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巡天之風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2.1萬 字
一位青年臉色蒼白,正如同喪家之犬般,在森林中倉皇逃竄。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僞裝成『羅伊德』,與沃爾卡等人談笑風生。然而此時此刻,他那開朗健談的外表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身的鮮血、油汗和泥土,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散發出的野獸般的憤怒、憎恨,還有一絲再也無法用虛張聲勢隱藏的恐懼。
這也難怪,因爲青年剛剛纔被自己一直以來蔑視的小鬼打敗,現在正拼了命地逃跑,生怕慢了一步就會丟掉性命。
他哪還有心思去笑啊。
「可惡,搞什麼鬼……! 搞什麼鬼啊那幫傢伙,這太奇怪了吧……!!」
這次的目標〈銀灰旅路〉。雖然是一支A級隊伍,但青年一直覺得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充其量不過是四個十五歲左右的小鬼湊在一起的隊伍,只要他們這些『大人』用人數將其包圍起來,之後就該如探囊取物般容易纔對。更何況隊伍裏唯一的男人還受了重傷,根本派不上用場,能動的只有一個像是在模仿魔女玩耍的小不點、一個看起來幾乎沒有戰鬥經驗的大家閨秀,以及一個相較於冒險,更適合在酒館跳舞的異域風少女 —— 在青年看來,那簡直就是一羣主動送上門來的肥羊。
說到底,冒險者什麼的,不過是一羣只會對着野獸揮舞刀劍魔法、自以爲是的傢伙罷了。
所以越是人生經驗淺薄的小鬼,一旦被心懷惡意的成年人襲擊,就越會驚慌失措,那樣子看起來才更顯有趣。實際上,他們最初盯上的那個隊伍就是如此。名字叫什麼來着 —— 總之據說是個最近纔剛升到A級的隊伍,僅僅因爲一個女人被當作人質就輕易崩潰了,之後只要用人數優勢就能簡單碾壓。記得當時自己還打心底裏覺得掃興,想着即使是A級,只要是小鬼,最後也不過如此。
至於〈巡天之風〉,那羣鄉巴佬甚至都不需要他專門去抓人質,直接毫無防備地喫下了他們準備的毒餐,簡直是門外漢中的門外漢。
所以,他認爲所有年輕冒險者都是如此不堪一擊。
所以,他也認爲〈銀灰旅路〉不會有什麼區別。
畢竟,光看外表的話,那個隊伍才真的是一羣小鬼的集合體。
然而結果卻是 —— 他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來就已經被幹掉了,連同那假扮成『凱恩』的同伴一起,右臂被斬斷,身體也在劍光的肆虐下變得七零八落。最後還被魔法直接擊中,狠狠撞在樹上。等青年恢復意識時,同伴已經無力迴天了。而青年之所以還勉強活着,完全是因爲他坐在沃爾卡的斜對面,傷勢才稍微輕了一些。
即使如此,他自己現在也失去了右臂,渾身是血,靠着把身上所有的藥水都潑在身上才勉強能夠活動。
爲同伴報仇?想都不敢想。他只能拖着殘破的身軀狼狽逃竄。
「不可能,搞什麼鬼,搞什麼鬼啊那個……! 那種東西,絕對不可能……!!」
有一件事,將這份恐懼深深烙印在青年心底。
那個本該只是累贅的獨眼獨腿男人,從正面擊碎了斯塔菲奧王牌的那一閃。
那種事絕對不正常。老實說,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連青年自己都完全無法理解。但從結果來看,只能認爲那個男人無視了距離、空間和所有障礙,只斬斷了想要斬斷的東西。
那種存在,早已超越了冒險者所能允許的範疇,根本就是個怪物吧。
「你應該跪下來痛哭流涕地請求原諒的人……是那位叫做露艾莉的女孩吧?對我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背後傳來了馬蹄聲。看眼前這個樣子,來者不可能是同伴。青年臉色慘白地慌忙站了起來,
此刻必須摒棄那種死不認輸、執迷勝利的魯莽。當務之急是活着脫離險境。因此青年正朝着大路方向穿過森林狂奔。他盤算着這樣就能與那支此刻應該已經解決掉騎士、正在休整的別動隊會合。
爲此,他們派出了隊伍中實力最強的八個人,還爲他們配備了十字弩和威力強大的魔法〈
卷軸
〉。按理來說,就算這個國家的騎士再怎麼優秀,也不可能在沒有同伴支援的情況下,以一敵八,而且敵人還裝備精良,遠近搭配合理,不管怎麼想他都應該是毫無勝算纔對。
「────啊?」
原本就疼痛不已的身體彷彿粉碎了一般,劇痛之下連意識都開始模糊。結果,他只能毫無尊嚴地呻吟着,直到馬蹄聲來到身後。
死了,都死了。全部。一個不剩。
「——哎呀呀,總算追上了呢。」
騎士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等,等一下!我,我錯了,我錯了!我,我只是,只是一時糊塗,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真的會改過自新的!」
然而,然而,爲什麼——
他剛準備不顧一切地開始逃跑,卻被同伴的屍體絆倒,肩膀着地摔了下去。
「我雖然早就發現你偷偷溜走了……不過嘛,呵呵,因爲沃爾卡的劍實在太美了,讓我身心都爲之震顫而無法動彈啊。真是的,要不是爲了你,我本可以沉浸在那股餘韻中更久一些的。」
「唔……」
確實是犯規吧。但青年所想的『犯規』和騎士所說的『犯規』,其含義有着天壤之別。
「嘿嘿……嘿嘿嘿……!!」
「………………哈? 不、不可能,吧,爲什麼」
「可、可惡——咕」
騎士的聲音陡然低沉下來,青年的神經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拉緊,全身的警報器都在瘋狂作響。
──今天在此地沒能殺掉我這件事,我絕對會讓你們後悔的!!
眼中映入的卻是散落一地的、曾經是同伴的殘骸,以及飛濺的鮮血。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真的,」
他頓了一下。發出讚歎般的吐息,那微笑中流露出深深的法悅之色。
騎士對這些哀求充耳不聞,拔出了佩劍。
青年的本能在大聲呼喊快逃!但他的四肢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般動彈不得。他的膝蓋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喉嚨瞬間乾涸,全身的水分都變成了冷汗噴薄而出。
「據點的位置,是從哪個國家潛入的、屬於什麼組織的成員之類的問題……大致上,他們都老實交代了。」
「好了——那麼,該幹活了。」
「……哈?」
「而且,你們的罪行,已經早就註定了。」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乍一看去,這些人中有被斜着劈開的,有心臟部位被一擊刺穿的,有想逃跑時背部被一閃而過的劍光斬斷的, 還有腦袋被削掉的——
危險!
面前出現的是一副沒有絲毫傷痕,甚至連一滴血跡都未沾染的,完美無瑕的銀色鎧甲。
「你求饒的對象錯了吧?」
不可能。輕而易舉地打倒了八名傭兵出身的好手,還悠閒地進行了審問,這怎麼可能。
「然後正打算處理屍體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了不祥的精靈魔法的波動,就連我也覺得事態嚴重了呢。於是急忙趕了過去——」
這幫傢伙 —— 到底都是什麼怪物啊?
