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5 炮彈改變世界
《三葉物語 詛咒少女與死亡亂舞》 · 七澤またり · 1.9萬 字
親切的校長老師對我做了一番詳細的說明。然後,我被介紹給了接下來要負責我的教官。學校裏每一屆學生都按學科被分爲了不同的班級,每個班級都有一個負責的教官。我所在的是第二十屆的炮兵科。聽上去有點帥氣。這個學校好像有二十年的歷史,而炮兵科是去年才新成立的。因爲一月就開學了,所以我足足被落下了半年。真的沒問題嗎?我很不安。
「那麼,加爾德,之後就交給你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全權委託給你。請你做好準備。」
「嗯,我知道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您看,我們這裏可是炮兵科啊。」
「嗯,這次是特例。不過,也不用真的去特別照顧她。就按正常的來就行。不要讓她和別的學生起爭執,這一點就拜託你了。特別是,千萬別讓她給我添麻煩。懂了嗎?」
「嗯,我明白了。」
身材魁梧、曬得黝黑的大叔——加爾德向校長敬禮之後,轉身面向了我。然後他一臉訝異地瞪着我看。
「特例……嗎。該怎麼說呢,的確不太正常。」
「我覺得我還是很正常的。」
雖然我這麼說,但是他的表情好像完全無法接受。
「我是負責20屆炮兵科的加爾德。現在這個世道,女人也在主張權力吧?所以,在我們這裏男女平等。你有着什麼樣的家世我也不管,其他人的我也不知道,這些事情我完全不會去考慮。至於你入學晚了,還有年齡的問題,我也一概不會對你有什麼特殊對待。如果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自己去問,自己去調查,憑着自己的努力追上來吧。如果要我處處都照顧你,會給別的人添麻煩。」
沒有學校會爲了配合轉校生推遲教學進度吧。雖然我覺得多少給我點照顧也問題不大,但是這位加爾德老師在這方面似乎很嚴厲,臉色也很嚴峻。
「嗯,我明白了。」
「好,那就快點走吧。對了,你做好上課的準備了嗎?」
「嗯,大概。」
我之前得到了很多的文具、一把軍刀,還有一個看上去不太普通的,軍服一樣的制服。在穿上它之後,我有了一種成爲了普通士兵的感覺。雖然制服的材料好像很堅固,但是要是被子彈擊中的話,應該還是會死吧。鎧甲和頭盔什麼的已經過時了嗎?不是很明白。正因爲不明白,所以我纔要去學習呀。原來如此呢,我明白了。
◆
我被帶到了20屆炮兵科的教室裏。裏面雖然有點髒,但是空間還是挺寬敞的。教室裏面有差不多五十個人在,這些人就是我的同學吧。果然女生很少,能看見的女生只有兩個人。好像也有人因爲女性踏入社會而生氣,不過仔細想想,這裏是士官學校啊,想當軍人的女性應該很少吧。
『……』
似乎不是我的錯覺,這裏的氣氛真的很不好。怎麼說呢,總感覺我不太受歡迎的樣子。總之先試着和同學們對視吧,但是,大部分學生都露骨地移開了視線。
只有剛纔那兩個女生對我有所反應。她們中的一人是有着亂蓬蓬的金髮的大個子,另一個是戴着眼睛,看上去很有學識的茶發女生。蓬蓬頭微微一笑,有一個戴着眼睛的茶色頭髮則在眼鏡後面打量着我。我朝她擺了一個「V」,結果她嘆了口氣。好失望。
「高興吧,各位。你們這麼快就迎來了一個新的同伴。高興吧?明明才半年,就已經有十個人退學了。啊啊,好久沒遇到過這麼高興的事了,我也很開心。各位應該更高興吧?」
「你是怎麼考慮被你叫做小不點兒的我的感受的呢?」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同學們迅速收拾好了東西,陸續離開了教室。大概是去食堂了吧。話說,午飯有我的份嗎?雖然我沒有錢,但是肚子餓了,畢竟是人類嘛。有一個可憐的孩子正在這裏被放置play哦,有誰能請我喫飯嗎?這時,一個看上去可能會請客的人過來搭話了。
在簡單地回了一句之後,我切入了正題。看來她和這一頭亂蓬蓬的金髮相性相當好。不知道爲什麼,我和她都沒有要去顧慮對方的感覺。
她似乎聽不到我說的話。失望。
「喂,小不點兒。這邊這邊。到我旁邊來!」
「那麼——小不點兒既然是個小不點兒,爲什麼想當軍人呢?是爲了抹去那些惡評和流言蜚語嗎?」

「好。」
「那可不行,駁回。因爲我會很受傷的。」
「小不點兒不是很好嘛,因爲是事實吧。而且小不點兒聽起來就很可愛,但是大隻佬之類的聽上去就很不太好,完全不能讓我心動。」
「是哦。」
在歷史、語文和數學等普通課程結束之後,我撲通一聲趴在了桌子上。專心聽課好累啊。
「——好厲害。突然就能問到這個程度。」
「嗯。那麼,你是什麼類型呢?是要爲了國家爲犧牲的那種人嗎?還是爲了名譽而戰死的類型?」
「嗯,沒說過。」
話題從名字跳到了結婚對象上,她各種方面都很厲害呢。我想,她在這個教室裏應該被當作空氣了吧。嗯,也許我也被當成空氣了。明明我們在這麼大聲說話,卻沒有人看我。
「是呢。」
「是嗎?」
「我是一個重視自己的步調的人呢。與其改變自己,我更想去改變對方。這樣的人生才輕鬆。」
說着,克朗把教科書往這邊一扔,開始打起了瞌睡。
加爾德干巴巴地拍起了手。學生裏,除了金髮蓬蓬頭外,沒有一個人鼓掌。果然我是不受歡迎的。
看來每個科目都有對應的講師。班主任加爾德離開了教室。
「中獎是什麼意思?」
「哎呀哎呀。在你來之前,我嚇唬了一下坐在前面的那個傢伙。我不過就是在他背後唸叨了些什麼詛咒,結果他就變成了那個樣子。也就是說,不管是什麼樣的流言蜚語,都要去實際試一下呢。嗯嗯,我以後也要再多試一試呢。」
她大大地打了個哈欠,亂蓬蓬的金髮散亂在桌子上,看上去一點幹勁兒也沒有。
「不不,不用在意。不過,今後請加倍還給我。」
「雖然不是很明白你在說什麼,不過我很高興哦。」
「克朗。克朗·波麗安娜·聖赫勒拿。嘛,算是個沒落貴族吧。就算是落魄,也沒有賣掉波麗安娜的名譽姓氏,真是無聊的骨氣。」
她懶洋洋地趴着,用側臉對我露出了微笑。那是調侃一樣的表情。
她離我越來越近了。這個人好像是那種唯我獨尊的類型。
「真是個怪人。」
「哦哦,這麼快就靈驗了嗎。嗯嗯,無論會受到怎樣的惡評,這都能成爲很好的武器呢。嗯嗯。」
「還行吧。」
「都不是。我是因爲已經不可能再住在家裏,所以被介紹到這裏來了。」
沒有反應,也沒有交頭接耳的聲音。這場面堪稱壯觀。
「被小不點兒你這麼說的話就真的完蛋啦。」
「炮兵科啊——除了課程和步兵科以外,還能學習大炮相關的知識。很多人在知道了要移動大炮有多麼費勁之後就毫不猶豫地退學了。現在已經有10個人逃跑了,剩下的女生就只有我和另外一個人了。」
