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剑士」尤莉缇雅
《拼死回避全灭结局。队伍的精神出了问题。》 · 雨糸雀 · 2.2万 字
「──呜呃。」
领子被拉扯,使我发出青蛙般的叫声。
清醒后,眼前是被月光笼罩的夜晚的病房。这个异世界的蓝白月亮又大又亮,洒落的月光在夜晚也能代替照明。尽管不到能阅读的亮度,掌握身边的情况倒是没有问题。
「……师傅?」
我睡眼惺忪地往旁边一看,师傅紧贴着我的手臂。
不对──是依偎着。
在发抖。
「怎么了……?」
「────去。」
还喃喃自语。
我把身体靠向师傅,轻轻把耳朵靠过去──
「──哪里都别去、哪里都别去,别丢下我,别让我孤伶伶的,别去其他地方,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
我理解情况,把身体拉回床上,叹了口仿佛能延伸到天花板的气──啊啊,
又来了
。
她作恶梦了──尽管听起来很稚气,简单来说就是精神创伤。夜晚突然会闪回我濒死时的景象,除了像这样依偎着,别无他法。
就算我是伤患,每晚一起睡觉,我还是觉得担忧过头了。
结果这是不得不依师傅所言的最主要理由。
「…………」
啊啊可恶胃好痛──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这种情况实在是──
但──但是。
若有负责监视的伙伴还算好,倘若单独行动却不具备这种技能,夜晚便不可能安心入睡。算是冒险者的一种职业病吧。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吗?」
「不可以喔。你看,这样前辈起不来啊……」
希望至少这股心跳声,师傅能够听见。
「前辈,请你再也别那么乱来了。我绝对,再也不会让你做出那种事情。以后统统由我们包办。请尽管仰赖我。我会变得更强,会努力到足以扶持前辈。前辈什么也不用做了,清醒时,睡觉时,前辈身边的大小事统统、统统,不论是什么事都由我们包办,永远地──」
最年轻的尤莉缇雅,在我们小队里已建立了该说最重要的姐姐,还是说妈妈的立场。我的沟通能力不佳,师傅是个幼女,最后的成员重战士亚特丽也对战斗以外的事情不擅长,所以尤莉缇雅是最可靠的人呢。
「是的,早安。请快点起床──」
即使同为「赌上性命」,单纯自暴自弃地破釜沉舟,与理解其重量而挺身面对的情况有着云泥之差。
「尤莉──」
否则,将没有资格说「让伙伴振作起来」这种话。
不过眼前的是一如既往,露出温和笑容的尤莉缇雅。嗯──是我听错了吗?我觉得她好像说了会让我胃痛的话……
因为我是抱持这种想法而欲舍弃生命,师傅也心知肚明──才如此悲恸不已。
「……啊──不了,所以说……」
现在正请托教会帮忙准备义肢,异世界的义肢功能会有多厉害呢。
「……伤得这么重…………」
「早餐我放在这边,等莉婕小姐起床后,请一起享用哟。」
◇
首先是她的岁数。比我小四岁,十三岁,若为前世才刚升上国中,是小队里最年轻的成员。在这个世界上孩童工作或拿起武器也是屡见不鲜,但她这么年轻的冒险者仍算相当罕见吧。
嗯,是我的晚辈剑士尤莉缇雅。既然不是可疑人士,我也没必要跳起来,在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中睡得香甜时──
好可怕。像鬼怪一样在枕头边嘟嚷,我会瑟瑟发抖啊。
我不认为做错了。能在那种情况打倒「夺命者」的,唯有拥有些许原作知识的我而已。只有我办得到。为了从濒死的状态保护大家,必须立下舍命的觉悟,绝非夸饰。
「莉、莉婕小姐……真是的……」
坦白说,原作中的她让我留下不好的回忆。当然并非讨厌的意思。只是在那个团灭坏结局中,那孩子的最后尤其……那个…………
她似乎在观察右眼的伤。从额头到脸颊,留下了只会在漫画中出现的显眼伤痕呢。对于最年轻的她而言,势必光看着就感到非常痛苦才对──
「不要──」
不可以维持现状。只要我维持现状,没有恢复日常生活,就会像前几天的师傅一样,对她们的精神造成多余的负担。不管是坐轮椅还是装义肢都好,总之得回归正常生活,让自己的事情能亲自处理才行。
然后必然而然,沉睡时被魔物或「
无赖
」──这个世界中「恶棍」的总称──袭击的风险便会涌现。
接下来天亮了,来到太阳公公尚未探出脸的早晨。门宛如风吹般打开,某个人不动声色地潜入我的病房。
既然是光穿戴就能顺利步行的魔法道具,将来的计划也变得明亮了。
当我请她做事时,尤莉缇雅那不祥的气场仿佛不存在似的褪去了。目送她欣喜地快步离开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之后,我看向地板大大叹了口气。
纵使自己是转生者,纵使拥有原作知识,纵使身为本不该在此的存在,在这里的你就是「沃尔嘉」。
「……仰、仰赖我也没关系喔?」
若有会用结界魔法的魔法师,或者手头宽裕到能买结界辉石的话另当别论,但许多小队会派人轮班看守、过夜。这种时候,即使伙伴负责看守,毫无戒备地睡得香甜算是不太谨慎。
「前辈,请用。」
「另外……请问,今天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吗?任何事情都没关系,我不希望前辈过得不自由……」
在我失去单眼单脚以后,尤莉缇雅便以堪称献身的态度包办形形色色的琐事。每天早上像这样过来探视我,若有需要的物品会立刻买来,还会帮忙准备三餐,再加上连晚上擦拭身体也想帮忙──当然,最后一项基于男人的尊严,严正拒绝了──
「不会,正好相反喔。你太可靠,让人不小心就会仰赖你了。」
她是个与楚楚可怜的形容非常相衬的女生。接近白色的淡樱色中长发留到肩膀,轻飘飘且十分柔顺。柔和的桃色眼眸,太阳穴后方戴着花朵发饰,微微衬托出她纯真且楚楚可怜的形象。
叫醒贴紧我的手臂睡得香甜的师傅的模样也非常可靠,一点也不像十三岁。
「嗯……现在没事。我得慢慢习惯这样的身体。」
我叹了口气,再次横躺,将师傅那小小的脑袋瓜轻轻搂到胸前。
而且不只有我,她也对师傅与亚特丽两人非常体贴。虽然我在受伤以前,也算是照顾大家的一方啦。总而言之,为了让我放心休养,为了让我不必做事,连我的分也拼命努力。
(曾想过……丧命也无所谓,这点真的得反省才行。)
说到底,我的情况是年幼时与传授剑术的祖父在修行时自然学会的。察觉他人的气息后随即清醒──尽管还真没料到能养成这种漫画般的体质,但我现在也是异世界的居民。黑暗奇幻世界中人类的潜力,想必用地球人的常识无法衡量吧。
怎么了。尤莉缇雅散发毫不眨眼,一直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我的气息。
我睁开眼睛。
「嗯唔……」
让最年轻的女生如此劳心劳力,问我惭不惭愧?坦白说我感到非常抱歉……
我得赶紧习惯单脚的生活,至少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才行。
「……努力复健吧。」
嗯──师傅的领袖魅力行踪不明了……刚睡醒的师傅向来大概是这种德性。若把伟大又尊贵的平时师傅称为「师傅模式」,那么现在就是「幼女模式」吧。
来,潜入的某人道出那般温柔的呢喃声,来到我的床边站立。
一身以白色为基调,夹杂红色和桃色的高雅装扮,以冒险者的轻铠甲而言稍微高级了些,用贵族的大小姐形容或许更适合。实际上,王都出身的她,老家确实是名声显赫的家族,可谓我们的小队里家世最好的大小姐吧。
「好,谢谢。」
真的好蠢。
尤莉缇雅递给我从水桶里拿出的热毛巾。想必是请修女准备的,但最年轻的人如此可靠,身为年长者实在没面子啊……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吗?」
若为冒险者必须学会也不为过的非常重要的能力。这个黑暗奇幻世界在为数众多的奇幻作品中也不例外,人的主要移动方法大多是骑马、徒步或者搭船。不论是日复一日的冒险还是公会的委托,当天抵达不了目的地,莫可奈何地露营也是家常便饭。
……师傅真的比我年长吧?不是「人家是莉婕,七岁!」吗?这个人与我相遇以前,究竟如何独自旅行啊……
