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祈願再會

來達利安已經有三個月了。

由於澤爾菲桑的契約行將到期，我們來到公會的單間確認契約的達成情況。

霍金斯桑作爲見證人，將文件遞交給我。

現在要給澤爾菲桑的指導員工作打分。

最高的評價是「A」，但寫下這個評價就意味着要支付額外的報酬。

一般情況下，無論工作做得多好，也只能拿到「B」評價。

我們隔着桌子坐下——我，諾玟和亞莉亞正視着對面的霍金斯桑和澤爾菲桑。

霍金斯桑態度認真地對我進行說明：

「萊爾君只需將心中的評價寫下來就好。對方如若心生怨恨，圖謀不軌，公會將予以嚴厲處罰，故請勿擔心報復的問題。」

澤爾菲桑對此保持沉默。

她只是單純地坐在那兒。

亞莉亞不時朝心情複雜的澤爾菲瞄上一眼。

即便在緊急任務後，我們仍接受她的指導，並習得了冒險者的必要知識與經驗。

在這三個月沒有白白浪費。

我在文件上寫下最高評價「A」。

「……最高的評價麼？明白是什麼意思的吧？」

霍金斯桑說到。諾玟便把錢放到桌子上。

小小的皮革袋中，放着三枚金幣。

霍金斯桑拿起來確認了內容。

委託本身的金額就不小，追加的報酬自然水漲船高。

拿到兩枚金幣後，澤爾菲桑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

「……迄今爲止都謝謝你了，澤爾菲。我不瞭解世故，做不來事情，還總給你添麻煩……甚至，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麼想的……」

這些傷痕都是澤爾菲被趕出大宅後，在達利安歷經艱辛的證據。

「我們不能再久留了。不然可能又要給澤爾菲桑和霍金斯桑……甚至班德拉桑帶來麻煩了。」

但是，她已經決定要和萊爾一起離開達利安。

諾玟把手放到亞莉亞的肩上，說道：

她要和澤爾菲桑好好談一談。

他們已經空出了房間，甚至連去王都的連接型馬車票都買好了。

「她很不坦率，不是麼。我想大家早就知道這點了。」

到最後，我才發覺自己是個容易流眼淚的人。

我們的額外報酬也是對她結婚的一份賀禮。

此外，班德拉桑……達利安的領主若是時機成熟很可能就把我給賣了。我可不想觸黴頭。

正是因爲不知道他們的打算，所以才感到恐怖。

「咋啦？我正要去喝酒呢。」

「我沒事的。我會找尋自己的幸福。所以……澤爾菲，你也要幸福啊。」

老家華特毫無動靜，反而顯得詭異可怕。

「……對不起，大小姐。我也……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要是我們不這麼做的話，她是收不到結婚的份子錢的。」

澤爾菲桑作爲冒險者隱退，並嫁給一般社員。

三枚金幣之中，公會將收取其中一枚。

澤爾菲之心，路人皆知。

「那是當然。霍金斯桑，承蒙關照了。」

她仍沒能坦率地吐露心聲。

自從緊急任務以來，她對待我們時總是很冷淡。

我填寫了文件。

她像過去在大宅裏共同玩耍時那樣稱呼澤爾菲。

面對她冷冰冰的態度，亞莉亞不知說什麼好。

「但、但是……她最近都沒怎麼和我說過話。」

即便如此，澤爾菲也在爲自己幫忙。

表情落寞的霍金斯桑，只好拿來找他的冒險者又變少了來開開玩笑。

諾玟贊同道：

我填寫了我，諾玟和亞莉亞的轉會申請，並接過了公會提供的文件。這些東西都是要提交給我們的下一個公會用的。

作爲和當地領主合作的回報，被驅逐出王都的洛克沃德家在達利安獲得了安身之處。

「亞莉亞桑，我想澤爾菲桑還沒走遠。還有什麼話就快去和她說吧。」

「澤爾菲！」

我站起身來，諾玟緊跟着我站起來。

見她走出房間，霍金斯桑開口了：

在公會的走廊裏——

聽到諾玟比平常更強硬的語氣，亞莉亞走出了房間。

亞莉亞保住了淚如雨下的澤爾菲。

就是那樣。

對於消沉的亞莉亞，諾玟搖了搖頭，用認真的眼神再次說道：

「這是公會調動申請書。然後，這是我們保管的公會卡。剛來我這兒就要走了啊。」

亞莉亞看向她的臉。

亞莉亞找到了澤爾菲，快步向她跑去。

於是她便開始鑽牛角尖，責備目光短淺，沒能深入思考的自己。

「好傢伙，真是個麻煩的工作。老孃再也不幹了。」

然而，之後她又聽說澤爾菲造訪了已故冒險者的遺族，並遞交了遺物。

然後諾玟向霍金斯桑道謝：

「謝謝你，姐姐……我已經沒事了。所以你一定要幸福啊」。

澤爾菲別開視線，尷尬地撓撓臉。

我感覺自己眼睛稍微有點酸，便走出了房間。

霍金斯桑點了點頭。

而霍金斯桑把一份不同的文件放到桌上。

亞莉亞能感覺到她身上遍佈傷痕。

「……你看起來有不少難言之隱，我也不打算刨根究底。不過以後要是能再次見面就好了。」

「承蒙您的照顧。祝您身體健康，霍金斯桑。」

澤爾菲也抱住亞莉亞。

當看到澤爾菲搜刮冒險者遺體，並將貴重物品佔爲己有時，亞莉亞心中失望極了。

澤爾菲一直在不爲人所知地付出艱辛努力默默幫助她……

「確認完畢。那麼，作爲追加報酬的兩枚金幣將會轉交給澤爾菲桑。」

「如果你不去的話會後悔的。我們要離開達利安。你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快去吧！」

