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 遗憾
《拼死回避全灭结局。队伍的精神出了问题。》 · 雨糸雀 · 1.2万 字
「──沃尔嘉。你为什么想变强?」
「──」
在万里晴空到令人憎恨的蓝天下,一个少年呈大字型倒地喘着大气。
老人收起剑,把剑鞘当作拐杖,从旁俯视少年。额头与嘴角鲜血流淌,左眼肿胀,最近村人让给他的旧衣服四处破洞,看得见瘀青。
不过即使如此,少年的眼中带着决不熄灭的光。在老人身边修行开始以后已过三年,少年还是个约八岁的孩童。一般而言,跟朋友天真无邪来回奔跑、玩耍才是理所当然,做剑术修行实在荒唐。
少年是老人儿子的孩子──也就是孙子。
「沃尔嘉啊。你的目标前方有什么?」
孙子首次求他教导剑术时,老人的内心是对儿子的赎罪。
儿子是讲得客气点也不适合当战士的男人。因此老人早早对儿子的剑死心,儿子也绝不会走向与父亲同样的道路。儿子对魔法的兴趣更胜于剑,拜入王都的「
魔导律机构
」门下作为学者工作。留下一定的功劳,虽然晚婚也讨了个大肚量的好老婆,看在老人眼中也算度过幸福的人生。
然后,夫妻在某个学术调查一同潜入迷宫──再也没有回来。
作为遗孤收养的孙子,为什么突然要求自己教导剑技,正确的做法不明白。但既然他渴望求剑的道路,将他培育成出色的剑士就是自己的职责。
倘若老人没有早早对儿子的剑死心,再稍微教导他像样的战斗方式,说不定儿子就不会丧命了。
那么将这个遗孤孙子培育到哪怕孑然一身也能活下去吧。那肯定是终将前往与儿子同样场所的自己至少能办到的赎罪。
太天真了。
当时老人丝毫没有预料,孙子对剑投入可称之为气焰的热情。
「沃尔嘉啊。你想成就何事?」
配合连握剑的手也尚未长成的年幼孙子,起初从轻松的锻炼开始。比起锻炼,挥棒玩耍的说法更正确吧。但经过半年左右,孙子突然朝老人大吼。
──这样下去,不论经过多久也无法变强。
更严格锻炼我啊。
这种情况,会让人一笑置之,只不过是孩童在渴求表现罢了。但事实上,孙子释放的气焰宛若火焰,仿佛也灼烧了老人的肌肤。倘若不严格指导,就击溃你──孙子透过剑,臭屁地向老人如此诉说。
帮双亲复仇,或者有想要守护的事物等,比这类令人热泪盈眶、美丽动听的陈述好太多了。
这样子,整个被看透了……或许吧。啊啊可恶,混帐。真的只是想尝试挥个一剑,我不想让让她们伤心难受。
这还真是
符合预期
的回答啊。
男生这种生物实在蠢到不行,不管几岁都最喜欢剑了。我也毫不例外,前世是个健康优良的中二病男儿之一。修学旅行的伴手礼买了木刀回家,双亲傻眼,而我在庭园「咻啪!」、「滋啪!」挥舞,被妹妹白眼以对。
喜欢漫画及电玩中主角施展的剑术,妄想自己施展其招式的次数已数也数不清。
「……又是这种回答。」
「我也不晓得这种剑技是否能运用在实战上……不是凭道理。因为我想钻研才做。不需要其他理由。」
……这些想法大半是表面话,而真心话……只是想挥剑而已。
「好吧……那么从今以后,老夫将以
稍微干掉你的打算
鞭策你。」
剩下的半年,成为典型的「锻炼」。
由于那个老头拼死拼活鞭策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打从骨子成为一个剑士了。原先只要能成功施展拔刀术本该满足,不知不觉间仿佛逐渐攀登上永无止境的剑艺高峰。
有时,老人的理性也会制止自己──为什么认真起来了?对方可是个未满十岁的孩童喔。
「……呵。」
这个少年显然异常。起初怀疑是双亲的死驱使他行动,但凭这种情绪能让他紧咬不放撑过三年吗?