这个世界上仅仅一人,名为「沃尔嘉」的人类,这点要刻在灵魂的深处。
还是先别想了。
不过,幸好她没有继续作恶梦,能睡上好觉的样子。我和尤莉缇雅一起抬起师傅,让她坐在床边。师傅同样嘟嚷着「啊──」或者「唔──」,眷恋地倚靠我的手臂。
「──我不要。」
「…………」
如她的外貌得以想像,性格非常内向,文静乖巧。作为温柔体贴的女生行事谨慎,面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对初次见面的对象有点怕生。比起显然是幼女的师傅个子高了点,不过仍是个娇小的孩子,除了腰部挂着与我同样的单刃弯刀以外,左看右看都不像个冒险者。如此内向的孩子竟然拔刀与魔物打斗,根本不可能,任谁一开始都会这么想吧。
尤莉缇雅小姐,你的嘴巴在微笑,但眼睛丝毫不带笑意喔。明明露出笑容,却没有在笑喔。我忍着开始刺痛的胃。
「早安,尤莉缇雅。」
「啊……对不起,我真是的,竟然没注意到……!我马上拿水过来哟!」
关于我们小队里最年轻的天才剑士,「尤莉缇雅」。
有朝一日在某处遇见真命天子,得到满满的幸福──若能看见那种景象会令人感慨万分呢。
我转生到这个世界以后学会的技能当中,有一个是「即使入睡也能隐约感测到他人的气息」。
「前辈,早安……」
但是绝不可以看扁她,她是连正牌的骑士也会脸色发青的剑术神童。尽管唤我「前辈」并仰慕我,坦白说我认为她比同样岁数的我还强大。
「我在意。还用问吗?那么乱来,濒死,身体都变成这样了……要我不理会前辈,绝对不要。不可以继续乱来,我绝不允许。我、我并没有生气喔?只是在担忧前辈,认为如果还有下次,前辈真的或许就消失了。这种事情,我真的无法承受……所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大家决定要一起保护前辈。我会变得更更更更强,我会加油,让前辈愿意把你的
一切
交给我!──那么,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吗?」
尽管我没有说出任何奇怪的话,尤莉缇雅却显然露出沮丧的表情。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好。」
「呜呜……我就那么不可靠吗……?」
你是若不选择正确的选项就会进入无限循环的NPC吗?
「……那、那么拜托你拿水来。还有师傅的分,最好多一点。」
排除原作,来聊聊「我」的认知吧。
说真的,不枉费我当时拼死一战。这孩子现在能像这样活着、笑着──光这样,我牺牲的右眼与左脚也值得了。
清醒吧。察觉这里是漫画的世界,回想起一丁点的原作知识,便打算以神明的视角自居吗?
「真的没关系。别那么顾虑我。」
我做错的势必就是这里。
「不用在意──」
「呜呜……呼咦,已经早上了……?」
「前辈……已经早上喽……」
「是,早安!」
不论如何,想必感受到责任了吧。
「呼咦──早、早安,前辈!不小心吵醒你了吗?」
「……」
有关系啦──竟然让十三岁的孩子包办大小事、照顾自己,若为前世已经是一种事件了吧。
「唔──」
我是转生者,死过一遍,也了解这里是漫画的世界。毕竟身为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异物」,若必须有某个人非得做好觉悟不可,我认为应是自己,便舍弃了自己的生命。
倘若能维持没想起来的状态那该有多么幸运呢。因为是只登场一话、用过即丢的路人,不论做出多么过分的事情也没关系吗?那个作者真的是个妖孽……
「莉婕小姐也快点起床──已经早上喽──」
想必是因为回想起原作那个惨绝人寰的坏结局吧──现在的我由衷希望所有伙伴能有个幸福的未来。即使是生命不被重视的黑暗奇幻,那也是以与魔物战斗的冒险者及骑士为中心的故事,应该也有城镇里人们大致上过着安稳生活的描写才对。
结果,在那之后从幼女模式清醒的师傅说:「老朽会陪在沃尔嘉的身旁,包在老朽身上!」摆出师傅的架子,总算顺利让尤莉缇雅离开了。
虽然是这样啦。
「那么,中午前我会在附近狩猎魔物。我会连前辈的分也赚个够,请你放心哟!」
「咕哦哦。」
让最年轻的女生出门赚钱,自己是只能躺在床上耍废的男人……
我的胃。我的胃啊啊啊。
◇
尤莉缇雅认为,与沃尔嘉这名剑士邂逅正是命中注定。
并非夸大其辞,由于与他邂逅,尤莉缇雅的人生改变了。因为遇见他,尤莉缇雅能再次喜欢剑,不被家规束缚,不被双亲的叮咛束缚,凭自己的意志持续走到现在。
因为他不喜欢被称为师傅,才折衷称他为「前辈」。
对于尤莉缇雅而言,沃尔嘉这个男人,不只是剑,更是在人生中无可取代的师傅般的存在。
尤莉缇雅出生自不断有杰出的骑士加入王都骑士团的名门家族。
尽管性格文静又懦弱,不适合成为骑士,其血液中确实流有祖先代代的才华,最重要的是喜欢剑,甚至对其他东西毫无兴趣。双亲首次赠予的玩耍道具,是没有开刃的练习用的木剑。指导老师是几年前退出骑士的家里佣人。不论睡着还是清醒,满脑子只想着剑,随时随地在挥剑玩耍。她是这种孩童。
尤莉缇雅有两个哥哥。
尽管年幼却性格火爆且勇敢的大哥,与聪明伶俐且严格正经的二哥。尤莉缇雅还记得不同于懦弱的自己,两人仿佛为了成为骑士而诞生,肩负双亲的期许,日日夜夜勤奋锻炼。
一方是梦想成为一流的骑士,由双亲亲自严格指导的哥哥们。
另一方则是尽管不晓得将来是否能成为骑士,仅由老迈的佣人指导等同于玩耍程度基础剑术的尤莉缇雅。
剑之女神向谁露出微笑,看在任何人的眼中不言而喻,本应如此。
某天,尤莉缇雅与哥哥们双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过招。
当时,尤莉缇雅把哥哥们打得体无完肤、落花流水。
当时的尤莉缇雅不想让哥哥们失望,奋力而为,自己打斗的过程已没有印象。
──尤莉缇雅这个时候,想必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沃尔嘉的剑技了吧。
那是从未对哥哥们说过的话。
(……啊啊,这个人也用剑──)
「嗯……不好说呢。毕竟也没见过其他人施展,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勉强看见如丝线般细微的几道光芒划过的闪光。
即使如此也想喜欢剑的想法,推了尤莉缇雅一把。
……然而结果而言,尤莉缇雅认为幸好当时离家了。
少年瞥了一眼尤莉缇雅的木剑。
「……」
哥哥们的眼睛因憎恨与嫉妒发狂,俯视哭着道歉的尤莉缇雅。
「──!」
懂得施展那种神速的剑术──「拔刀术」的剑士除了沃尔嘉以外并不存在,意即是他独自想出来、使其完成的招式,只有这种可能。
当尤莉缇雅有所知觉时,沃尔嘉早已开始收刀了。无声无息,刀身缓缓滑入刀鞘内,最后当微弱的收刀声响起的那一刻──三个泥土标靶,统统被砍得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嗯,只是我自己这么称呼啦……」
沃尔嘉苦笑回答,并不令人吃惊。肯定是这样没错。应该说倘若没做到这种地步,以十三岁的年龄抵达这种境界,根本不可能。
「难、难不成是沃尔嘉先生独自想出来的吗?」
察觉少年与自己同样在练剑。左手直接握住剑鞘,以放低左腰部的姿势稍微摆出战斗架式。少年的正面、左边、右边各用土魔法做出简单的标靶。他想做的,恐怕是要如何快速砍了三个泥土标靶吧。
哥哥们使用的剑术、动作、步伐,尤莉缇雅只看一眼便出色地模仿一切,只看两眼便随心所欲施展。
尤莉缇雅进入学校就读的时期即将到来,是不幸中的大幸。
「太、太厉害了!或许能名留青史呢……」
今天就放弃吧──如此沮丧地看着少年时。
可是。
因为能预期倘若走上与哥哥同样的道路,将遭受比现在更过分的对待。
可是现在的尤莉缇雅,比起逃跑的想法。
尽管自知不礼貌,也萌生了与自己相似的亲近感。想必因为如此,几分钟后当初的不安与紧张已褪去,已深深沉迷于剑术的谈话中。
「刚、刚……」
「──我也想学习剑术以外的知识。」
尤莉缇雅再次叹气,轻盈地转身。视线挪开仪式般缓缓收剑的少年,以及四分五裂、散落一地的标靶──
「原来如此……弯刀确实能随着挥动手臂的动作出鞘呢!」
这种情况,就是才华洋溢吗?
