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劍士〉尤莉緹婭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2.2萬 字
「——咕誒。」
衣領被拉住,我發出一聲怪叫。
醒過來以後,眼前是灑滿月光的病房。這個異世界的銀白色月亮超大超亮,所以照射進來的月光在晚上都可以替代照明。不過再怎麼亮也沒到能看書的程度,但足夠讓我掌握周圍發生了什麼。
「……師父?」
用睡迷糊的眼睛看向一旁,師父正緊緊貼着我的手臂。
不——是纏住不放。
還在顫抖。
「怎麼了……?」
「————不」
師父好像在說什麼。
我朝師父那兒彎下身子,輕輕地側耳傾聽——
「——不要去別的地方,不要去別的地方,不要拋下我,不要留我一個人,不要,再去別的地方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
理解情況的我直起身子,深深地嘆了一口似要沉入天花板的氣。——唉,又來了嗎?
做了個可怕的夢——這麼說聽起來有些小孩子氣,簡單來說就是精神創傷。我差點死掉那時的光景在晚上突然閃回,除了像這樣纏住我以外也沒什麼好的解決辦法。
雖說我是傷患,每晚都一起睡我覺得還是有點操心過頭了。
結果這纔是我不得不照師父說的去做的最重要的理由。
「…………」
啊啊可惡胃好痛——這種話我也說不出口。
因爲,再怎麼說,這件事。
「不能胡鬧喔。好啦,前輩都起不來了……」
「啊……對不起,我真是的,都沒注意到……!我馬上去拿。」
尤莉緹婭小姐,你嘴巴在笑眼睛完全沒笑喔。笑臉根本不像笑臉喔。我忍耐着胃絞痛,
從她的外表也可以想象到,她的性格非常賢淑文靜。像一位窈窕淑女彬彬有禮,對誰都用敬語,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有些認生。身高比完全是個幼女的師父要高,但仍然算嬌小,除了腰間和我一樣掛着一把單刃曲刀以外,怎麼看都不像冒險者。一開始無論是誰一定都會覺得這麼一個青澀的孩子絕對拿不起劍和魔物戰鬥。
她是適合用楚楚可憐形容的女孩子。淡櫻色接近白色的柔軟中長髮齊整地散落在肩頭。溫柔的桃色眼眸與太陽穴附近點綴的鮮花髮飾幽雅地彰顯了她純真動人的印象。
「……啊……呃,我說啊」
「……全,全部都交給我也可以喔?」
「有什麼事需要我做嗎?」
「……加油復健吧。」
真的是,太蠢了。
怎麼回事?感覺尤莉緹婭正在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同樣是『賭上性命』,純粹是自暴自棄地捨命,與理解其中的沉重直面現實含義完全不同。
嗯……師父的領袖氣質不知道去哪兒了……剛睡醒的師父平時都是這種感覺。如果稱平時偉大且驕傲的師父爲『師父模式』,那這大概就是『幼女模式』。
但是請不要小看她,她是連普通騎士與之相比都會黯然失色的劍之神童。雖然她叫我『前輩』很仰慕我,但說實話我在她那般年紀的時候她比我強多了。
不過是這世上的一個普通人,名爲『沃爾卡』的人類,給我刻在靈魂深處。
尤莉緹婭從盆子裏拿出溫熱的毛巾遞給我。她應該是拜託修女她們準備的,最年輕的人這麼可靠,作爲年長者都要無立足之地了啊……
「好。」
我搞錯的一定就是這件事。
「前輩……到早上了喔……」
而我是在幼年與教我劍術的祖父一起修行的過程中自然學會了這項技能。察覺到人的氣息立刻一躍而起——我本來不覺得自己能變成這種漫畫裏的體質,不過我現在也是異世界的居民。換句話說,幻想世界裏的人類的潛在能力,不會囿於地球人的常識。
不然你根本沒有說「要讓夥伴振作起來」這話的資格。
有夥伴幫忙監視也算好了,單獨行動的時候如果沒有這種技能,晚上睡覺也不可能睡好。這可以說是冒險者的一種職業病。
關於我們隊伍裏最年輕的天才劍士,『尤莉緹婭』。
師父緊緊抱着我的手臂睡得香甜,尤莉緹婭來叫醒她的模樣非常有氣質,實在不像十三歲。
嘆氣。我再次橫躺下,把師父小小的腦袋輕輕抱向胸口。
太恐怖了啊。像妖怪一樣在枕邊嘟囔我都要發抖了。
那麼熟睡中必然會產生被魔物或〈惡徒〉——這個世界『惡黨』的總稱——盯上的風險。
如果有會使用結界魔法的魔法使在,或者有閒錢買結界輝石倒是另談,多數隊伍過夜會派人輪流警戒。這時即便有夥伴幫忙監視,毫無警惕心地熟睡還是有些太無防備。
我真覺得當時拼死戰鬥是值得的。這孩子現在也能像這樣活着,笑着——光是如此,我犧牲掉的右眼和左腳想必也能瞑目了吧。
「前輩,請用。」
「我很在意。這不是很正常嗎?前輩那樣勉強自己,差點死掉,身體變成這樣……我絕對不要放着前輩不管。前輩不能再勉強自己了,我絕對不會允許。我,我不是在生氣喔?只是在擔心前輩。萬一下次發生什麼事,感覺前輩真的會消失不見。我真的,不想發生這種事……所以爲了不重蹈覆轍,大家決定要保護好前輩。我會變得更加,更加更加強,我會努力加油讓自己能承擔前輩的一切。
接着第二天一大早,太陽還沒露頭的清晨,我感到一陣賊風,以爲是門開了,就發現有人悄悄地潛入我的病房。
師父也知道我是抱有這樣的想法捨命——所以纔會讓她這麼難過。
「莉澤爾小姐也快起牀,已經早上了喔。」
我肯定會感覺到責任啊。
「嗯呣……」
潛入進來的某人站在我的牀邊溫柔地輕聲說道。
算了。
「嗚——」
至少讓這份心跳的聲音,傳達到師父那兒去。
「嗯,早上好。快起來吧。」
我轉生到這個世界以來學會的技能之中,有一項是『睡着也能大致察覺人的氣息』。
以白色爲基調加入紅色與桃色的上流服裝對於冒險者的輕鎧來說略顯高雅,用貴族家的千金形容她或許更合適。實際上她是王都出身,老家也是相當有格調的家系,在我們的隊伍裏她可以說是門第最顯赫的大小姐。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不要。」
「前輩,請不要再像上次一樣亂來了。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做那樣的事。接下來就把全部事情都交給我,儘管依靠我。我會變得更強,會努力變得能支持前輩,讓前輩可以什麼都不用做,無論是醒着的時候還是睡着的時候,前輩日常生活的一切,一切喔?不管是什麼樣的事我們都會一直,一直——」
「早飯我就放在這邊,莉澤爾小姐起來之後記得一起喫喔。」
我應該沒講什麼奇怪的話,但尤莉緹婭卻明顯露出失落的表情。
我是轉生者,已經死過一次,知道這裏是漫畫的世界。因爲我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異物』,所以在必須有人做好覺悟的時候,我會覺得那應該是我,因而乾脆地捨棄自己的性命。
我得趕快習慣單腳生活,至少要能自己照顧自己纔行啊。
然而站在那兒的是和平時一樣,綻放可愛的慌張笑容的尤莉緹婭。嗯肯定是我聽錯了,感覺她好像說了些會讓我胃痛的話……
這樣下去果然不行。只要我還像現在這樣日常生活都無法自己打理,那就和前些天的師父一樣,會給她們的精神面添加多餘的負擔。無論是輪椅也好,義肢也罷,總之我得快點回歸社會,自己的事要能自己處理纔行。
……師父真的年紀比我大嗎?不會是「我似莉澤爾阿露緹,今年七歲!」吧?這人在遇到我之前是怎麼一個人旅行的……
嗯,是我的後輩劍士尤莉緹婭。既然不是可疑人物,我也沒必要一躍而起,我在半夢半醒的朦朧狀態稍微賴了會牀。
除開原作,敘述『我』的認識。
讓年紀最小的女孩子幹這麼多事不會感到害臊嗎?說實話我很抱歉……
「……這麼,大的傷痕……」
我現在還在拜託教會給我準備義肢,不知異世界的義肢究竟有何等程度。
「……那,那拜託給我倒點水,還有師父的份,多一點比較好。」
「然後就是……那個,今天有什麼事需要我做嗎?什麼事都可以,我不會讓前輩感到任何不便……!」
「尤莉」
「前輩,早上好……」
不可以啦。叫十三歲的孩子來照顧得服服帖帖,這在前世完全就是刑事案件。
「早上好,尤莉緹婭。」
要是沒想起來該有多幸福啊。就因爲她是出場一話就退場的一次性路人角色,無論對她做多麼過分的事都沒問題嗎?那個作者真的有夠歪門邪道……
自我失去單眼單腳以來,尤莉緹婭總是獻身般地主動給予各種支持。每天早上會像這樣過來看我的情況,有必要的東西會立刻去買來,不僅飯菜會給我準備好,就連晚上擦身體也準備幫忙——當然,最後這件事出於男性尊嚴我鄭重拒絕了——
「嗚嗚……我靠不住嗎……?」
她們有一天遇見出色的對象,抓住平凡的幸福——如果能看見那副光景我會感慨萬千。
即便我是轉生者,即便擁有原作知識,即便我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人,你在這裏就是『沃爾卡』。
「真的沒關係,不用在意我。」
說實話,關於原作的她,我的印象非常不好。當然這並不是討厭的意思。只是在那個全滅結局中,她的結局尤其……呃…………
(死了也無所謂……這種想法真的得反省啊。)
而且不只是對我,對師父和亞託莉兩人她也操了很多心。我在受傷之前也屬於照顧大家的一方。總之她爲了讓我能安心療傷,爲了讓我什麼都不用做,連同我的份一起拼命努力了。
你是不選擇正確的選項就會無限循環的NPC嗎?
