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Komm, süsser Tod(七)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2564 字
(七)
###
不爭氣的淚水還在流着。
“澧茝,沒事吧?”
下鋪的室友禮節性地關心道。
雖然我把自己藏在被窗簾遮掩的牀鋪上,然而止不住的嗚咽聲還是傳了出去。
“沒什麼,不用費心。”
只不過是終於被甩了罷了。——我把後面的這句話吞進了肚子。
我抱住雙腿,蜷曲在這個屬於我的、密不透風的狹小空間裏。保持着這樣的姿態,我往往會更好受一些。
人生啊,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最近,我越來越多地這麼想。
我本不是會思考人生這種複雜事情的人,倒不如說,是個習慣於頭腦空空,沉浸於安靜的幻想的人。但是,這樣是不行的,無憂無慮,自由自在是孩童們的特權——成長的過程中,我痛徹地領悟到了這一點。曾經奉若珍寶的事物,倏爾遠逝;視若理所當然的幸福,不復再有。
“no mistakes in the tango,not like life.”
“探戈舞跳錯了可以重來,而生活則不同。”
不知何時起,我的人生開始在後悔錯誤中逡巡。於是,我試圖以自己的方式去努力,奢望能夠挽回那些絢麗奪目的美好感情。然而我什麼也沒有做到,戀情的徹底終結昭示了我的失敗。
在漆黑的空間裏,不知道過了多久,淚水終於流乾了。
想找人說說話。不是那些輕浮隨和、嬉笑着成羣結隊而自居爲我“朋友”的那些女孩子,而是我的妹妹。一想起她,心底就湧出一股暖意。雖然分居二地多年,但是距離絲毫沒有冷卻我們姐妹倆的感情。
出去打個電話給她吧,我對自己說。
我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換好衣服,出門了。
晚上溫度降了下來,風吹在身上,竟有些涼意。
走在校區湖邊的小路上,我找了個長椅坐了下來。這裏幽靜而少人,即使我是現在這幅模樣,也不用擔心被別人看見。
“那……”
“羲芷還是有機會的啦。你之前不是說過,他那副德行,一看就是沒女朋友的嗎?”
“嗯,嗯。羲芷,最近過得怎麼樣?”
“誒?我?就那樣吧。”
“真的。”
“真是的!就是因爲你不能照顧好自己,我纔會擔心吧?”
“媽也是在爲你着想啦,羲芷是在重點高中嘛,學習爲重。”
熟悉而令我安心的聲音。乍一聽,會覺得和我的聲音很像,但細聽的話,會發現還是有不同——妹妹的聲音比我的聲音更清脆而明亮,更像是再小几歲的我的聲音。
她突然聲音嚴肅了一點點,又有些遲疑,好像煩惱了挺久的樣子。
“好吧。”
“你聽我說啊,那個傢伙,老笑我是死宅!故意說些話引我,把我興致調起來。我開始高速神言的時候,就露出一副‘二次元,辛苦了。’的表情,氣死我了……”
“嗯?”
“那?”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啦。”
“……”
“哼!說真的,她懂什麼。說起來,你一個多星期沒打電話過來,我正想打電話給你呢。”
“不,不會吧。”
“嗯哼?去看妹妹?和妹妹關係好,是個好家教啊。”
“你在說什麼啊?才,纔沒什麼好的呢。”
話音一落,我就按下了掛機鍵——不想讓妹妹聽見不爭氣的啜泣聲。
“跟我講講那個家教吧,最近他又怎麼讓你不爽了?”
“啊啊嗯。”
羲芷一定沒有注意到自己對他的好感吧,即使有意識到,也是不知所措。畢竟這孩子雖然從小就很受男生歡迎,但是她對異性抱有好感什麼的,作爲姐姐的我還是第一次察覺到。
“那不是挺好的嗎?終於遇到興趣相近的人。姐姐雖然和羲芷要好,姐姐也經常搞不清楚你在說什麼。”
“不說我了。姐姐最近過得怎麼樣?”
“嗯,羲芷。”
“所以,羲芷,有話還是早點說出來纔好。”
“沒,沒有哦。”
“停停停,誰是姐姐啊?”
“喂,姐姐?”
“感冒了?看了醫生嗎,姐姐?”
“姐姐,怎麼聲音有點奇怪?”
“話說,姐姐。”
只是聯想到了當年情竇初開的自己,突然就感覺心被揪緊。
“啊呀,想要打探姐姐的祕密?”
正如前面所說,妹妹性格倔強,對自己堅持對的事情不退讓,所以沒什麼朋友。週末不是在看漫畫,就是在看小說。大約是兩個月前,她跟我說媽給她找了個家教。偶爾打電話聊的時候,她會聊起那個家教。雖然妹妹幾乎總是在說那個家教的壞話,然而她的語氣是那麼開心,也許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說到我以外的人,流露出這麼開心的樣子。
“嗯,說吧。”
雖然比我小四歲,但反而是妹妹總是在爲我操心。
“過了約定時間,他還一直沒過來。於是我打電話給他……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女人,說他感冒了,泡澡泡暈在浴室裏,今天是不能來了,一副對他了如指掌的樣子……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很不爽。總是忍不住想,他和那女人是什麼關係……”
片刻,電話接通了。
“呃嗯……還行吧?還是老樣子。話說五一那個家教請假去看妹妹去了,我可以好好地在家耍廢、看小說。呀——還挺爽的。”
哈哈哈哈,姐妹倆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大概,不會和你現在心裏想得差多少吧。”
“真是的,有什麼事別憋在心上哦。”
“那不是當然的嗎?”
“嗯?什麼時候打電話過來都可以哦——啊,你別老信那個人的胡說八道。”
羲芷還是那個熟悉的樣子——年紀比我小而有主見,凡事都有自己的判斷,性格倔強而不服輸,從小就和我這個不成器的姐姐截然不同。但我知道,她其實是個比誰也溫柔的孩子,身爲姐姐的我也往往被這份溫柔治癒。
“那個傢伙,老是把人家當成小孩子……明明已經是高中生了,真是的。”
回過神來,就用溫柔而敷衍的聲音否定了。
電話那頭的妹妹彷彿被我的氣勢震懾到一般,有些驚異。
不自覺,嘴角揚了起來。
“你初中那會兒,我還記得我天天聽你講你那個暗戀的男生呢。你當時,心裏都想些什麼?”
“姐姐。你的話,現在想起來,還會後悔當年沒和那個男的告白嗎?”
妹妹青春期的煩惱,彷彿讓我看到了若干年前的自己。雖是煩惱,但又是多麼興奮而奢侈的煩惱。
“我,我可沒說喜歡他,只是……”
“嗯,嗯……”
“沒,沒那回事。”
“喂?判斷標準也太低了吧?”
“所以說,怎麼了?一直不說話。喂,你又在偷笑吧。”
我強作笑顏道。
羲芷的聲音明顯慌亂了起來,真是好懂。
“所以,怎麼了,姐姐?是心情不好吧?”
“……”
“姐姐什麼時候還輪到你操心了?”
“噯,羲芷,姐姐打電話過來,沒打擾到你學習吧?”
“嗯。”她沉默了幾秒鐘,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
“只是?”
“之前有一次。”
號碼輸了進去,又刪掉了。重複了三遍,我終於止住了自己神經質的舉動。
“姐姐。”
“真的?”
“還有啊,我想用看過的很偏門的純文學小說在他面前裝的時候,總是裝不成——他彷彿沒有書沒讀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