只要空挥,便流下爽快的汗水。
所以。
并且开口啐道。
千头万绪,似乎有些溃堤了。
为了也不晓得在何处见过,甚至让人怀疑是否能运用在实战上,宛若妄想的剑技,这个少年早已立下付出自己生涯的觉悟。
老人再次哼笑。不过实际上,内心因万分愉悦而放声大笑。
「……站起来,继续练!」
因此当我察觉这里是奇幻世界,了解有可能实践前世办不到的超人般武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件事。
失去单眼单脚,失去作为剑士的未来,不过因为顺利颠覆那个坏结局,我觉得是小事一椿。并非逞强,至今为止我仍由衷这么想。
「沃尔嘉……?还、还好吗……?」
倘若途中殒命,就玩完了。届时摧毁孙子人生的罪,就到地狱的底层永远偿还吧。
「────…………」
被师傅一唤,意识上浮。看见师傅仿佛承受痛楚似的捏住双手,现在也仿佛即将溃堤的担忧神情。
在教会的庭园角落,我面对师傅用魔法做出来的泥人偶。我的视野中只有这尊人偶。为防范未然待在剑围外的安全场所,祈祷般咽下口水的师傅等人──我已经排除在意识外。
啊──惨了。
「沃尔嘉啊──你为何挥剑?」
……果然,只能承认了呢。
孙子竭力调整呼吸,以近乎不成声的沙哑声音回答:
所以卧床生活中,若不活动身体就令我坐立不安。
「蠢货──」
不行。
结果而言,我这个剑士的起点就在那里。
因此我想实践。反正来到奇幻世界,就把曾经梦想过、憧憬过的剑术设为目标吧。只在动画、电玩、漫画中可能存在的那种剑技,倘若真的得以实现──光想像已让人
热血沸腾
。
事实上,孙子决不喊苦。岂止如此,结果还浮现烈焰般的眼神,露牙欲将老人的咽喉撕裂。
孙子渗血的嘴,浮现大胆无惧的笑容。
因此,老人询问孙子。
赌上自己风烛残年的生命,
把这个男生形塑成一把剑
。
老头作为最后的鉴别礼送给我的,是让人误以为是日本刀的轻薄的单刃弯刀。「夺命者」一战中想必用尽全力挥舞,但至今刀刃丝毫没有毁损,我稳稳握在手里。
老人叹气。那是孙子在锻炼之间的少数空档不断尝试错误的招式。从剑入鞘的状态,拔剑之际斩下去──倘若说明不过只是如此的,令人怀疑是否应称之为「剑术」的神秘招式。
果然不想放弃。
老人的咽喉仿佛被撕裂一样。
「……啊?」
尽管这么想──
──这个大蠢货劈砍的,前所未见的剑闪。
以刀入鞘的状态摆出缓缓压低重心的架式,在拔刀的那一刹那光芒迸射,纳刀的同时对手已无技可施,被一刀两断──我觉得帅呆了。让人心驰神往、沉醉其中。日本、居合、万万岁。
武士的国度,日本。我认为对刀剑着迷不已,就像是刻印在日本男儿的基因里的本能。
「唔。」
「我──爱上了那种剑技。」
「唔──」
穿戴义肢以后经过一天,我多少恢复步行能力,便请求师傅让我挥剑。让我砍一次不动的靶子就好。
「有。」
◇
尤莉缇雅、安洁也一样。连亚特丽也双唇紧抿,看似说不出话来。
返回圣都途中,不见得不会陷入与魔物及「无赖」一战的困境。凭义肢能耍剑到什么地步?凭自己能保护自己到什么程度?我认为这种小事有必要好好确认。
我啊,无可救药地──喜欢剑。
起初只是赎罪。将孙子养育得独当一面一事,是过去对儿子才华心死的自己至少能善尽的责任。
不──不论结果变得如何,自己前进的道路是地狱也无妨。
「老夫已一再强调,那并非基础稳健的剑术。只钻精从入鞘的状态施展的剑技又能成就什么。若为首次展现的出奇不意程度,也不是无用武之地。但魔物等单独袭击的情况很少见。每当敌人扑过来都要把出鞘的剑重新入鞘吗?假如一个失手没有收好剑呢?要拜托魔物等一下吗?」
在这种半路上拉下帷幕,怎么可能没有一丝悔恨。
不间断挥剑约莫十年,终于修得自己能接受的拔刀术以后仅仅几年。只经过几年而已。接下来才开始才对。未来,我想继续追求理想的剑术,登上更高的巅峰。
「……」
又经过一年,已为连大人叫苦连天也不足为奇的程度。
「我知道光靠平庸的觉悟抵达不了。毕竟我没有天赋呢。如果用寻常的做法,等抵达时早就变成像你这种老头啦……所以我才要你严格指导。」
当然不行。
这里是宛若漫画般的剑与魔法王道奇幻世界──当时原本真心这么想──等回神时,我的人生目标早已订定。