「——算了,先不管這個。你叫什麼名字?」
「哈啊。」
「……三葉。換一種說法吧,就說你要爲國家效力吧。誠實固然是好事,但是也要注意說話的方式。」
「那個——」
這麼說來,對方知道了我的名字,但我卻不知道她叫什麼。她是我爲數不多的女性同學,要在這裏問個清楚。
「這堂課最大的敵人就是睡意。偉大的國王做了偉大的事情,最後以取得了偉大的功績作爲結束。一切都這麼完美,真厲害。但是,課上一點兒也不會提最近國家不景氣的原因哦。幾年前在德里安特的敗仗也完全消失不見了。果然,是因爲偉大才消失了嗎?果然,我也想變得偉大啊。」
如果我站在他們的角度上的話,突然來了一個轉學生,我可能也不會太高興吧。畢竟要是去打招呼的話,之後還要一起看教科書,這難度太高了。嗯——總覺得很難辦。
「……」
「哈哈,你的名字是三葉吧。我記住了哦,記住了。直到你長得比我高爲止,我就叫你小不點兒了。請多關照哦。」
自我介紹嗎。我本來想趁這個機會出一出風頭,但是要是搞砸了就尷尬了。還是算了吧。這裏是培養軍人的學校,必須要正經一些。
「是這樣嗎?」
她用筆在筆記本上沙沙地寫着什麼。
「嗯,是想要去做點什麼呢。」
語文課上,我有幾處不太明白的地方,所以想要舉手提問。但是講師一次都沒有理我,或者說連看我一眼都沒有。真是太過分了。他肯定過不了多久就會倒黴的,像是踩到香蕉皮撞到頭之類的。想想就很開心。
「真的很厲害啊。這個樣子,要是晚上看到的話一定會被嚇出聲的。你不如就這樣走上演戲的道路吧。」
我和金髮蓬蓬頭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笑了。我應該露出了還不錯的笑容吧,我想。
『……』
「啊,雖然完全比不過藍玫瑰家,不過如果你和我哥哥結婚的話就能姓波麗安娜了哦。怎麼樣?」
我也不能輸給她,要努力了呢。但是一看見睡在我旁邊的悠閒女人,我就開始犯困了。講師的話一點兒也不有趣,完全不知道是在說什麼。專有名詞太多了,我只能挨個去教科書上查。因爲入學晚了半年,所以我完全沒法理解課上的內容。聽上去就是在唸經一樣,感覺我都要成佛了。
我看了看該坐在哪裏,結果學生們開始毫不遮掩地把書包和衣服之類的放在了空座上。雖然他們給我的印象不太好,不過畢竟是初次見面的人,所以也沒有辦法吧。也可能只是怕生而已。
『……』
「但是但是但是呢。發射的那一瞬間實在是太爽了,讓人有點受不了呢。要是把大炮排成一排發射的話,那簡直是太刺激了。就算是張開了屏障的威風凜凜的騎兵們也能一網打盡哦。」
「嗚哇,你的臉好可怕。就像是睜開眼的屍體一樣,看到這樣的你簡直是恐怖體驗。」
「嗯。」
金色蓬蓬頭得意地撓着臉頰。
「是哦。那麼,你沒有想做的什麼事情嗎?」
「我會考慮一下的。」
「看來大家都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好了,不浪費時間了。做個自我介紹吧。」
「我是從今天開始要在這裏學習的三葉·克羅布。雖然我只有11歲,但是我會努力追上大家。將來,我會好好利用在這裏學到的東西,努力去殺人的。請多多關照。」
雖然長得完全不像,但我總覺得她和妮可所長是差不多是一類人。
「嘿——那還真是辛苦。嘛,怎麼都無所謂了。不過,偏偏是炮兵科啊。小不點兒,你算是中獎了呢。」
「謝謝。」
有着金髮蓬蓬頭的女人嘻嘻地笑着。不,她應該還是個少女吧。不過只看身材的話,她的身高相當高。她把自己的桌子和我的桌子粗暴地拼在了一起,然後「那就請多多關照了!」大聲地打了招呼。再然後,她又改成在我耳邊小聲說話了。真是個大忙人。
「我會考慮的。」
「哎呀,我沒說過嗎?」
「是嗎?」
「這些東西只不過是裝飾而已,早點賣掉就好了,沒有人會因爲這種東西就給我麪包喫的。不過,我明明沒怎麼好好喫過東西,卻能長這麼高。人類還真是不可思議啊。」
「啊,你完全沒有往心裏去呢。算了,我那哥哥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還是算了吧。那麼,我要睡覺了,這本教科書就借給小不點兒你吧。過不了多久就要換新的了。啊,說起來你去拿那些逃跑的笨蛋們的書也行,基本是全新的。」
「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我就像是被惡靈附身的人類一樣,咔噠咔噠地做出人偶般的動作。然後,我試着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說:把飯給我。克朗哇地一聲後退了好幾步,剩下的學生都尖叫着跑出了教室。
但是被她捲進去的人可就麻煩了,比如我。但是,她給我看了教科書,給我講了各種各樣有趣的小故事,所以就不扣分了,OK。
克朗笑了。她也開始往包裏收拾東西,我連忙向她搭話。
「快點快點,繼續站着也沒用,只是在浪費時間!」
「嗯,我知道了。將來我會努力爲國家效力。」
「波麗安娜是名譽姓氏嗎?」
坐在最後一排的大個子女生雙手向我示意。她完全看不懂周圍的氣氛,非常的張揚。簡直已經到了大聲喧譁的程度。
因爲聽課好像沒什麼用,所以我決定把注意力集中到克朗的歷史書上。讀有着她的筆記的書更有趣,也更有用。我這麼想着,把視線轉了回來,結果發現克朗露出了彷彿覺得很有趣一般的笑容——她一直在裝睡,好像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看着我。
我原以爲她是個不良學生,沒想到她的歷史書上用筆做了很多筆記。其中有對講師提出的問題的回答,也有自己的疑問。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尖銳的見解。雖然她看起來很懶散,但是好像很聰明。
◆
「啊哈哈,我也有點兒害怕啦。不過,我是好奇心很強的人呢。我很喜歡這樣的故事——像是有人因詛咒而死,有人因怨恨變成了怪物之類的,不覺得超棒的嗎?」
「嗯?」
「請多關照了!」
「很棒的自我介紹,真可謂是士官候補生的榜樣。各位也要更加勤奮地學習和訓練,不要輸給她。那麼,各自準備上課吧。三葉就隨便找個地方坐吧。我去叫講師。」
我順着她的意思點了點頭,坐到了最後一排的空位上。我的眼睛似乎還不錯,能很清楚地看到黑板。但是,前面那個一直在顫抖的男學生很礙事。我忍不住砸了砸嘴,那個男學生慌忙就挪到了別的空位上。嗯,現在看得很清楚了。
「那麼,我就叫你大隻佬之類的可以嗎?」
「那個……」
「可是爲了節約經費,一週就只能發射一次。明明馬和魔道具之類的就有準備很多。真不公平。明明比起那種東西,炮彈要好多了呢。應該多進行實彈演習的。」
「是嗎?那,我就試着做一下那樣的動作吧。請我喫午飯~」