結果 ——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個男人顛覆了。被那個他最看不起、本該乖乖變成人質的累贅男人給毀了。一切都是那個男人的錯,
這一刻,青年終於領悟到。 雖然乍看之下這位是個人畜無害的文弱男子,並不顯得特別強大。但這次的獵物中,也許最不該與之爲敵的——
「——,」
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青年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在地。他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青年之前連一絲一毫都沒有預想過別動隊全滅的可能性。
「竟然膽敢襲擊被尊爲神之化身的『那・位・大・人』……可不是砍掉腦袋就能贖清的罪孽。」
青年流着口水,發出瘋狂的笑聲。只要能逃出生天,一切就都還有希望。只要還活着,復仇什麼的就永遠有可能。
「啊啊,既然都回來了,還是把屍體藏到大道上看不見的地方去吧……真是的,你們這些惡棍,死了之後也只會礙事,真是麻煩啊。」
眼前的騎士帶着溫和的微笑說道:
青年拼命動着左臂,一邊爬行着一邊轉過身去。
「哈哈……我不會放過你,我不會放過你的,你這混蛋……!!我一定要殺了你……!!我還要當着你的面,把你的那些女同伴,一個一個……」
終於,當青年跌跌撞撞來到大道時,
「不過就結果而言,那時我沒有急着插手是正確的。如果我插手了,沃爾卡或許就不會展現出那一招了……那實在是太犯規了。你不這麼認爲嗎?」
這個人,跟我根本不在一個次元上!
畢竟,在這次狩獵中,最可能礙事的就是那個穿着〈
聖導騎士團
〉鎧甲的騎士。所以他們計劃是在這裏由別動隊將其孤立包圍,然後一擁而上解決掉。
「你臉上寫滿了『難道是你乾的』這樣的表情呢。啊,當然是我。因爲比預想中要輕鬆,所以我還順便審問了一下你們的人。」
無需回頭,青年也知道來者是誰。
明明身體的傷勢根本不可能支撐他如此奔跑,但漆黑的憎惡卻驅使着青年的身體筆直向前衝去。
「……………………!? 」
「審………………問?」
神之,化身?
這騎士在說什麼胡話?這個國家裏,除了高居於聖都頂點的四位聖女之外,還有誰敢自稱——
「────────啊?」
—— 致命的違和感如排山倒海般朝青年襲來。
青年突然強烈地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所認知的世界,被某種東西扭曲了。
那一刻,一股撕裂身體般的恐懼升騰而起。一陣天旋地轉般的眩暈和噁心感襲遍全身,讓他忍不住向前傾身,死死捂住了嘴巴。
「——是啊,爲什麼。爲什麼我沒有發現?那個修女,還有那張臉,……」
「唔嗯? 你認識那位大人啊……原來如此,你是這個國家的人嗎。真是令人悲哀啊。」
「爲什麼!?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不可能,爲什麼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嘔,嘔……」
他不明白,爲什麼聖女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不,比這個問題更重要的是,他明明應該認出那位修女就是聖女纔對,
爲什麼直到現在才意識到?
「你應該感到榮幸,你剛剛親眼目睹了神之奇蹟的一角啊。」
「什麼——」
然而,無論理由是什麼,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那就是,像他這樣的傢伙根本不可能是這位聖女護衛的對手,也不可能是能與聖女同行的冒險者隊伍的對手。

沒錯——這一切,並非偶然。
這只是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如今都化爲報應,原封不動地回到了自己頭上而已,
「——搞什麼啊,搞什麼啊,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唉……」
騎士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淡淡地說道:
「你讓那些孩子們遭受如此殘酷命運的折磨 —— 如今,你又來抱怨命運的不公嗎?」
「是啊。是人類。……和你一樣,只是普通的人類。」
所以,無論你有什麼苦衷,我都不會原諒你對露艾莉和其他人所做的一切。我也不會後悔對你揮刀相向。
※ ※ ※
「真是,哎呀……您……真的是,人類嗎?」
「……………………」
斯塔菲奧,你或許也是 —— 被逼到窮途末路了吧?我認爲沒有人生來就是惡人。你或許也曾像我們這般憧憬着未知的冒險,嚮往着絢麗的魔法,擁有着可靠的夥伴,天真地以爲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到達夢想的彼岸。然而,你卻被這不公的命運捉弄,對世界徹底失望,最終走投無路,變成了如今這副無可救藥的模樣吧。
我將愛刀收入鞘中,拖着義肢,緩慢而謹慎地站起身來。
我的視線,得到了一個沙啞聲音的回應。
「但是——啊啊……竟然能從像您這樣的劍士……奪走一隻腳和一隻眼睛……真是……」
既然你都明白,爲什麼…………
我理解你的遭遇。但我不同情你。
「安潔。麻煩你治療一下露艾莉。」
「…………………………」
我把露艾莉交給從身後趕來的安潔,自己則繼續向更前方走去 —— 俯視着倒在地上的斯塔菲奧。
左膝傳來陣陣劇痛。我方纔單膝跪地的地面,雖然還沒到碎裂的地步,但也佈滿瞭如同蜘蛛網般層層疊疊的裂痕。看到眼前的一幕,我不禁以有些超然的態度想到:僅僅是釋放招式的反作用力就震裂了地面,這還真是有些漫畫裏的感覺了啊。
我一步一步地走過黑色侵蝕區域消失後的地面。
連同胸口的〈
卷軸
〉一起,斯塔菲奧整個胸部被一刀兩斷,僅剩後背的皮肉勉強相連。然而,與這致命的傷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傷口處只滲出些許鮮血,嘴角竟然還帶着一抹難以置信的安詳微笑。
他最後一句話……究竟是對着誰說的呢?