不过,非得这样才行。若非如此,就没有用尽衰老又时无多日的生命培育的价值。
想趁这条老命还在时看看。
「那还用……问吗!我有想……施展的剑技啊……!」
我不想放弃。
「……」
「再四年。四年以内──在老夫嗝屁前,让老夫瞧瞧你爱上的剑技。」
不做了。
只要握刀,便切身觉得还活着。
「──那种事情我知道啦。」
──既然是这种世界,只可能在创作中实现的「居合」──
儿子的遗孤。唯一一个孙子。在这个瞬间,老人不再以这种目光看待眼前的少年。
秒答。
「继续维持这种
温和
的锻炼,老夫嗝屁的日子来得更快啊。」
对了,施展居合吧。
接下来的一年,已并非适合孩童的练度。
「……这个臭老头……!」
神秘与浪漫的聚合体「拔刀术」,是否能够施展呢?
根本打从骨子里疯了。
孙子的呼吸逐渐平复。
「……真的只有这样吗?就为了这种理由,你这三年跟上了老夫的锻炼?想必你早已察觉,现在的锻炼已经非比寻常了。那种剑技拥有那种价值吗?」
啊啊──纵使已变成失去单眼单脚的身体,像这样一手拿刀,压低重心──内心风平浪静。
「我早就决定要用那种剑技对你来个出奇不意。我可不允许你突然猝死,打赢了就跑喔。」
老人确信──这个少年,是为了剑痴狂的男生。
「是……!」
所以不小心被影响,本该为挥棒玩耍的锻炼逐渐严格执行。
老人的本能如此回应──无关乎岁数,这家伙的眼神是认真的。那么回应他,不就是活在这条道路上垂垂老矣的自己能尽的最后一个职责吗?
稍微吐出凌厉的气息,转换心情。现在,总而言之实践原本的表面话吧。凭这个义肢能耍剑到什么地步?既然放弃不了剑,那么考量日后的方针,予以确认也不会少一块肉。
「──……」
我并非浪费十年胡乱耍剑。一旦决定要做,我的心再次慢慢静谧无声。将师傅等人排除在意识外,将所有的专注力集中在眼前的泥人偶,以及将挥出的一剑。
右脚往前,左脚往后──我这个以右半身为基本的架式,由于右眼失明,正面的视野已大半看不见了。若是不认知到这点以后改变脖子的角度,连泥人偶也无法好好目视。但是没有关系。仿佛将义肢贯穿地面似的稳稳踏步,浅浅压低重心,平静深呼吸。
「────……」
啊啊……总觉得,有点回想起来了。
比以前更深入
。
自己与剑化为一体的感觉。一脚踏入与过去截然不同领域的切身感受。
确信能将自己想砍的东西,确实随心所欲地斩断
。
这一定是与「夺命者」背水一战时的记忆。哪怕脑袋不记得,身体却如此记忆犹新。已经融入骨髓了。
没错。当时也是,我一定是这样──
「──!」
施展剑技。
听见某种东西折断的声音。
视野往上整个后仰,当下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噫──痛…………」
霎时间意识中断,下一刻我的视野是一片蔚蓝的晴空。
看来我整个人往后倾倒,摔倒了。不仅事情来得突然,也因为是发生在拔刀的那个瞬间,我完全不能护身。
「沃尔嘉!沃尔嘉!」
「前辈!」
「沃尔嘉……!」
接合处龟裂瓦解,支撑的棒子断开,一分为二──
早就隐约察觉了。沃尔嘉哪怕失去一只脚也绝不让身体休息。在床铺上做伸展,从坐轮椅时重新开始空挥,待义肢送达后随即不顾一切投入复健。
因后脑勺的疼痛呻吟时,大家吵吵闹闹地跑向我。众人面部的血色褪去,师傅甚至已经泪眼汪汪了。
但还是无法抹去。「夺命者」令人忌讳的身影,现在依然挥之不去。
而且,既然这种义肢承受不了,也不表示失去了可能性。拥有更强硬度的义肢肯定存在──不过若无法透过魔法强化──那就用魔力能流通的素材打造义肢──那不是秘银级的罕见素材吗──想办法得到就好──可是要如何得到──只能拜托师傅她们──倘若说明原委,低头请求──因我的身体情况把大家牵扯进得这么深入──说到底,秘银能打造义肢吗──做到这种地步也执着挥剑还有意义吗──
幸好手还握着刀,只不过头和背部有点撞击,此外平安无事。我仰躺在地面举起左手回应后,师傅跌坐在地握住我的手,接下来吸着鼻子开始哭泣了。用、用不着这么夸张……
这种事情本应明白。
(什么……!什么「师傅」啊……!)
