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拼死回避全灭结局。队伍的精神出了问题。》 · 雨糸雀 · 4407 字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沃尔嘉、沃尔嘉!不、不可以死!不可以死啊啊啊啊啊!」
「……咦,啊……?为什么……我────」
「前辈!前辈,振作一点──啊呜!」
听得见声音。
好吵。在令人搞不清楚前后左右的视野当中,我稍微挪动倒卧在地的迟钝身体。
──看来意识稍微中断了。
我的师傅在大声呼喊。真是的,师傅的反应太夸张了。明明向来扮演着教科书般的幼女人设,明明每当出事便装成熟摆出年长者的架子,然而遭逢始料未及的情况便转眼间露出真性情。这种情况,只不过是保护伙伴以后身体有些撞到而已啊。
几乎不会痛
。
莫名有道黏稠的液体从脸部流淌而下。
「啊……啊啊,是药水啊。得救了……」
「咦?什、什么……沃尔嘉,你到底在鬼扯什么呗!沃尔嘉?不、不要,不要不要,振作一点啊!」
师傅变得更吵……咦,这不是药水吗?那么这个液体到底是什么?我用手背随便抹了脸,视野稍微清晰一些,望向前方。
一整排喷火的头盖骨骇人地飘浮,位于迷宫最深处的头目房间。浓郁的绿色瘴气四处弥漫,充斥冰冷刺骨空气的异质空间。然后眼前是拼命呼喊我的名字,反应过大的师傅哭脸。
──她的身后,有个高高举起镰刀的「死神」。
我自认反应得相当神速。我犹如闪电般起身,拉过师傅的手臂,自己也跟着全力往后一跃──本该如此。
竭尽全力拉扯师傅的手臂当下,令人绝望地身体失去平衡。结果,面对敌人凌厉挥舞的凶刃,我已无计可施。
「────!」
幸好没有直接击中。只不过被镰刀的前端轻轻划伤而已,可说几乎没有命中。别说致命伤,也距离因疼痛倒地的受伤程度甚远。
──前提是那把镰刀没有巨大无比到超过我的身高。
右脸整个被击溃。从额头到脸颊,连同右眼笔直贯穿。仿佛头部破裂般的剧痛灼烧全身,我无计可施,瘫软倒地。
师傅发出宛若自己被砍般的惨叫。
既然转生到奇幻世界,我花费十年以上的岁月不断追求,只可能在创作中实现、研磨极致、浑身一击的「拔刀术」。
「夺命者」以毫无前兆的反击,朝重战士释放的魔法──防护术式完全无效的贯穿攻击之类的,希望只存在于漫画及电玩里就好……唉,虽然这里确实是那种漫画的世界啦。
我不理会师傅的叫喊。一秒形成,一秒实行,站起来,能站,那么就前进,只要能打倒这个死神,其后演变成什么情况都无所谓。不论是脚断掉飞走还是命丧黄泉,未来无须多想。
加上这个空间,设有直到战斗结束为止不可能转移或者脱离的垃圾机关──完全消灭魔物,或者被魔物完全消灭,只能二择一的骤然死亡楼层。
「不是,所以说──」
「真是的──前辈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喔?用不着勉强自己。从今以后,请统统交给我们处理吧!」
「等等!先听我说,等等──」
……啊啊,看来这个世界对从外部转生过来的人也不具备任何慈悲。
不可思议的感觉。脑海里思绪清晰,毫无一丝杂音,极为冷酷,淡淡地──怒不可遏。
濒临极限的身体取回力量。我甩开师傅的手,边在心中道歉边往后冲刺。想像用魔力的线缝合被砍断的左脚。
眼前有个非比寻常的强敌,自身早已濒死,还有非得保护不可的伙伴们。到底有什么好迷惘的。既然能保护伙伴们,那不如就不顾一切,难堪地垂死挣扎。
小队里近战最强的褐肤色男孩子气的重战士──在眼角余光瘫坐在地,双眼失去焦点,茫然若失。现在也一副崩溃、毁坏般的表情。原本是个乖巧文静,几乎不表露情感的女孩……唉,毕竟突然被比自己弱小的家伙给保护了啊。当然会一头雾水,混乱不已呢。等我察觉时身体已经动起来了,原谅我。
想必恐惧得无以复加吧。想必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丧命吧。想必还有许多事情想做吧。想必还有想实现的梦想吧。想必不想死吧。想必还想继续活下去吧。
没错,若说全盘将如同原作进展,倒也并非如此。
挥刀。
如同原作的坏结局什么的,我要整个颠覆以后再死。
为什么?