也是呢,之前我以原本的架勢揮刀,直接連義肢都被折斷了。
師傅勉強擠出了這句話。隨着黑腕化爲塵埃,師傅的結界也失去了光芒然後消失無蹤。尤莉緹婭、阿託莉、安潔,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就像腦海還未能消化眼前發生的一切一樣。我大概知道她們想說什麼……但是,抱歉。等會兒再說吧。
「……你倒是很冷靜啊。」
「呼,呼……身爲惡人,我能迎來的末路,不就該是這樣麼……罷了……」
因爲我絕不能過那種會讓恩人後悔救了我的生活。
我體諒你的苦衷。但我不會認可你的所作所爲。
「——露艾莉。」
斯塔菲奧身體中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消散。
我,就是被那位主人公救了一命。
「……是嗎。」
「啊——好、好的。馬上。」
「您也覺得,這個世界……是個……糟糕透頂的地方……吧…………」
「……殺了人,有什麼可開心的。」
不過,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下去。
「我還留下了四名手下。不過……他們只是些搬運物資的雜兵罷了。對您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吧……」
鮮血靜靜浸染着衣服,在地面蔓延開來。
「………………」
最後傳入青年耳中的,是〈
聖導騎士團
〉在討伐邪惡之時,所高舉的古老聖言。
至少,我認識一個與你截然相反的人。那位主人公失去了一切,跌落到了谷底,卻依然能夠掙扎着重新站起來,靠自己的雙腳繼續前行。即便之前想要守護的人已經消失了,他依然爲了守護不相關的人而不要命的戰鬥着。
「現在安潔會幫你治療的。」
不只是左膝,右肩到右臂的肌腱也彷彿要斷裂一般的疼了起來,手指也有些痙攣。我隱約有種預感,如果再來一次同樣的動作,我的身體恐怕就會動彈不得了。
「欸,啊——……」
我將目光從斯塔菲奧身上移開。
在黑腕如朽木般崩塌消散的空間中,我緩緩地邁步前行。
你說得對啊。這個世界的確糟糕透頂。這是一個以折磨登場人物爲樂的黑暗邪惡幻想世界。就連我們這些人,在『原作』中,本來也應該早就被折磨致死纔對。
這真是一個不像惡徒的寧靜死法。沒有恐懼,也沒有掙扎,感受不到絲毫對生的眷戀。彷彿只是等待着命中註定的結局。
「爲什麼……您打倒了惡人,保護了這個孩子……應該露出更開心的表情纔對吧。」
—— 天罰汝罪,聖滅惡靈。
「沃爾……卡。」
既然你明白。
……啊啊,你說得對。
露艾莉彷彿靈魂出竅了一般癱坐在地上,茫然自失。一切發生得太快,她或許連自己是否還活着都不太確定。
「……沿着這座山坡向上,繞到西側……有一處遺蹟。您要找的人,就被關押在那裏。」
他的眼神靜謐得令人難以想象是個惡徒。
—— 〈
卷軸
〉四散碎裂,渾濁停滯的天空恢復了黃昏的色彩。
「咳啊——……呼,呼呼。原來如此……看來最不該輕視的,是您啊……」
除了我們的話語,只能聽到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我轉過身,在露艾莉旁邊單膝跪下,與她對視。
在安潔神聖魔法的溫暖包圍中,她大概終於開始理解現狀了吧。之前籠罩在眼瞳中的黑暗逐漸散去,情感的光芒伴隨着淚水開始迴歸。
我說:
「走吧。你姐姐在等着呢。」
「唔……!」
露艾莉猛地顫抖了一下。她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麼,卻因爲哽咽而喘不上氣,
「可、可是……! 我欺騙了大家……給大家添了這種,不可饒恕的麻煩」
「別搞錯了。誰騙了我們啊?」
我厲聲打斷了露艾莉的話。我其實不太擅長說長篇大論,但此時此刻,我卻覺得不由我親口說出來,心裏就會堵得慌。我們隊伍裏已經有好幾個因爲負罪感而壞掉的女孩了,我不想再增加這種角色的數量了 ——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事實如此。
總之,
「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委託是個陷阱。」
「……誒?」
「難道說你真的以爲 —— 你那個小腦袋瓜子裏想出來的計劃是天衣無縫,無懈可擊,堪比天才騙子一樣,能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嗎?」
「我,我纔沒有那麼想過!……啊,」
就是這樣。
你從一開始就沒有騙到任何人。你確實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被〈
強盜
〉利用,稀裏糊塗的成了他們作惡的幫兇。但從結果上來說,你並沒有欺騙任何人,也沒有傷害任何人。
「像你這種計劃被人輕易識破,反被利用的傢伙,就別自稱什麼惡黨了。」
「——————,」
其實我本想溫柔地開導她,可話一到嘴邊卻不知爲啥全變成了斥責。再加上我眉頭緊鎖,表情一定十分嚇人。
不過說實話,我可能還是有幾分生氣吧。我無法忘記露艾莉獨自放棄一切時那勉強的笑容,一想到那就讓我實在想要說兩句,我也明知道不該發火,可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這就是阿託莉唯一能做的贖罪,唯一的願望,以及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太漫長了 —— 對她來說,這一定是一段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的漫長時光吧。
那道銀色的雷光,正是曾經在尤莉緹婭她們面前葬送了〈
奪命者
〉的、劍道之路的究極領域。
我就知道一時興起想鼓勵女孩子什麼的,對我來說還早了一千年。可惡,要是那個原作主人公的話,雖然和我一樣寡言少語,卻也是非常可靠帥氣值得信賴的『寡言少語』……。
……當然,阿託莉所犯下的罪孽仍然是絕對不可饒恕的。
沃爾卡啊,你果然只配做個路人甲啊。
就在單膝跪地的沃爾卡緩緩擺出拔刀架勢之後,阿託莉便陷入了彷彿世界本身都靜止了一般的錯覺。在這個世界裏,聲停,風止,所有的呼吸和眨眼都停止了,在一片寂靜中,她只清楚地記得,看到了沃爾卡輕輕撥動刀鐔的那一下……
(前輩……前輩…………!!)
「嗚、咕……」
再次復甦的心靈,最終衝破了露艾莉的心理防線,
(啊啊,沃爾卡——)
我們是自願被捲進來的。什麼欺騙啊、添麻煩了啊之類的話,等一切都結束了再說個夠好了。
—— 這個男人,到底要讓阿託莉的心燃燒到何種程度才肯罷休呢。
……最後,還是安潔看不下去了,過來替我安慰露艾莉,她這才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啊,說起來)
在我面前,露艾莉的眼神開始劇烈的動搖。
她下意識地用手指迅速擦去,但並沒有對此感到驚訝。尤莉緹婭緩緩地緊緊抱住自己的胸口,發出了扭曲的嘆息聲,沉溺在滿溢而出的思念之中。
但沃爾卡的那一閃,早已完全脫離了那樣的框架。
而且,他所用的支撐腳還是義肢。在爲了不弄壞義肢而單膝跪地的不完全姿勢下,還能爆發出那樣的鋒芒,使出那樣的絕技。
尤莉緹婭開始覺得,一切彷彿都是命中註定。她出身於歷史悠久的騎士世家,從小就熱愛劍術,也擁有着兄妹中最出色的才能,並因此被兄長們排擠,遭受了近乎逐出家門般的冷遇,最終選擇了前往魔法學校 ——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天爲了讓她與這位名爲沃爾卡的劍士相遇。
她一直很害怕,害怕因爲自己的緣故,導致沃爾卡的劍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種恐懼讓她日夜難眠,無數次在無人的角落裏獨自啜泣。說實話,在沃爾卡甦醒之前,她的狀態和麗澤爾相比也好不到哪裏去。
沃爾卡的劍,並未被摧毀。
※ ※ ※
「露艾莉……!」
(太強了——)
我心裏越來越抑鬱了。
「嗚咕——嗚哇啊啊啊啊啊……」
「啊……」
然而,她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
那是貨真價實的嚎啕大哭,那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怎麼擦也擦不完。 ……糟、糟了,我是不是又把事情搞砸了?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尤莉緹婭所犯下的過錯就可以一筆勾銷。
——沃爾卡,你想要幾個孩子呢?
之後的一切,已經超越了她的感知。
最後,阿託莉想起了什麼,歪了歪頭。
如果當初不是因爲她的失誤,沃爾卡也不會失去一隻眼睛和一條腿。所以,阿託莉願意爲他奉獻一切,每一根頭髮、每一塊骨頭、每一滴血液、每一絲靈魂,所有的一切都爲了沃爾卡而存在。直至天涯海角,直至海枯石爛,直至生命燃燒殆盡爲止。
她終於,哭了出來。
「——隨處可見的,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子罷了。」
「露、露艾莉? 對、對不起,我說話可能有點太過了,對不起。我想說的是,啊—……」
她現在已經幾乎要溺死在這股在心中氾濫的感情之中了。
所以,我想告訴你:
都到這份上了,爲什麼你還要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啊?
