種絲毫不懂體貼的男人執着地糾纏她糾纏到令人厭煩。因此除了沃爾卡和一部分熟人外,尤莉緹婭很不擅長應付年長的男性。
尤莉緹婭露出含糊的笑容矇混過去,然後戰戰兢兢地說:
「……那個,亞託莉小姐纔是,沒事嗎……?」
「……」
「……啊——是那位小姐啊!剛剛我在路邊遇到她囉。」
喂又開始了快來人滅火。就在附近的冒險者們露出嚼碎百隻苦蟲的表情的時候。
「多半長過無數次水泡,無數次滿手是血,每次還用爛得可憐的治癒魔法應付。到處都是裂紋、傷痕、硬繭子。右臂和左臂的肌肉也不一樣。看他那樣子,大概是生來就只想着揮劍的笨蛋,笨蛋中的笨蛋。……雖然他似乎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不過,唉,反正現在和那位小姐組隊的就是那樣的男人。」
「像那樣燃燒生命,賭上一切——沃爾卡,很美。真的,太美了……」
櫃檯小姐恐怕也看到了。她兩手打開,無奈地嘆了口氣。
「走吧。得回去了。」
「……!」
「是啊,就是這麼單純。畢竟男人可以爲了女人無止境地變強啊。」
沒能保護好夥伴,難過是理所當然。
男子隨意反駁完煩人的櫃檯小姐,便彎下膝蓋和少年對上眼。
「太美了。」
和櫃檯小姐也是互相講話不用敬語的關係。
——爲了這個人而死。獻上每一根頭髮、每一片骨頭、每一滴血,乃至靈魂的一切。
「什麼——這和你沒關係吧?! 」
明明自己什麼都沒能做到,明明自己如此弱小,但沃爾卡當時的模樣,他拋下一切開闢的劍之極致,刻在了她的靈魂中忘也忘不掉。
「沒什麼好的啦……我都被拒絕了。」
少年氣勢洶洶地揮開他的手,但立刻低下頭。
「……」
很美。
「哎呀,說曹操曹操到——」
「男人真單純呢。」
沃爾卡連死神都斬殺掉的劍技,真的美到不像這世上的技藝——
「找到目標了對吧?那之後就簡單了,心無旁騖地往前衝就好。儘管懊悔,累到吐血去吧。男人的手一直漂漂亮亮的可抵達不了什麼強大。」
「唉,不是也挺好的嗎?……你在隊伍裏成功完成了三四個委託,就莫名感覺自己也能順利搞定了對吧?冒險者這工作幹起來就是和魔物搏命,可沒有簡單到能讓你這樣想當然。」
「——我去訓練場了。」
「她是和她的隊友在一起吧,推着輪椅在那附近散步。看他們推到臺階前有點頭疼,我就幫了那個男的一把。」
她本以爲絕不能懷有這樣的想法。她使勁說服自己,這樣的想法是錯誤的。但現在觸碰到亞託莉的心,讓她產生了決定性的動搖。
「當然是體驗談。我以前年輕的時候也很愛逞威風——」
所以男子的話帶着一定分量傳到了少年的心中。
櫃檯小姐輕輕挑起嘴角。
「……啥?! 喂,大叔,怎麼回事!」
少年雖然不到敬慕的程度,但也認可男子是值得信賴的前輩。
「——那個男人手上的傷痕,可是比我還要過分喔。」
她只明白一件事。
「話說回來,這兒有他會在意的女孩嗎?」
她很後悔,也很悲傷——但是。
穿着這附近幾乎見不到的遙遠異國裝束的褐色肌膚少女。與那位櫻色少女組隊,恐怕是這個公會現在話題熱度最高的冒險者。
自己害得沃爾卡受那樣的重傷,不甘心也是理所當然。
少年明顯鬆了口氣。男子笑意漸濃,胡亂地摸起少年的頭。
「……哼,對他來說也是一份很好的經驗吧。他一定會得到蛻變。男人果然就得被狠狠挫過一次銳氣。」
她答道:
「不是,你啊,A級不可能跟D級組隊吧,他們又不是來哄小孩的。」
這是亞託莉毫無虛假的心聲。這份感情沒有任何錯誤。她意識到了,雖然它們截然相反但絕非矛盾。
「誒……?」
「那當然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老是失敗。他未來應該會比我強很多吧。我差不多也該隱居了嗎。」
「——我,可能已經只能想着沃爾卡的事了。」
年幼的尤莉緹婭還不清楚該如何面對這份想法。
少年瞬間復活,大踏步靠近過來。男子又回以壞笑。
「不如說要是對方接受了那就是很有戲,現在就給我推倒她。」
「不變強的冒險者沒有任何價值。別人不會看你是小孩子就優待你,不變強,小瞧你的傢伙就不會服氣,你在意的女孩子也一個都不會回頭看你。」
