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字紀念短篇(改)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4193 字
(筆者注:作爲紀念本作連載十萬字的加筆短篇,催更羣投票選舉出男主的妹妹作爲加筆短篇出場的人物。本來我是打算按照常規思路,寫寫正篇外的兄妹的日常,這樣四平八穩,出不了大問題。然而我寫了,並且落入俗套。於是我想,作家是自由的,如埃柯在《玫瑰的名字》所言,“寫作是文人(迴歸到文人最高的尊嚴)的慰藉,他們可以純粹因鍾情於寫作而寫作。”所以,我決定在短篇上放飛自我,一拍腦袋,就把背景設在了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把男主和妹妹的人設移到這個大背景中,大家或可理解爲流行的平行宇宙之類的設定。這還不算完,我視角也想換,重新設計了一個名爲倫福德的醫生,以他的第三者視角來切入這個故事,或許會比較新奇。希望大家能喜歡吧。)
其一
“您就是倫福德先生?”
“正是。”
我頷首表示肯定,並將手中的信遞給眼前像木桶一樣矮胖的男子。
他裝腔作勢地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彷彿那張胖臉隨時都會滲出油來。然後,他戴上單邊眼鏡,用帶和他的舉動同樣裝腔作勢的鼻音說道:“確實是伍德曼先生的筆跡,您的事情先生已經提前寫信告知過我。”
看了一會兒,這位管家一面神經質地用手指敲打着辦公桌,一面刻薄道:“先生,容我僭越。印度屬實是個發財的好地方——天佑我們的女王。雖然您是伍德曼先生的客人,我們也將好好招待,但是我們的薪資恐怕比不上您在孟買,哦,或是班加羅爾的。”
他狡黠地笑了。
“您能接受這一點嗎?”
“首先請容我糾正你,先生,我原來是在加爾各答。”
我抑揚頓挫道,努力保持紳士的風度,“而且,此前我和伍德曼先生就薪資問題已經達成共識,我是在充分了解這個事實後決定前來就職的。”
這件事情伍德曼先生已經在信上寫了,我想這個傲慢的胖管家純粹只是想揶揄我們印度移民都是見錢眼開的暴發戶,好彰顯作爲本土人的文明開化。我只想早點離開這個煩人的傢伙,所以發火沒有意義,我裝作並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停下了敲打桌面的手指。
“很好。請原諒我的多嘴,先生。”
“不,我並沒有介意。”
然而管家並沒有停下嘴。他又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油,開始閒扯道:“先生,離開自己生長數十年的土地跨越重洋真是十分艱難的決定。這實在讓人好奇——當然,如果您因涉及隱私而不願意回答的話,我絕不勉強——您是遭遇了什麼特別的變故嗎?”
“戰爭是殘酷的,先生,只有親身經歷過才知道。人的權利被踐踏,性命沒有保證,這對於任何一個正直而高尚的大不列顛公民來說都是無法忍受的。”見識了那樣的人間煉獄後,我對金錢與名譽都沒有了執着。如果戰爭能結束,我也不想再留在印度了。即使加爾各答能迴歸原來虛假的繁榮,被剝削壓迫的原住民的怒火也永遠不會平息。
“我希望在和平、安定、文明的地方找一份營生,當然,更希望用我微薄的學識與拙劣的技術,爲這裏的高尚的公民們的健康服務。”
“很好,很好,先生。請容我向您的人道主義精神表示衷心的敬佩。”
管家似乎很高興,拍了拍手掌。似乎把我所說的“文明地方”當成了奉承。
第一次是兒時和父親來倫敦參加萬國工業博覽會。進取、創新與希望——我仍記得自己當時對席捲世界的工業奇蹟油然而生的澎湃熱情。那時的我一定無法相信,時隔數十年的迴歸後的我竟然是如此的殘破不堪,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
“先生,我也不能說太多。我有我的立場,不該說主人家的閒話。”
“您在之後的生活中用自己的雙眼去觀察吧,我想您會得到自己的答案。”
“我們到了,先生。”
現在,我和克里斯蒂娜正走在前往鄉村學校的路上。
“現在沒有在學了嗎?”