那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地
『無視了空間的一斬』
。他的劍術已經超越了單純武藝的範疇,達到了甚至可以凌駕於魔法之上的境界。
※ ※ ※
那道銀色的雷光,依然深深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
你到底爲了什麼才乖乖聽那些傢伙的話,咬緊牙關拼命忍耐到今天?不都是爲了你的姐姐,爲了你的同伴們嗎。既然如此,就給我不忘初心啊。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馬上就能救出你的姐姐了。
不過,現在她已經不需要繼續僞裝自己了,不需要再在房間角落裏瑟瑟發抖,流着淚強行壓抑恐懼和罪惡感了。
阿託莉的心都要燃燒起來了。果然自己的感覺沒有錯,沃爾卡正是值得她奉獻一切的人。她真想立刻回到故鄉向阿婆炫耀一番。雖然因爲沃爾卡現在看起來還很年輕,阿婆一開始可能會懷疑他的實力,但只要看到剛纔那一斬,阿婆也一定會雙眼放光地催促她「還愣着幹嘛!趕緊把他給我撲倒扒光!!」。
聽着露艾莉哇哇大哭的聲音,尤莉緹婭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上也滑落了一滴淚水。
「嗚哇啊啊啊啊——」
那是隻有在生死邊緣超越極限之人才能達到的極致境界。無論敵人是否在刀鋒範圍內,無論對手是否挾持着年幼少女作爲肉盾,無論面前是不是有強大的精靈魔法阻擋 —— 這一道銀色的雷光,都能毫不講理的無視一切,將其一刀兩斷。
作爲一個戰士,燃燒生命化身鬼神,獨自一人殲滅了連〈阿爾斯瓦雷姆族〉都難以抗衡的死神,並且誓死守護所有同伴到了最後一刻,最終全員倖存。這個男人,僅靠這一件事就足以讓阿託莉傾心到魂牽夢縈,願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其。現在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她豈不是連可以奉獻的東西都沒有了嗎?
「你啊,一點也不擅長欺騙別人,也做不出什麼壞事,你只是個比任何人都關心姐姐的——」
啊!也,也是啊!什麼『別搞錯了』、『別自稱什麼惡黨了』這種話,確實語氣有點太重了!而且我的表情本來就嚇人,更別說我們之間還隔着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年齡差,被我這麼一兇,會哭也是正常的吧!啊!!各種視線都刺過來了……!師傅她們的視線開始紮在我背上扎扎扎……!
能夠斬殺遠距離目標的招式並不罕見,尤莉緹婭可以用劍釋放出魔力之刃,阿託莉自己也可以用巨型
戟斧
猛擊地面產生可以切筋斷骨的衝擊波。對於像阿託莉這樣的純前衛職業來說,如今若沒有某種可以覆蓋中遠距離目標的攻擊手段,肯定會被嘲笑爲半吊子。
感情越是灼熱,就越是能感受到那份從心底滲出的痛楚。沃爾卡仍然因爲失去一隻眼睛和一條腿而痛苦,仍然在自責自己的無能,這種情況仍然沒有改變。就算他的劍術沒有被摧毀,尤莉緹婭也沒有資格因此感到慶幸或解脫。
就算這場戰鬥,最終也還是依靠沃爾卡的劍才得以獲勝。尤莉緹婭認爲,正是因爲自己當時沒能救下露艾莉,才差點釀成最壞的結局。誠然,當時如果不立即鬆手,自己的手臂很可能會被一齊斬斷 —— 但這也意味着,尤莉緹婭目前的能力只能支撐她做出那樣的判斷。
如果是沃爾卡的話,肯定不會放開露艾莉的手。
不僅不會不放手,他還會僅憑一把劍就從正面迎擊吧。
如果自己繼續做一個如此無能的傢伙,將永遠沒有資格去撫平沃爾卡的傷痛。畢竟他連死亡的命運都能一刀兩斷,抵達了前不見古人的劍之極境。如果要有資格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就必須讓自己變得能夠擊破像那樣可怕的精靈魔法纔行。
論劍術,尤莉緹婭遠不及沃爾卡;論力量,她比不上阿託莉;論魔法,她也不如麗澤爾。她自覺沒有什麼東西是獨一無二的。她認爲,在這個小隊裏,只有尤莉緹婭是
『可以被替代』
的。
如果就這樣,沃爾卡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如果,不再被需要了。如果被拋棄了,尤莉緹婭該——
「那個,尤莉緹婭……我是不是,長相,或者說,外貌有點嚇人啊……」
「………………………………」
面對着語氣中充滿了不安的沃爾卡,尤莉緹婭微笑着回答道:
「前輩。」
「啊,嗯。實話實說就好……」
「我會拼命努力的。爲了能一直陪在您身邊,所以……」
尤莉緹婭希望能成爲沃爾卡的支柱,爲他驅除所有妨礙他的痛苦。如果說沃爾卡曾經有過一段不爲人知的黑暗過去,她也希望連同那份過去一起治癒、陪伴他度過難關 —— 這就是尤莉緹婭的贖罪,是她的夙願,所以,
「────請不要拋棄我,好嗎?」
「嗯,……………………嗯??」
尤莉緹婭心中燃燒着如同烈火般熾熱的白色情感,翻滾着如同劇毒般潰爛的黑色情感,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體內混雜交融。
—— 『我啊,搞不好,已經滿腦子都是沃爾卡了。』
如今,她終於能夠完全理解當初阿特麗微笑着對她說這句話時的心情了。
※ ※ ※
剛一下馬,露艾莉就第一個想要衝出去。
「你那邊也結束了嗎?」
在這個世界,『遺蹟』指的是比公會組織誕生還要久遠以前就被攻略,如今除了其存在本身以外,幾乎所有的一切都被埋沒在歷史塵埃中的迷宮的殘骸。
「——呀啊呀啊沃爾卡! 還有各位淑女們! 抱歉在下來晚了!」
「喂,你也上馬來啊。」
「知道了。……來,露艾莉小姐請上我的馬。你流了不少血,不能勉強哦。」
「哈?」
至於她右臂的傷勢,雖然長袍破了個大洞,但身體上似乎沒有留下明顯的疤痕,真是太好了。畢竟傷疤只有對男人才算勳章嘛。這也是多虧了安潔的神聖魔法。
師傅將手杖向前伸出,
如果用我前世的說法來說……就是人跡罕至的深山中,變成了野生動物和不良少年的聚集地的廢棄建築,給人一種敬而遠之的印象吧。
羅修說這話時就像親眼目睹了一切似的。他輕盈地從馬背上跳下來,
「……要是我的個子再高一點就好了…………」
師傅抓住她的手攔住了她,
……確實,我之前已經深刻體會到在未鋪設的泥土上用義肢行走是多麼困難了。考慮到太陽快要落山,也不能讓大家陪着我在山路上掙扎吧。
有他牽着繮繩的話,露艾莉應該能安心地乘坐吧。我正覺得這個油嘴滑舌的朋友挺可靠的時候,
「沃爾卡先生……那個,真的非常感謝! 我……我,」
我打斷露艾莉的話,抬頭望向天空。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既然治療結束了,就必須儘快去救她的姐姐和同伴們纔行。
……雖然我對此早有預料,但看着他真的毫髮無傷地回來還是讓人有點喫驚。別動隊面對騎士肯定也會認真部署戰力的,這傢伙也太強了吧。
「沃爾卡,我可以抱你。」
「好、好的!」
洞窟型迷宮雖然結構常見,但攻略難度絕對不容小覷。因爲空間狹窄,會限制可使用的武器和魔法,再加上視野不佳、前進路線也受限,從防守方角度來說可以隨意設置陷阱。即使是普通陷阱在這種環境下也能造成大麻煩,敵人還可以事先隱藏人員在外面,等我們進去後進行夾擊。或者,也可以堵住入口然後放火,把我們活活燒死。
「唔……說、說得也是。」
「姐姐……」
「好、好的。」
「那傢伙,說還剩下四個搬運貨物的傢伙。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啊。」
「不是『哈?』。到他們的據點還有點距離。你打算用義肢走過去嗎?」
「啊啊。抱歉,我這邊也發生了各種事情。不過我相信你能應付得來。」
頂多,會有一些做學問的傢伙出於歷史考察的角度對其進行勘察,或者當遺蹟離城鎮非常近的時候,會派人去定期巡查一下。
「喂,彆着急!」
「噗……」
這時阿託莉像是接收到了什麼神祕電波般猛地一驚,帶着一絲期待張開了雙臂。
「……那個,那個,我完全不介意的! 請、請不用在意我!」
注意到我視線的露艾莉非常尷尬地說:
「……露艾莉,已經沒事了吧?」
尤莉緹婭你也別認真思考了! 我也不會騎在你背上!