「唔?可以啊……」
人生转变,是在就读魔法学校两年后,尤莉缇雅九岁时。这一天尤莉缇雅一早莫名想挥剑,一手拿着训练用的木剑,来到镇外的空地。
这件事足以让哥哥们憎恨尤莉缇雅。
「这么做也好。既然你才华洋溢,有朝一日成为圣骑士也并非梦想吧。」
将刀收在刀鞘里摆出架式,以肉眼追不上的迅疾拔刀、砍下去──过去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剑术。尤莉缇雅家里的佣人,教导的是剑出鞘以后再摆出战斗架式。因此一直认为这种做法没有错,父亲和哥哥锻炼时也是先这么做再摆出架式。
「啊……难不成这里是你的练习场所吗?」
「……别说了。我只是喜欢才会练剑的。」
「沃尔嘉先生……你到底历经多么严苛的锻炼……」
因为尤莉缇雅甚至已经做不到这种理所当然的行为了。
对于哥哥们而言,想必自己全盘遭受否定、蒙受万分的屈辱。这么想也是,毕竟日日夜夜严格锻炼的自己,竟输给了玩耍般挥剑的柔弱小女生。只因为「才华」这个词,一路累积的努力便让人狠狠践踏了。
少年名叫沃尔嘉。听说年仅十三岁却已经作为冒险者活动,昨天来到这个城镇投宿。
尤莉缇雅微微叹气。好不容易有个不用在意他人目光,能静静挥剑的地方。但是也没有竖立写有名字的看板主张地盘,既然有人先到,必须退一步的是尤莉缇雅。
同时,尤莉缇雅有点羡慕,想必那个人一定也爱好剑术,甚至在城镇还没有行人往来的一大清早锻炼。因为喜欢剑,便在喜欢的场所随心所欲锻炼。只是这样而已,却让人真心觉得羡慕。
「……唉,大概走过好几次生死关头吧。」
仿佛收刀声响起后,标靶本身才首次理解终于被砍了那样。
三个标靶统统被砍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少年何时拔刀,如何砍了标靶?
连拔刀的那瞬间也没看见,回过神来已经收刀了
。
尽管遭受哥哥们那么残酷的对待,尤莉缇雅依然割舍不了剑。在学校度过寄宿生活的期间,有些日子会像这样想耍剑。这种时候总是来到这块空地,稍微挥剑锻炼以转换心情。
尤莉缇雅抬起头。
不过这一天,向来杳无人烟的空地已经有人先到了。
竟然有剑没出鞘的架式,根本从未思考过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尽管漫不经心,连尤莉缇雅也看不清的那个剑路──
「……嗯?」
全面变异的日常,随即侵蚀了尤莉缇雅的心。
十三岁的冒险者已经足以教人大吃一惊,但尤莉缇雅无法置信的更胜于此。
「……啊,呃,那个……」
被哥哥憎恨,向双亲说谎,再也握不了最喜欢的剑,逃也似的离家──
「──刚才那一招,可以再让我看一次吗……!」
最近不做剑术训练,是因为对魔法也萌生兴趣,尤莉缇雅如此蒙混双亲。学校亦然,拒绝双亲所推荐的与哥哥们同一间骑士培育学校,选择了距离王都不远城镇上的魔法学校寄宿生活。
机会难得,自己也一起锻炼吧──若能萌生这种想法,该有多轻松啊。倘若沐浴在他人的视线中用剑,势必会陷入哥哥从某处瞪着自己的错觉。而且或许会下意识窃取少年的剑术。如此一来,想必他也会对自己投以轻视的眼神吧。
纵使现在也害怕拿剑,怕得无以复加。
接下来,要他再次展现同样的招式。沃尔嘉用魔法重新做出三个标靶,再次以「入鞘的架式」集中精神。
与尤莉缇雅的哥哥年龄相仿,一头灰发的少年。
「啊──」
「──『拔刀术』吗?」
「──咦?」
眼前的少年,让她萌生天旋地转般敬畏的想法。
尤莉缇雅看得神魂颠倒,站在原地。观赏他人的剑技教人如此心潮澎拜,这还是第一次。她切身体会,自己过去学习的剑术,真的不过只是在挥棒玩耍罢了。
尽管茫然地思考事情,尤莉缇雅的目光明明一直放在少年的身上啊。
才华是什么呢?
圣骑士──作为骑士拥有非比寻常的实力,操控不逊于贤者的魔法,乃这个国家最强的称号。
此时,少年注意到杵在原地的尤莉缇雅。
动了。
沃尔嘉似乎真的排斥。开始交谈后尚未经过多久,但尤莉缇雅认为他和自己一样,是不太喜欢在他人面前引人注目的类型。说话的口吻内敛,也不会一直讲个没完,性格上与自大且自信满满的哥哥们几乎完全相反。
尤莉缇雅无庸置疑是个天才。
尽管这个国家有几个主流的剑术流派,其开山始祖的骑士皆以「剑圣」的身分在历史上永垂不朽。只论「想出史无前例的崭新剑术」这一点,眼前的少年已达成与剑圣同样的丰功伟业,这个真相教尤莉缇雅感动万分,双眼发灿。
然后对名声及赞美毫无兴趣,就只是单纯喜欢剑。
(──好厉害。实在……实在太美了。)
残留在记忆中哥哥的剑,与其相比甚至毫无意义。
难不成尤莉缇雅,见证了惊天动地的某个瞬间吗?
「……沃尔嘉先生。我也可以尝试看看吗?」
变得不能好好握剑了。尽管想挥剑,一拿起剑柄,胸口便痛苦起来,呼吸急促。犹如被哥哥们踢开的疼痛复苏了。就像是两人从暗处用那双充斥憎恨的眼眸瞪着自己。
沃尔嘉的武器,是在这个国家十分罕见的轻薄单刃弯刀。尤莉缇雅出生于骑士家族,只接触过正宗的直剑,所以就算只是借来看看,内心也雀跃不已。
你窃取我们的招式,窃取我们的努力,是若不从他人身上窃取就无能为力的可恶窃贼──污辱的话语不断落下。
犹如眺望无风无浪水面般的静谧架式──与此同时,尤莉缇雅感受到近似火焰摇曳般的气场,起了鸡皮疙瘩。这次绝对不会漏看,尤莉缇雅一边咽下口水,一边连眨眼也舍不得,凝神细看。分析力道的缓急,看准重心的位置,透过视线与呼吸预测即将来临的未来。
若为以往的自己,想必会大喊「没什么,对不起!」以后便当场落荒而逃吧。
离家以后与哥哥几乎不再联系,拜此所赐尤莉缇雅的精神也恢复到多少能拿剑的程度。然而若练太久会不小心引起闪回,因此真的只能练一下。
停下脚步──等一下。刚刚那个人
做了什么
?