「那麼,你知道嗎?小不點兒的第一節課是歷史哦。是學習偉大的羅莎莉亞的偉業的課程。」
「但是克朗並不害怕呢。」
「嗯,我明白了。」
「請等一下。是一定要去買便當嗎?」
「不,有正常的配餐哦。不過,從心情上來說,那就真的只是單純的喫飯而已了。雖然可以自由選擇飯菜,但是因爲不好喫,所以一點兒也感不到開心。」
「是嗎?」
「嗯。那就去食堂吧。我覺得爲數不多的幾個女生能搞好關係是好事哦。也就是所謂的拉幫結派?應該叫政治結社嗎?」
克朗站起身來,用力拍了拍手。她果然好大,身高大約有一米八五吧。我也站了起來,儘管如此,我還是隻能仰視她。就像是小矮人和巨人一樣。
「咦,說起來是不是還有一個女生嗎?」
「啊——你是說那個腦子有病的桑德拉嗎?除了上課以外,她真的是幾乎什麼話都不講。我經常和男生混在一起,那傢伙則是整體泡在圖書館裏。她不僅特別的固執和認真,而且腦子也有問題。」
「嘿唉——」
「要不要和她搞好關係就隨你了。不過,以後大概要我們三個女生一起搬大炮了吧。希望小不點兒你能有點力氣呢。」
她笑着輕輕拍了拍我的頭,然後開始從後面推我。看來她的性格相當幽默,確實是很受男生的歡迎的樣子。
士官學校的食堂相當的大,好像可以同時容納17屆到20屆的所有學生。各種各樣的活動也都在這裏舉行,大概像是畢業派對之類的?令人在意的是,對面的半區是乾淨的餐具,上面擺放着各種各樣的菜餚;而這一半隻是隨便放了些麪包、肉還有黑乎乎的蔬菜和奶酪,散發出污濁的氣味。差距之大肉眼可見。
「果然會很在意嗎?嗯,我也能理解。不過還是別想了,那邊是貴族的位置哦」
「貴族?」
「是啊。能照到舒適的陽光,椅子也很軟和。那麼,這邊就是平民的座位啦。選了炮兵科的笨蛋沒落貴族,還有傳說中的藍玫瑰家的千金就坐在這邊哦。嘛,住慣了大城市的你就忍一忍吧。」
「但是,那邊的看上去很好喫。而且很香。」
「那是當然的啦。不過,步兵科和炮兵科的學生是絕對喫不到的。傳統的身份制度是很嚴格的。每天看到這個場景,我就能理解爲什麼會出現信仰共和制的人了。」
在把我按在座位上後,克朗就去取菜了。貴族大人那邊則有服務生模樣的人負責點菜,這邊則是自助餐的形式,也就是自己去取菜的形式。
「來啦。不夠的話再自己去拿吧。」
「謝謝。」
「嗯,因爲你第一次來嘛。哎呀——我很好奇你喫飯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來,快喫吧。」
「嗯——你要對其他人保密哦。」
「——太多了。在這個歐羅巴大陸上。」
「你這無禮之徒!」
學生指導室裏有帕爾克校長和加爾德教官,還有一個滿臉通紅,氣得直冒火的大叔,看上去就像是煮熟的章魚一樣。
「太多了?」
跟班二號把他的褲子捲了起來,確認着他的腳踝。腳踝很正常,沒有什麼異樣。這也是當然的,憑我的力氣不可能把骨頭折斷。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快叫醫生!真的要死了!」
「是吧?小不點兒你抵抗那個笨蛋的氣勢也很棒哦。如果小不點兒你足夠優秀,而且也有那種想法的話,就來當我的同伴吧。等我也變得偉大,我要一口氣削減他們的數量。到了那時,我覺得小個子你或許可以代替他們坐上那個位置哦。」
「那麼,他好像是接受了,你可以被無罪釋放了……我知道關於你有各種各樣的傳聞。而那個學生則是因爲太過害怕,所以纔會感到虛假的幻痛——就是這麼回事。換句話說,他是自作自受。」
「嗯,對不起。」
「……好像沒什麼特別的。難道是這個年紀就得了痛風嗎?」
克朗一臉認真地如此斷定。她的樣子宛如一副名畫,或者說是某個電影裏的場景。……除了嘴巴邊上沾着醬汁以外,真的是很完美。雖然有些在意周圍的視線,但我還是熱烈地鼓起了掌。
「嘿唉——就算有一半是假的也很厲害啊。」
他踢開了椅子,我摔在了地上。順便還被跟班用髒兮兮的鞋底咕嚕咕嚕地踩了頭。頭髮髒了。好失望。
因爲,那邊的桌子上有淋着美味醬汁的牛排,色彩豐富的蔬菜,還順便準備了蛋糕呢。太狡猾了。不可否認,我的眼神中摻雜了些許的嫉妒。是因爲這個原因惹他不高興了嗎?是我一時疏忽了呢。
年輕的野心家克朗小姐的眼中閃閃發光。她的體格很出色,能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她可能具有領袖氣質。而且,她現在似乎已經有了一批同伴了。
「——很一般嘛。我還以爲你會露出更酸的表情呢,就像是章魚的嘴那樣。」
「哎呀,一下子就換了位置啊。嘛,這次就當是提前演習吧。」
「吵死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的腳!燒……燒起來了!連骨頭都……燒起來了!啊,好燙,這是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我的頭也很痛,所以我決定用雙手握住跟班的腳踝,想要活動一下。我懷着憎恨用出了全力,同時在痛苦中強烈地祈禱着。哎呀,我擅自祈禱了呢。算了,反正都是要死的。
「原來如此。」
「你就是在那個時候下的詛咒吧!這是個什麼怪物啊!」
克朗一邊喫着麪包,一邊用嘲笑的表情看着貴族席。她的眼睛裏充滿了野心,我也想效仿她,把視線集中在了貴族中最自以爲是、一直喋喋不休的溫柔男學生身上。怎麼說呢,是個很典型的貴族呢。然後,我注意到了他旁邊的人。
克朗用手抓着豪華的肉,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簡直就像是哪裏來的野孩子一樣。我姑且還是拿起了叉子和盤子,伸手去拿看起來很好喫的點心。我是個甜黨呢。
「唉,真煩人。夠了,我已經沒有食慾了。你們把他送到醫務室去吧。不好意思,我先告辭了。」
「削減?削減什麼?」
「嗯,大部分都是我的朋友呢。今天的話,你看,因爲他們都是男生,我怕小不點兒會害怕,所以讓他們去別的地方了。」
「等一下啊。」
「嗯?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巴萊那島的沒落貴族家的大隻佬啊。太礙眼了,滾開。」
「等……等一下,你們兩個!那不是你們的——」
「我看看——啊,那個人也快要沒落了哦。而且他旁邊的那個人怎麼一臉死相。」
「好主意,Good哦。」
「誰是沒落的大隻佬啊?你是不是安逸太久,導致腦袋和眼睛都爛掉了啊?好吧,讓我來試試你的身份和腕力成不成比例吧。」
「纔不是「有什麼事嗎」吧。什麼啊,你們爲什麼可以高高在上地坐在椅子上啊。明明你們只需要趴在地上,悲慘地去喫豬食就夠了吧。你們要明白,你們和我們沒有一丁點一樣的地方。這一點,就算是下民的腦子也能明白吧?」