「啊啊………………………………可恶。」
倘若至今为止,负荷承受不了的部分只不过是透过魔法强化所以才没有问题……
现在就只是宛若利刃般造成痛楚,莉婕抑止不住涌上的呜咽。
为什么是沃尔嘉呢?如果牺牲的是自己不是很好吗?沃尔嘉拥有的剑术,莉婕拥有的魔力,亚特丽的武力,各个是钻研到独一无二,堪称一流的高手,但是尤莉缇雅不同。尤莉缇雅
并不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
用原本已经过剩的强度使「身体强化」爆发,因此下半身──尤其是支撑架式的支撑脚,倘若承受了非比寻常的负荷。
不可能有其他理由。因为他直至今日,几乎所有人生全献给剑。哪怕失去了单眼单脚,也不可能因而接受现况而放弃。
沃尔嘉的话,纵使穿戴义肢,想必也能做出不逊于其他剑士的动作吧。纵使一只眼睛看不见,想必也宛若拥有心眼那样能自由自在战斗吧。
他的义肢无庸置疑是日常生活用,跑跳等剧烈的运动不在假设范围内。
──排除沃尔嘉只在一瞬间吐露的微弱泄气话。
对沃尔嘉而言,甚至是一个得以重新体认剑的契机。
四溅的鲜血。
但不论那多么自在强大,也绝对不及「沃尔嘉原本的状态」。失去的单眼单脚势必将成为沃尔嘉的枷锁,这次真的──说不定会夺走他的生命。
──当然,没有必要如此钻牛角尖,沃尔嘉的想法没有错。
沃尔嘉的希冀最终──说不定会抵达
违背人理的道路
。
在被允许的情况下陪伴其身旁,发誓这次必定守护──欲借此多少补偿弥补的自己,好想予以撕裂。
尽管了解,脑袋的理解却好一阵子没跟上。
为了再次挥剑。
然而义肢终究是义肢。脚不可能恢复原状。哪怕穿戴多么高功能的义肢,过去用货真价实的双脚自由行走的自己,再也夺不回来了。
望向左脚,马上了解原因了。
假如,连义肢也无用武之地的话。
「────……」
为什么我还是承受了如此大的打击啊──
然而,为什么。
假如抵达的话,他将做出何种选择呢?身为一个人有办法抵达恶魔的诱惑吗?还是说为了剑,将毫无迟疑地伸手呢?