就从旁观看的佣人的说法──哥哥在最初只是陪练的一方。仅过了几分钟便势均力敌,再过几分钟后情势逆转,最后──已经称不上「练剑」了。
「……唉。」
尤莉缇雅如此说谎。双亲有些遗憾。
「是啊,直剑没办法这么做。」
好奇心无法压抑。明明亲眼看见那种前所未见的剑技,却胆怯地仓促逃之夭夭,这样真的好吗?假如此时此刻逃跑,再也见不到这个少年──
再也不对她说话了。即使如此仍拼命搭话后,得到的回应是咂嘴与拳头。双亲知晓了尤莉缇雅的才华,斥责哥哥们「为什么你们那么没用」;大肆称赞尤莉缇雅「不愧是我们的孩子」──在双亲熟睡的夜晚,尤莉缇雅头发被揪住后整个人被抛出去,背部也屡屡被踢。
「咦?咦……?」
尤莉缇雅猛然回神,同时僵住了。毕竟原本就是怕生的性格,再加上现在的尤莉缇雅非常不擅长与哥哥年龄相仿的年长男生相处。对方光是乍看之下与哥哥同龄,便让尤莉缇雅回忆起过去曾遭受的暴力及侮辱的话语,身体无法动弹。
总觉得兴奋不已。
趁着沃尔嘉的剑路尚未从脑海里消失,尤莉缇雅当场面对无人的地方摆好架式。左脚约向后两步,从正面隐藏腰部的剑那般压低右半身。将重心稍微后移,稍微压低腰部,想像脚底在地面上扎根。
尤莉缇雅的木剑没有剑鞘,剑身也是直的。现在要做的只是拙劣的模仿。但目睹了从未见过的杰出剑术,无法抑制自己也想尝试的冲动。
见到尤莉缇雅突然摆出架式,沃尔嘉起初大吃一惊,但随即觉得有趣似的勾起嘴角,选择静观。让我瞧瞧,只不过看了两次,你又有何能耐──似乎掺杂这种期待守望着尤莉缇雅。
毫无压力。尤莉缇雅也满心雀跃。仿佛回到不论睡着还是清醒时,满脑子只有剑的那段时光,宛若做了一场美梦的心情。那般折磨尤莉缇雅的哥哥幻影,不知怎么的,现在甚至没有掠过脑海。
深呼吸,使感官研磨澄澈──挥剑。
「喝──!」
那一瞬间使「身体强化」爆发,向右横扫,向左收剑。时间几乎不到一秒,如此须臾之间的剑闪。
然而仅仅一次,身体便理解了沃尔嘉不断累积,非比寻常的钻研。连过去只看了两次哥哥的剑技便学会的尤莉缇雅也无法驾驭。这种剑术,并非只见过两、三次便能顺利模仿的招式。唯有透过专心致志的修练才得以抵达的境界,也能称之为一种神秘的剑术。
所谓「水准不同」,正是指这种情况。
不过心情非常畅快。或许是以往的人生中,挥剑时最能感受到「喜悦」的瞬间也说不定。沃尔嘉先生,你真的好厉害──本想如此称赞他。
「……啥?咦,莫非只看一眼就做到了?骗人的吧……」
「──啊。」
尤莉缇雅原先亢奋的头脑一口气冷却下来。
感受到幸福梦境的终结。沃尔嘉错愕嘟嚷的话,再加上看着无法置信的现象般的眼神,她有印象。
与尤莉缇雅交手时的,哥哥的表情。
「──不、不是的……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想要窃取你的剑技……!」
──啊啊,是啊。为什么尤莉缇雅不由自主模仿了沃尔嘉的剑术?那是最不可以做的事情,明明再不情愿也心知肚明。
与沃尔嘉聊剑的时光令她乐在其中,浑然忘我。尤莉缇雅又不小心把他人努力钻研的技巧、他人奋力累积而来的努力轻率地窃走了。
「对不起,不是的。对不起!请、请原谅我……!」
心脏开始不适,飞快跳动。呼吸变得急促,脑海仿佛有股深黑色扩散。从那股黑色底部复苏的,是哥哥憎恨尤莉缇雅的眼神,以及轻视尤莉缇雅的侮辱。
假如这个人也对她投以同样的憎恶、同样的侮辱……明明好不容易与发自内心尊敬的人邂逅,假如被厌恶、遭受排斥,统统付诸流水的话……
「啊──抱、抱歉。」
「还不够……得变得更强才行。」
稍微远离尤莉缇雅等人现在滞留的小镇「鲁提尔」,横越街道,来到宽敞的中规模森林。为了在教会静养的沃尔嘉,她承接简单的魔物讨伐的委托,正在赚取报酬。
「是、是的……」
尤莉缇雅继续问道:
沃尔嘉的反应也不在话下。太难为情了。不论怎么想,并非「对你」而是「对你的剑」啊。
「……唔。」
「怎、怎么了?为什么道歉?」
在那场战斗,尤莉缇雅束手无策。被「夺命者」打飞,身体因痛楚与恐惧麻痹,站不起来。只能倒卧在地,看着沃尔嘉舍命一战。
「嗯……?啊啊,那就是所谓的『旁观学习』……唔唔?」
「如果不嫌弃,要不要一起再尝试一下?」
不过。
这个真相,让尤莉缇雅的心变得漆黑、狂躁。
──沃尔嘉,
只要把一切委身于尤莉缇雅就够了
。
沃尔嘉爽快地点头。
因此──
不希望今天一天就结束了。明天、后天,至少沃尔嘉停留在镇上的期间,尤莉缇雅每天都想向他学习剑术。倘若有一天他离开城镇的日子来临。她梦想,要是自己能待在这个人的身旁一直喜欢剑,到底是多么美妙的情况呢。
到这个地步,尤莉缇雅也缓缓了解现在的情况。思绪取回冷静,胆怯地询问。
「我、我可以挥剑吗……?」
──窃取了我们的努力。
这是第三十六只。
这种情况,要人不仰慕根本不可能啊。
「不如说我非常感动。只看几眼竟然能做到那种地步,我也不能输给你呢。」
不小心想起一些从前的回忆了。尤莉缇雅缓缓摇头叹气,甩落刀身上微微沾染的魔物的血。
守护敬爱的人。
因此,沃尔嘉接下来兴奋地说着「拔刀术很棒喔,又帅气又美丽。是浪漫的化身。尽管非常困难,若有兴趣希望一定要挑战看看」这段话,尤莉缇雅丝毫没有听进去。
「我一直想遇见你这种人。」
「如此一来,便能全──面保护前辈的一切呢──?」
未来的事情。
怎么回事,反而是沃尔嘉拼命在辩解。尤莉缇雅头脑的理解跟不上。
「倘若我没有犯下那种失误──」
「啊哇,啊哇哇哇哇哇……」
几乎所有人皆会浮现「哪里奇怪了」的疑问吧。只要砍了魔物与生物,刀沾到回溅的血不是理所当然吗?
浑身的愉悦褪去,逐渐转变成仿佛被压力击溃般的沉重后悔与罪恶感。
她陶醉地叹息。
所以真正的战犯,是不小心启动那个转移陷阱的尤莉缇雅。
离家以后──不对,从离家以前一直压抑的情绪解放而出,尤莉缇雅陷入某种暴冲的状态。
不过,真的莫可奈何。
失去了右眼与左脚,沃尔嘉凄惨的模样。
「……啊──总之、总之就是你对我的拔刀术有兴趣。这样理解可以吗?」
「呼,前辈果然很有本事呢。前辈、前辈、前辈、前辈──」
只是想到这些事,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不甘心。不想忍受了。为什么自己不被允许想着一直喜欢的事物呢?为什么神明大人连想喜欢剑这种微不足道的愿望也不愿意帮忙实现呢?