「據點的位置,我已經『很愉快』地問出來了。如果你們準備好了的話,就由我來帶路。」
如果是近代被攻略的迷宮,即使在被攻略之後,也會有冒險者爲了尋找遺漏的寶物而潛入,或者將其作爲真實迷宮探索的訓練場加以利用。但遺蹟則是基本上被所有人遺忘,只會逐漸風化消失的場所。因爲這種地方的寶物已經被搜刮一空,所以沒有潛入的價值,而且還要承擔可能遭遇塌陷、魔物羣或者盤踞的〈
強盜
〉 等風險,讓人覺得有些得不償失,所以即使是身手不凡的冒險者也很少靠近。
『很愉快』地問出來了啊。嘛,這種事情還是不深究了。畢竟剿滅〈
強盜
〉是騎士的重要職責之一,這傢伙當然也精通各種讓惡棍開口的『和平』手段。
斯塔菲奧臨終前所說的『還有四個搬運貨物的』這條信息,也不能全信。雖然他不像是會在臨死前說謊的男人,但這也不能成爲我們放鬆警惕的理由。
「先別急着道歉。你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吧?」
那是一個常見的洞窟型迷宮遺蹟。不知道是因爲認定不會有人靠近,還是因爲相信『狩獵』必定會成功而毫無戒心,周圍一個放哨的〈
強盜
〉都沒有。我們登上短短的石階,面前是一個類似祭壇的建築,但和其他遺蹟一樣,這裏已經風化嚴重,約有三分之一已經坍塌。入口處的門更是完全崩塌,留下了某些人強行移開瓦礫開路的痕跡。
「露艾莉,不好意思,讓我和你一起坐吧……」
「啊——」
「嗯,沒事了!」
恰在此時傳來了一陣馬蹄聲,羅修騎着馬颯爽地回來了。看他那閃着白牙的誇張笑容,以及那身連一點傷痕甚至一滴濺血都沒有的完美鎧甲,證明他顯然已經毫無阻礙地解決了敵人的另一支隊伍。
阿託莉你別鼓臉頰了。接下來終於要去救露艾莉的姐姐了,這種關鍵時刻哪有男子漢讓女孩子抱着去敵人據點啊!
在羅修的帶領下,我們沿着山道前進,果然在斯塔菲奧臨終前所說的地方發現了遺蹟。
「我們已經沒問題了。走吧。」
露艾莉那拼盡全力的溫柔深深地觸動了我。抱歉啊露艾莉,讓你跟一個不擅言談還目光兇惡的男人同行。你肯定更願意和羅修單獨在一起吧……
雖然是這樣,但我也上馬的話,也就是說——
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傷口也處理完畢的露艾莉慢慢站了起來。雖然因爲剛剛大哭了一場,眼睛還相當紅腫,但她朝我露出的笑容,讓我覺得之前附身的污濁之物已經完全消失了……果然,她之前一直是在勉強自己拼命微笑啊。
羅修恭敬地行了一禮,如同引導公主般向露艾莉伸出手。嗯? 這傢伙怎麼知道露艾莉受傷了……嘛,算了。
「………………!」
「那麼,我先用〈
探測波
〉調查一下吧。」
〈
探測波
〉—— 是一種通過釋放魔力波,通過讀取魔力波撞擊物體後反射回來的波動,大致測定生物的氣息和物體的位置的魔法。之前的戰鬥中,師傅也是用這個來確認周圍沒有〈
強盜
〉伏兵的。
我前世好像也有用超聲波做類似事情的技術,好像叫什麼回聲定位之類的。總之這個魔法因爲在洞窟和迷宮等狹窄且視野不佳的地方非常有用,所以在迷宮攻略中它被認爲是斥候的必備技能。
但是,這可不是像聽起來那樣簡單的魔法。魔力波的波動必須由術者自己去感知並解析,而且如果使用的時候太過毛糙,散發的魔力會被周圍的敵人立刻察覺。也就是說,它需要高度的魔法技能,才能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操控魔力,還需要精密的解析能力,才能準確地感知到回聲。
「——」
師傅閉上雙眼,用手杖輕輕敲擊地面,向遺蹟內部釋放了魔力波 —— 這只是我的猜想。因爲師傅放出的波太過細微,我甚至無法感知到她是否真的釋放了。露艾莉更是完全不知道師傅在做什麼,一臉疑惑。
花了二十秒左右的時間,師傅再次睜開雙眼。
「……,」
然後,她又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言辭。
《——各位,接下來要說的話我不想讓露艾莉聽。給我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
——〈
心靈感應
〉。師傅只有在判斷有必要的情況下,纔會使用這種需要相當魔力與集中力的高等魔法。
《裏面有七個人 —— 但是,全都幾乎一動不動。》
斯塔菲奧說過,留下了四個搬運貨物的人。而〈巡天之風〉隊伍裏除了露艾莉外還有三人,再加上應該還有其他被囚禁的冒險者 —— 七個人這個數字太少了,對不上。
而且,全都幾乎一動不動也很奇怪。
〈
探測波
〉是利用魔力波反射進行探測的魔法,所以雖然能探知到有一動不動的人類存在,但難以知曉他們不動的原因。話雖如此,人類一動不動的理由可能性並不多。要麼是屏息以待,要麼是被束縛無法動彈,要麼是睡着了,要麼是昏過去了。以及——
《或許,有幾個人已經死了也說不定。》
我的心開始慢慢沉了下去。
原作中主人公目睹過〈
強盜
〉的暴行。雖然在『狩獵場』將他們一網打盡了,但最後只發現人質已經全部被殺害了——。
「——露艾莉小姐。」
羅修依舊溫柔地說:
……這是最後的決定了。之後再也無法逃避或隱藏。無論這個遺蹟裏展現出怎樣的光景,我們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已。
安潔接着說道,然後阿託莉也附和道,
羅修微笑着點頭,接着轉向我時,語氣嚴肅了幾分。
說句丟人的話,我其實也對洞穴裏可能發生的事情感到惶惶不安。當然,考慮到斯塔菲奧特意在這個國家襲擊冒險者的理由,可以明白他們不太會專門殺害女性。但即便如此,在這個混賬世界裏,也不能完全排除被強加一個除了露艾莉以外全員團滅的壞結局的可能性。
「…………………………」
不知是刻意選擇了〈
強盜
〉主力外出的時機,還是純屬巧合。無論如何,從現場血跡尚未凝固的情況來看,希雅莉握緊匕首的時間應該還不到一小時。然而,無論她如何搜尋,都找不到露艾莉的身影。殺盡所有搬運工後,希雅莉才終於意識到妹妹已被帶走,最終心裏一直緊繃的那根絃斷裂,昏厥倒地——
然而,斬殺斯塔菲奧那一閃的反作用力,比想象中更嚴重地侵蝕着我的身體。剛剛光是騎在馬上顛簸,身體各處就都像要散架一樣,以這副殘破的身體,萬一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態,恐怕也無法好好應對吧。
「……真是的,就會說這種狡猾的話。」
不得不說這完全是無謀魯莽之舉。如果我們沒有成功討伐斯塔菲奧。如果時機稍有差池。這個遺蹟中展現的光景,恐怕就會變成原作那般血腥無情的壞結局吧。別說救露艾莉了,恐怕姐妹倆這次都難逃厄運。
「希雅莉,她的頭髮比我的長,顏色也深一些。」
對着懊悔的我,羅修爽朗一笑,
她用力握緊拳頭,
據羅修說,那些搬運工都被深深割斷了喉嚨,一眼就能確認已經死亡。
而包括凱恩和羅伊德在內的其他男性冒險者們 —— 連遺體都未能回收。
「我、我知道了!」
……就結果而言,生還者只有三人。
倒不如說——我發自內心地,感同身受。
都是因爲想起了這個狗屁的『原作知識』,讓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再也無法回到那個一無所知、自由自在的生活在異世界中的時光了啊 —— 這種遲來的領悟,不得不令人感慨。