“也就能讀聖經的程度。”
被很乾脆地拒絕了。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剛纔的發言有些魯莽,聽起來就像在搭訕。而且要我捫心自問是不是一點歪心思也沒有,我也無法坦言。
“您纔是,像您這樣的先生……”
“哦,先生,我能看得出來。您是那樣的富有風度,而這正是紳士的基本素養。好的,先生。接下來,女僕克里斯蒂娜會帶您去您的住處,我們明天再詳談工作的具體內容。最後請容我再次重申,很榮幸結識您這樣的紳士。”
提到伍德曼爵士時,老婦人一瞬露出難看的神色,但那樣的表情沒有停留太久。
“不麻煩。”對方搖了搖頭。“還有,叫我克里斯蒂娜就可以了。”
這類人喜歡虛僞的互相吹捧,他似乎把我當成他的同類了。他態度的180度轉變,恐怕是那可悲的虛榮心在作祟。
這正合我意。來了之後,我發現安寧、毫無負罪感的生活比我預料的更讓我期待。好吧,儘管管家特里皮爾那副嘴臉讓我回想起加爾各答那羣虛榮愚蠢、讒上媚下的職員與軍官,但這無傷大雅。
看來這裏的人們聊天真的以天氣開頭。
“學過讀寫嗎?”
“您的選擇無疑是明智的,我們這裏的人們都是那樣的可親可敬,嗯,喝茶?”
握住那隻手心滲着油汗的肥手時,我剋制自己不露出厭惡的神情。
“您是自歐洲大陸,或是美利堅來此旅行的嗎?”
“您好,先生……今天天氣真好啊。”
我心情很好,旅途的勞頓、昨日應對胖管家的疲倦,全都被久違的對未來的期盼消滅得無影無蹤。火炮的巨響在我的內心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毫不誇張地說,像今天這樣寧靜而美好的早晨,我願意用一百先令去換。
“修女也教不了那之外的東西。”
(未完待續)
“那是老修女梅,您就是要接她的任。”
其三
雖然昨天管家說是會親自爲我安排工作交接事宜,但昨晚管家得到消息,臨時要去曼徹斯特一趟,這項任務就落在了克里斯蒂娜身上。想到這,我的心情更加愉快了。比起僞善的胖子,落落大方、纖瘦可愛的妙齡少女我肯定更加歡迎。
起義爆發了,導火索是用豬油、牛脂當作潤滑劑塗抹的子彈,激起的卻是印度人壓抑已久的信仰文化被踐踏的憤怒、長久不平等待遇的不甘、失去家園的悲恨。印度人佔領城市,屠殺城裏的英國人和基督徒。而東印度公司的軍團則還以顏色,回以更殘暴的報復。
“是的,老爺膝下有一個孫子、一個孫女。”
“我也是,很高興能認識您。”
“不過,先生初來乍到,沒有熟人。平時倘若希望和我聊天解悶,那我樂意奉陪。”
“十六,先生。”
“又麻煩你了,小姐。”
她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提醒我已經抵達目的地,並指了指裏面。
克里斯蒂娜神祕地笑了笑。
“不用了,謝謝。”
我向今早散步途中看見的第一個居民問好,並脫下高頂禮帽致意。那是一位精瘦而手腳麻利的老婦人,她正把一捆牧草從推車上搬起。
“先生,說起來,您還沒有見過少爺和小姐吧?正好,他們也在這裏讀書。”
生爲部隊的醫生,我眼看着一個個重傷的士兵在我手上嚥氣,而自己也被一顆子彈命中脊椎,使我的左腿膝蓋以下的知覺永久喪失,被迫退伍。而父母則在躲避戰亂的途中感染了瘧疾,不幸離世。我終於意識到名譽的膨脹與財富的積累只是幻夢,平靜而問心無愧的生活纔是我想追求的。
“好吧。”雖然有不少疑問,但是在她這得不到答案,於是我轉換話題。
“克里斯蒂娜,你今年幾歲了?”