尤莉缇雅开始头昏脑胀,沃尔嘉因而回神。
「咦?没有啊。」
「唔……?那还用问吗?虽然我没什么自信可以好好教你。」
「……咦?啊──」
脑海里复苏。尤莉缇雅的眼前,送葬「夺命者」这个死神的一闪。一个剑士孤注一掷得以开拓,连光也予以一刀两断、非比寻常的绝技,连被吹捧拥有天赋之才的尤莉缇雅也望尘莫及──极限的彼方。
光想像而已,战栗的愉悦感便支配全身。脑中甚至萌生飘浮在半空中的幸福感。打从第一次遇见沃尔嘉当时以来,直到现在尤莉缇雅仍是他的剑之俘虏。甚至令人觉得自己是为了与这个人邂逅而诞生的。
为了沃尔嘉,能做的事情。
尽管早已达到非常充分的讨伐数量,尤莉缇雅的表情却阴郁不已。
「……」
再次强调,此时尤莉缇雅年仅九岁。是个与年龄相符、爱作梦的小女生。某天出色的人突然在眼前现身,拯救了自己──倘若真的发生了这种小说情节般的邂逅,变得无法控制情感也莫可奈何。
沃尔嘉的刀不一样。
沃尔嘉与哥哥截然不同。岂止不表露愤怒,还支支吾吾。
◇
沃尔嘉的刀不会被血弄脏。即使砍死几百个几千个魔物,那美丽的刀身决不会染上红黑色的污秽。出鞘,拔刀,连一个刹那也不允许被捕捉、神速的招式。唯有不知变通地不断追求
仅仅这件事
的人得以抵达、名为「剑」的道路之一种境界。
太弱小了。剑和精神都是,着实难堪,实在让人笑掉大牙。
尤莉缇雅满脸通红,都要喷出热气了。这个时候的尤莉缇雅才九岁,也是个与年龄相符、爱作梦的少女。某种意义上该称为幸运,由衷尊敬的剑士突如其来向她道出热情的话语,将哥哥们的黑色幻影也一个也不留地吹跑了。
百般无奈地对握刀的右手施力。任凭尤莉缇雅再怎么挥刀,砍杀魔物的血仍会弄脏刀身。尽管比从前进步许多,还不够格。
「可、可是……我窃取了你的招式……」
「……!」
「……果然完全无法达到那境界。」
莉婕说──沃尔嘉不认为在那场战斗中能幸存下来。他以赴死的觉悟应战。
「……你、你没有生气吗?」
结果,为了传达这股想法,尤莉缇雅选了何种话呢。
所以,非得变强大不可。
──啊啊,这句话到底多么拯救了尤莉缇雅?到底教人多么开心啊?
还有,必须补偿才行。
仿佛听见他说「你可以喜欢剑」。
为了不让任何人再次夺走他。
「呀!」
突然间。沃尔嘉双手用力攫住尤莉缇雅的肩膀。
「那个,其实。我对你你你你……一见钟情了!」
尤莉缇雅的愚蠢失败,不小心夺走这个世上最敬爱的剑士其未来。
「……是我的错。」
──若不从他人身上窃取,就毫无能力的可恶窃贼!
「──……」
莉婕谴责是她自己承接那个委托的错。不是的,莉婕没有做错事。因为公会已正式认可那个迷宫早已攻破了。启动转移陷阱,在被隐藏的最深处竟然有个真正的头目在等待,这个世界上无人能预料吧。
作为向沃尔嘉学习剑技的唯一一个弟子,再后悔也不够。
至少必须接近沃尔嘉的剑术,予以继承才行。为了证明他的剑术曾存在于此一事。因为倘若他唯一的弟子尤莉缇雅不继承,「拔刀术」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用力甩开积在眼眶的眼泪,尤莉缇雅坚定地喊了他的名字。
「什么事?」
「难、难不成,因为我不善言辞,让你误会了?啊──不是的,我天生就长这样,并没有心情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然而那个未来被摧毁了。
「──咦?」
纵使奇迹似的捡回一条小命,既然失去支撑脚,身为剑士等同于死亡。
因为拜这个邂逅所赐,尤莉缇雅原本灰色的世界又变得色彩缤纷了。
「没、没来由装熟了。对不起,不小心兴奋起来了。因为我的剑术向来只会被嫌弃『表演的剑术』或者『只是在耍帅』……」
沃尔嘉不像哥哥那样排斥尤莉缇雅的才华。不像双亲那样强加令人窒息的期待。就只是把眼前的尤莉缇雅视为喜欢剑的一个女生对待。
──你窃取了我们的技巧。
沃尔嘉温柔地朝尤莉缇雅伸手。
明明丝毫没说奇妙的话,不知为何完全没有传达给沃尔嘉。
就不会遭遇「夺命者」了。倘若不遭遇那种怪物,沃尔嘉也不会失去单眼单脚。年仅十七岁,他的剑技就已让人误以为是圣骑士,有朝一日势必将抵达无人能够抵达的领域,在历史上永垂不朽。
打倒的魔物,已经留下
战利品
以后消灭了。
与其萌生这种想法,干脆出生时别拥有「才华」就好了──
「……沃、沃尔嘉先生!」
「……啊?」
为了不让他再次遭受伤害。
没有回应声。
在街道外围的森林中,被郁郁青葱的枝叶遮掩的光芒没有射入尤莉缇雅的眼睛。
「……亚特丽小姐跑哪去了呀。」
找寻留下「只要把魔物悉数打倒,回程时沃尔嘉就安全了」这句话,不断前进的男孩子气重战士,尤莉缇雅眼眸不带一线光芒地迈步。
倘若沃尔嘉人在这里,想必会胃痛地翻白眼并且抽搐吧。
◇
少年拼命逃跑。他打从心底懊悔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而单独展开冒险的自大。
在作为冒险者确实才华洋溢,将来备受期待的年轻人身上是常见的错误。一面接受资深冒险者的指导,一面日日顺利地达成委托后,某个时候突然涌现「自己一个人已经没问题了」这种
渴望
。做任何事首当其冲的是「毕竟你还年轻」、「因为你是新人」,无法如想像般的冒险每一天都教人厌恶。
于是少年也成为犯下这种失败的新手之一。
我已经能独当一面、别总是把我视为小朋友、认同我的实力──如此亢奋,也不顾公会的反对,单独承接委托。也没什么,只是讨伐街道周遭一定数量的魔物的单纯工作。为维持街道的治安,公会定期发出委托,并非有危险的魔物出没,现在也并非有人在伤脑筋。
仿佛当作新手冒险者的训练用委托。
连单独承接其委托也不被认同的现状,教人无法忍受。
大家明明总说「拥有才华」、「将来令人期待」。
反正内心肯定在嘲笑「还是个小朋友」、「还是个青涩的新手」。
街道周围出没的魔物,顶多是魔狼及小鬼等货色。早已打倒过好几只这种魔物,几乎没有苦战的印象。自己一个人绰绰有余,少年当真这么想。
结果落得这种下场。
本该是狩猎方的少年化为被狩猎的一方,难堪地拼命逃离区区三只小鬼。
第一道攻击无可挑剔。少年在街道旁的森林发现三只小鬼,一口气冲过去,身手矫健地砍倒其中一只。
接下来完全始料未及。剩下两只小鬼见到同伙被打倒,随即散开,从左右拉近与少年之间的距离。当时少年有些焦躁。因为至今为止透过小队战斗,从未有过被魔物包围的经验。
倘若身在小队,伙伴会负责对付其中一只魔物。
不过单独行动意为只有自己一人,武器也只有右手那把剑──这种情况在战斗当中到底会让人多么不安,少年直到这一刻终于隐约开始领悟了。
「不不不,并没有推给她做喔。」
看似比少年年幼。
「…………啊?」
「对。个子比你矮,一头樱发,红色刀柄的单刃弯刀。只有那孩子。」
少年大为震惊。说到A级,简单来说是评为专家也不为过的高阶冒险者职称。这座城镇的公会也不晓得是否有十组。
她、她看似忙碌不已,还是别问了吧。返回城镇以后再问问看公会吧。毕竟是那么小的孩子,既然同为冒险者,至少知道名字才对──如此心想。
硬挤出声音时,已经太迟了。
「没、没什么啦。比起这种事,对不起,完全没看见你。」
少女拔刀了。将剑尖沾染的些微红黑色的血甩开,以美丽流畅的动作收鞘。她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道:
少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逃跑。明明是待在小队时没有苦战记忆的杂兵魔物,单独行动时为何如此轻易落败,丝毫无法明白。不过就算少年再怎么年轻气盛,也勉强理解现在正遭逢生死关头的危机。
「A级!」
「她是这座城镇的冒险者吗?」
「不过那孩子和我差不多岁数……」
少年心想,这名字真美。与犹如楚楚之花的那个女生非常相衬。
「哎呀,你非常好奇呢。很在意尤莉缇雅妹妹吗?」
少年返回镇上的公会,将事情的原委──败给小鬼一事顺利打马虎眼──交代后,柜台小姐爽快地回应:
少年同样也无法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由于嵌入轻铠甲的防护术式启动,没有严重到出血。不过在始料未及的时机遭受的冲击与痛楚,足以让少年一头混乱。
「──!」
少年大吃一惊,同时也觉得原来如此。
真的就在须臾之间。断气的魔物尸骸早已身首异处倒地,留下一些战利品后消灭了。
但是发不出声音。想开口,自己却不可思议地紧张,反射性迟疑了。少年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没有闲暇因疼痛呻吟。少年起身转头一看,少女果然在场。由于不顾一切拼命逃跑,直到像这样擦肩而过为止丝毫没注意到。
想当然耳,少女无从了解少年的困惑。
「怎么可能,当然是和小队一起来的喔。那么小的孩子不可能独自旅行吧。」
「……那、那个,我在找人,先走了哟。战利品给你。路上小心。」
少女也转头望向少年,一脸吃惊。看来她也一样,直到现在才将少年映入眼帘。
什么时候?