在自己的臂弯中,珍视之人的性命逐渐消逝的那个感觉──
「唔,啊……沃尔嘉……!」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往后摔倒啊?因为已经稳稳踏好义肢了,想必不会滑倒才对──
光想想而已,呼吸就变得混乱,让人好想大吼。脑海中一片昏暗,仅被「我不要」这句话填满。明明是莉婕夺走沃尔嘉的剑,理解他最主要的愿望,反而不由自主想着希望他别再胡来,安稳地活下去。
「…………啊?」
哪怕历经与「夺命者」的死斗,哪怕其剑技已踏入更高的境界。
莉婕明白。对沃尔嘉而言,行走在剑之道路一事是其一切。那么莉婕作为师傅能做的偿还,即是尽心尽力扶持,让他能再次挥剑。
说出答案的是尤莉缇雅。声音颤抖。
这种结果不在话下,只是这样便哀叹再也不能用拔刀术,实在言之过早。
那是沃尔嘉第一次吐露失意的话语……自己不小心犯下的罪,其沉重被迫再次亲眼目睹。
哪怕比起受伤以前,显而易见变得更强
。
想必一直在忍耐吧。
不能对义肢做「身体强化」。
「啊啊………………………………可恶。」
沃尔嘉会死──
「……」

◇
倒卧在血泊中的沃尔嘉的身影。
义肢毁坏了。
作为师傅,想实现弟子的愿望的自己。
「呜呜……!呜呜呜…………!」
──倘若自己能代替他承受,现在想立刻双手奉上这个身体。
沃尔嘉不会舍弃剑。无法舍弃──沃尔嘉本身也不由自主萌生决定性的自觉了。未来他必定会东山再起,开始摸索形形色色的可能性吧。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抱持任何期待。
「师、师傅……我没事,我没事啦。你别哭啊……」
究竟在伙伴们的眼中是如何映出的。
「前、前辈……义肢承受不了……前辈的拔刀……」
明明饱受煎熬的是沃尔嘉,却仍然试图安慰莉婕的这种心意。
将我的拔刀术化为可能的,是一路积累确实挥剑的钻研,以及瞬间使其爆发的怒涛般「身体强化」。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能顺利执行。毕竟外表几乎就像用一根棒子支撑一样。只不过是外表不坚固的义肢真的被折断而已。毕竟原本就不抱持期待,这种结果也无须垂头丧气。
「……我没事,我没事。」
没错,这种情况早已料到。
想必一脸平静,装作没什么,避免让莉婕等人有多余的担心而持续压抑自己吧。
沃尔嘉仿佛想遮掩什么似的用手背挡住眼角、吐露微弱丧气话的模样,令莉婕觉得全身的血液与呼吸逐渐凝结。
沃尔嘉虽是年仅十七岁的年轻冒险者,但从首次握剑以后已经过十年。将超过一半的人生献给剑术,从孩提时期一路累积呕心沥血的锻练。
尤莉缇雅面对仿佛被击溃般的悲怆,要尽全力才能别让眼泪掉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不小心弄断支撑身体的义肢,当然会失去平衡向后倾倒啊。不过为什么会突然毁坏啊,明明是昨天刚拿到的新义肢──不,怎么会,难不成。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没有替他想过啊?
「……哈哈!」
只是这样的一天。
因此,受一路累积的钻研从脚边逐渐崩塌般的感觉驱使,不小心说出泄气话也无可厚非。
莉婕明白。
作为伙伴,祈祷不希望他再次遭遇险境的自己。
不可能没有残留悔恨。
沃尔嘉只不过在这一个瞬间示弱罢了。毕竟这终究是义肢的功能所致的情况较大,因此并非已断定再也不能用拔刀术了。不用多久他便转换心情,隔天关于早早弄坏义肢这件事被老修女狠狠训斥之后,他将返回圣都一事视为最优先考量。
──唉,终究是日常生活用的义肢。
归根究柢,倘若不能挥剑,便毫无意义。
即使知道失去了单眼单脚也从未说过泄气话的他,从未表露哀伤情绪的他──终于在莉婕的眼前,表露懊悔般的弱小了。
「伤、伤!有受伤吗?沃尔嘉!」
连挥一次剑也做不了,痛彻心腑的悔恨模样。
「是吗…………失去一只脚,就是
这么一回事
呢。」
不过,原本认为守护好伙伴的话失去单眼单脚是小事一椿,但对自己具有何种意义──已足以让沃尔嘉理解了。
直到现在,我想都没有想过。
说到底,因为魔力本身没有流通,对于负荷的耐受度也不足──
无能为力。甚至无力帮忙排除弟子的苦痛。岂止如此,沃尔嘉现在如此痛苦不就是莉婕造成的吗?
没有必要钻牛角尖。只不过是豁出去的选项如预期的被击溃而已。其他还有许多的可能性才对──
使用「身体强化」更不用说。假如义肢的制作者在现场,想必会厉声喝斥若要这么使用一开始就要讲清楚。
想必一直饱受折磨吧。
「沃尔嘉大人……!」
不过连尤莉缇雅、亚特丽和安洁也一样,众人露出
仿佛看见的一丝希望被夺走般
的难受表情。不是啊,就说太夸张了。你们都被安洁的海阔天空之心感染了吗?