「還行吧。那麼麗澤爾小姐,就麻煩你看好沃爾卡了。」
她全身沾滿了不知是誰的鮮血,身旁還掉落着一把血跡斑斑的小刀,因此羅修判斷,必定是她殺害了所有負責搬運的人。
「沃爾卡大人,我也和羅修大人一同前往。或許會有受傷需要治療的人在。」
啊啊是啊,讓你這個能獨自一人幹掉別動隊的傢伙出馬,當然不用擔心。所以這種懊悔純粹是我個人的心情問題。
「沃爾卡,你也一樣。已經沒必要再勉強自己了。」
至於斯塔菲奧所說的『搬運貨物的雜兵』,全都死了。
「……知道了。那就交給你了。」
「我就在這裏和沃爾卡待在一起。羅修,你也應該會用〈
探測波
〉吧?」
而她的目的,恐怕是爲了救露艾莉。
別再糾結了,我必須乾脆利落地轉換心情。如果爲自己成爲拖累而自怨自艾,那就從現在開始認真爬起來就好。
被殺的這些〈
強盜
〉,其中一人位於進入遺蹟後前進不久的小房間裏,另一人位於通往遺蹟深處的通道里,最後兩具屍體位於最深處的空間,那裏還關押着另外兩名冒險者。而在那片血海附近倒下的,正是露艾莉的姐姐——希雅莉。
都讓我做到這種地步了,還要讓我面對最壞的結局的話 —— 神明大人,我可是會問候你孃親哦。
「尤莉緹婭,你也留下來吧。和露艾莉一起,準備好讓被我們救出來的人休息。」
……恐怕,羅修已經看穿了我的想法吧。
「嗯。你姐姐叫什麼名字?」
確實,說心裏話,我也想和羅修一起去。倒不如說,考慮到最壞的情況,本就該我和羅修去纔對。萬一像原作那樣人質已經被殺了,那種悲慘的景象,由我們這些男人看到就夠了。
但是,我並不認爲希雅莉的行爲是淺薄的。
「我知道了。請,請救救我姐姐……!」
「這裏還有殘黨存在,就交給我們去解決吧。您能在這裏等我們嗎?」
※ ※ ※
師傅用她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溫柔地解開了我略微緊繃的拳頭。
「啊啊,交給我吧。」
「可、可是……」
「知道了。交給我們吧。」
※ ※ ※
你居然也會用嗎。這種魔法可不是『還行』那麼簡單的東西吧,這傢伙真是從劍術到魔法都無可挑剔啊……。
失去意識的露艾莉的姐姐,以及一同被囚禁的另一支隊伍的兩名少女。
哎,我這樣少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身體……果然是在拖大家的後腿啊。
「我來,搬運無法行動的人。」
羅修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安心表情。
露艾莉欲言又止,痛苦地嚥下了已到嘴邊的話。或許是考慮到萬一有什麼意外,自己又會拖累大家吧。
「這裏,能安心地交給身爲朋友的我嗎?」
「……嗯。」
「……姐姐。終於結束了哦。」
在離遺蹟稍遠處的柔軟樹蔭下,露艾莉緊緊握住了沉睡中姐姐的手掌。
「非常強大的冒險者們救了我們。所以,已經沒事了……」
「…………………………」
暮色漸深。在離這裏又稍遠一些的另一片樹蔭下,師傅和安潔正在照料着同時被救出的另外兩名少女。尤莉緹婭、阿託莉和羅修三人則再次進入遺蹟,儘可能地回收物資。……在這樣的情況下,拄着義肢的我能做的,也只有像這樣在旁邊守護着露艾莉而已。
希雅莉是個和我年齡相仿、毫無特別之處的少女。她的頭髮比露艾莉稍長一些,顏色是略深的堇色,五官也稍微成熟一點 —— 僅此而已,是一個可能活躍在任何城鎮的普通女孩。
她身上的傷口都由安潔治癒了,遍佈全身的大量濺血,也多虧尚未完全凝固,基本都擦掉了。但是,那件看起來像是被強行穿上的、破爛不堪的衣服,卻依舊染着暗紅色。希望尤莉緹婭她們能順利回收這孩子的隨身物品就好了。
「沃爾卡先生……真的,真的,非常感謝。」
「……不,」
面對含淚道謝的露艾莉,我一時語塞。
「……我也沒能做到什麼了不起的事。結果,那兩個人還是——」
雖然只是救下了其中的幾條性命,但考慮到原作,或許已經是好上幾倍的結局了。
但另一方面,也確實有沒能拯救的生命。
據羅修說,遺蹟的一部分地面崩塌形成了深坑,那裏留有拖拽着什麼東西扔下去的血跡。
而據他用〈
探測波
〉探查的結果,被扔下去的是——
「……我,其實大概知道的。凱恩和羅伊德,已經不在了。」
露艾莉的聲音很平靜。
她緊緊握住姐姐的手,拼命想要壓抑住湧上心頭的情感。
「我雖然難過,但已有心理準備了。所以請不要擔心。沃爾卡先生——」
然後露艾莉看着我,帶着悲傷的神情如此說道:
我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希雅莉高高舉起雙手,用幾近枯竭的魔力凝聚出的魔法之刃,帶着毫無憐憫的蠻力——
不知何時,希雅莉已然甦醒,正用瞪得像銅鈴一樣大的眼眸仰望着我。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拼命驅動着快要死機的大腦思考 —— 等等等等,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刻醒來啊?我是不是該先叫阿託莉或露艾莉過來?不對,首先得避免引起她的警惕纔行,至少要進行最基本的溝通,拜託了我那缺乏鍛鍊的面部肌肉,動一動啊——
那邊師傅和安澤正在照料的兩個人也是,從剛纔起就沒有任何正常的反應啊。她們只是用失去光彩的渾濁眼瞳,空洞地凝視着虛空。……想必,她們是在昏暗遺蹟深處遭受了日復一日的慘無人道的對待吧。
我低頭將視線轉向身旁的希雅莉。就體型而言,她大概與安潔更相近吧?但安潔除了修道服,會隨身攜帶其他衣物嗎 —— 我一邊胡思亂想着這些,一邊無意間,真的只是無意間將視線移向希雅莉的臉龐,
然後,我與她四目相對。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發出了無聲的悲鳴。
我對此,感到堵得慌。
「沃爾卡先生……沃爾卡先生,爲什麼——,」
「……在我看來,是那樣的哦。」
無論如何後悔都已無濟於事 —— 偏偏是在這個時機。偏偏是在所有人都暫時離開了沃爾卡、所有人都暫時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的這個時機。
希雅莉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恐怕是以一種近乎拼死的覺悟在與〈
強盜
〉戰鬥着。爲了奪回妹妹,那時的她已被一種要將所有礙事的存在趕盡殺絕的瘋狂所吞噬。
所以當她恢復意識的那一刻,如果眼前出現的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身影。
—— 啊啊,可惡,爲什麼自己沒能考慮到這種可能性。
刀刃巧妙地穿過了手臂的兩根骨頭之間。但正因如此,刀刃深深沒入到了根部,沃爾卡的左臂轉瞬間便被鮮血浸溼。鮮血順着貫穿的刀刃飛濺而出,迅速將他的胸膛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
她用混雜着漆黑憎恨的語氣嘶吼着。她的眼中只有懷着必死的信念,將眼前敵人撕碎的狂氣。
那樣的話,她會不會因憤怒和恐懼而失去理智,用盡殘存的所有力量攻擊眼前的男人呢?