也对。不过为什么当时一个人啊?柜台小姐似乎也抱持同样的疑问。
「──?」
「不、不是这样啦!那个小队不只有两人吧?我只是好奇把委托推给那么小的孩子做,其他人在干么啦!」
只能无能为力看着。
少年不可能做过用左手挥剑的训练,只能选择逃跑。
「啊,快──」
不过左腰挂着这个国家罕见的轻薄单刃弯刀。意即她应该也和少年同样是冒险者,但身穿以白色为基底、洁净又高雅的服装,说她是家世良好的深闺大小姐也说得通。拥有一瞬间打倒小鬼的实力,与外貌给人的印象并不相符。
「不、不会。我才是陷入沉思了,对不起!」
南方圣都「葛朗夫罗杰」──从这座城镇搭乘马车约三天,是「圣导教会」的大圣堂坐落的信仰都市。作为国家治安最佳的城镇闻名,与北方王都「艾冉维斯塔」并列这个国家的双璧。
比例上,女冒险者比男性少上许多,听说许多人盯上年轻女生,为小队锦上添花。以前曾组队过的前辈冒险者说过,这个业界里男女之间的纷争数也数不尽,耳朵都听到长茧了。
一不小心怎么了。
惯用手麻痹,再也握不好剑以后,才终于察觉那把匕首涂了毒。
当时少女的眼眸黯淡无光,想当然耳从未察觉。
小鬼从一开始──不对,想必直到最后一刻,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都毫无知觉吧。维持舐血的表情,一切的生命活动停歇,抛出的首级与身体在地面上不断滚动,接下来仿佛理解追上似的从伤口溅出鲜血。
「啊,对、对不起。难道刚才的小鬼是你的猎物吗?那个、那个,因为突然冒出来,一不小心……」
倘若是这样,我得出手帮她才行──当想像膨胀时,柜台小姐突然窃笑。
「是啊,记得比你小。大概十三岁吧?」
「那、那个……」
没有察觉来自背后的威胁,侧过脸的少女。
少年顿时想挽留欲离开的少女。至少想问个名字──
──那三只小鬼一瞬间脖子被砍飞丧命也一样。
只不过,确实是个引人注目、楚楚可怜的少女。
尽管非他所愿,少年不经意看着迷好一阵子。
最糟的想像窜过少年背脊,涌上咽喉。
「──啊啊,那是尤莉缇雅妹妹呢。正好和你承接同一个委托。」
少女以夸张的程度有礼地低头。声音也如通透的晨光般清亮。十分适合比喻为一朵花的优雅举止,令少年不知不觉间看得着迷。
「快、快逃──」
──少年不可能听见这股异常的呢喃。只是从少女的背感受到拔刀般的不寻常气息,忍不住收回手罢了。
有个少女。擦肩而过了。就在刚才。少年反射性想停下脚步,那一瞬间达临界点紧绷的神经线断裂,从肩膀倒地。
这个女生?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够。这样根本不够完全不够。前辈的话更快、更凌厉,剑根本不会沾到血。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弱小?这样无法保护前辈,无法悉数包办,非得变得强大不可,非得变强以后守护不可,前辈就由我……绝对、绝对得由我──」
糟糕,少年咬紧嘴唇。当时尤莉缇雅在找的是小队伙伴。换言之她因为某个理由与伙伴走散,独自在森林里四处徘徊。不应该让她独自离开。
「──────咦?」
「那个,你似乎手忙脚乱……」
「尤莉缇雅……」
刚才那一瞬间?
率先怀疑的是,那孩子是否真的是小队的「伙伴」这件事。换言之,有可能只因为楚楚可怜的外貌而被高阶小队强制招揽,直接被当作吉祥物般的待遇。
异样感。
「──啊,啊啊。抱歉……我恍神了。」
少年方寸大乱,或者说喉咙干涸,丝毫无法出声。岂止情况危急,实在糟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地方有个女生,但逼近的小鬼显而易见会将目标换成她。
是个小女生。
「咦──啊,没事,其实──」
「唉,没事啦。尤莉缇雅妹妹隶属A级的小队,街道的魔物根本伤不了她。」
意思是,她是来自好地方的冒险者。
破绽太大。小鬼同时从左右扑上来,纵使奋力抵抗,总算砍倒其中一只,但似是从旅人身上抢来的匕首却浅浅砍伤了右手臂。
「不是喔,她从圣都来的。」
「她只有一个人,是单独行动吗?」
少年心想,竟然还有这种事喔?纵使是才刚开始从事冒险者工作的新人,大两岁的少年明明还是D级。
「……我姑且问一下,那个小队没问题吗?」
尽管少年没立场说这种话,她真的还是个孩童。怎么看都比自己年幼。与比平均矮小的少年相比个子更低,体型纤细到能用手折断,摇摇欲坠。一头柔顺的樱发流泄到肩膀,左额戴着可爱的花朵发饰。讲话也恭敬有礼,就像个花朵般的少女,这是少年的印象。
少年脸红了。
有个少女。
「……话说回来,她提到在找人呢。」
难不成这样下去,我会在这种地方,被这种货色干掉,轻如鸿毛地死去吗──
不过柜台小姐的反应很爽快。
话语陆续涌现。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待在这种地方?和我来自同一座城镇吗?你是冒险者吗?一个人吗?那个剑技到底是──
还有发现最棒的猎物,喜孜孜冲过来的小鬼。
怎么做的?
注意到草木的阴影处还有另外两只小鬼躲藏,是因为后脑勺突然被石头打中了。
砍了吗?