“那麼……如果你想的話,在你有時間的時候我可以再教教你。”
我順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鷹鉤鼻的婦人老態龍鍾的臉上皺紋動了動,手持聖經,張開乾癟的嘴脣道:“哥拉遜啊,你有禍了!伯賽大啊,你有禍了……”
看來被認爲是性格古怪、四處雲遊的富豪了。
“哦,早安,女士。”
那麼,接下來的行程……嗯,剛纔那位婦人提醒我了,我等下要回莊園和女僕克里斯蒂娜會合,去村裏的學校看一看我的新工作場所。在盡我身爲醫生的職責外,一週中我有兩天去那裏教育孩子們。
我——阿瑟·倫福德,人生第二次踏上英倫三島的土地。
我一瘸一拐地走過用鵝卵石鋪就的蜿蜒小道,空氣中彌散着泥土與黃水仙的香氣。這個威爾士的鄉鎮還在沉睡,一切籠罩在霧靄中,夢幻般朦朧。遠處的馬廄中,某匹棕色的矮馬似乎率先甦醒,發出低低的嘶鳴聲,更顯周遭的寧靜。華茲華斯、濟慈正是陶醉於如此美麗的鄉村風光,不由揮筆寫下那些優美的不朽詩篇吧。
“但是,以爵士家的身世,至少也應該請私人教師來教育兩個孩子,怎會來這種形式鬆散的鄉村學校……”
“是啊。”我看下天空,此刻霧靄已然散去,天空如洗過般湛藍。“您起的真早,女士。”
上流階層,尤其是歷史悠久的名門,怎麼會如此輕視教育?最重要的是,怎麼會允許孩子和平民在一個教室唸書?
其二
清晨,畫眉鳥的叫聲婉轉動聽。昨天晚上,我很早就在莊園爲我預留的舒適客房美美睡了一覺,所以今天我很早就醒了。女僕克里斯蒂娜是個漂亮勤快的年輕姑娘,她已經爲我準備好了可口的菜餚。我大快朵頤後,便拄着手杖,出門散步。
“我會盡我所能。”
“不。實不相瞞,我受伍德曼爵士之邀,來此行醫。另外,據爵士所說,我似乎也要負責用我微薄的學識教導這裏的孩子們——畢竟這裏的患者並不多,我想我並沒有太多機會施行我的本職。”
“先生,您的倫敦口音很重,您是從倫敦過去的嗎?實不相瞞,我也是倫敦人。您知道,倫敦確實是舉世無雙的大都會……”
她狹小的眼睛注意到了門口的我們。那目光有些令我毛骨悚然,彷彿在說:“倫福德啊,你也有禍了。”
老婦人以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欲言又止。
“先生,您看上去就是個高尚的好人,願上帝保佑你。我的孫子就拜託您了,他一直認爲村裏教堂的老修女教不到他什麼東西,希望博學的您能爲他帶來真理。”
“少爺、小姐?”
“不必了,先生,感謝您的好意。但是我想我的工作並不需要更高深的知識。好吧,其實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對學習沒有您那樣的熱情。”
我再次脫帽致意。
“不,家父家母是。我是在印度長大的,但是接受的是正統的英式教育。”
我笑了笑。
我本來的計劃是退伍後回到大不列顛,在蘭開夏或是約克郡找份工作。但在臨走前的一個月,因爲偶然的機會,我用我的醫術拯救了被流彈意外射中的資本家伍德曼爵士,爵士爲表感激之情,聽聞我的想法後,推薦我來這裏——他位於威爾士的莊園工作,以省去奔波尋找工作之苦。
這裏的底層人們並不像印度一樣。在印度,我即使是友好地接近在種植園的勞工,也只會被回以警惕而仇視的目光。
“那我就不打擾您了,祝您今年有個好收成,女士。”
家父原是臭名昭著的東印度公司的高官,他積累的財富讓我在印度度過了衣食無憂的童年。擴張的版圖,生產方式的改革,成倍增長的年產值,富庶的生活——印度的英國人們都被這一切矇蔽了雙眼,不去直面壓迫剝削原住民的惡行。
女僕雙手反剪於身後,露出符合這個年紀的無邪笑容。她今天身着灰色粗呢羊毛毛衣,並搭配女僕中常見的白邊黑底的長裙,顯得很輕盈,而且富有青春活力,襯出曼妙的身體曲線。我有些臉紅,一時竟不知如何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