或許是因爲我想起了原作那無可救藥的壞結局——現在的我真切地希望所有夥伴能有幸福的未來。雖說是命如鴻毛的暗黑幻想,但那是與魔物戰鬥的冒險者和騎士爲中心的故事,鎮上大致描寫的還是人們平穩的生活。
「……」
——所以,有什麼事需要我做嗎?」
首先要提的就是她的年齡,比我小四歲,十三歲,若是在前世還是剛上初中的年紀,在隊伍裏年紀最小。在這個世界也有很多小孩子會工作或拿起武器,即便如此,像她這麼年幼的冒險者仍屬罕見。
「不,完全相反,你太可靠了,快要把所有事情都交給你了。」
「不用在——」
趕快清醒過來。察覺到這裏是漫畫的世界,想起一點原作知識,就自以爲神,要從上帝視角看問題了嗎?
「有什麼事需要我做嗎?」
「呼誒——早,早上好,前輩,吵醒你了嗎?」
「嗯,謝謝。」
「…………」
這個能力非常重要,說是當冒險者必須掌握的技能也不爲過。這個幻想世界與其他幻想作品類似,人的主要移動手段基本上是馬、徒步或是船。無論是平日的冒險還是做公會的委託,當天沒能抵達目的地,不得不野營也並不罕見。
而最年輕的尤莉緹婭,在我們隊伍裏卻成了最年長的大姐姐或是媽媽這樣的角色。畢竟我的交流能力不行,師父是個幼女,重戰士亞託莉除了戰鬥以外也完全不行,尤莉緹婭是最靠譜的。
一拜託她,她周邊不安穩的氣場瞬間四散。我目送她開心地離去,然後面朝地板大嘆一口氣。
她似乎是在看我右眼的傷。畢竟我留下了只有在漫畫裏纔會看到的從額頭到臉頰的誇張傷痕啊。對年紀最小的她來說,大概沒有比這更令人看着心痛的了——
「不要。」
可是——可是,
「莉,莉澤爾小姐……唉……」
「嗯,早上好~」
「咕嗚……呼誒誒,已經早上了……?」
睜開眼。
「嗯……現在沒什麼事。我也得慢慢習慣這樣的身體啊。」
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在那種情況下能打倒〈摘命者〉的只有擁有半吊子原作知識的我。只能由我來做。在瀕死狀態想保護好大家,必須如字面意思一樣抱有捨命的覺悟。
不過,那之後她沒再受噩夢侵擾能睡個好覺真是太好了。我和尤莉緹婭一起把師父抬起來讓她坐到牀邊。師父嘴上還是隻會說「啊——」、「嗚——」之類的,戀戀不捨地靠在我的臂膀上。
如果是裝上就能輕鬆走路的魔法道具,將來的展望也會更光明。
那麼,之後從幼女模式覺醒的師父擺出師父架子說:「老身會待在沃爾卡身邊,交給老身吧!」總算成功叫尤莉緹婭讓步。
成功是成功了。
「那我到正午前會在附近狩獵魔物。我會連同前輩的份好好賺錢,不用擔心。」
「咕哦哦。」
讓年紀最小的女孩子賺錢,自己躺在牀上無所事事的男子……
胃啊。我的胃啊。
尤莉緹婭覺得她與名爲沃爾卡的劍士邂逅可謂命運。
並非誇張,與他的邂逅改變了尤莉緹婭的人生。因爲遇到了他,尤莉緹婭才能再一次喜歡上劍,才能不限於家中的條條框框,不被雙親的言語束縛,憑藉自己的意志朝現在踏出了一步。
因爲前輩討厭她叫他師父,所以稱呼折中成了『前輩』。
對尤莉緹婭而言,沃爾卡這位男性不只是在劍術方面,在人生方面也是她無可替代的師父。
尤莉緹婭出生於門第還算顯赫的家庭,家族中曾經屢次湧現出進入王都騎士團的優秀騎士。
她的性格文靜軟弱,終歸不適合當騎士,但先祖代代的才能確實刻在她的血液中,而且她喜歡劍喜歡到其他東西都無法入眼。父母給她的第一個玩具就是無刃的訓練用木劍,教她用劍的老師是家裏的傭人,也是好幾年前引退的騎士。
尤莉緹婭有兩個哥哥。
大哥尚且年幼就很勇敢且富有激情,二哥聰明且嚴格。和軟弱的尤莉緹婭不同,兩人正可謂天生就是當騎士的苗子,她還記得兩位哥哥揹負雙親的期待每天熱心鍛鍊的樣子。
一邊是夢想成爲一流騎士,直接接受雙親嚴格訓練的兩位哥哥。
另一邊是將來都不知道會不會成爲騎士,僅僅是由年老的傭人來教和玩耍沒兩樣的劍的尤莉緹婭。
劍之女神究竟會朝哪一方微笑,任誰都能輕易看出。
可是,某一天,尤莉緹婭和哥哥們出於雙方的好奇心切磋了一番。
結果尤莉緹婭把兩位哥哥打得體無完膚。
少年注意到了傻傻站着的尤莉緹婭。
因爲尤莉緹婭已經做不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了。
他們不再和尤莉緹婭對話。即便如此,尤莉緹婭還是拼命向他們搭話,但得到的回應是嘖舌與拳頭。雙親知道尤莉緹婭的才能後,斥責兩位哥哥:「你們倆怎麼這麼不爭氣」,對尤莉緹婭讚不絕口,說:「不愧是我們的孩子。」——雙親深夜睡熟後,他們就抓住尤莉緹婭的頭髮甩飛她,無數次踹她的背。
動了。
難不成她其實目睹了非常不得了的瞬間?