「呼咦──你、你没事吧?」
「咦,一个人?她应该是和小队的伙伴两人一起外出才对……」
「啊……」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啊……!」
少年踩着虚浮的脚步站起来,看着少女。
少年猛然回神,匆忙思索该如何回答。从你打倒的小鬼手中仓皇无措地逃跑,残留的些微爱面子的男人心阻挠了少年坦率承认这一点。
「怎……」
柜台小姐叹气。
「唉──少年。稚气的少年啊。我明白你满脑子疑惑,但那个叫做多余的正义感喔。因为你想像的事根本从未发生过。」
被当面轻轻斥责的少年噘起嘴。
「……那么又是为什么啊?」
「真是的……毕竟是其他小队的情况,我不能透露太多。」
柜台小姐压低声音。
「小队中……有个人受重伤了,现在停止活动。不过像是住宿费、伙食费,治疗伤患也要向教会捐款等,光生活就要花钱吧?所以能活动的人必须赚到最基本的费用。然后能动的人就是尤莉缇雅妹妹。就是这么回事喔。」
「……原来如此。」
基本上接受了。少年是冒险者,也明白只要活着做任何事都需要花钱,教会也并非是无偿救助人的慈善团体。小队的某个人无法行动时,由伙伴们互相弥补,这种想法他能理解。
既然并非被强迫执行委托,表示尤莉缇雅是个为伙伴着想、善解人意的少女吧。真能干。
「真的是个温柔体贴的孩子喔──明明超过一半是公会的责任,却从未忿忿不平抱怨……」
「咦?」
柜台小姐垂下眼帘,痛苦地说了某句话。少年想回问时,已经恢复原本的表情了。
「没事,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不可以太过追究喔,因为违反规定。」
「我明白啦,以前我也和人组队过啊。」
「另外,别因为她文静乖巧,你就太热情喔。若纠缠不休,人家会退避三舍喔☆」
「好啦好啦──」
向唠叨又爱管闲事的大姐姐挥手,少年便离开了。用不着提醒,他才不会做出让尤莉缇雅困扰的行为。只不过,既然伙伴受伤在伤脑筋,只不过邀请她短时间一起组队,尝试看看也不会有问题才对。
刚才只是因为首次单独行动才不顺利而已,若组队行动,少年也有充分的经验。也不只两、三次与B级的前辈冒险者们一起承接委托。既然尤莉缇雅隶属A级,想必不会成为绊脚石吧。
少年一面思索诸如此类的事情,一面吃午餐,心想总有一天邀请她组队,上街补充道具──
经她这么一说,原来如此,少年的装备是新手冒险者的样子。从缠着交错的「
剑与杖
」,即镶有冒险者纹章的护额之处,看来是个菜鸟。
少年……!振作一点少年……!只不过是腹部正中央开了一个洞而已……!
…………啊,那个,话说回来前辈,一次就好,我有件事想尝试看看!那个、那个……躺、躺大腿──呜,这个那个……」
「不、不是,也没什么事。因为凑巧看见你……」
「嗨、嗨。又见面了。」
「……你也一样,想用这种说法纠缠我吧?真的让人非常头痛。」
少年有些害臊且十分青涩地回答。至于在另一侧的我──
◇
通过许许多多摊贩的热闹道路,避免挡到行人,轮椅在路旁缓缓前进。
因为原作中的她甚至不曾体会过平凡无奇的青春就殒命了。
「嗯……天气也很晴朗,在广场稍微悠哉度过也不错呢。也有微风,午睡的话似乎会很舒服……」
这个异世界的轮椅,看来由照护者从后方帮忙推动的类型是主流。至少这个城镇的教会并不持有由坐轮椅的当事人操控的类型──意即自推式的轮椅。以无障碍观念不普及的异世界水准来说,是基于安全层面的问题才尚未广泛流传吧。
「你们认识吗?」
「嘎啊……」
「啥、啥?怎样啦,你才是小朋友吧。」
哎,既然怒气收敛了就好,趁现在让尤莉缇雅应付少年吧。
思及此,我觉得感慨万千。尤其尤莉缇雅年纪轻轻就一脚踏入冒险者的世界,几乎没有同岁数的朋友。倘若能与人邂逅、缔结情谊、讴歌酸酸甜甜又充实的青春,到底会多么美妙啊。
「等、等一下!我的级别确实还不高,不过了解在队伍中如何行动──」
要让师傅躺喔。我也是个男人,不否认心动了,但躺在
十三岁的孩子
的大腿……该说名为卫兵的警察会冲过来吗……
还露出花蕾染成红色般的笑容。
不过啊,只有这点束手无策。毕竟师傅真的很小只呢。我也在首次相遇时把她误认为小朋友,惹她生气了。
「你和他组队过吗?」
「喂,别忽视老朽!没礼貌的小朋友!」
「啊,好。」
闲话聊到这里。
「是、是的……」
「那个,该说认识吗……上午前往狩猎魔物时,在外面稍微聊过……」
「来,师傅,苹果糖还剩一半。我要吃掉喽?」
对面的道具店旁,有个茫然愣住,一直看着我们的少年。尤莉缇雅马上也注意到,小声叫了一声。
哦哦,那是个好主意。下午正是想睡的时候,在微风吹拂下,与花草一起小睡一会儿,想必非常舒服吧。
「然、然后啊。现在你在承接委托赚钱对吧?如果你不嫌弃……」
结果他似乎不打算深入思考关于我的事情,重新转向尤莉缇雅。
「前辈,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不用客气,请对我说喔,我会陪你到任何地方!」
譬如说,尤莉缇雅的头发是淡樱色,而这个世界的人们也认知为樱色。路边的大婶会有「一头漂亮的樱色秀发很好看呢」之类的反应。这个世界也有樱花吗?
不过原来如此,看来这个少年似乎想和尤莉缇雅组队。既然在公会询问过,想必也知道「银灰之旅」是A级吧。
「…………啊,那个,话说回来前辈,一次就好,我有件事想尝试看看!呃,那个……躺、躺大腿──呜,这个那个……」
不知为何师傅完全脱离师傅模式,光天化日之下呈现出我被幼女喂食的公开处刑样貌。
卫兵
先生,快点把我带走,让我解脱吧……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欸──沃尔嘉,还想吃吗?再买一个我们一起吃吧。」
从脑袋后方传来尤莉缇雅非常有活力的声音。是我多想了吗?「任何地方」的部分好像加重语气了。我们小队中最年轻的妈妈看来非常中意这次的轮椅照护。
接连两次被踩到地雷的师傅随即恼怒了。师傅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仅凭年幼的外貌便侮辱是小朋友,不予理会、瞧不起人、态度傲慢的人。
「沃尔嘉,我去把那家伙痛扁一顿!」
「和我组──」
「喔,好。」
总、总觉得尤莉缇雅以超级低沉的嗓音否定了。刚才的问题哪里有惹她不开心的要素啊……
「…………………………」
既然我已察觉,想必尤莉缇雅早已完全看穿少年想说的每一句话吧。少年心意已决地开口,与尤莉缇雅冷漠地低头几乎在同一时间。
「……嗯?」
「嗯、嗯唔。」
总而言之,眼下得安抚师傅才行。那句「痛扁一顿」的言论并非玩笑话。对师傅没礼貌结果被她用魔法殴打脸部后被打飞的牺牲者,我至今为止到底目睹了多少个人啊?