「也就是說,平常人數是夠的嗎?」
克朗想要出手,我搖了搖頭制止了她。
「首先,騎兵科的學生不是一直把對魔屏障帶在身上嗎?也就是說,他們對魔術的防禦很完美。那是僅僅因爲被抓住就會打破的東西嗎?太勉強了吧?」
「怎……怎麼了?」
是握住他的腳踝的時候正好碰到了他的弱點嗎?還是說他真的得了痛風?那可真是地獄一般的痛苦呢。
就在我準備悠閒地去聽下午的課的時候,我突然被叫到了學生指導室。這個學校裏要是有內部評分系統的話,這次我肯定會被扣很多分吧。
「非常抱歉,辜負了您的期待。讓你失望了。」
「不,我什麼都沒做。爲什麼他會痛呢?」
對於加爾德教官的提問,我煩惱了一陣後點了點頭。
正在我們商量對策的時候,跟班一號已經走到了我們身邊,俯視着我們。
「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所以我才必須要學習。——在不久的將來,由我指揮的大炮將會改變世界。」
「骯髒的下民,要道歉就給我跪在地上!」
他用手指指着這邊,看來他所說的下賤的人就是我了。
「就是你,那邊的傢伙!你光是和我們在同一個空間裏就已經夠骯髒的了,竟然還用那種無禮的眼神看我們。你腦子裏都是些什麼!就憑你這下賤的身份!」
「好了好了,稍微冷靜一下吧。你也知道不可能有這方面的魔術的吧。而且那傢伙根本不懂詠唱魔術,目擊者也說完全沒有那種跡象。」
「嗯——不過我是炮兵科的。」
「別裝傻了,你這詛咒人偶!是你詛咒了我的學生吧!!」
「這,這樣下去我——」
我舉手贊同。服務生慌忙哈着腰上前制止。
「是,有什麼事嗎?」
抱着胳膊的加爾德覺得這實在是太愚蠢了,一句話把對方噎了回去。
「你到底做了什麼?不,是你乾的嗎?」
雖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我還是先喫了被她推薦的蔬菜——是蔫了的酸黃瓜,好酸。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那是當然。美味的食物,好喝的酒,奢華的房子,廣闊的田地,衆多的僕人,還有漂亮的新娘!金銀財寶,酒池肉林,這似乎是每個男人都有的野心。而這些,就由我這個女人來實現。每次我這麼說的時候,大家都把我當成笨蛋。」
「你……你說的也對。那,他到底爲什麼——」
溫柔男學生的一個跟班突然發出了怒吼,就是那個不知爲何出現面露死相的人。他一邊說着「死相是什麼意思?」,一邊突然跳了起來。但是,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怒吼。於是,我環顧四周,發現大家都扭過了臉,似乎是不想扯上什麼關係,開始保持距離。
「毫無疑問,世界正在發生變化。過不了不久,我們沒準也能翻身哦。」
黃玫瑰家的利馬斯用餐巾擦了擦嘴,站了起來。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之後,就這樣離開了食堂。跟班們也都跟在他屁股後面出去了。哎呀,真是一羣忙碌的人呢。
我在心中爲加爾德教官加油助威,因爲要是被退學的話,我就真的無處可去了。之後等待我的就將會是進入貧民區,變成流浪兒的人生了吧。雖然那也有一點有趣,但總覺得會很累,還是算了吧——不過或許能和老鼠先生成爲好朋友呢,好,要是進了貧民窟的話就去轉職成老鼠使吧。
「但……但是,現在我的學生——!」
「不,是個很棒的夢想呢。」
「嘛,就因爲平時淨喫些大魚大肉,所以纔會得痛風吧。真是個笨蛋。不過比起這個,那裏還有一碗看起來很好喫的菜沒喫完。小不點兒,把那個拿過來吧。」
貴族席上的人雖然一臉不悅,但是似乎也懶得特意站起來提醒。在看到我和克朗之後,他們開始有些驚訝地竊竊私語。
「就是啊。不過,看你的表情,你應該很擅長玩紙牌吧,我完全讀不出你的感情啊。將來你去當外交官應該挺不錯的吧。」
「嗨,這世道,誰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呢。我只在這裏說哦,從今往後,任何人能當上國王都不奇怪。在東方的國家,好像還有妾的孩子當上了大帝。有可疑的傳言說,他把所有的血親都殺了,還一口氣鎮壓了所有的宮殿。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啊。」
說起黃玫瑰家,應該是義母米蓮妮的家族吧。也就是說,是我名義上的親戚呢。不過因爲我已經沒有藍玫瑰的姓氏,所以這已經是過去式了。遺憾。
跟班一號開始一邊慘叫一邊發起了狂,他朝着貴族先生們的桌子全力撲了過去。這場景就像是小品一樣搞笑,我不由得笑了出來。再順便用手指戳一下吧。
我誠實地回答了帕爾克校長的提問。對他的問題我完全沒有頭緒,因爲我不記得自己又創造過前衛藝術,也沒再玩過音遊。我打算認真地享受學生生活。
「你好像沒什麼興趣呢。對方很生氣哦,要怎麼辦?打起來的話,現在這邊的人數不太夠哦,要不要乾脆逃走?」
滿臉通紅的大叔大聲叫嚷着。這個章魚大叔雖然有着一張很有趣的臉,但說實話很吵。
她嘴裏叼着骨頭湊到我的耳邊。似乎是不想讓別人聽到。克朗小聲囁喏到。
◆
「果然你還想回到這邊嗎?」
說着,克朗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起來。這是一個相當偉大的夢想,或者說是野心。我不由得佩服起她來。
「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但是剩下的話就太可惜了,不如讓我們來享用吧。就是這個道理嘍。你要是有空的話,不如去照顧別的貴族大人吧。」
「沒有外傷,這一點你也應該看到了。而且學生的「骨頭」本身也沒有異常。再說,她這麼小的體格,想要弄碎骨頭是很難的。」
「哎?嘶——!腳,我的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
「我沒這個打算哦。」
簡直是呂布再世呢。雖然我和他應該見不到面,但是說不定哪天能在報紙上看到呢。真期待。
「國王和皇帝之類的人太多了,又不是騙子們賣的奇蹟之壺。總之,在這個歐羅巴大陸上,存在太多的小國了——這是不行的。所以,等我變得偉大了之後,就打算一個一個地開始整理,讓所有的小國漂亮地合爲一體。那時的地圖應該相當壯觀吧。」
「哎呀,該不會是我吧?」
加爾德教官正在勸阻想要衝過來抓住我的章魚老師——是漁夫和暴躁的章魚呢,有點兒好玩。說起來,帕爾克校長的腦袋也很像章魚,我差點兒笑出了聲。校長正巧和我四目相對,面色變得鐵青——是青章魚呢,大豐收。我的腦海中出現了高舉豐收旗幟的加爾德教官的身影。…雖然很有趣,但是不能笑出來。做個深呼吸忍耐一下吧。