男子更進一步說道,
「我很後悔,很不甘心,很難過,但我也同樣的——」
「喂,你也太會使喚人了,稍微犒勞下年長者嘛。」
「喂喂喂,這是性騷擾喔,性騷擾大叔!」
公會里隨意聊天的熱鬧氣氛忽然騷動起來。
「對不起。我好像有點奇怪。」
「——所以,爲什麼這傢伙燃盡了?」
「——我,可能已經只能想着沃爾卡的事了。」
聽到亞託莉這句話,尤莉緹婭感覺原本在她眼前的一片黑暗彷彿被突然斬斷。
「咕噗……」
男子露齒一笑。一眼就能看出他並不是在嘲弄少年,是讓人感到非常舒服的笑法。
少年緊緊地握住拳頭。此刻少年的眸子深處還只是像微小的篝火一般輕微地動搖了下,但男子的確看見了其中燃起了赤紅的火炎。
因爲,尤莉緹婭和她一樣。
「有個他很在意的女性冒險者,他就去邀請對方組隊,結果被無情拒絕。然後從昨天開始就一直這樣。」
卻也怎麼甩都甩不掉這份令人心焦的思戀。
正因爲後悔,正因爲悲傷,她才更加苦悶地嚮往。
「你也是這樣?」
無論有多後悔,有多難過,有多麼難以原諒自己。
「很奇怪,對吧?我明明什麼都沒能做到。……但是,這就是流淌在我體內的『血』。」
男子轉身看向入口,挑起了眉頭。
「別叫我小鬼頭!」
「啊,啊啊……什麼啊,原來是這樣……」
「……」
——找到了光榮驕傲到連靈魂都要被灼燒的戰士,因此被勾走魂魄也是……理所當然的。
亞託莉的話深深地刺中了她的心。對露出淡淡的微笑,彷彿在說夢話的亞託莉——尤莉緹婭一點兒都不覺得奇怪。
「唉……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可愛啊。你這傢伙很不受歡迎吧。」
她說:
「喂喂喂,你真的在謳歌青春啊!哈——真不錯真不錯,小鬼頭就得趁年輕享受青春!」
少年聽了非常有道理的言論險些癱倒在地。
「——沒事。」
男子是B級冒險者。本來是這鎮上成爲A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熟練老手,公會不停勸他升格,但他每次都以「我不是當A級的料」這句話拒絕,這樣已經過了好幾年。不過每個人都知曉他的實力,知道他很會照顧人,所以他就成了性格很好的老爸角色受到後輩以及同事等衆多人的仰慕。
沒錯——她已經沒事了。
有如破殼一般,話語中包含寂靜的決心。男子轉身的時候,少年已經背對他跑出了公會。
「……」
「好,好的……」
「好好好,今天也有工作要給老是失敗的老手先生喔。」
「這是體驗談?還是理想論?」
「煩死了煩死了,男人該上的時候就得上啊。」
「哎呀,就是那孩子啊。之前纔來這座鎮上的,櫻色的小小隻的。」
「啥……?」
她感覺她終於完全理解了當時婆婆說的話。
「哎呀,那要不我問問你來公會究竟是來幹嘛的?」
這天男子拜訪公會,就發現以前在隊伍裏指導過的一位熟悉的新人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燃盡了。
少年找到了他應當追逐的背影,已經不再迷茫。男子目送長大了一些的背影離去,隨意地把雙手搭在後腦勺上。
亞託莉除了戰鬥以外什麼都不懂,也沒有什麼學識,但她沒有笨到在這時候反問:「什麼沒事?」
「搞什麼嘛,真青春啊。」
聲音沒有顫抖,嘔吐感也沒有襲來。因爲那種離奇的感情無數次落淚,亞託莉終於理解了。
「據說是在戰鬥開始之前就輸了。」
原本很不正經的聲音也變得多了幾分認真。
他記得名字是叫——亞託莉。
她在這個公會紅極一時的原因有二。
一是她強得離譜。據偶然目擊到她戰鬥的人所說,她輕易地揮舞巨大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斧槍,將B級冒險者也難以處理的魔物一擊斃命。還聽說她幾天前拿來多到大人也難以搬完的戰利品小山,讓櫃檯小姐不禁發出尖叫。
不過她戰鬥時的樣子——據說就像被什麼東西附體了一般。