咦,和预期的反应截然不同呢。我原本以为贪吃的师傅会恼怒地说「才不分给你!」,不理会少年,回来吃掉苹果糖啊……
因此,关于这种邂逅我想张开双臂欢迎。来得好,少年,我很开心遇见你喔。
原因大致上有两个。第一个是成为冒险者以前,她在老家受到两位哥哥非常过分的对待。尤莉缇雅的老家是代代辈出杰出骑士的家系,两位哥哥似乎万分嫉妒她那天才般的剑术才华。这也是她离家出走,选择踏上冒险者之路的契机。
「欸嘿嘿──好吃吗?」
「呼咦!咦,那那那那个那个前辈,意思是那个…………我、我可以做吗……?」
不过事不宜迟,很抱歉,不得不说你的提议非常严苛。毕竟那个尤莉缇雅对这种方式的邀请抱持非常强烈的戒心。
「那个,这个镇上原来还有像你这样的冒险者,我感到很在意,所以向公会打听了一下。听说你的伙伴受伤了……呃,是那一位……?」
话虽如此,车体及车轮使用魔物的素材制造得坚固,排除因为缺乏弹性、路况不佳会大力摇晃,以及长时间坐身体会疼痛这几点,我认为与地球产的轮椅相比做得还不差。原本担忧是否为木头制的粗糙品,这一点倒是令人开心的误算。
别这样,少年。别用那种难以评论的目光看着我。
「……唔?」
然后我身穿与冒险者的「冒」字完全摸不着边的便服,戴上黑色眼罩以遮掩右眼的伤。不是那种绑带挂在耳际的医疗用眼罩,是绕过整颗脑袋,从眼睛覆盖到脸颊,在漫画及游戏中常见的那种粗旷款式。自己说不太好,不过实在帅气无比,令我往昔的中二心满溢而出。呵呵,右眼好疼……开个玩笑。
「啊、啊──……?」
另外,日本的传统谢罪招式──下跪磕头也存在,或者铸下大错的骑士会说「切腹道歉」。说到更贴近日常生活的情况,是「我开动了」与「我吃饱了」吧。考量这里是异世界,或许教人觉得奇怪,但就实际上生活的立场而言,日本人的感觉多少能通用,不如说教人感激。假如是前世的常识丝毫不具有意义的世界,想必光适应就会吃上不少苦头吧。
吃完半个苹果糖的师傅也察觉了。这种时候,师傅丝毫不害怕也没在客气。即使并非须要特地提防的对象,师傅却目光凌厉地站到我的面前。
「真是的──沃尔嘉想吃的话,也买一个不就好了。来,啊──」
仔细一想,这是「原作」中不可能发生的全新邂逅。
在有些不稳固的轮椅往通往广场的转角方向转弯时。
转头望向我的师傅,她露出冒青筋的迷人笑容。
然后另一个是,遇见我们,成为冒险者以后,那楚楚可怜的容貌一再引来奇怪男人们的骚扰。譬如说想跟她组队而纠缠不休地说服,或者想把她带往杳无人烟的场所。这个世界的男人有够差劲,对年仅十三岁的小女生做什么啊。我要叫卫兵了。
「喂,那边的少年。找我们有事吗?」
如我所料,尤莉缇雅看着少年的眼神变得犹如寒冰。
少年回神。说到底为什么茫然杵在原地也不明朗,但看来少年连忙让思考回路运作。
尽管令人哀伤,少年没有做错事。纵使存在级别差距,想和心仪的女生组队的想法教人无法否定啊。
一旁,我们小队中最年长的幼女正在大啖苹果糖,她这边也踩着非常愉悦的脚步。毕竟师傅最喜欢甜食了……
「~♪~♪」
少年应怨恨的,是过去一再让尤莉缇雅留下负面回忆的混帐们。
是啊。既然已经颠覆了原作的团灭结局,师傅她们未来也将和形形色色的人们邂逅,缔结原作中没有的许多缘分而活下去。
「如果想邀我组队,容我拒绝。没有必要。」
「嗯……天气也很晴朗,在广场稍微悠哉度过也不错呢。也有微风,午睡的话似乎会很舒服……
此时,我隐约察觉少年想说什么了。
「哇呼……」
哦哦,那也是个好主意。希望她让师傅躺大腿。在原作中走向悲惨坏结局的女生,顺利幸存以后感情融洽地躺大腿──嗯,有必要拍照以后裱框起来呢。
唉,由于异性纠缠使她留下非常负面的回忆,首先尤莉缇雅不会想和陌生的男生交流。在不认识彼此时突如其来邀请组队,对她而言确实是一步致命性的坏棋。
喂,少年,你这种态度,我家的师傅会──
少年不知为何并非对朝他问话的师傅回应,反而以有些紧张的模样回答尤莉缇雅。
说到底,这个异世界原本是日本人想出来的奇幻作品,地球的──进一步来说拥有日本的风俗及观念的场面还不少。
啊啊,这样啊──理解在我的胸口蔓延。
午后。由于完成委托返回的尤莉缇雅又进入「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吗?」的循环,我这次直接投降,请她帮忙带我出门晒太阳兼散步。
原作中,我们是在那场战斗中全员丧命,用过即丢的路人小队。所以原本尤莉缇雅与少年如此邂逅的未来也不会到来。
「咦?啊,那么沃尔嘉也一起吃吧?」
「那就去广场一趟吧。」
「……啊!」
「──前辈,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不用客气,请对我说喔,我会陪你到任何地方!」
「……我才不会和外人组队。」
如此这般,尤莉缇雅帮忙推着轮椅上的我上街散步。
相较之下少年恐怕是D级,再高估一点顶多只有C级。纵使有这种级别差距也想邀请组队,这不就表示……被秒答拒绝的少年,看似受到非常严重的打击。
尤莉缇雅看似没什么意愿,但既然被叫住,也只能回应了。
少年见到尤莉缇雅勤快地推着陌生青年坐的轮椅走着。
「咦?啊,对……」
笨蛋……!少年你这个笨蛋……!为何做出往地狱的针山高空弹跳般的举动……!
别死啊,少年……!只不过是致命伤罢了……!
「抱歉,师傅,你先等一下。」
我暂且不理会迟迟不从幼女模式变回来的师傅。
「啊……那个,你没有不对。这孩子从以前常被人纠缠,一再留下不好的回忆。」
「唔……!」
原本想帮少年打圆场,他却不知为何用看见仇人的眼神瞪我。这是我的错吗?
少年握拳发抖。
「……你果然对那个男的……」
「咦…………是、是的。」
「沃尔嘉──!」
「唔咕。」
尤莉缇雅想回应时,遭受忽视而心情不佳的师傅,恼怒地把苹果糖塞入我的嘴里。你突然干么啦!
「别理会那种人,和我聊天啊!来,再去买一个吧!」
「
嗯嘎嗯嘎嗯嘎呜
。」
「是珍、珍视的………………呃,其实……啊呜。」
「别以为这样就算你赢了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后我注意力放在师傅身上的期间,少年撂下教科书等级的狠话以后跑走了。
停顿。
我想想喔,刚才尤莉缇雅……总而言之,坚定拒绝了少年的邀请。少年也是,若为早已隶属小队的对象,也该预期可能遭受拒绝才对,即使如此仍大受打击到跑步离开……他对于尤莉缇雅的心意,或许是货真价实的也说不定。
「──?他似乎终于放弃了。那么前辈,我们走吧!」
「……呜咕。」
「是的!」
「我会
一直陪在你身边
。
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吗?如果少年听见了,会双膝跪地哭倒喔。
「什么事?」
来得猝不及防。
「呵呵,前辈真是的。怎么可能有那种人啦。」
一如既往的尤莉缇雅。一如既往的温和嗓音,一如既往楚楚可怜,一如既往善于体恤他人,一如既往──
「尤莉缇雅。」
──没问题吧,前辈?」
「……是、是吗?」
「如果你遇见还不错的对象……跟对方组队也没关系喔。别在意我。」
加油啊少年。现在尤莉缇雅只把你视为一个路人。想让她认同就别动嘴,要动手,只能一股劲走向变强大的道路喔。用剑诉说自己的实力吧。
耳边。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仿佛用那双纤细的手臂,
万分温柔地
抱紧我似的。
不过我,为什么呢?
尤莉缇雅仿佛了结一件麻烦事那样又开始推轮椅。
嗯──尽管明白她提防外人的想法,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女生啊。我认为她多少和同岁数的人交流比较好──
「──前辈。」
不知为何没来由地背脊打寒颤,丝毫无法转头望向后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