所以,如果牺牲的是自己就好了。
哪怕这种想法,是对于赌上一切守护到底的沃尔嘉的侮辱也是。
即使如此,沃尔嘉的剑仍不该折断。「拔刀即斩」,将倘若化为言语、将不过只是如此的动作专心致志地穷极,升华至前所未见、无人曾想像过、可谓艺术性的招式。他本身称为「拔刀术」的那种剑技,未来将透过目睹他的战斗的人们口头流传,最后在全国声名远播──尤莉缇雅曾如此确信。
倘若至少不失去一只脚就好了。
在泥人偶面前摆出架式的沃尔嘉,看似宛若取回了左脚。
犹如将自己化为一把剑的澄澈气场,历经与「夺命者」的死斗以后一脚踏入更深邃的领域。
那是唯有立于绝望的深渊燃烧生命,并且孤注一掷,走过生死关头而跨越极限之人方能抵达的巅峰。
心脏大大鼓动。寒毛直竖。战栗的感觉涌至脑髓,化为甜美的毒侵蚀尤莉缇雅的思绪。只不过是摆出架式而已──明明只是这样,沃尔嘉这个剑士的身影甚至让尤莉缇雅的灵魂为之发狂。
……但还是不行。
连一闪也使不出来,首次展现落泪般懦弱的沃尔嘉,令尤莉缇雅被迫体会自己夺走的事物其真正重量。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才这样………………)
仿佛从内侧侵蚀身体般、笔墨难以形容的黑色情感。
当时,假如自己多少能行动。携手战斗,挺身守护,任何事都好,至少让沃尔嘉的伤不那么严重就好了。
说不定他就无需失去左脚了。
想必沃尔嘉不会放弃剑术吧。哪怕身体残缺,想必未来也将一直喜欢剑术吧。
但是已经不知道这种心意是否能得到回报了。事实上,眼下好不容易拿到的义肢连一次负荷也承受不住,硬生生折断了啊。倘若归因于日常生活用才不过尔尔,然而谁能保证功能更佳的义肢便能拯救他。
正因为由衷热爱剑术。现在,沃尔嘉痛苦不堪。未来,他将饱受折磨。
全都是自己的错。
「呜呜……!呜呜呜呜…………!」
莉婕在哭。毕竟连最后加入小队的尤莉缇雅,也感受到仿佛胸口开了一个大洞的痛楚。若为从更久以前一直与沃尔嘉相处的她,尤莉缇雅根本比不上其哀痛吧。
(假如接下来,若有机会进行赌上第五十次胜利的过招……呵呵,肯定是你会赢呢。)
结交宝贵的伙伴,也像这样遇见值得尊敬的战士。
不过,无法实现。
沃尔嘉终究不是会舍弃剑术而选择安逸生活的人。
安茱史海特,为事已至此仍力不从心的自己感到惭愧。
比起小队伙伴的莉婕等人,以及孩提时期曾见过一次的安洁,罗修与沃尔嘉认识得最晚,交情最淡薄。
与沃尔嘉的邂逅是命中注定,现在能怀抱无可撼动的确信如此断言。
身为圣骑士,若以包含魔法在内,能确实尽全力战斗的条件下,自己不会输──但单纯较量剑技已经赢不了了。
倘若「白亚」知道这种想法,想必会哼笑并且傻眼得不得了吧。
所以沃尔嘉连自己的生命也愿意付出,将莉婕等人守护到底吧。
令人怒火中烧。倘若沃尔嘉至少没有连左脚也失去就好了。正因为不由自主理解他已经抵达何种境界了。
不过与沃尔嘉邂逅以后,这种井底之蛙的想法变了。
因此亚特丽这么想。
应做好顺道把死气沉沉的郁闷空气吹跑,既开朗又轻浮的职责吧。
既然连待在只能勉强看清沃尔嘉侧脸的距离外的自己也感受到这种强烈的压力,倘若站在正面,想必平凡人将被吞噬、无法动弹吧。