但是。
如同遠望平靜水面的靜謐架勢——同時,尤莉緹婭感覺到似搖動火焰的氣場,肌膚隱隱刺痛。這次絕對不會漏看,她嚥了口唾沫,目不轉睛地盯着。分析力量的緩急,看清重心的位置,從視線與呼吸來預測即將到來的未來。
她對眼前的少年抱有無比尊敬之情。
假如是平時的她,或許會喊着「沒什麼,對不起!」然後一溜煙地逃回去。
而且他對名譽和讚美沒有興趣,就只是喜歡劍。
雖自知失禮,但她還是因爲沃爾卡與自己有些相似湧起了親切感。或許因爲如此,幾分鐘過後她當初的不安與緊張就逐漸消解,完全沉浸在了劍術討論中。
改變人生的事發生在去魔法學校就讀的第二個年頭,尤莉緹婭滿九歲的時候,那一天尤莉緹婭一大早就莫名有揮劍的衝動,就單手拿着訓練用的木劍來到偏僻的空地。
這足以令兩位兄長憎恨尤莉緹婭。
「可以是可以。但憑你的才能,將來有一天成爲聖騎士也不是夢。」
不幸中的幸運是尤莉緹婭很快就要去學校上學了。
保持劍仍在鞘的架勢,以目光不可及的速度拔刀斬斷——是至今從未見過也未聽過的劍術。尤莉緹婭從家中的傭人那兒學會把劍從刀鞘裏拔出來擺好架勢,所以她以爲那是理所當然的,父親和哥哥也是,大家在鍛鍊的時候都是這麼擺架勢的。
你偷走了我們的劍技,偷走了我們的努力。你這不從別人身上偷東西就什麼都辦不到的小偷——侮辱輕蔑的言論不絕於耳。
更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看到前所未聞的劍技,卻感到害怕迅速逃回去真的好嗎?此時逃跑,說不定就再也遇不到這位少年了——
被兄長憎恨,向父母撒謊,無法握起最喜歡的劍,逃也似的離開家門——
最近沒有練劍也對父母說是突然對魔法感興趣了矇混過去。學校也拒絕了父母的推薦,不去和哥哥們一樣的騎士培育學校,選擇了在王都附近的城市裏的魔法學校過寄宿生活。
這就是才能嗎?
雖說尤莉緹婭在想事情,但她從未從少年身上移開目光。
父母的這句話一次都沒有對兩位兄長說過。
曾經受到兄長過分的對待,尤莉緹婭仍然無法徹底放棄劍。在學校過寄宿生活期間,她偶爾也會像今天這樣想碰碰劍。這種時候她總是來這片空地,稍微鍛鍊一下排解煩悶。
沃爾卡的劍是在這個國家屬於相當罕見的細長單刃曲刀。尤莉緹婭屬於騎士家系,因此只有接觸傳統直劍的機會,光是有幸目睹沃爾卡的劍就感到歡欣雀躍。
尤莉緹婭察覺到的時候,沃爾卡已經開始收刀。刀身無聲且緩慢地滑入刀鞘,最後入鞘的聲音小聲響起的瞬間——三個土標靶再次被斬得四分五裂掉落地面。
彷彿標靶自身在入鞘聲音響起之後才理解自己被斬了一般。
尤莉緹婭哭着道歉,俯視她的是因憎惡與嫉妒瘋狂的兩雙眼睛。
「……嗯?」
當時的尤莉緹婭只是拼命不想讓兩位哥哥失望,她都已經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麼戰鬥的了。
「——!」
……但從結果來看,尤莉緹婭覺得當時離開家真的是太好了。
她從未想過會有不拔刀的架勢存在。更重要的是,雖說尤莉緹婭剛剛心不在焉,但她根本無法用眼睛認識到那刀法——
但是現在的尤莉緹婭,比起逃跑,
「——我想學劍以外的東西。」
少年瞥了眼尤莉緹婭的木劍。
聖騎士——這個國家最強的稱號,在騎士中擁有無可比擬的實力,會使用不遜於賢者的魔法。
沃爾卡看起來真的覺得很討厭。雖然尤莉緹婭還沒和他交流多久,但她感覺到他和自己一樣,都是不太喜歡在人前顯眼的類型。說話方式比較節制,話也不是很多,和妄自尊大且非常自信的哥哥們的性格幾乎截然相反。
哥哥們使用的劍術、立回、步法,這一切,尤莉緹婭看一眼就模仿得很漂亮,第二眼就徹底成了自己的東西。
「原來如此……的確,曲刀的話,就能隨手臂擺動出鞘呢。」
「……呃,差不多有幾次感覺要死吧。」
「——『拔刀術』嗎?」
尤莉緹婭輕輕嘆了口氣。她好不容易纔發現這片能不用在意他人目光靜靜揮劍的地方。但她也沒有立起寫有名字的看板主張這是她的領地,所以被人提前佔場不得不有顧慮的是尤莉緹婭一方。
「難,難道說它是沃爾卡先生自創的?」
她感覺很興奮。
「……」
她注意到少年和自己一樣也在練劍。左手直接握住劍鞘,以收起左腰的姿勢淺淺擺出架勢。少年的正面、左邊、右邊各有土魔法制作的簡易標靶。他應該是在訓練斬斷三個土標靶的速度。尤莉緹婭這麼想道。
「呃,我是這麼叫它的……」
離開家以後她和兄長几乎是斷絕關係的狀態,拜此所賜尤莉緹婭的精神也恢復到了多少能握起劍的程度,但握久了過去的記憶仍會閃回,所以她真的只鍛鍊一小會。
三個標靶全被斬斷。她搞不懂發生了什麼。少年是在何時拔劍,又是怎麼斬斷標靶的?她連拔劍的瞬間都不清楚,回過神來少年就開始收刀了。
「嗯……不清楚耶。我從沒見過別人用過,可能也不是不能這麼說……?」
是差不多和尤莉緹婭的兄長同齡,有灰色頭髮的少年。
尤莉緹婭彷彿被奪了魂似的傻站着。她第一次因爲看了別人的劍而感到如此震撼。她體會到自己至今學習的劍術真的不過是拿木棒玩。
(——好厲害。好……好美。)
少年名叫沃爾卡。年僅十三卻已經作爲冒險者活動,昨天剛在這個城市的旅店住下。
「啊——」
她如此撒謊。父母有些遺憾。
即便她現在已經對握劍這件事感到恐懼。
「……唉……」
站住了。——等等,那個人剛剛做什麼了?
希望能一直喜歡劍的心情仍推了她一把。
「好,好厲害。您說不定會留名青史呢……!」
聽了沃爾卡略帶苦笑的回答,尤莉緹婭不感到驚訝。確實得這樣,不如說不這麼練,年僅十三歲終究不可能達到這麼高的境界。
她變得握不住劍。有想揮劍的心,但一握住劍柄,胸口就很難受,呼吸紊亂,被兄長們踹過的疼痛復甦。她感覺兩人正在背地裏用那雙充滿憎惡的眼睛瞪着她。
機會難得,自己也一起鍛鍊——如果她能這麼想該有多輕鬆。在他人的視線中揮劍,她就會陷入哥哥在某處瞪着自己的錯覺。而且她說不定會下意識盜取少年的劍術。這麼一來,下次一定就是他向尤莉緹婭投以侮辱輕蔑的目光了。
「——誒?」
對哥哥們來說,他們就像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了一般無比屈辱。這也是理所當然。每天嚴格訓練的他們居然輸給了只是抱着玩耍心態揮劍的柔弱女孩,日積月累的努力被『才能』一詞殘忍地踐踏。
十三歲就是冒險者足夠令人驚訝,但更令尤莉緹婭感到難以置信的是。
今天就放棄吧——她無精打采地傻傻望向少年。
那神速的劍術——『拔刀術』的使用者除沃爾卡以外再無他人,也就是說這是他自身創造並完善的劍技。
因爲若是走和兄長同樣的路,很明顯她受到的對待會比現在更過分。
後來,尤莉緹婭拜託沃爾卡再一次展現絕技。沃爾卡用魔法重新做好三個標靶,再次集中精神擺出『未拔刀的架勢』。
「誒? 誒……?」
「……別這樣。我只是個喜歡練劍的普通劍士。」
「嗯,直劍就很難辦到。」
徹底改變的日常很快蠶食了尤莉緹婭的心。
尤莉緹婭勉強察覺幾束如細絲的閃光閃了過去。
「沃爾卡先生……你究竟,做過多少鍛鍊……」
「——剛,剛剛的,可以再給我看一次嗎……!」
然而那一天,平時一個小孩子都沒有的空地有先來的客人。
才能究竟是什麼?