另一個原因,是她身穿的民族服飾布料面積有點小,貼身衣物隱約可見,從大開叉中露出的大腿着實令人大飽眼福——不是,是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看。
看向她的目光之中也不乏那類目光,櫃檯小姐的表情有些可怕。
而人們熱論的少女亞託莉一點兒都不在乎周圍的嘈雜,前往離男子最遠的櫃檯處。在這兒工作沒多久的新人櫃檯小姐有些緊張地開始服務。
「——說實話啊,」
男子小心謹慎地壓低音量,以防周圍的冒險者聽見。
「最近再次踏破〈高瑟〉的隊伍,就是他們吧?」
「……」
男子懷有百分之百的確信這麼說道,被說中的櫃檯小姐也並不驚訝。她靜靜地嘆了口氣,同樣壓低音量說:
「你還是注意到了?」
「除了我之外直覺很好的傢伙都這麼說啦。」
他記得離這座鎮子不是很遠的迷宮〈高瑟〉被踏破是大概一個多月前的事。而在兩週前,突然有通知說真正的頭目魔物被討伐了,因此公會正在詳細調查。也就是說,一開始給出的踏破批准有誤。
提到兩週之前,正好有這樣的目擊情報——亞託莉她們所在的隊伍〈銀灰旅路〉一行人抱着渾身是血的青年衝進了教會。
覺得其中沒有關係反倒困難。
「正常來講,成功踏破迷宮的隊伍會大受稱讚。公會公佈頭目魔物,冒險者也會在酒場熱熱鬧鬧地議論餵你這傢伙居然打倒了這麼強的魔物真牛啊。對我們而言這是最高的名譽之一。
……但這次完全沒有給出任何情報,究竟是誰踏破了迷宮,頭目魔物又是什麼,爲什麼公會要隱瞞這些信息?」
「我對此也無法接受。」
如果要確定責任歸屬,那十有八九就是公會。
「——、……是嗎,這可……」
「……欸,欸,那個男孩子啊,」
曾經在亞爾斯瓦倫故鄉,亞託莉與婆婆之間有過如下對話。
調查員據說在教會被修女餵了閉門羹,說現在不是能對話的狀態。……這不是說那個男孩,是說那些隊友喔。」
與少年的歲數幾乎別無二致的少女,年紀輕輕卻看清了使用自己性命的道路準備殉死。
「……真是叫人煩悶啊。」
「對了對了,亞託莉啊。你雖然才十一歲,但打倒了烈鬼就可以算是優秀的大人了。所以我要告訴你我們的一個重要使命。」
暢想未知的世界,無窮無盡的探求心,或是和那位少年一樣勇猛的決心——推動年輕冒險者的本該是這樣耀眼的感情。
因爲就連活了好多年的他們也從未思考過,自己的性命該如何使用。
——在這裏,再提及一次亞託莉從婆婆那兒學到的某個『多餘知識』。
賭上性命的僅有青年一人,卻好像全隊人都有功勞一般受盡稱讚,她們一定難以忍受。
「你剛剛說幫了坐在輪椅上的男孩一把對吧?他受了很嚴重的傷,能得救真的是奇蹟。一隻眼睛還有一條腿也……、……隊伍裏重要的夥伴都變成那樣了,對吧。
(有人在的時候不行。那就是說兩人獨處的時候就可以襲擊了?但是沃爾卡現在處理自己身體的事就很累了,等到稍微穩定下來,『氛圍』要——)
男子和櫃檯小姐都找不到能開導這位少女的話語。
對櫃檯小姐不容分說的眼神,男子思考片刻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櫃檯小姐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男子。
亞託莉絲毫沒多想,完全從字面意義上理解了這些話。當時的亞託莉只要是婆婆的教誨,無論是什麼樣的知識都會單純地相信並實踐,她就像是在純白的帆布上寫字的少女。
但僅限此時此地,所有人都只能目送她離去。沒有人上前搭話。亞託莉也沒有將周圍的冒險者們放在眼裏。
〈摘命者〉,一位失去了單眼單腳渾身是傷的青年,毫髮無傷平安歸來的夥伴們。這些線索在男子腦中漸漸連成了一條線。
「付出巨大努力,好不容易活着回來……」
「拿下對方的種。」
這在亞託莉心中已經是無可動搖的確定事項。
但這不代表亞託莉放棄了。
因爲亞託莉已經決定要獻上每一根頭髮、每一片骨頭、每一滴血,乃至靈魂的一切,要爲了沃爾卡而死。
「嗯,他一定,拼死保護住了夥伴。」
「……真正的頭目魔物是」
——彷彿被什麼東西附體了一般。
「是什麼?」
「……」