因为不由自主察觉了。
精美的插图与惨无人道的剧情使我的情绪翻腾,垃圾邪门歪道黑暗奇幻漫画。
──只不过,所谓人生就是无法预料啊。
「──我不要!不要──!不论遭遇何种情况,我绝对,再也绝对不离开你……!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论再怎么奋力挣扎,将如同原作整个走投无路──
倘若能实践那种方法,便能单独行动且单方面轻易收拾之。尽管具有「死神」这种夸张的名字,并非多么了不起的对手──这是摸清这个魔物的底细,仅花了三页便将其击破的
原作主角
的独白。
回过神来竟然已经濒死,根本走投无路了。
──我知道这个发展。
「咦──沃尔嘉?等、等一下……不、不行、不可以呗,不可以那么做……!不要、不要,不可以去──!沃尔嘉──!」
对右手的搭档──近似日本刀的黑色轻薄的
单刃弯刀
,尽可能施力。我现在要大闹一场到折断你的地步。等前往那个世界以后再听你抱怨。
(──不对。倒也不见得。)
很好。
然后,总觉得小队的大家变得好奇怪。
是原本脑充血的脑袋里的血液强制流掉的缘故吗?我的思绪反而逐渐平静下来。
实在大错特错。我们会在此丧命。「夺命者」召唤的魔物大军即将蜂拥而至,将我们活生生大卸八块,伙伴的少女们将承受
痛苦的折磨
以后被啃食殆尽,迎来这种没血没泪的结局。
我要颠覆
原作
。
在其故事初期作为小配角轻如鸿毛地命丧黄泉,单单为了死亡而登场的路人小队。
这就是,
这种故事
啊。
……啊啊,感觉还不赖。仿佛丝毫不觉得疼痛。因为现在站在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悬崖边吗?自己的意识透过刀柄的触感,仿佛逐渐坠落至刀的最深层。刀与灵魂仿佛合而为一,逐渐成为一个存在。
这家伙是带给冒险者绝望之死的存在。因此,在对象心怀绝望以前,不会轻易把人杀掉。完全不施展强大的即死技能,充分展现不死的肉体,透过没天理的实力差距玩弄似的夺走性命。
(为什么──事到如今。)
那就是我们,现在正是其团灭场景的途中。
正好,我打从心底无法接受那个团灭结局。
「不可以,你别动。一定会很舒服,没事的。包在我身上。」
──「
夺命者
」。
因为回想起来了?
而且──
而最后希望的最年轻天才剑士──被打飞到墙壁,无法起身,奋力挤出声音呼喊。视野昏暗让人看不太清晰,但看似从头部流下些微鲜血。喂,她可是我们小队年纪最小的女生,竟把那孩子打飞,你还有没有人性啊!魔物怎么可能有人性啦,可恶……!