尤莉緹婭這纔回過神,同時僵住了。她原本就認生,現在的尤莉緹婭還很不擅長面對和她哥哥年紀差不多的男性。對方看起來和哥哥年紀相仿,就會讓她回想起以往受過的暴力與侮辱輕蔑的言詞,身體也會僵住。
甚至沒必要與殘留在記憶中的哥哥的劍相比,毫無意義。
(……啊啊,這個人也對劍——)
「……啊,呃,那個」
尤莉緹婭毫無疑問是天才。
「剛,剛……」
尤莉緹婭又嘆了口氣,準備轉身離去。她從彷彿舉行儀式一般慢慢收劍的少年,以及七零八碎掉到地面的標靶上移開目光——
「啊……這地方難不成是你的練習場地?」
同時她覺得有點羨慕。這個人這麼一大早就來訓練,路上都還沒什麼人,他一定也很喜歡劍。很喜歡劍,所以就在喜歡的地方隨心所欲地練劍,光是這樣就讓她感到很羨慕。
這個國家有幾種主流的劍術流派,每個流派的開山祖師都在歷史上刻下了不朽的『劍聖』之名。僅從『創造出了前所未有的嶄新劍術』這一點來看,眼前的少年可謂達成了與劍聖同等的偉業,尤莉緹婭深受感動,眼睛閃閃發光。
據旁觀的傭人所說——哥哥僅在一開始處於指導方,沒過幾分鐘就勢均力敵,再過幾分鐘就被逆轉,最後——已經甚至算不上『訓練』了。
她抬起頭。
「……沃爾卡先生,我也可以嘗試一次嗎?」
「嗯?可以啊……」
——尤莉緹婭這個時候一定沉迷沃爾卡的劍沉迷得難以自拔了。
趁沃爾卡的刀法還未在腦內消失,尤莉緹婭當場朝虛空擺出架勢。左腳退大約兩步,沉下右半身朝正面隱藏腰間的劍,重心略微向後,輕輕降低腰身,想象腳底紮根的樣子。
尤莉緹婭的木劍沒有刀鞘,刀身也沒有彎度。現在做的不過是照貓畫虎。但她看到前所未見的精彩劍術,壓抑不住自己也想嘗試的衝動。
沃爾卡看到尤莉緹婭突然擺出架勢,剛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慢慢地就覺得有趣似的挑起嘴角選擇靜觀其變。讓我看看你光看兩次能做到什麼程度——他似乎混入了這種期待從旁靜觀。
尤莉緹婭沒感受到壓力,她也很興奮,好像回到了不管睡覺還是清醒都只會一心練劍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在做一個很棒的夢。讓尤莉緹婭痛苦至今的兄長的幻影不知爲何現在甚至沒有閃過腦海。
深呼吸,敏銳調動感官——揮劍。
「呼——!」
瞬間爆發〈身體強化〉,向右橫砍,往左收回。時間不到一秒,轉瞬間的劍閃。
但僅通過此一劍,尤莉緹婭就用身體理解了沃爾卡積累至今的無窮鑽研。曾經看兩次兄長的劍就將其納爲己物的尤莉緹婭,現在這一劍遠遠比不上沃爾卡。這劍術並非看兩三次就能模仿的東西。
『差距懸殊』,說的就是現在的情況。
但她感覺非常爽快。剛剛說不定是她至今的人生中對揮劍感到最『快樂』的瞬間。沃爾卡先生,你真的好厲害——她想這麼稱讚他。
「……啥?誒,難道光看就?真的假的……」
「——啊」
血流一口氣從尤莉緹婭情緒高揚的腦中流走。
幸福的美夢結束了。她對沃爾卡呆呆地說出的話,以及彷彿在看難以置信的事物的目光有印象。
那是和尤莉緹婭切磋時的兄長的表情。
「——不,不是……那個,對不起,我並不是想偷學你的劍術……」
——啊啊,對啊。她爲什麼要模仿沃爾卡的劍,她明明清楚得很,那是她最不能做的事。
要是這個人也對她投以同樣的憎惡與侮蔑,要是好不容易遇到想打從心底尊敬的人,卻被厭惡,被拒絕,一切都化爲烏有的話。
如果非要有這麼痛苦的經歷,她還不如干脆不要擁有『才能』出生——
必須儘可能接近、繼承沃爾卡的劍,證明他的劍就在此處。如果他唯一的一位弟子尤莉緹婭不繼承,『拔刀術』就要從這個世界永遠地消失了。
全身的快感迅速消失,化爲沉重的後悔與罪惡感。
莉澤爾很自責,覺得是她接受了那個委託的緣故。不是的,莉澤爾什麼都沒有做錯,是公會正式認可了那個迷宮已被徹底攻略。世上沒人能預想到轉移陷阱隱藏的最深處還會有真正的頭目盤踞。
「哈哇,哈哇哇哇哇哇……」
「……」
「……嗯。」
「我就想遇見你這樣的人。」
「是,是的……」
未來的事。
因爲多虧了這次邂逅,尤莉緹婭灰色的世界再次染上了鮮豔的色彩。
「我得變得更加……更加強大。」
拜此所賜,她完全聽不進沃爾卡後續興奮地說的話:「拔刀術很好喔,又帥又美,充滿浪漫。難度有些高,但你如果有興趣,還請務必挑戰挑戰。」
離開家以後——不,在離開家之前一直壓抑的心情徹底解放,尤莉緹婭陷入了某種失控狀態。
「難,難不成我臭着一張臉讓你誤會了?啊——不是的,我生來就這樣,並不是我心情不好,希望你別在意……」
尤莉緹婭忍住快奪眶而出的淚水,非常用力地喊他的名字。
光是想象一下,她的全身就漸漸被快感支配。腦中甚至有飄在空中的幸福感與滿足感。從第一次見到沃爾卡開始,尤莉緹婭就一直是他的劍的俘虜。她甚至覺得自己生來就是爲了與這個人相遇。
她光是想想淚水就要決堤了。她很不甘心。已經受不了了。爲什麼她甚至不被允許喜歡自己想喜歡的東西,爲什麼神明大人甚至不願爲她實現僅僅想喜歡劍的願望。
腦內回放沃爾卡在尤莉緹婭眼前葬送〈摘命者〉的一閃。一位劍士拋下一切開闢的彷彿連光都要一刀兩斷的驚人絕技。就連被交口稱讚天賦之才的尤莉緹婭也難以望其項背——極限的彼方。
沃爾卡的劍不同。
大部分人恐怕都會感到疑惑,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的。魔物這種生物,被斬殺了濺出的血沾到劍上是很正常的事。
「……咦?啊——」
沃爾卡和哥哥不一樣。他不僅沒發火,還有些慌慌張張的。
結果,要說尤莉緹婭爲了傳達自己的心意究竟選了怎樣的措詞——
再次重申,此時尤莉緹婭才九歲,還是個和年齡相符愛做美夢的女孩子。一位白馬王子突然出現在她眼前拯救她——如果這種故事一般的邂逅真的發生,沒法控制好感情也是無可奈何。
「不如說我超感動。你光是看一會就能做到這種程度,我也不能落後啊。」
「呀?! 」
尤莉緹婭的頭上冒出了蒸汽。當時尤莉緹婭才九歲,還是個和年齡相符愛做美夢的少女。某種意義上或許可謂幸運,她能打從心底尊敬的劍士突然對她訴說熱情,讓兄長們的黑色幻影一點兒不留地消散了。
這讓她怎麼能不愛慕他。
「哈……前輩果然好厲害啊。前輩,前輩,前輩,前輩——」
她從莉澤爾那兒聽說——沃爾卡在那場戰鬥中就沒覺得自己能活下來,他是抱着死亡的覺悟戰鬥的。
「……啊,總之,總之,你對我的拔刀術感興趣,是這樣對吧?」
「怎,怎麼了?你爲什麼要道歉?」
尤莉緹婭的兩眼開始發暈,沃爾卡纔回過神。
和沃爾卡談論劍術的時光太快樂讓她忘我了。尤莉緹婭又想卑鄙地掠奪別人拼命鑽研的劍技,奪走別人拼命積累的努力。
斬殺的魔物已經留下戰利品消滅。
「啊——抱,抱歉。」
「……果然還是完全夠不着。」
稍微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尤莉緹婭慢慢搖了搖頭,吐出一口長氣,揮落刀身沾上的些許魔物的血。
「嗯……?啊啊,你是說所謂的『偷學』……嗯嗯?」
作爲沃爾卡的唯一一位劍術弟子,她感到無比後悔。
這個事實讓尤莉緹婭的心漆黑一片。
她不想讓幸福就此結束。明天、後天,至少在沃爾卡還留在這座城市的日子裏,她每天都想向他學習劍術。即便最後他要離開這座城市的日子終將來臨,她仍在暢想,假如能在這個人身旁一直喜歡着劍,那該有多棒啊。
心臟開始討厭地猛跳。呼吸急促,腦中快被漆黑填滿。漆黑深處復甦的是兄長憎恨尤莉緹婭的目光,以及兄長輕蔑尤莉緹婭的言語。
就不會遇見〈摘命者〉。只要沒遇到那個怪物,沃爾卡也就不會失去一隻眼睛和一條腿。他年僅十七就擁有與聖騎士不遑多讓的劍術,總有一天會抵達前人未至的領域,在歷史上刻下不朽的名聲。
沃爾卡堅定地點頭,
沃爾卡不像兄長那樣厭惡尤莉緹婭的才能,也沒有像父母那樣把令人喘不過氣的期待壓在她身上。他只把眼前的尤莉緹婭看作一個喜歡劍的女孩子。
太弱了,無論是劍,還是心靈,都弱得丟人,弱得可笑。
——你這不從別人身上偷東西就什麼都辦不到的小偷!