回溯久遠的歷史,官方認可的討伐記錄上有沒有十個都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爲什麼不公佈。我只聽說——是那些孩子不希望公佈。」
「嗯,就是生孩子的意思。咱們部族有很多人年輕的時候就獲得了榮譽對吧?所以留下子孫傳承亞爾斯瓦倫的血也是重要的使命之一。」
「……爲什麼呢。」
異文化交流真的很難。
而亞託莉現在找到了想獻上自己一切的值得尊崇的戰士。
以爲已經踏破的迷宮其實未被踏破——並不是沒有前例。有人爲了名聲謊話連篇,也有人真的誤以爲自己徹底攻略了迷宮。所以公會纔會特意派遣調查隊,成立最終認可迷宮的活動確實已休止的體制。
這時,亞託莉和櫃檯小姐交談完轉過身。今天她大概也會去狩獵這附近的魔物吧。正常來講,這麼年輕的少女不可能一個人討伐魔物,動機不純的混蛋們也會心懷僥倖地去搭話。
而那些孩子們辦到了。
櫃檯小姐的拳頭微微顫抖。
她嘆了口氣。
「嗯。」
男子清楚自己現在正板着一張臉好像生氣似的。他當冒險者也很多年了,指導過衆多像剛剛跑出公會的少年一樣的年輕人,目送過他們離巢的背影。或許正因爲如此,聽到這類話題,他感覺自己受到了一陣無處發泄的怒火支配。
得到討伐〈摘命者〉的名譽,拿到獎賞,升到S級——那又怎樣?這樣夥伴的腳就能恢復原狀嗎?眼睛就能復明嗎?過去就能重來嗎?什麼都不會變。一切都沒有意義。
「總之推倒他,剝光他,之後就徹底——」
男子一反常態地語塞了。這已經不是厲害的程度了。如果是真的,這就是能名留青史的巨大偉業。摘取冒險者性命的絕對存在。據說如果遇到它,不該思考如何打倒它,而應該竭盡全力設法逃脫的怪物。
說到這裏,櫃檯小姐在手邊的紙上小小地寫上名字。
「我不是在找藉口,一開始收到踏破報告的是我,但派人去迷宮,最終認可迷宮的確被踏破的是聖都那一邊的人。所以那邊大概也鬧得很厲害。立刻派去調查員,想向那些孩子詢問詳情。」
但這次又發生了同樣的過失。
〈
摘命者
〉
她們或許就是在這樣苛責自己。
「……」
「要是能公開,我立馬就公開了,那些孩子真的……真的很努力。」
「種。」
櫃檯小姐嘆了口氣,吐出心中的火氣。
她究竟看到了什麼?
她的眼中,究竟刻下了什麼?
「大概兩天以後才終於下許可。即便如此,最小的那位魔法使女孩好像中途突然哭出來……又趕走了他們。……她們肯定很難受吧。」
可能是調查做得不周全,又或者,其實真正在撒謊的是——
「如果你未來遇到了願意獻上自己一切的強大男性。」
這和後悔沒能保護好夥伴而陷入自暴自棄不同。找到了自己的殉死之路,向神明發誓獻上靈魂的一切——就彷彿連後悔也會吞噬的信仰一般。
但對少女們而言,這或許是一種詛咒。她們就僅僅是被保護了,僅僅是靠犧牲青年的單眼單腳苟活。
幸好亞託莉性格淳樸,懂得把握分寸,沃爾卡說不行她就不會強上。
櫃檯小姐的聲音也一反常態的軟弱。
要論結果如何——就是早上的騎上身未遂事件。
因爲婆婆教過她,和這種人生孩子是重要的使命。
「……孩子,要怎麼生?」
櫃檯小姐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惱火。但她並不是對眼前的男子感到惱火,而是對自己無能爲力的某種更大的事物感到惱火。
只有青年失去單眼單腳徘徊在生死邊緣,而少女們毫髮無傷地活着。……那麼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吧。啊啊,肯定就是如此,假如男子站在青年的立場上,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做出相同的選擇。
「……欸,我就告訴你一個人,你可絕對不要聲張。」
不管怎樣,大人的失態剝奪了一個年輕人的未來。即便他奇蹟般地保住了一條性命,既已失去一條腿,冒險者之路就和斷了無異。
「……真的是,叫人煩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