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遠い空へ(八)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2948 字
(八)
“啊,是這裏!”
這是某個週末的午後,之前和學妹約好同去看音樂劇的日子。
人行道對面的女孩從長椅上跳起來,像春遊的孩子般興奮地揮舞着手。
“等很久了嗎?”
“我也纔剛到。”
露出牙齒的健康微笑。
再普通不過的對話,如果我沒發現她藏於身後的那把還帶着水珠的傘的話——雨停還是一個多小時前的事。
不不不,再怎麼也不可能一個多小時前就在這裏等了吧,應該是我多慮了。
“沒讓你久等就好。”
“我期待這天很久了呢。”
她靠的好近,我得說些什麼,是啊,我,
“……我也很期待,音樂劇。”
“是呢,學長是說過這是第一次看。”
可愛的笑容中隱藏了一絲失落。
“今、今天,打扮得很用心……”
沒有直接講漂亮或是可愛,而是從肯定努力的角度間接地誇讚了學妹,甚至連主語也省去了,但總算是好好說了出來。
“謝謝學長!”
紅着臉露出的表情羞赧中帶着安心,彷彿巨石落地。
“爲了今天,我也是稍微做了點努力呢。”
我慌忙找了個藉口。
“你直接回學校嗎?”
學妹不可能知道,我現在心臟可是跳得像打鼓一樣。
“也許有這方面原因?我只聽說是取自九歌裏的湘君。‘薜荔柏兮蕙綢,蓀橈兮蘭旌。’後面的‘芙’也是,‘搴芙蓉兮木末’。”
“不,不是。‘孫悟空’的‘孫’,上面加個草字頭。”
“怎麼樣?怎麼樣?”
大部分觀衆已經站了起來,旁邊的學妹也很興奮。看來她是真的很喜歡音樂劇。
“當然是朋友啊。熟絡起來之後,你就不會顧慮這麼多了,一定。”
“我說,學長以後直接叫我名字吧。”
“下次,再一起出來玩吧。今天真的很開心。”
啊,她撅嘴了!果然我還是別這麼做了吧。於是我趕快換了個話題。
沒來得及繼續往下問,音樂響起了。
“因爲交朋友這種事,對我來說,竟是第一次啊。”
“怎麼會呢?今天很開心哦。”
她順着我的話茬說下去。儘管學妹笑得很燦爛,總感覺有些彆扭。我的“朋友”和學妹說的“朋友”的釋義真是一樣的嗎?爲什麼我“從朋友做起”的計劃這麼順利地就被學妹接受了?帶着這樣的疑問,我們走進了黑漆漆的劇場。
“蓀芙,冷靜一點。你爲什麼會認爲我不感興趣呢?呃,你看,那個‘魅力貓’唱的《回憶》那段相當精彩呢。果然是親自來看才能完全感受這首歌的魅力啊。還有,演員們演的貓都很有活力,像這種蹦蹦跳跳的活潑場面令人看了真會會心一笑……”
“那我可能不太堅定。我爲發現這麼一件事情感到有點開心。”
嘿嘿,稍微努力了一下——她笑說,神色很快變得輕鬆起來。
平日在學校裏,學妹的打扮主要考慮舒適和方便活動,通常是牛仔褲和平底鞋搭配,頭髮束成長馬尾放於腦後,臉上化的也是淡妝。固然,對於底子好的女生來說,不用刻意打扮也非常耐看,。但是當她們費盡巧思,盛裝打扮出現在你面前時,會感受到一種驚爲天人的衝擊感。
“我是走讀,我們家離大學並不遠。我到前面乘地鐵,學長呢?”
“真的抱歉,太失態了。其實來之前,我糾結了很久,學長是不是因爲照顧我的情緒纔將就着答應陪我來看。”
“那真是……太好了。”
散場後,她激動地詢問我的感受。我其實可以理解,對於自己非常喜歡的東西,和其他人一起分享感想一定很樂在其中吧。但我個人是第一次接觸,也想不出多有價值的評論。
連衣裙是淺藍色的,而束腰和中央打着的大蝴蝶結則是清一色的純白,藍色的絲帶分列其間。束腰綁的很緊,有些突出了其上的那個部位。長裙底部是半圓形有水滴花紋的褶皺,其下乾淨修長的裸足蹬着白色的高跟涼鞋。比起之前在“洋館”見到的禮服裝扮,今天的學妹還更動人。
我到底該不該問她剛纔是什麼回事呢?感覺情況很複雜。
確實朋友之間稱呼可以隨意,而且從朋友做起這話是我先提出來的。但總感覺她在誘導我。
如釋重負的吐氣,學妹合緊雙掌。
“誒?”