「如果我,沒有犯那樣的錯誤——」
「嗯……?這還用問嗎?雖然我不太有自信,不知道能不能教好你。」
爲了沃爾卡能做到的事。
已經討伐了足夠多的數量,但尤莉緹婭的表情仍未放晴。
尤莉緹婭愚蠢的失敗奪走了她在這世上最敬愛的劍士的未來。
「……沃,沃爾卡先生!」
這次她神情恍惚地吐氣。
事到如今,尤莉緹婭也慢慢理解現在的狀況。她恢復冷靜,戰戰兢兢地問:
爲了不再讓任何人奪走他。
所以她必須變強。
因此。
「那個,呃,我,我,對對對對你……一見鍾情了!!」
她應該沒說什麼奇怪的話,但不知爲何她的意思沒有傳達給沃爾卡。
所以真正有錯的是引發轉移陷阱的尤莉緹婭。
沃爾卡向尤莉緹婭溫柔地伸出手。
你就這樣喜歡劍也沒關係,她彷彿聽到了沃爾卡這麼說。
沃爾卡失去右眼和左腳的模樣。
「因,因爲……我,偷了,你的劍技……」
爲了不再讓他受傷。
但是。
而且,她必須償還。
——啊啊,這句話究竟給予了尤莉緹婭多大的救贖,究竟讓她有多高興啊。
——偷走了我們的努力。
沃爾卡不會讓血弄髒劍。斬殺上百上千的魔物,那美麗的刀身也絕不會被紅黑污染。神速的劍技就連刀出鞘的瞬間也不允許他人察覺。僅有持續愚直地追求這項技藝的人才能抵達,『劍』之道的一個終點。
「……你,你沒有生氣嗎?」
她要保護敬愛的人。
不知爲何,反而是沃爾卡在拼命辯解。尤莉緹婭腦袋還跟不上情況。
即便他奇蹟般地撿回了一條命,失去軸足的劍士就和死了同義。
「怎麼了?」
「……都是我的錯。」
但那樣的未來已經破滅。
「——誒?」
尤莉緹婭在那場戰鬥中什麼都沒能做到。她被〈摘命者〉打飛,身體因疼痛與恐懼而畏縮,站不起來。她只能倒在地上看着沃爾卡捨命戰鬥。
「我,我,可以,揮劍嗎……?」
握劍的右手充滿鬱鬱寡歡的力量。不管尤莉緹婭如何揮劍,刀身總會被斬殺掉的魔物的血弄髒,情況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但仍舊會沾血。
「我,我太自來熟了啊。抱歉,忍不住有些激動。因爲我的劍總是被人諷刺說是『雜耍的劍』或『就只能耍帥』之類的……」
沃爾卡突然雙手牢牢地抓住尤莉緹婭的肩膀。
「……啥?」
「……!!」
「?沒啊。」
但這真的是無可奈何。
——你偷走了我們的劍技。
距她們現在停留的小鎮〈路德〉稍遠,越過街道能看見一片中等規模的森林,尤莉緹婭爲了在教會靜養的沃爾卡正在接受簡單的魔物討伐委託賺錢中。
「你不嫌棄的話,要再和我一起練會劍嗎?」
沃爾卡有這樣的反應實屬正常。太令人害羞了。怎麼想她說的都不該是「對你」,而是「對你的劍」。
尤莉緹婭又問:
「——……」
「對不起,不是的,對不起,請,請原諒我……!」
這下就是三十六隻。
——沃爾卡只要把一切都交給尤莉緹婭就好了。
「這麼一來,就能守護好前輩的一切了對吧——?」
沒有人回答。
在距離城鎮有段距離的森林之中,被鬱鬱蔥蔥的枝葉遮擋的陽光無法抵達尤莉緹婭的眸子。
「……亞託莉小姐到底去哪裏了呀?」
只要把魔物殺得一隻不留,回去的時候沃爾卡就安全了——僕娘重戰士說着這種話越走越遠,尤莉緹婭正在找她,她雙眼無光地走起來。
如果沃爾卡在場,大概會因爲胃痛翻白眼,不停抽搐吧。
少年四處亂竄。他爲自己的傲慢而後悔,不該過度相信自己的實力一個人出來冒險。
這可以說是作爲冒險者的確有才能,將來備受期待的新人經常會犯的錯誤。接受老練冒險者的指導,每天順利地完成委託,但有一天突然感覺缺少點什麼:「自己一個人是不是也沒問題了?」做什麼事都被先來一句:「你還年輕」、「你還是新人」,無法實現心中想象的冒險,因而開始厭倦這樣的日子。
而少年也是這樣失敗的新人之一。
我一個人也沒問題,不要一直把我當小孩,我要讓你們認可我的實力——如此揚言,不管公會的反對,單人接受委託。並沒有這樣的事。只是在城鎮附近討伐一定數量魔物的單純工作。公會爲維持街道治安會定期發佈這樣的委託,不會有危險的魔物出現,也並沒有人因此困擾。
是如同給新人冒險者訓練用的委託。
他實在難以忍受就連單人做這種委託也讓人面露難色的現狀。
大家嘴上都在說我「有才能」,「期待將來的表現」。
反正內心肯定是在笑我還是個小屁孩,笑我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新人。
城鎮附近出現的魔物最強也就魔狼、小鬼的程度。他已經打倒過好幾只這樣的魔物,也從未苦戰過,他真的以爲自己一個人也能輕鬆戰勝。
結果就是這般下場。
原本屬於獵人的少年成了獵物,丟人地逃離僅僅三隻小鬼。
開頭很完美。在城鎮附近的森林發現三隻小鬼的少年一口氣衝上前華麗地斬殺其中一隻。
接下來一切都在預料之外。剩下的兩隻小鬼發現夥伴被幹掉立刻散開,在左右兩邊與少年保持距離。此時少年有些許焦急,因爲他以前都是組隊戰鬥,沒有過被魔物左右夾擊的經驗。
「呃,你看起來好像很慌張……」
「對,對不起。剛剛的小鬼難不成是你的獵物?那個,呃,它們突然跑出來,我就不小心……」
他也不可能做過用左手揮劍的訓練,留給少年的選項只剩逃跑。
然而,櫃檯小姐的反應很平淡。
少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向少女。
話語接連浮現在腦海。你是誰?名字叫什麼?爲什麼會在這裏?你和我一樣是從同一個城市來的嗎?是冒險者嗎?現在是一個人嗎?那個劍技究竟是——
糟了。少年咬住嘴脣。尤莉緹婭那時候在找的是她隊伍的夥伴,也就是說她由於某種緣故和夥伴走散,正一個人在森林中徘徊。當時不該讓她一個人走掉的。
「……姑且問一下,那支隊伍沒問題吧?」
少女禮貌到誇張地低下頭。聲音也像通透的朝陽陽光一樣好聽。適合用一朵花比喻的端莊舉止,讓少年不禁再一次看入迷。
簡單來說,就是出身優良的冒險者。
「我看她就一個人,她是獨行嗎?」
擠出聲音的時候,爲時已晚。
等到慣用手麻痹,握不住劍,他才意識到那把小刀塗了毒。
「呼誒——你,你沒事吧?」
少女。
雖然少年也沒資格說,但她真的還只是個小孩子。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和他同年,身高與比平均矮一些的少年相比更低,身材也纖細苗條,好像一觸即碎,很不可靠。柔軟的櫻色頭髮齊整地散落在肩頭,左太陽穴附近還有可愛的鮮花髮飾。加上文靜禮貌的說話方式,給少年一種如花般的少女印象。
少年不明白自己爲何非得逃跑。對手是他組隊戰鬥時從未苦戰過的雜魚魔物,他實在難以理解爲什麼一個人戰鬥就會這麼輕易地敗北。但即便是年輕氣盛的少年,也勉強能理解現在的他正面臨走投無路的危機。