「——給我住手!!」
「──────!? 」
羅修和阿託莉幾乎同時行動起來。咣的一下從祭壇上跳下。現在已經不是能用言語解決的狀況了。雖然會有些粗暴,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再次讓希雅莉失去意識這一個辦法了。
「……那就,拜託您了。」
「咕!? 」
「…………,」
就在露艾莉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從遺蹟那邊傳來了尤莉緹婭的聲音。
—— 希雅莉拼命揮下的魔法之刃,完全貫穿了沃爾卡倉促間用來抵擋的左臂。
但是——
「啊,好的!」
沃爾卡正面承受着希雅莉傾注在那把小小的魔法之刃上的,彷彿要將一切都撕碎的殺意。其實以現在的他,就算手臂被貫穿,就算只有一條腿是完好的,也能輕易地推開希雅莉並制服她。
「——還、給、我啊啊啊啊!!」
—— 她做出的,是絕非衰弱的C級冒險者所能做出的、如同露出獠牙撲食的野獸般兇猛的動作。
她會不會脊髓反射般地認定,是外出未歸的〈
強盜
〉主力回來了呢?
救出了包括希雅莉在內的三名生還者,剩下的只是儘可能從據點回收物資,連一向謹慎的羅修可能也因此放鬆了警惕。直到聽到那響徹雲霄的、充滿憎惡的叫喊聲,他才終於意識到,讓沃爾卡和希雅莉兩人獨處是多麼致命的危險。
「那個,露艾莉小姐! 這個可能是您姐姐的隨身物品……能麻煩您確認一下嗎?」
※ ※ ※
只是……這是我回想起『原作知識』以來,第一次看到人的性命,被同爲人類的傢伙帶着惡意奪走。這個事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地壓在我心頭,讓我感到無處發泄。
我轉過視線,尤莉緹婭她們三人似乎已經大致回收完物資回來了。回來的時機真好啊。真是的,讓露艾莉也跟着瞎擔心算怎麼回事。
——平日裏從不輕易發怒的沃爾卡發出一聲怒喝,將所有人的行動和思緒都釘在了原地。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面對生離死別了。我當了那麼多年的冒險者,也經歷過好幾次接到認識的人訃告的事情。畢竟在冒險者這一行裏,生死都很正常。
「——爲什麼連沃爾卡先生,都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呢……」
「……………………!!」
「——!!」
我自覺並沒有表現出動搖。
因此,我感覺自己被迫再次直面這個世界的本質,遠比頭腦所理解的更爲殘酷。
朝着我的喉嚨,揮砍下來。
自己本該考慮到這一層的。
「你姐姐由我看着,你過去吧。」
她猛地抓住我的胸口,將全身的重量壓在我身上,讓我直直倒了下去。我的頭重重撞擊地面,意識瞬間閃爍起來,回過神時希雅莉已騎在我身上——
「啊—……那個,沒事——」
「……有嗎?露出那樣的表情。」
露艾莉恭敬地行了一禮,噠噠噠地跑向遺蹟那邊。希望能找到讓她姐姐換上的衣物,哪怕是冒險者的裝備也好。最壞的情況,可能得借身高相近的阿託莉或安潔的便服了。
「把露、艾莉、還給我……!!」
但他沒有對希雅莉出手。
「我來!! 別、別、出手……!!」
——啊啊,原來如此。這個男人,早已將貫穿自己手臂的刀刃視若無物了。 那種手臂彷彿要被撕裂般的劇痛,對這個男人來說也根本無足輕重。
「還給我!! 把露艾莉、還、給我……!!」
這個男人眼中所見的,只有眼前的少女。
希雅莉用嘶啞不堪的聲音,竭盡全力地吼叫着——
明明已經虛弱不堪,體內也應該已經沒有多餘的水分了,但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從她的眼中滑落,打在沃爾卡的臉頰上——
「——求求你,把她……還給我啊啊啊啊啊……!!」
——反而是這句懇求,反而是這些淚水,
對這個男人來說,纔是比貫穿手臂的利刃,更能帶來難以忍受的傷痛。
「…………真是個蠢貨。」
羅修拼命剋制住想要爲朋友而行動的衝動,從僵硬的身體中一點點卸去力氣,放下了劍。然後從心底裏發出一聲嘆息。…………之前他從死神手中保護同伴時,是否也是這般模樣?是否也是對摺磨眼前少女的不公命運本身感到憤怒,展現出要正面抗爭的、充滿鬼氣的男人身姿?
羅修理解這份心情。甚至明白那份憤怒。但仍然覺得這個男人是個大笨蛋。
真的是,出類拔萃的、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這傢伙爲什麼就不能好好看看自己的同伴們呢?看看那些明明現在就想幫助你,卻因爲被你的心意所衝擊而拼命忍耐着的女孩子們啊。
「姐姐!! 姐姐……!? 」
羅修伸出手臂,攔在想要從他背後衝出去的露艾莉。
「羅修先生!? 爲什麼,」
「──二十秒。」
此刻的自己,臉上究竟是怎樣的表情呢?無論如何想要冷靜下來,緊繃的身體卻完全無法放鬆。牙齒彷彿要碎裂般地咬緊,拳頭的顫抖無法停止。但是,即便如此——
她沒說完就重重的倒了下去。現在的她,已經連說完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希雅莉的身體無力地向後倒去,露艾莉下意識想要站穩卻沒能撐住,
「——希雅莉。」
——讓我看看,你現在要如何拯救這個名叫希雅莉的女孩的心啊。你這個超級大笨蛋。
我明白的。
※ ※ ※
「姐姐!! 姐姐啊啊!!」
希雅莉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她的眼中第一次映照出了我這個人的真實面貌。
除了爲妹妹而戰,是她唯一的道路。
於是我繼續說道:
「……太、好────、」
看着哭得一塌糊塗、狼狽不堪的露艾莉,又聽了我的話,希雅莉也終於——
因爲我和你一樣 —— 曾經抱着就算自己性命如何也在所不惜的覺悟,去戰鬥過啊。
「——唔、啊、」
「——、」
「嗯。……你看。」
「姐姐啊啊啊!!」
——說實話,我知道在這種被匕首刺穿手臂,隨時都可能被殺的情況下,不應該產生這種感覺,但……
就連露艾莉拼命呼喚的聲音,此刻也已經傳不到希雅莉的耳中了。從她眼中不斷滑落的淚水一次次打在我的臉頰上。她顫抖着雙臂,一次又一次地將體重壓在貫穿我手臂的刀刃上,想要刺穿我的喉嚨。
雖然我是個連自己都覺得無可奈何的冷漠男,也不擅長說話和表達感情,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地將此刻的心情,融入到我的聲音之中。
「——露………………艾、」
看到她這副模樣,不知爲何,
「嗚啊啊……!嗚、嗚啊啊啊……!!」
「——哎呀」
從那緊握到幾乎失去血色的手掌中,力量緩緩地放鬆了。貫穿我左臂的刀刃,化作無形的魔力粒子,融化在了空氣中。
我長舒一口氣,用完好的右臂作支撐嘗試站起。突然感到背部一輕,
「你已經,很努力了。」
即使在這個殘酷的混賬世界裏,至少讓結局有一絲救贖吧。
「姐姐,沒事的,我沒事的,所以,已經,沒事了……!!」
「啊啊,抱歉……」
就在她的後腦勺即將重重地撞擊在地面上的前一刻,羅修溫柔地將姐妹倆抱住了。幹得好羅修,幫大忙了。
凱恩和羅伊德都已經被殺了,希雅莉的世界裏只剩下守護妹妹這一信念。
希雅莉那被仇恨浸染的眼瞳中,重新燃起了極其微弱、卻又確實存在的生命氣息。
——喂,從天空俯瞰我們的混賬神明啊。
終於,露出了彷彿從一切中解脫出來的淡淡笑容。
「
你已經 —— 保護了你的妹妹啊。
」
我的話語,是否觸及到了她冰冷封閉的心靈呢。
夠了吧 —— 已經夠了吧。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了。好不容易從壞人手裏奪回了希莉婭,那就讓故事到此爲止吧。你還有什麼必要繼續把她的心逼到絕境。還有什麼必要繼續讓她遭受不合理的痛苦嗎?