「我沒有鬧事。是他踩了我的頭,所以我抓住他的腳,想要挪開。」
快要冒出熱氣的章魚大叔耷拉着肩膀無力地坐了下來。真可憐,他的壽命會縮短的吧。
「——喂,你。」
「……我聽說你在喫午飯的時候鬧事了,是真的嗎?」
「別……別開玩笑了!這種荒唐的辯解怎麼可能行得通!被害者可是有名的貴族,而且還是那個萊姆斯·黃玫瑰的朋友!」
「那是17屆騎兵科的傢伙們。因爲鐵定能畢業,所以那羣笨蛋天天遊手好閒。然後,中間那個看上去最笨的人就是黃玫瑰家未來的家主大人。我記得是叫利馬斯來着?」
平民席上的人們依然低着頭默默喫飯。也許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吧。雖然也有道理,但是我可不會向他們那樣。因爲,那樣太沒意思了。
「突然就和這麼了不起的人吵起來了呢。啊,該不會是你主動挑釁的吧?」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是你做的吧?是刺進了什麼毒藥嗎?」
「嗚、嗚,那……那是,是用蠻力把骨頭握碎了嗎?」
「原來如此。那我問你,要怎麼做才能得到原諒呢?」
「是不是精神上的問題呢。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嗯?啊——那是——」
「話雖如此,他的腳上又沒有外傷,我也沒有辦法。你想給她加上什麼罪名?有證據嗎?」
「……」
雖然不太清楚,但是那個被我抓住了腳腕的跟班一號一直疼痛難忍,連走路都困難。現在陷入了絕讚的昏迷狀態。
但是,因爲有着被他踩了頭的恩怨,所以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的,希望他在感受痛苦之後於不知不覺間死去。嗯,要是能讓他全身都感到疼痛就更好了呢,那樣的話會更熱鬧一些吧。要是疼痛慢慢擴散到全身,最後頭都飛了出去,那衝擊力一定非常強呢。
不過,這只是我的希望,所以不知道會不會真的變成那樣。他也許只會很普通地被治好,到了明天就又活蹦亂跳了,活下來和死掉的概率都是二分之一!但是,我又不會使用咒術,所以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祈禱着不幸的降臨而已。雖說害人終害己,但是我已經充分體驗過不幸的滋味,所以沒有問題。總覺得有一種從墓穴裏爬出來的感覺……哎呀,是這樣嗎?感覺不是很明白。算啦。趕緊去死吧。
「那麼,三葉下午還有課,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最後你……你還有什麼想對他說的嗎?」
校長老師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沒什麼特別的。因爲他對我來說是個無所謂的人呢,所以我也完全不想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啊,對引起了騷亂這件事,我有在反省了。對不起。」
如果不表現出反省的態度的話,之後會被人抱怨的,我不想變成那樣。所以,要表明自己正在好好反省。這很重要。
總感覺有人朝我投來了複雜的視線,不過還是別在意了。這是長壽的祕訣。
◆
結果,在被拘留了大概兩個小時之後,我終於得到了釋放。我溜達着走向了教室。下課鈴,或者說是鐘聲纔剛剛響過,現在應該是換教室和休息的時間。
走廊上有着各個專業的學生。隨着和我的距離越來越近,人羣就像是摩西分海一樣唰地分開了,真是有趣的光景。
難得有機會,我徑直走到旁邊的學生身邊,從下方看着他們的臉。越是發現他們在刻意避開我的視線,我就越是忍不住想要捉弄他。就像越是不想被老師點到的學生卻越會被點到了一樣呢。
「噫,噫——!!」
「你好。」
陌生的學生就像是被捆住了一樣,一動也不動,也不出聲音。反應好遲鈍,沒有意思啊。要是不能讓他「呀」地一聲大叫出聲的話,就沒有那種嚇到人的感覺了。雖然我也不是在玩那種遊戲,但是,我好不容易得到了詛咒人偶的稱號,你就不能給點兒相應的反應嗎?本來我還計劃着我嚇到他之後就指着他哈哈大笑,然後他氣得滿臉通紅,最後兩人重歸於好的。這是爲了告訴大家我其實也是個很會開玩笑的有趣女生哦。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想要抹去「詛咒」的外號也很困難呢。
「嗚,嗚嗚……」
「爲什麼要移開視線?吶,爲什麼?」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慌慌張張地逃走了。我只能茫然目送着他。
「我回來了——雖然我是第一次進這個房間就是了。」
「發生了很多事才變成這樣的。」
這是一場充滿力量,充滿靈魂的演講。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打動了她,但我還是深深地點了點頭。桑德拉似乎很滿足,她溫柔地把手放在我肩上。
「也許吧,但是我感覺你只是單純的沒錢而已。」
克朗說的喝一杯是要喝酒嗎?那麼,我可以喝嗎?雖然我還未成年,但是在這個世界或許沒什麼關係。在我的預想裏,葡萄酒應該很好喝。真期待。
「哎呀呀,所以我才討厭這種思維過激的女知識分子。連這種東西都拉上了,她是真的不懂什麼叫妥協。」
「……哎呀,沒有人呢。」
「害蟲和白蟻嗎?」
「先努力學習,然後去思考。」
「原來如此。如果是很有趣的人的話,我會很期待和他們認識。」
「那就好。我建議三葉你也別陪這個傢伙,去睡個好覺吧……晚安。」
克朗苦笑着拿出了隨身攜帶的小燈。小燈用魔光石當光源,但因爲是便宜貨,所以不是很亮。失望燈。
「那可真是相當可怕的表情。哎呀,怎麼說呢,真的很厲害呢。要是大半夜看到你那張臉的話,殺人魔估計都要被嚇得癱在地上呢。嗯嗯,就算是士兵,看到那樣的表情也會嚇得動不了呢。小不點兒雖然是個小不點兒,但是靠着這個表情,就算是在軍隊裏立足也完全沒問題了吧。」
「啊,是的。」
我對桑德拉講的話一開始還很感興趣,但是我沒想到會淪落到在這裏上政治課的地步。
這次,我有意識地做出了邪惡的笑容,咬牙切齒地作了幾個表情。姑且,應該算是在笑吧。總覺得,我身上擅自就纏上了那種氣場。我也不是很明白。
「克朗呢?」
「果然我還是不太明白。」
突然就進入了採訪時間,桑德拉真是個唯我獨尊的人啊。我不由得佩服起來。克朗也是這樣,要是我不強大到這種程度的話,也許就沒法在這裏生存下去了。
雖然我的語氣很客氣,但是,我可是相當期待喝酒呢。酒乃百藥之長!