但令人在意的是小队的伙伴──莉洁、尤莉缇雅、亚特丽三人。
尽管并不为人所知,生死交关的危机将人推往更高的境界这种民间传说确实存在。唯有站在死亡的边缘却一步也不退缩、燃烧生命、孤注一掷、扭转命运之人才得以开启的门。冒险者当中被称为S级的人们,偶有交手时以这种危机为契机觉醒。
在朋友的面前,他决不改变态度,保持一如往常的自己。
(不行…………更加………………更加、更加。)
非得这么做才对。
以三餐及清扫为首,身边的大小事、战斗中的波及,或者──单眼单脚也挣扎着欲穷极剑术的沃尔嘉,在背后嘲笑的声音。这些沃尔嘉的剑之道路上不必要的障碍统统──
亚特丽明白自己不聪明,也有自觉不具有作为女人安抚、扶持男人的能耐。为了沃尔嘉能做什么,莉婕与尤莉缇雅会奋力思考。因此不迟疑了。
「沃尔嘉。你非得面对不可的,说不定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身旁的伙伴喔。」
哪怕是小队的伙伴,正因为以伙伴的立场重视他,这个决断想必伴随莫大的苦痛吧。
「──真的……」
既然义肢毁坏得那么严重,需要有人搀扶他吧。
尽管不明白其他部族的做法,说不定莉婕及尤莉缇雅也学到同一种想法。届时大家一起推倒他吧。婆婆也曾说过,优秀的血脉应当延续到下一代,多多益善不会有错。
亚特丽最擅长战斗。
──没错。你
打开门了
。
亚特丽心满意足,手指缠绕沃尔嘉的灰发……自己竟然能得到如此宝贵的伙伴,以前作梦也没料到。亚特丽身手高强到在故乡的同年龄层中无人能并驾齐驱,因此是不了解「伙伴」的必要性就长大的战士。独自旅行时,甚至曾有一段时期认为伙伴是自己非得保护不可的弱小存在。
(沃尔嘉大人……我该怎么做,您才会需要我呢……?)
(是我…………是我………………)
因为是过去曾一度见死不救的人。希望至少克服艰辛修练的分能得到回报。
所以这次,再也不会犯下同一种错误。
若他再次拿剑,就守护他的背后。若他放弃剑选择度过平静的生活,就守护他的安稳。若单眼单脚仍想登峰造极,就伴随其侧。若为了剑违背人道,就一起堕落。
多余的事物统统交给尤莉缇雅即可。
哪怕倘若再次遇到「夺命者」的日子来临。
见到首次示弱的沃尔嘉,莉婕及尤莉缇雅想必千头万绪。自己能做到什么?该怎么做才能排除沃尔嘉的痛苦?凭亚特丽想破头也想不到的许多事。
「嘿咻。」
──有朝一日还是推倒沃尔嘉吧。
沃尔嘉由衷信任莉婕等人,莉婕等人也由衷为沃尔嘉着想。无庸置疑,只要见到「银灰之旅」的相处模样便能轻易了解。即使是不擅长表露情感的他,在伙伴的面前也能看似心平气和地微笑着。
尽管沃尔嘉有话想说,但想必因为左手被莉婕握着,右手被尤莉缇雅握着,察觉不可能抵抗,放弃后将头靠在亚特丽的腿上。
不过身为被沃尔嘉的剑术吸引之人,不想否定他前进的道路亦为事实。
(
非得排除
………………)
希望他这种地方多多向我学学呢!分明没有人在看,罗修飒爽地拨开浏海,爽朗地走向前。
(必须由我──────排除才行。)
她们
亲眼目睹沃尔嘉濒临死亡的光景
。应是教人无法想像的恐惧。沃尔嘉作为剑士东山再起的道路,她们究竟又有多么期望呢?