「只給二十秒……給那個大笨蛋,一點時間。」
已經到了極限。再也無法忍耐哪怕一秒鐘的露艾莉,從旁邊撲向姐姐,用力緊緊抱住她。
「還給我……!! 還、給我啊……!! 露艾……!!」
她身上只披着一塊破布,和一絲不掛沒什麼兩樣,全身骯髒不堪,顯然很久沒有好好喫飯睡覺了,身體也憔悴不堪。即便如此,她依然將一切感情都傾注於保護妹妹,拯救妹妹,在這份純粹的感情驅使下,她甚至拋棄了一切,拼了命的想要打倒那些壞人。
……啊啊,是啊。這不是理性驅使的行爲。
「——沃爾卡。」
此時此刻,此刻我對希雅莉所懷的,是一種無可救藥的『親近感』。
「——————、」
「………………………………啊、」
希雅莉動搖了。她壓在我手臂上的力道減輕了幾分。被強行凝聚的魔力也開始消散了。從她眼中滑落的淚水,不再滴落在我的臉頰上,而是輕輕地拍打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再多一秒都不行。
我將她的身影與我那時爲了保護同伴,拼死戰鬥的記憶重合在了一起。
「────真、的、……?」
來吧,笑一笑啊,我這幾乎壞死的表情肌。至少在這種時刻,讓我能夠微笑着對她說:
趁着〈
強盜
〉的主力不在,好不容易殺死了四個人,又能怎麼樣呢?如果他們回來了,你打算怎麼辦?到時候,你和你的妹妹都無法倖免於難吧 —— 如果只是講道理,你我都明白。但是,這種感情,不是道理能夠左右的。
所以必須由我來對她說這些話。由親身體會過她感受的我來說。由切身知曉她覺悟的我來說。
「露艾莉沒事。壞人們已經都伏誅了。被我們全都打倒了。」
所以,做給我看吧。
所以,我開口了。
「已經,不用再握着這個了。沒事的。」
不知何時,阿託莉已來到身後支撐着我。而我剛一起身,
「沃爾卡!! 沃爾卡啊啊!!」
「前輩!!」
「沃爾卡大人!!」
師傅、尤莉緹婭和安潔同時從不同的方向朝我衝了過來。師傅臉色蒼白,已經陷入了半瘋狂狀態,尤莉緹婭淚眼汪汪,而安潔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臉上寫滿了慌張。
「不,不行了……血、好多血啊!!沃爾卡要,沃爾卡要死了!!」
「啊、啊啊……!! 前輩,請振作一點前輩!!」
「沃爾卡大人,請讓我看看您的手臂!! 拜託了,快點……!!」
「嗚哦哦,等等等等。」
喂、這個壓迫感,壓迫感太強了啦。是、是流血了沒錯,但你們也太誇張了吧。這點傷跟剛纔露艾莉的傷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啊。
「我沒事啦,你們冷靜——」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 加入隊伍以來,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被阿託莉這麼大聲地吼。
「快點伸出來!!」
「……哦、哦哦。」
「安潔小姐,沒問題吧!? 能治好吧!? 」
「沒問題的……!! 我絕對、絕對會治癒這個的……!!」
「不要,不要啊、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不、不是,我只是手臂被魔法之刃稍微貫穿了一下 —— 難道說,這傷表面上看起來不嚴重,實際上是致命傷?那個,因爲大家實在太拼命了,連我也開始不安起來了。如果負責治療的一方太緊張,我這邊也會心裏打鼓的,所以能不能請大家先冷靜一下……。
之後,安潔的神聖魔法順利癒合了我的傷口。傷是治好了,但是——
但是,我絕對不會忘記。
「沃爾卡的笨蛋。愛耍帥。」
這件事不會震驚整個國家,也不會成爲人們反思冒險者這一職業安全性的契機。它只會短暫的成爲公會里茶餘飯後的談資,大家只會感嘆一句『我們也要小心一點啊』,然後就會被人們漸漸遺忘。
對於想起了原作知識的我來說,絕不會忘記這起讓我重新認識這個世界本質的事件。
雖然對於討厭Bad End的我來說,這是一個糟糕透頂的混賬世界,
希望他們的死,不是毫無意義的。
「爲什麼要做那種亂來的事!? 爲什麼前輩,總是那麼……」
師傅已經震怒到退化成了幼兒狀態,一邊抽泣着一邊不停拍打我的頭和後背。更糟的是,安潔、尤莉緹婭和阿託莉這次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

那傢伙 —— 那個原作故事的主人公,此時此刻,一定也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奮力抗爭着吧。
連羅修也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發出了一聲超大的嘆息……。可惡,那你們到底想讓我怎麼辦啊……。
我已經見過太多次值得我仰望的背影了。記憶模糊的『原作』裏,唯有那個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但既然命運讓我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就只能抬起頭,繼續前進。
「沃爾卡大人,請更加珍惜自己! 請不要習慣於受傷啊……」
但是,即便如此,也有被拯救的生命。那位忍辱負重,歷經磨難,終於能夠再次用雙臂緊緊擁抱姐姐的少女,就在我的面前。
—— 這只是在這個世界上,無論發生在誰身上都是不足爲奇的,平凡的悲劇。
「唔、唔唔……」
這算不上是什麼Happy End。有人失去了生命,有人失去了同伴,也有人因此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她們再也無法回到和同伴一起帶着笑容,自由自在地旅行的日子了,那段充滿歡笑與希望的時光,再也回不來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一切終於——終於結束了。
「沃爾卡你個笨蛋、傻瓜、二百五、笨蛋、糊塗蟲、笨蛋笨蛋笨蛋啊啊」
確、確實受傷是我不好……但那個時候也沒辦法吧! 誰能想到會突然被攻擊啊,下意識只能用手臂去擋了啊!
但願這景象至少能成爲獻給逝者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