“學長,壞心眼。”
“很有童趣?而且有一定啓示意義?”
“……啊,學長,你在聽嗎?”
“說起來,你名字裏的‘孫’是可作姓氏的那個‘孫’嗎?”
“這可不是‘稍微’的程度吧。”
“因爲是朋友嘛,朋友之間直呼其名不是很正常的嗎?蓀芙。”
“對不起,我應該在瞭解你的喜好之後再作決定的。我真的不是隻顧着自己開心。下一次我絕對不會這樣的,拜託,再給我一次機會……”
“好的,蓀芙。”
“肇、肇……果然我還是算了吧。爲什麼學長一點都不害羞啊!這樣不顯得只有我一個人很在意嗎?”
“是的,我到的時候還有二十多分鐘,而你還更早。”
分別之際,我說道。
不管如何,只要我把握住朋友之間應有的分寸就行了吧。
“‘肇錫餘以嘉名’……呃,‘謇朝誶而夕替’?不,這裏是語氣詞。‘餘固知謇謇之爲患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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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共通點越多當然是越好吧,雖然只是取名的來源。”
“誒,可是,”
我有些難以接話,假裝沒有聽懂話裏的意思。
“朋友之間直呼其名不是很正常的事嗎?而且,我本來年紀就更小。學長在顧慮什麼呢?”
她的臉色很難看,像什麼開關打開了一樣。
“嘿嘿,因爲太激動了,我在家一直坐立不安。結果提前兩個小時就來了。”
“原來如此,算命先生說五行缺木之類的緣故嗎?”
我握住了學妹的肩膀。
“好吧,說實話,因爲以前我妹妹和她來家裏的朋友我都是直接叫名字吧,所以不是很在意,可能。”
覺得難爲情,她換了個說法。
“誒?抱歉,我不知道你不感興趣。我以爲選《貓》這種老少咸宜的作品應該沒錯的。”
“噠”,“噠”,兩人間只剩下學妹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
於是,我如其所願直呼其名,她卻連耳根都紅了起來。
我扭了扭脖子,兩個小時一動不動導致脖子有點酸。
說得像個學生組織的陽角一樣,我毫無根據地打了包票。
學妹狡黠一笑。
雷鳴般地掌聲過後,演員開始謝場。
我們沉默地同行了一路。
失神的眼睛向上仰望着我,像是人偶上緊了發條了一樣恢復了神彩。
“啊,不是,我開玩笑的。”
隨着那張重新變得燦爛的笑臉從視野中消失,我長舒一口氣。明明沒有進行什麼劇烈運動,卻有一種消耗了大量能量的感覺。
“我都已經叫你名字了,你爲什麼還不直接叫我‘肇謇’呢?”
“嗯,當然,希望我們能成爲很要好的朋友呢。”
“哦,抱歉,我剛纔在看旁邊的海報。”
“嗚,”
披肩雙馬尾的兩側用飾有藍白色花朵裝飾的髮圈繫住,讓平日裏用漂亮或大方來形容更爲恰當的她顯得可愛活潑,像是在強調“學妹”這個身份。而若將那細長的睫毛下醉人的丹鳳眼與用口紅裝點的鮮潤嘴脣納入考量,可愛中又添一份嫵媚。
“那我們真是命中注……”
“真是有緣啊。學長,你會信那些東西嗎?”
“是的,都是離騷裏的。”
“我沒那麼快回去。我先送你到地鐵口吧。”
我也不知道啊。但既然是朋友,互相理解和支持大概是很正常的吧。
“以我的專業來講,要是我不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就麻煩了呢。”
學妹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了,就像燃起的篝火被一盆水澆滅。明明只是一個動作而已,原來奚蓀芙這麼敏感嗎?
爲名譽起見,我必須事先聲明,我並非好使壞的人。但因爲氣氛影響,或是因爲學妹這身可愛風的打扮影響,我忍不住想捉弄她一下。
“那說好了,下次我會再找學長出來玩的,一定。”
今天,感覺隱隱觸碰到了學妹陌生的一面。像這樣下去繼續施予無用的溫柔真的沒問題嗎?
“我們剛纔聊了這麼久,沒想到現在纔開始。”
“沒想到學長毫無掛礙地就答應了,有點意外。”
“嗯。我們是朋友……對吧?”
不,是真的吧。
“那很巧了,我的名字也是屈原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