「……那,那個,我還在找人,就先走了。戰利品就給你吧,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他太驚慌,亦或是因爲喉嚨發乾,完全發不出聲音。太糟糕了,糟糕中的糟糕。他不清楚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女孩子在,但很明顯,追過來的小鬼即將把目標換成她。
「——?! 」
「快,快逃,」
「那,那個……」
是個很嬌小的女孩子。
他只能傻傻看着。
「誒,只有她一個人嗎?她應該是和隊友兩個人出去的……」
少年大喫一驚。A等級,簡單來說是評價爲職業也不爲過的上級冒險者的頭銜。這鎮上的公會的A級冒險者隊伍也不知道有沒有十個。
「但她的歲數和我沒差……」
「可惡,爲什麼……爲什麼啊……!」
但他唯獨明白,面前有一位耀眼的可愛少女。
如果他組隊前來,夥伴就能幫他處理另一隻魔物。
「哎,也什麼關係吧。小尤莉緹婭的隊伍是A級,這鎮子附近的魔物也奈何不了她。」
「?」
但她的左腰附近有一把這個國家少見的細長單刃曲刀。也就是說她和少年一樣同爲冒險者,但以白色爲基調整潔優雅的服裝,說她是有教養的深閨千金更能令人接受。一瞬間斬殺小鬼的實力很難與她外表給人的印象對應起來。
但他發不出聲音。一想開口,他就非常緊張,下意識地猶豫,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人生十五年,少年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
沒空因疼痛呻吟。他起身轉頭去看,那兒果然有一位少女。他一心逃跑,在和少女擦肩而過之前都完全沒發現她。
他回過神,慌慌張張地思考該如何回覆。我被你打倒的小鬼揍得抱頭鼠竄——殘留下的些許愛慕虛榮的男兒心讓他不願這樣老實承認。
「啊,什,」
南方聖都〈古蘭弗洛傑〉——從這鎮上出發坐馬車大約要花三天,是〈聖導教會〉的大聖堂坐落的信仰都市。在這個國家以治安最好的城市聞名,與北方聖都〈艾澤維斯塔〉並肩屬於這個國家的雙璧。
後腦勺突然被石頭砸到,他才注意到還有兩隻小鬼藏在灌木叢中。
「不是,她當然是組隊來的。那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一個人旅行嘛。」
就比例而言,女性冒險者的數量比男性少很多,聽說有很多人會爲了給隊伍添彩而盯上年輕女性。據以前組過隊的前輩冒險者所說,在這方面似乎發生過無數男女糾紛,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啊,那是小尤莉緹婭呢。正好剛剛她和你接了同樣的委託。」
「——————誒?」
好漂亮的名字。少年想道。正適合如同可愛花朵的她。
「哦呀,你很想了解她嘛?你很在意小尤莉緹婭嗎?」
少年也沒有理解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哈?」
「尤莉緹婭……」
沒注意到背後的威脅,疑惑的少女。
怎麼辦到的?
少年回到鎮上的公會報告事情的始末以後——把自己輸給小鬼的事巧妙地糊弄過去——接待的女性很乾脆地回答道。
——以及三隻小鬼腦袋搬家,死亡的瞬間。
這種事可能嗎?少年想道。雖說他是幹起冒險者行當還沒多久的新人,但大她兩歲的少年也才D級。
「是啊,我記得她的年紀比你小。好像是十三歲吧?」
她,她好像真的很忙的樣子,還是算了吧。回鎮上再去公會問吧。畢竟是那麼小的孩子,同爲冒險者的話應該肯定知道她的名字——他這麼想道。
少年不小心暫時看入迷了。
少女也轉身看向少年,露出驚訝的表情。不知爲何,她似乎也是剛剛纔注意到少年。
少年立刻想叫住準備離去的少女。至少要問出她的名字——
原來是不小心。
就在那一瞬間?
——少年沒有聽見少女異樣的獨語。他僅僅從少女的背影中感受到彷彿出鞘利刃一般不尋常的氣息,不禁縮回了手。
「不,她是從聖都來的喔。」
假如真是如此,我必須幫助她——就在他盡情想象的時候,櫃檯小姐突然壞笑起來。
最糟糕的想象爬過背脊,彷彿立刻要逼近喉嚨。
斬殺了?
什麼時候斬殺的?
破綻實在太大。左右兩隻小鬼同時襲來,儘管他拼命抵抗,勉強斬殺了一隻,但右手臂還是被多半是從路人那兒奪來的小刀淺淺地砍傷了。
當然,他也沒注意到那時少女的眸子裏完全沒有光彩。
小鬼一開始——不,恐怕到最後都沒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它們的屍首仍一副用舌頭舔嘴脣的表情,但卻停止了一切生命活動,腦袋和身體滾落至地面,然後才終於理解狀況似的,血液從傷口處噴湧而出。
「嗯。身高比你要低,櫻色頭髮,紅柄的單刃曲刀,除了她沒別人了。」
剛剛,有一位少女和他擦肩而過。少年反射性地想站住,那個瞬間,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繃斷,他整個人摔了一跤。
「……話說回來,她好像說過她在找人。」
「——啊,啊啊,抱歉。……我發呆了。」
少年喫了一驚,同時也理解了。
說的也是。可是,那個時候爲什麼只有她一個人?櫃檯小姐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
難道我會就這樣,在這種地方,被這些傢伙幹掉,毫無建樹地死去嗎——
「A?! 」
首先懷疑的是,那孩子真的是隊伍的『同伴』嗎?簡單來說,他是懷疑尤莉緹婭是不是因爲可愛的外表才被拉入上級隊伍,然後就這樣被當作吉祥物對待。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夠。這樣子完全不夠,什麼都不夠。前輩會更快,更銳利,不可能讓劍沾上血。爲什麼,爲什麼我這麼弱,這樣子根本沒法保護好前輩,不值得託付任何事情,我得變得更強,必須變得更強保護好前輩,前輩絕對,絕對要由我——」
發現最棒的獵物,歡喜地撲過來的小鬼。
看起來年紀比少年還小。
「誒?——啊,不是,那個」
不對勁。
轉瞬之間。魔物的屍體很快化爲飛灰,只留下些許戰利品。
「沒,沒事。我也在想事情,對不起。」
附在輕鎧上的防護術式啓動了,因此他並沒有流血,但在預料之外的時機襲來的衝擊與疼痛仍輕易地令少年陷入恐慌。
當然,少女不可能知曉少年的困惑。
這個女孩子斬殺的?