「嗯,說的對。你果然很聰明。」
感覺對話還要持續很久,所以我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天空很明朗,桑德拉的演講還在繼續。她的眼睛很厲害,給人一種狂熱的感覺。
「乾杯!」
我既不懂世故,也沒有什麼忠誠心,對國家和故鄉也沒有感情,全都是「沒有」呢。就算國家滅亡了,我大概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只會「嘿——」一聲就完事了吧。原來如此,我或許是個薄情的人。不是很明白。就算是鼓掌的時候,我的內心也沒有感到很高興。大概吧。
「啊——是是,知道了。所以我纔沒邀請你。未來的議員大人啊,你就給我好好地去睡覺吧。」
「…也就是說,再這樣下去,事態將變得更加無法挽回。這都是那些在國家築巢的白蟻的錯。聽好了,人人都是平等的。在神之下,沒有什麼貴族、國王、平民之分。按照血統來選擇領袖的時代應該得到終結。」
「嗯嗯!雖然他們都是些步兵科和炮兵科的笨蛋,但是卻意外的很有趣哦,比笨蛋貴族們強多了。啊,說起來我好像也是貴族出身……」
「只會依靠別人的話,什麼都改變不了,我必須要去呼籲大家纔行。在畢業完成規定的軍務之後,我首先要成爲議員。因爲有着妮可蕾娜絲女士,這個國家是存在女性議員的。這是我們國家唯一可以向別的國家誇耀的一點。」
「啊,你來了。快,快進來。」
「您是哪位?」
「話說在前頭,我要睡了。我不想被享樂主義者打亂自己的節奏。」
我拼命地忍耐着趴在桌子上的慾望,聽着她的話。
「原來如此,這也是個正確答案。準確地說,是因爲允許貴族可以這麼囂張的體制存在——只憑血統就能當上一個國家的領導者的這個體制當然就是一切的元兇。還有與國王勾結在一起的渣滓們,這些人是吞噬我們所繳稅款的害蟲,可以說是盤踞在國家中的白蟻。」
「很了不起,還有就是相當的鋪張浪費。」
「——那麼,聽到這裏,你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想法?」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當然,這只是第一步。我的目標完全不在於此。若是想要改變這個國家,到了最後一步,一定會需要很多的同志。如果你有相應的意志,我們隨時歡迎你的加入。」
話說回來,我的身份本身就是個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到底是什麼呢?希望有一天能解開這個問題吧。會考慮這些事情的我說不定意外的有個頑皮的性格呢,大概。偶爾我也會感覺有別的東西和我混在了一起。這種事情也是有的呢,是呢。
——算了,無所謂了。不管我是什麼,世界都會照常轉動。
桑德拉愉快地笑了。她摸了摸我的頭,說了句「我先走了」之後離開了教室。
克朗的臉上露骨地浮現出了厭惡的表情,做出驅趕的動作。
「那——個。我的笑容怎麼了?」
我興沖沖地想要出去,卻被人從背後抓住了肩膀,強行推進了教室。
「我會說清楚哦。」
「嘛,有什麼不好的。喝酒又不會死人,人啊,等到了該死的時候人自然就會死啦。話雖如此,就算是宿醉,明天的課和訓練也還是別想逃哦。」
國王是元兇,貴族則被她稱爲白蟻。雖然這是很糟糕的話,但幸好周圍沒有人在。要是被聽到了的話,我就又要去學生指導室了。大概,也是因爲只有我很容易遭到誤解吧。
我的面前是一個不情不願的帶着眼睛的茶發女子。
和我不一樣,大家都有着各種各樣的想法。我想的就只有總之先快樂地生活,以及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這就是所謂的享樂主義吧。
「我的……夢想?」
走進教室之後,我發現一個人都沒有。也許是今天的課程已經全部結束了。太好了呢。就這樣去散步吧。
「我會對你說這些話,其中一個理由就是我聽說了食堂裏的事件。那傲慢的態度正是貴族的本性,然而你沒有屈服,而是去戰鬥,去反抗。你已經不是貴族,而是我們的同志了。所以我纔想要告訴你變革即將來臨——世界馬上就會改變。由我們來改變。」
「明明都是同樣的人類,流的血也是同樣的顏色,但是他們卻說他們和我們沒有一丁點一樣的地方……你知道他們爲什麼能那麼高高在上嗎?」
◆
因此,我決定和克朗、桑德拉住在一間房間裏。不過20屆炮兵科只有她們兩個女生,所以我肯定是會住進這裏的。這個學校在住宿上好像姑且還是區分男女的。其實本來還有另外兩個女生在,但是她們很早以前就被淘汰了。克朗之前和我說,她們似乎是對很多東西都失去了念想。然後,這個克朗用燦爛的笑容迎接了我。
「啊哈哈哈哈,小不點兒你真尖銳!」
克朗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酒,很豪爽,而我只是正常地喝着。紅酒獨特的澀味很重,怎麼說呢,味道也很輕,再也沒有比「便宜貨」這個詞更適合形容它的了。爲
「啊,謝謝。你們果然在一起啊。」
我以前就在想,我的臉應該是那種不太正常的臉吧,或者說是有一種不太正常的氛圍?從鏡子裏看,我是個眼神有點兇,皮膚白皙,銀髮小巧的可愛系女生。難道我不知不覺之中一直在瞪着別人嗎?還是說,我的態度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地方嗎?實在是個謎。
什麼,我會知道紅酒的味道呢?大概,是因爲在哪裏喝過吧。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我想喝點更好喝的東西。