(莉婕亚尔缇大人。尤莉缇雅大人。亚特丽大人。我真的好羡慕你们──)
沃尔嘉作为剑士东山再起──这表示要接受他这次真的说不定会在某处丧命的可能性。
假如虚报迷宫攻破的某人无法原谅,我将以圣女之名降下制裁。
倘若沃尔嘉想要,不论何时何地,自己明明想付出一切扶持他啊──
不过正因为是过招超过一百次的朋友,他自负对于沃尔嘉对于剑的想法自己比本人还理解得更深。沃尔嘉历经多么严苛的训练,比任何人切身体会,因而抱持确信。
尽管不到木讷的程度,那个男人令人遗憾的是话太少了。
下次能杀掉。
亚特丽扶起沃尔嘉的头,坐下后让其躺在大腿上。
没错──安洁现在依旧没有成为沃尔嘉所需要的存在。
一直在一起。莉婕也是,尤莉缇雅也是,大家会一直相伴。
因此罗修加深笑意,发自内心赠予对友人的赞赏。
因为若不这么做,可有可无的尤莉缇雅就没有存在价值了。
就像是神赐予亲手引发奇迹之人的祝福。
义肢毁坏,往背后倒下的沃尔嘉令安洁等人不顾一切冲过去。虽然罗修不会跟着追上去。
「──嗨,沃尔嘉,看来你又大闹一场了呢!唔唔竟然让这么楚楚可怜的小姐们哭泣,真是拿你没辄!听好了,你要多体恤女性的心情──」
假如需要高强度的义肢,便运用教会的形形色色情报网寻找。
因此被单眼单脚这个实在太过沉重的枷锁束缚的沃尔嘉身影,令罗修被无可宣泄的想法折磨得教人难耐。
因为那是「亚尔斯瓦雷姆之民」至高无上的荣耀。
相较之下,自己顶多只能治疗每日的锻炼及冒险造成的轻伤。他的单眼单脚用安洁的神圣魔法也无法治愈,也无法以伙伴的立场陪伴其身旁,更不需要大圣堂的支援。
亚特丽将伴随在沃尔嘉左右。
「嗯。」
但沃尔嘉办到了。颠覆死亡的命运,漂亮地彻底守护伙伴的生命。正因为神明对这样的男人给予更残酷的试炼──哪怕以圣骑士之身想吐露对神的怨恨,又有谁能责备他呢?
「呜哦──」
说真的,希望他别再逞强了。希望他别再饱受折磨了。
「喂。」
首先是「站在死亡的深渊」,没有人想这么做。凭自身意志立于死亡深渊是有限度的。况且站在那里也不保证能打开门,一个疏忽会直接丧命,或者作为战士的生命将永生永世断绝。
沃尔嘉本身也是,刚才拿刀后终于对这一点有所自觉了。接下来将逐渐看清自己应当前进的道路吧。罗修与安洁,已做好随时提供协助的准备。
然后最后,在某个战场上为了沃尔嘉殒命。
(沃尔嘉大人……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听见沃尔嘉的微弱丧气话时,亚特丽的内心萌生的并非后悔及悲怆,而是一片毫无杂质的单纯决意。
在稍微远离庭园的教会建筑物的阴影处,连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守望众人的罗修也寒毛直竖,涌现仿佛双脚被钉在地面的感觉。
因此能断言。
原因是,沃尔嘉早已遇见无可取代、出色的伙伴了。
不过哪怕得到「天剑」的力量,成为圣女,结果自己再次尝到与当时同样的无力。
「夺命者」。夺走战士生命的死神。从身负濒死之伤的状态,一面守护伙伴,一面一对一击倒,即使是圣骑士的自己恐怕也──
罗修耸了耸肩。
──你果然非常扭曲呢。
倘若可行,想与沃尔嘉在一起。将他纳为近卫骑士,在大圣堂一起度过平稳的生活──她屡屡描绘这种梦想。
不论是魔物、人类还是神明大人。阻挠他们的万物──无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对于安茱史海特──安洁而言,沃尔嘉是自己出生以后第一个见死不救的人。分明有办法阻止,却束手无策地从眼前消失了──当时的那个经验对年幼的安洁造成难以估计的影响,让作为圣女的「天剑」之力觉醒了。连武器也不曾拿过的柔弱女生觉醒了那种力量,肯定是与沃尔嘉的邂逅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所致,这是安洁的想法。
假如元凶的那座迷宫碍眼,我将其从这个世界上消除。
自己的双手渴求似的叠上沃尔嘉瘫软在地的右手。
安洁只能从旁看着被无可取代的伙伴围绕的沃尔嘉。
沃尔嘉的剑抵达了更高的境界,看见架式的那一瞬间便一目了然。
遇见足以让自己献上一切的强大男人,推倒以后扒光,延续亚尔斯瓦雷姆的血脉一事是重要的使命,婆婆也曾耳提面命。沃尔嘉对亚特丽而言是能让她由衷认为「为了这个人而死」的战士。所以还是推倒吧。
碍事的家伙,杀得灰飞烟灭。
亚特丽会杀掉。
即使如此还称这种情况为民间传说,是因为除了奇迹以外没有抵达的方法。
「好了。」
(嗯。)
真的、真的──好羡慕莉婕等人。
不能原谅。无能为力的自己。太过软弱的自己。
所以至少,唯有剑以外的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