──这下子没救了吧。即使是小队处于毫发无伤的状态,也等同于几乎毫无胜算的对手啊。
不过其实有一个能突破这家伙的不死,简单明了的「打倒方法」。
没有给予倒卧在地的我最后一击的迹象,一直愉悦地俯视哭喊的师傅,皆是为了带给我们更深一层的绝望。
师傅语无伦次,发颤的双手笨拙地搂住我。没有拽着我逃跑,也没有稍微拉开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只是想拼命挽留眼前即将消失的事物,毫无意义且虚幻的防御反应。
拔刀,纳刀。收刀入鞘,镇静呼吸,手微微推开刀锷,深深摆好左半身的架式──居合之型。
我早在许久以前死过一次,转生到这个世界也像是一场超越人理的智慧、不可思议的梦境,我这么认为而一路活过来。尽管并不想死,倘若要达成某件事以后再死,那么我肯定就是为此转生的。
「骗、骗人……不对,我、我……啊,呜啊啊…………!」
──见到眼泪一颗颗滴落在脸颊上,令人不忍卒睹的师傅,会让人想再燃烧生命一下啊。
既然终将一死,在死亡为止,奋力挣扎后再丧命也是同义。
倘若打倒真正的头目魔物即这家伙,在原作虐杀我们的魔物大军也不会受到召唤,便能顺利转移到迷宫的入口。
总觉得现在的话,能把眼前垃圾般毫无条理的一切随心所欲地砍了。
至于其他伙伴。
「不、不要……不要呗……不要啊……!」
我们会在这里团灭。
这条命的用途早已决定。事已至此,无须觉得恐惧。「夺命者」以外的存在皆从思考排除,将剩余的一切力量倾注于这一刻,它重新拿好武器,魔力四散,看来终于将我认知为「敌人」,在碰撞的魔力的浊流之中,我咧嘴一笑,那家伙在半空中形成近百个带有漆黑魔力的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我射来,我统统用一把刀迎击之,几把利刃没接到,浅浅划过身体,我咂嘴,想像与身体的行动有差距,还不够,更加深深坠落到刀的底部,我做得到,如果做不到唯有一死,我一脚踏入浑身破绽的傀儡人偶的怀里。
然后说到我自己──该说是名符其实的「浑身浴血」吗?要找寻没有流血的部位还比较困难。刚才以为是药水的液体,看来是我不停流出的鲜血。从黑手套上头也能清晰看出手背一片鲜红……喂,左脚被砍断,骨头整个露出来啦!太恶心啦!也难怪会霎时失去平衡,别开玩笑啦!
──我知道这家伙。
本该早已攻破的迷宫「高瑟尔」,在其真正最深处等待的真正头目。破烂的长袍与死灵的身体混为一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以及仿佛将死亡的概念本身化为形体般的骇人大镰。毫不夸张,即夺取冒险者生命的死神,倘若遭遇,连S级小队也得赌上团灭的觉悟一战,乃超乎常理的怪物、魔物。
别开玩笑了。在这种毫无胜算、难度高到被秒杀的情况中全军覆没,玩笑话也要有限度啊。全面依那种原作发展,打从起初便基于死亡结局的前提被玩弄的感觉,就只是令人非常不愉快。
知道「原作」的人就在这里。我隐约记得打倒这家伙的方法。因为这家伙将被随即赶到的原作主角用那个方法轻而易举打倒了。
脑海里的记忆翻腾。四溅的鲜血带来令人猝不及防的理解。这般理解化为绝望。
擦身体这种小事我会自己做啦!
「对不起,对不起喔沃尔嘉,我、我、我──」
「……我说师傅啊。」
就算看不见脸我也心知肚明。她已经全然
丧失斗志了
。毕竟师傅从以前就爱摆出成熟的架子,精神层面却很脆弱啊。我这个弟子那么没用,真抱歉。
(啊啊,可恶──)
◇
我原以为是常见的异世界转生。难得来到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便一脚踏入前世罹患中二病以来,于内心一隅一直憧憬的剑道。忍受正因为是奇幻世界才得以成立,胡闹又刻苦的修行,出师以后遇见伙伴,成为实力不凡的冒险者,一路活了十七年。我曾认为若是这个小队,和大家同心协力便能前往任何地方。
至少在进入迷宫以前──不对,假如在因转移陷阱传送到这个最深处之前察觉,便能毫不迟疑地回头了。
确实是超乎常理的魔物。与随处可见的魔物天差地别。拥有压倒性的攻击力,犯规级的不死性,倘若直接被大镰一击命中,将不由分说地当场死亡。看似全身穿戴神话级的装备,就算拥有圣女大人赐予的神明加护也毫无意义。
拔刀一闪,架开逼近眼前的大镰。
没有人能行动。
「前、前辈……!前辈,请快点逃跑!不、不行,快、快逃……快逃啊……!」
「夺命者」散发些许愕然的气息。帽兜遮掩的长袍底下一片昏暗,看不见表情,但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大的话,是你活该。
我回想起原作中,主角勉强用魔力挪动负伤的脚那个场景。尽管不记得是何种原理,我是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七年的冒险者,没道理不在这个当下孤注一掷。
最糟糕的是眼前的敌人,可谓冒险者正面交锋即愚蠢至极,并非盘算如何打倒,而是应致力于如何逃脱延命的对手,乃毫无道理的化身。
十天后,拼命回避团灭结局的我没死成前往那个世界,躺在床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