「沒,沒什麼。話說很不好意思,我完全沒注意到你。」
少女拔出了劍。她揮去劍尖上附着的些許黑紅色血液,以美麗的動作流暢收刀。「啊,」她小聲說道,
「這鎮上的冒險者有她這樣的人嗎?」
但獨行就和字面意義一樣,只有自己一個人,武器只有右手的一把劍——少年此時纔開始漸漸察覺,這對於戰鬥究竟有多麼令人不安。
「啊……」
「什……」
他大概臉紅了。
「才,纔不是咧!那支隊伍也並不只有兩個人吧?! 我只是在想他們把委託推給那麼小的孩子,其他人究竟在幹什麼!」
「不不不,並不是推給她啦。」
櫃檯小姐嘆了口氣。
「啊——少年,非常年輕的少年啊,我理解你很在意她的事情,但那是多餘的正義感喔。你所想象的事完全沒有發生。」
受告誡的少年撅起嘴巴。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真是的。……因爲是其他隊伍的事,我不方便多說。」
櫃檯小姐壓低音量。
「隊伍裏……有人受了相當重的傷,現在活動停止了,但是食宿費、治療傷勢、向教會佈施之類的,活着就得花錢對吧?所以能行動的人必須賺到保底的金額。然後,那個能行動的人是小尤莉緹婭,就這麼簡單。」
「……原來如此。」
他姑且接受了。少年也是冒險者,他清楚錢對於生存是必要的,教會也不是無償救人的慈善團體。隊伍裏有人無法行動,夥伴們就互相扶持的想法他也能理解。
既然不是被硬塞任務,那尤莉緹婭就是一位非常會爲夥伴着想的溫柔少女。不愧是她。
「她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孩子。——明明大部分責任在公會,卻沒有提任何怨言——」
「誒?」
櫃檯小姐低下頭,像是忍耐什麼一般說道。少年想反問的時候,她的表情已經恢復原狀。
「嗯……能說的就這麼多。不能過度追究喔,這違反禮儀。」
「我知道啦,畢竟我之前也組過隊。」
「還有,不要因爲她很老實就得意忘形。貪心地進攻會立馬喫閉門羹喔。」
「沃爾卡,我稍微去痛扁那傢伙一頓喔。」
「誒?啊,你好……」
咦,怎麼感覺和我預想的反應不一樣啊。我這麼說,貪喫的師父應該會生氣地說:「纔不給你呢!」然後不管少年喫起蘋果糖纔對……
「嗯……天氣很好,在廣場稍微休息一會也不錯呢。還有微風,睡午覺肯定會很舒服……」
喂少年,你做這種事,我們家的師父會——
少年……!振作點少年……!這還只是肚子開了個窟窿而已……!
「啊,啊……?」
少年回過神。說到底,我也不清楚他爲什麼會傻傻地站在那裏,不管怎樣,少年慌慌張張地跟上現狀。
「組隊邀請就不必了。我不需要。」
「嗯……天氣很好,在廣場稍微休息一會也不錯呢。還有微風,睡午覺肯定會很舒服……
「那我們去廣場吧。」
不過這真的也是無可奈何,畢竟師父真的很嬌小嘛。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誤以爲她是小孩子惹她發火了。
「誒?啊,那沃爾卡也一起喫?」
………………那,那個,話說前輩,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做一次。那個,這個……膝,膝z——嗚嗚,啊嗚啊嗚……」
話雖如此,輪椅的骨架和車輪都使用魔物素材,強度很高,除了缺乏彈性,道路坑窪不平就搖晃得厲害,坐久了身體會痛這兩點以外,感覺異世界的輪椅和地球產的輪椅相比也並沒有那麼差。我原本還擔心會不會冒出個木頭玩具,這倒是令人高興的誤算。
「喂,別無視老身!你這沒禮貌的小屁孩!」
不出所料,尤莉緹婭看向少年的眼神逐漸化爲堅冰。
在原作中,我們是所有人都會在那場戰鬥中喪命的一次性路人隊伍。所以本來不會有尤莉緹婭和這位少年相遇的未來。
「呃,嗯。」
「…………………………………………」
穿過衆多攤販所在的熱鬧大街,輪椅在路旁慢慢前進以防礙到別人。
還有就是,存在日本的傳統謝罪技土下座,忘恩負義的騎士會說出「我切腹謝罪」的臺詞,再說些親近點的,也有「我開動了」和「多謝款待」。想到這裏是異世界或許會感覺有些奇怪,但作爲實際活在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日本人的感覺多少能適用還是值得感激的。如果在這個世界上前世的常識一個都沒有意義,那光是適應這個世界估計就會很辛苦。
「真是的,沃爾卡想喫買就好了嘛。來,啊——」
仔細想想,這是『原作』不存在的嶄新邂逅。
不知爲何,他沒有回應詢問他的師父,反而稍顯緊張地跟尤莉緹婭作答。
連續踩兩次地雷,師父火速暴怒。師父在這世上最討厭的人,就是光憑年幼的外表就侮辱她是小孩,無視、嘲弄或擺出諷刺態度的傢伙——
「哈,哈?什麼啊,你纔是小不點吧。」
身旁,我們隊伍最年長的幼女在喫蘋果糖,這邊好像也很開心,腳步輕盈,畢竟師父很喜歡甜食嘛……
「~♪ ~♪」
而我身穿『冒險者』的冒字都沒有的便服,戴着黑色眼罩掩蓋右眼的傷。不是那種醫療用掛在耳朵上的眼罩,而是纏在腦袋上掩蓋從眼睛到臉頰的一片,在漫畫或遊戲裏見過的看起來很強的那種。我自己講也有點不好意思,反正相當帥,往昔的中二心都要復甦了。呵呵,右眼好疼……開玩笑的。
「好啦師父,蘋果糖還剩一半,你不喫我就要喫掉咯?」
「是,是的……」
「呃,不知道算不算認識……上午我去狩獵魔物的時候,在外面稍微打過照面……」
「前輩,你有其他地方想去嗎?不用客氣,儘管說,不管你想去哪我都會陪你!」
一位陌生的青年坐在輪椅上,而尤莉緹婭正積極地推着他走。
總之在異性這方面她有許多不好的回憶,所以尤莉緹婭不會主動和來歷不明的男子有所牽扯。雙方還不熟就突然邀請她組隊,對她來說可謂致命的惡手。
「好好好。」
「嘎哈……」
哦哦,確實是個好建議。下午正好是有睡意的時候,乘着微風與花草一起打盹想必相當舒適。
「不,不是,也沒到有事的地步,就是偶然看到你……」
原因大致有二。一是在成爲冒險者之前,她曾在家中受過兩位兄長的過分對待。尤莉緹婭的老家代代都是優秀的騎士家系,她的兩位兄長似乎非常嫉妒她天才般的劍術才能。這也是她拋棄老家選擇冒險者之路的契機。
尤莉緹婭看起來沒什麼幹勁,一臉被搭話了不得不回應的樣子。
這個異世界的主流輪椅似乎是讓照顧的人在背後推的類型,至少在這個城市的教會中,沒有配備坐輪椅的本人自己動的類型——也就是所謂的自走式輪椅。在無障礙設計較爲稀少的異世界,這種輪椅果然會因爲安全問題而未得到普及嗎?