我的臉頰被輕輕地戳了一下,然後,手中的杯子再次強行被灌滿了。
「不久前還在。她說要和朋友們去自主訓練,所以先走了。她硬是拜託我跟你傳話:『回頭去宿舍喝一杯吧。』我就順便向你轉告一下。哼,那個享樂主義的傻女人。」
「別面無表情地叫。」
「自由萬歲,嗎?總之,先去正經喝一次酒吧。爲了享樂的人生乾杯。」
「是克朗的朋友們嗎?」
戴着眼睛的茶發知識分子桑德拉登場了。她完全沒有笑,自我介紹也隨隨便便就結束了。她一定沒什麼朋友吧。我總感覺和她有一些共鳴,這個人也一定是個腦子有問題的人。
「那,我不客氣啦。」
我抱着行李,打開了陌生房間的門,慢吞吞地走了進去。陸軍士官學校的宿舍基本都是四人寢——當然,只限於步兵科和炮兵科,貴族大人都是單間。啊,所以才需要這麼大的佔地面積啊,我明白了。
克朗已經換上了毫無色氣的室內服裝,舉起了一看就知道很便宜的瓶子和不怎麼漂亮的玻璃杯。她的衣服明明是那樣的樸素,穿在她身上卻顯得很色情。她不僅是個子,連胸也很大,一定很受男生們的歡迎。
——對自己的事情進行各種各樣的思考是一項很有趣的工作。雖然我的周圍已經沒有任何人了,但我還是微妙地感覺有點開心,哼着歌回到了教室。
「等一下。」
「我打算過幾天再給你介紹我那些朋友們。哎,他們一個個地都很害怕小不點兒的那些傳言,真是一羣沒出息的傢伙,一羣膽小鬼。啊,總之先乾杯吧。——乾杯!嗯,爲我們光明的未來乾杯!」
「議員。桑德拉將來打算加入市民議會嗎?」
「啊,一臉『這是便宜貨』的表情呢。賺大啦,啊哈哈,我終於能看懂你的表情啦。小不點兒你明明臉長得不錯,要是老是露出平常那樣的笑容或者面無表情的話就太浪費了。」
「是嗎。那麼,在被流放的現在,你對貴族是怎麼想的?我想聽一下。」
「那麼,你當軍人是爲了能喫上飯嗎?這倒是挺常見的。」
桑德拉姑且和我打了個招呼。然後,房間裏的燈被關上了,看上去似乎是硬塞在房間中部的廉價簾子一樣的東西,也被「唰」地一聲拉上了。完全的隔離!真是毫不留情的性格。
「謝謝。不過,我可以喝嗎?」
「那是因爲這是相當相當便宜的東西啦。要是想喝到心滿意足的高級貨的話,就更加努力,變得偉大吧。要是現在就滿足了話就會變得沒有上進心了哦——就是爲了時刻告誡自己這一點,我才特意去喝便宜貨的。怎麼樣,用心良苦吧?」
我拿起不知何時被倒滿了紅酒的杯子,輕輕地和克朗碰杯,然後喝了一口。嗯,沒有甜味,很澀。不如說,這也太澀了吧!一點兒芳香都沒有!雖然我不是很懂紅酒,但是這個絕對相當便宜!
「嗯。同爲女生的夥伴增多了固然值得高興,但是從今晚開始,這個房間裏屬於我的領地也減少了。所以,來同時開一場歡迎會和安慰會吧,我準備了很多便宜紅酒哦。怎麼樣?」
做好了睡覺的準備的桑德拉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她沒有來歡迎我,對我完全是放置play的態度。但是,她還睜着眼,所以一定還是能溝通的,大概吧。我試着朝她揮了揮手,不過卻被無視了。失望。
「由桑德拉來改變嗎?」
「已經結束了。我有件事想問你,所以纔在這裏等你。」
「我的話還沒說完。…我的名字是桑德拉,你是三葉吧。」
「嗚哇——」
「嗯,這樣就行了……她一直給人這樣的感覺,和我的相性很差,性格也正好相反。所以小不點兒能和我們住一個房間真是太好了。唉,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氣氛很沉重啊——所以我總去男同學那邊喝酒。」
「對對。沒有夢想和野心,只是過着隨波逐流的生活的話,不會很無聊嗎?有着想要追求的東西的人生不是才更值得期待嗎?啊,難道說你是那種爲了國家和國王大人而努力的那種人嗎?」
「那個,這個真的超澀的說。而且怎麼形容呢,就是那個……」
「嗚哇……就是這個。哎呀,真是不錯的笑容啊,姐姐我都想給你一朵小紅花了。來,再來一杯。還有,那個,你的表情真的很可怕,差不多該收回去了吧?」
「啊哈哈,態度很明確呢。一般人這裏都很說得含糊一點的。」
好厲害,是任何人都能答對的問題!
「那真是太好了。」
「……是你的同學,爲數不多的女生之一。」
「聽說你被藍玫瑰家族驅逐了,這是真的嗎?」
「……」
「是嗎?那我就打擾了。」
這樣真的好嗎?總覺得,我有一種明明是在看自己的事情,卻總是以俯視的角度去看的習慣。或者說,我是通過「自己」這個鏡頭在觀察事物。偶爾我的手也會擅自動起來,或者不知不覺間說出些什麼話來。感覺怪怪的,我到底是什麼呢?現在正在思考着的,真的是我嗎?不知道妮可蕾娜絲所長什麼時候能告訴我正確答案。
「啊,對了對了。我的夢想之前已經告訴過你了,現在我想聽聽小不點兒的夢想。」
「因爲是貴族。」
「當然不是。我連國王的面都沒見過,也完全不在乎他會怎樣。」
「那麼,今天的課呢?」
「雖然也有這個原因,但是有人告訴我,如果想要學習的話,這裏是最好的地方。」
「這樣嗎。小不點兒的動機和桑德拉很像呢。嗯,有點那個呢,想要出人頭地的野心,想要數不盡的金錢,想要變得非常了不起,想要抓住好男人——」
克朗不知從哪裏取出一把豆子,嘩啦嘩啦地倒進了小碟子裏。她用手示意我嘗一嘗,我抓起了一個扔進了嘴裏。鹽放太多了吧,這個。但是和便宜的葡萄酒很搭,堪稱絕配。
「——我的夢想,野心,想要做的事,想要實現的事……」
夢想、希望、野心,總覺得這些和我無緣。
我最先能想到的是活下去,也就是說,生存纔是第一位。我記得有偉人說過,人只有活着才能掙大錢。果然,安定纔是第一位!