「啊,嗯。」
就在變得有些不穩定的輪椅轉彎準備前往廣場的時候。
剛剛只是因爲第一次單獨行動纔不太順利,少年對於組隊的立回有充足的經驗。他也不止一次兩次和B級的前輩冒險者一起完成委託了。就算尤莉緹婭是A級,他應該也不會拖後腿。
因此,我想積極歡迎這類邂逅。來得好,少年,能遇見你我很高興喔。
「……嗯?」
「誒嘿嘿,好喫嗎?」
「然,然後啊,現在是你在接委託賺錢對吧?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啊,嗯。」
感,感覺被很認真地否定了。剛剛的提問哪裏有壞她心情的要素嗎……
原來如此,少年的打扮的確像初出茅廬的冒險者。戴着鑲有十字交叉的〈劍與杖〉,也就是所謂冒險者紋章的護額的樣子實屬青澀。
然而少年估摸是D,往高了估計差不多也就是C級吧。等級差距這麼大,也想邀請她組隊,這意味着……被果斷拒絕的少年看起來似乎也相當受傷。
「呃……那個,你有什麼事嗎?」
「………………那,那個,話說前輩,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做一次。那個,這個……膝,膝z——嗚嗚,啊嗚啊嗚……」
「可以和我」
「那個,因爲我之前在這鎮上沒見過你這樣的冒險者,有些在意,就去公會稍微問了一下。聽說你的夥伴受傷了……呃,就是那邊的……?」
「呼誒?! 誒,那那那,那個前輩,你的意思是,那個……我,我可以做嗎……?」
總之我被尤莉緹婭推着來到街上散步。
然而很不好意思,我不得不有言在先,你的提議非常難實現。因爲尤莉緹婭對這類邀請的警惕心非常強。
住手,少年,不要用那種難以評論的目光看我。
對啊。既然我顛覆了原作的全滅結局,師父她們今後也會遇到很多人,會結下原作中沒有的諸多緣分。
閒話休提。
「……哈!」
而另一個原因,是在她和我們相遇成爲冒險者以後,由於楚楚可憐的容貌被奇怪的男人們騷擾過好幾次。比方說屢次邀請她組隊糾纏不休,想把她帶到沒什麼人的地方之類的。真是的,這個世界的混賬們還想對年僅十三歲的女孩子動手動腳嗎?快叫衛兵來啊叫衛兵來。
「喂,那邊的少年,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此時,我隱約察覺少年想說什麼。
比方說尤莉緹婭的頭髮是淡櫻色,這個世界的人們也會將其認識爲櫻色。路人大媽也會做出:「漂亮的櫻色頭髮真棒呢」的反應,這個世界也有櫻花嗎?
「……你也打算像這樣纏着我嗎?真的很礙事。」
下午,尤莉緹婭完成委託回來,又進入「有什麼事需要我做嗎?」的循環,所以我舉手投降,讓她來幫我散步兼做日光浴。
「喀呼……」
喫蘋果糖喫一半的師父也注意到了。這種時候,師父完全不會膽怯也不會客氣。明明對方無需我們特別警惕,她卻眼神銳利地走到我前面。
「——前輩,你有其他地方想去嗎?不用客氣,儘管說,不管你想去哪我都會陪你!」
不知爲何,師父的師父模式徹底放棄了自己的職責,我不得不大白天的就進入被幼女餵食的公開處刑。衛兵先生,你能不能乾脆把我帶走讓我輕鬆點啊……
因爲原作中的她甚至沒經歷過普通人的青春就死去了。
「等,等等!的確,我等級不算高,但懂得組隊的竅門。」
說到底,或許是由於這個異世界原本就是日本人想的僞異世界,地球的——準確地說是日本的風俗與概念經常會穿插在各種場合中。
啊啊,原來是這樣——我心中豁然開朗。
「ha,嗨,又見面了啊。」
連我都察覺了,尤莉緹婭一定全都完美看穿了吧。少年下定決心開口,與尤莉緹婭冷淡地低頭幾乎發生在同一瞬間。
不過,原來如此,這位少年似乎是想和尤莉緹婭組隊。既然他從公會那兒打聽過,應該知道〈銀灰旅路〉是A級。
她露出彷彿花蕾泛紅的笑顏。
這麼一想我就感慨頗深。尤其是尤莉緹婭打小就跑進冒險者的世界,幾乎沒有同年代的友人。如果她能與他人邂逅,結下良緣,謳歌酸酸甜甜豐富多彩的青春該有多好啊。
「你認識他嗎?」
少年有些害羞,又很是青澀地回答。說到角落邊的我,
哦哦,這也是個好建議。請務必給師父膝枕。在原作迎來悲慘壞結局的女孩子平安活下來,和和睦睦地膝枕——嗯,有必要拍照裝進相框擺起來。
我腦袋後傳來尤莉緹婭活力四射的聲音。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不管你想去哪」這部分加了重音。我們隊伍裏最年輕的媽媽好像很喜歡推輪椅照顧人。
轉身朝向我的師父露出青筋暴起的漂亮笑容。
「……我不會和不相干的人組隊。」
可以給師父做喔。我不否認自己作爲一個男人有受到尤莉緹婭吸引,但讓十三歲的孩子給我膝枕……名爲衛兵的警察叔叔感覺要飛奔而來……
總之,必須先安撫師父,這句「痛扁他」的發言可不是開玩笑。我已經看過好多人因爲無禮對待師父而成爲被魔法轟臉打飛的犧牲者。
他想着這些事喫完午飯,去鎮上補充道具準備隨時邀請她組隊,但——
「……嗯?」
「你和他組過隊嗎?」
笨蛋……!少年你這笨蛋……!爲什麼要做出往地獄的針山蹦極的行爲……!
有一位少年在對面的道具店旁邊傻傻地看着我們。尤莉緹婭很快也注意到他,小聲地「啊」了一下。
結果,關於我他似乎決定不要細想,他轉身面對尤莉緹婭。
少年向絮絮叨叨愛多管閒事的大姐姐揮揮手轉身離去。不用她說,他也不會做出會讓尤莉緹婭困擾的舉動。不過嘛,如果她的夥伴受了傷讓她很困擾,那稍微嘗試邀請她一起組隊組一陣子應該沒問題吧。
不過反正她收起火氣了,怎麼樣都好吧。趁現在趕緊讓尤莉緹婭應對。
別死啊少年……!區區致命傷……!
真可憐,少年什麼都沒有做錯。雖說有等級差,想和在意的女孩子一起組隊的心情我如何能否定呢?
少年應當憎恨的是過去給了尤莉緹婭無數討厭回憶的畜生們。
「欸,沃爾卡,你還想不想喫?我再去買一根,我們一起喫吧?」
「抱歉,師父,你等等。」
暫且不管變成幼女模式回不來的師父。
「啊……那個,不是你的問題。這孩子以前因爲煩人的糾纏有過許多不好的回憶。」
「……!」
我本想給少年打圓場,卻不知爲何被他用見到仇人似的目光瞪了。這算是我的錯嗎?
少年握緊拳頭不停顫抖。
「……你果然,對這個男人……」
「誒…………是,是的」
「沃——爾——卡——!」
「呣咕。」
在尤莉緹婭想回答的時候,被置之不理而感到不高興的師父怒衝衝地把蘋果糖塞進了我的嘴裏。你突然幹什麼呢!
「這種傢伙就別管了,和我說話!好了,我們再去買一根吧!」
「嗯嘎嗯嘎嘎嘎嗯嘎嘎咕」
「我,我很珍視………………呃,那個……啊嗚」
「不要以爲這樣就算贏了——————」
然後在我被師父吸引注意力的期間,少年留下教科書般的臺詞跑掉了。
「——前輩。」
——可以的吧,前輩?」
嗚呣,我明白她對外人抱有警惕的心情,但她還是十三歲的女孩子。我覺得還是和同年代的人多一些交流比較好——
呃,剛剛,尤莉緹婭……算了,總之她順利拒絕了少年的邀請。少年應該也預想過假如對方已經組了隊可能會拒絕,但他還是受到了沉重的衝擊……這或許代表他對尤莉緹婭的心意是不折不扣的真貨啊。
耳邊。呼吸都能聽清的距離。尤莉緹婭彷彿要用她嬌小的雙臂把我緊緊抱緊似的。
「呵呵,前輩真是的,怎麼可能有那種人呢。」
我的脊樑骨冷得要命,根本不敢轉身往後看。
「是的。」
「……呣咕。」
「?他好像願意放棄了呢。那麼前輩,我們走吧。」
「……是,是嗎……?」
加油,少年。現在的尤莉緹婭只把你當成徹頭徹尾的路人。想得到她的認可就不要動嘴,行動起來,你只有愚直地變強一條路可走喔。自己的實力就用劍來訴說。
尤莉緹婭好像麻煩事結束了似的再次推起輪椅。
「假如,你有滿意的對象……和他組隊也沒關係喔,不用在意我。」
可是,爲什麼呢?
是平常的尤莉緹婭。和平常一樣溫柔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可愛,和平常一樣充滿關愛,和平常一樣——
「怎麼了?」
有必要說得這麼徹底嗎?如果那位少年聽到肯定會哭得死去活來喔。
「尤莉緹婭。」
「我會一直待在前輩身邊。
寂靜。
事情來得很突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