接下來從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想要過上開朗快樂的生活」這樣的積極的想法,我感到一股滿溢着天真夢想的溫暖情緒湧上了心頭。想要接觸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想要和很多人成爲朋友,想要世界上到處充滿快樂。
…最後,如被霧靄般籠罩般隱約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很遺憾,這是絕對不能對人說的話。爲了矇混過去,我往嘴裏塞了一顆豆子。
「哦,這次是「太鹹了」0;注:「鹹」這個詞同時有「爲難」之意,此處爲雙關1;的表情呢。是想掩飾些什麼嗎?呵呵,看來我能成爲研究小不點表情的第一人了。」
「我的表情,任誰都能明白的。再說,成爲那種人也沒有什麼好處吧。大概。」
「不不不,沒準很快就有好處了哦。小不點兒你如果在某個地方變得偉大了的話,我和你之間的交涉就會變得很有利。」
「是呢。那麼你準備什麼時候和我對峙呢?」
我想象不出那會是怎樣的場面。
「也有着那種可能性吧。比如說,我和小不點兒的夢想發生了衝突的話。不過,我不喜歡搶男人之類的修羅場。嗯,這種情況我大體上會讓步呢!」
說着,克朗喝乾了杯中的酒,心情相當好的樣子。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中睡覺的桑德拉也不是一般人啊。
「…嗯,總之…」
「嗯?啊,是喜歡的男人的話題嗎?我喜歡聽我話的人。不管是溫柔的男人還是強硬的男人都行,但是必須遵守我的命令。敢造反就要鐵拳制裁。」
這不是戀人,而是上司和部下的關係吧,但是現在就先不吐槽了。畢竟她難得說了些有意思的話。
「不,是夢想的話題哦。現在的我還沒有一個明確的夢想,所以我先想好好地活下去。不管怎麼說,我從恢復意識到現在只有半年的記憶。說實話,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後想做什麼。」
「……嗯嗯。」
「哦?嗯嗯,快點決定吧。氣勢是很重要的呢。」
克朗認真地給我提出了忠告,她說得也沒問題。倒不如說,收拾在陣前逃亡的士兵纔是士官的職責。但是,現在的我認爲生命纔是最重要的,所以一定會選擇逃跑吧——如果我還是我的話。
「但是,我覺得如果不盡全力活下去的話,就無顏面對一開始照顧我的父親。」
我們一直喝到天空泛白。
「——所以,我現在要發表一下我的人生方針!」
她指了指桌子下面。從破舊的木箱裏只能看到瓶子的上半部分,有的瓶子裏真的已經長了黴菌。這樣的話,清理庫存的日子會變得很可怕呢。
我完全不明白那代表着什麼,姑且就先當作沒看見。可能是長時間的植物人狀態造成的後遺症吧。我覺得,還是當作沒見過比較好,這也是爲了我的精神健康着想。
「不要發黴的。」
「克朗說話真的很毒呢。」
「那真是太榮幸了……哎呀,桑德拉呢?」
「夢想,希望,野心。都是很好的詞語呢。真的,很光明,很美妙。」
「嗯,我是個直性子。來吧,我的朋友,再喝一杯!雖然便宜,但是量管夠!」
父親基爾默已經死了,我再也沒辦法向他報恩,也沒辦法盡上一份孝心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竭盡全力地活下去。雖然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是,首先要活下去,不拼命活下去不行。如果在拼盡全力之後還是死了,那就沒辦法了。那樣,我也就有臉去見爲我付出了許多辛勞的父親了。大概。雖然他和我之間沒有什麼回憶,但是他對我有着恩情。
「我想要隨機應變地活下去。所以,即使我順利畢業成了軍人,到了緊急的時候我也會選擇逃跑。」
我多半沒有瘋。最近,我有一種「我成爲了我」的感覺。比起在公館和塔裏的時候,我的心情變得輕鬆多了。我已經成爲了我,我就是我。所以,我沒有瘋。但是,如果有人能向我保證說,「三葉就是三葉」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啊哈哈!小不點兒的臉色和身體似乎確實可以矇混過去呢。啊哈哈。哎呀,別看你看上去是這個樣子,沒想到很能說呢。嗯嗯,你應該能成爲一個很好的室友吧。好,我在炮兵科的第一個女性朋友就是你啦!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點太遲了!」
克朗伸出手來,我和她握了手。朋友get。
最後我竟然成功喝倒了克朗。果然,我完全沒醉,也一點兒要醉的意思都沒有。不過,我去了很多次廁所。
「完全沒問題,我還能喝哦。」
「那傢伙只是和我待在一間房間裏而已。我真的和她聊不來,她也不陪我喝酒。那傢伙實在太無聊了,別管她。」
「這樣啊這樣啊。確實,就算是有遠大的夢想和野心,死了的話就全沒了。活着嗎——小不點兒總是能說些很有道理的話呢。來來,再乾一杯吧。」
「你酒量好大啊。雖然我覺得我也挺能喝酒的,但是小不點兒的臉色完全沒變呢。啊,要是在勉強的話隨時可以放棄哦,畢竟要是不開心的話就沒意義了。」
「你看,如果知道就算去戰鬥也會死的話,還是逃跑更有前途吧。首先,敗軍之將將被判以死罪是自古以來的定論,但是實際上被處刑的人應該很少。再加上我這張臉,裝成死人應該完全沒問題呢。就讓我利用這樣的身體逃跑吧。」
喝酒的節奏越來越快,我多少也習慣了這種澀味。但是,我完全沒有醉意,心情也沒有變好。喝酒的感覺就像是一味地喝着苦澀的飲料一樣。不過,和克朗一起喝酒這件事本身倒是挺有趣。
◆
「嗯?不過陣前逃亡可是要被槍斃的,這樣的方針真的沒問題嗎?要是我當你的執行人的話,可能會哭出來呢。呃,不,大概不會哭吧。」
早上,在到學校之前我在馬車上睡了一覺,所以沒什麼問題,但是克朗的表情就像是要死了一樣。桑德拉一臉驚訝的表情。而且,房間裏酒氣熏人,讓桑德拉很是生氣。『這是對享樂主義者的天罰』她說着把舊報紙揉成一團,砸了我的頭。當時的我一定是一副很沒出息的表情吧。
「是嗎是嗎,那就別客氣啦。嘿嘿,桌子下面還有庫存呢,也有很多已經過期了的哦。」
——對了對了。還有最後浮現在我腦海中的霧靄,那是漆黑的,帶來災禍的,昏暗的,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的東西,就像是要把惡意和痛苦撒向這個世界一樣。那過於惡毒的紫色讓我幾乎一瞬間失去了意識,但是我覺得我當時非常冷靜。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