澤爾菲已經哭了。

亞莉亞其實想告訴澤爾菲的，是叫她不要再擔心自己。

鑑於公會高層人員空缺，我知道霍金斯桑的名字將會填補空缺。

從保護領地的角度考慮，他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亞莉亞也很清楚其中深意。

儘管和華特老家比起來，達利安的領土面積不過九牛一毛，但他們對王都的影響力卻平分秋色。

不，應該說她是對着亞莉亞很冷淡。

「澤爾菲，謝謝你所做的一切。我現在沒事了。」

亞莉亞緊緊地抱住曾被她當作姐姐仰慕着的澤爾菲。

——她終於能告訴一直以來保護着自己的姐姐，自己已經沒問題了。

我和諾玟在公會里等亞莉亞的時候，注意到曾經照顧我們的三人隊伍朝我們過來了。

「隆多桑！」

「萊爾君！」

在遇到並交談過的冒險者中，他們特別友好。

隆多桑用迷宮裏發掘出來的稀有金屬給自己打造了一把短劍。

羅侯桑則用它做了把新長槍。

瑞秋桑的手杖上也用了一點。

他們三人身上的裝備煥然一新。

特別是隆多桑的短劍，劍柄和護手都喝他那把引以爲豪的劍相同，就連劍鞘的紋飾都很相像。當他第一次把它展示給我看的時候，那高興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

「隆多桑你們也辦完手續了嗎？」

聽到我的話，羅侯桑苦笑不已。

「我們來得比你們早，已經沒有再留下的餘裕啦。稍有水平的冒險者都不會在達利安久留的。」

這也是達利安的特色。

面向新手，雞毛蒜皮的小任務之城，達利安。

反過來說，非菜鳥的冒險者在這裏也找不到適合的工作。

對於處心積慮想保留一些手段高強冒險者的達利安公會來說，可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

「你們這是準備出發了？亞莉亞醬在哪兒？……啊，不會是溜了吧？」

「真是一羣好人呢，萊爾大人。」

激怒的隆多和羅侯顧不得少女的貴族身份，拔出了武器。

他是這麼想的，但其他人的反應卻不是那麼回事。

面對他爽朗的告別，我也揮手示意。

「你小子我要了。那個拿槍的和那個女人我不要。愛死哪死哪去。」

然後羅侯桑衝上前去，嘶喊着叫他快帶着瑞秋逃走。

隆多靠近他，從他身上取下一小部分——用牙齒咬下他的頭髮，並送到瑞秋身旁。

「活……見……鬼……這是什麼怪物……」

畢竟隆多已經有了如花似玉的女朋友瑞秋。

——而是一個人。

讓人光是想起就不寒而慄的怪物，卻不是兇惡的魔獸。

「很遺憾，她可沒逃跑。她只是有別的事情要處理，所以我們正在等她。話說，馬車的出發時間沒問題嗎？」

失去了雙臂的他只能在地上艱難的呼吸。

瑞秋桑則對諾玟說：

自始至終，持有魔具的三人隊伍連碰都碰不到到那名少女。

更確切地說，是個年幼的少女。

「真是的，把莎莉絲的好心當作驢肝肺。」

雷切爾桑一如既往地心直口快。

與少女共乘馬車的父母對他膽敢無視少女的好意勃然大怒。

「好啊！我們下次再見！」

諾玟聽了啞然失笑，點點頭說：

「你們兩個，沒時間聊天啦！」

隆多所經之處，留下一道血痕。

結果護衛馬車的士兵們紛紛拔出武器。

——在某個小巷裏。

諾玟小聲說道：

「要是能再見面的話，就一起再幹一票大的吧，萊爾君……下次再見！」

來到瑞秋冰冷的屍體邊，他放下羅侯的頭髮，讓它散落到蕾切而的額頭上。

「諾玟，照顧好萊爾。他一個人可不行啊。」

自己的劍甚至都沒給對方造成一絲擦傷。

直到現在，隆多還無法忘卻他聽到的話。

他們三人便離開了公會。

他們是在都還是新手的便相遇的。見面後一拍即合，幾年來共甘苦同患難。現在已初具實力，還獲得了夢寐以求的魔具。

被當作自己夥伴的劍就這麼像紙一般被撕碎。

「啊是啊！我們該走了！記得代我們向亞莉亞醬問好！」

他們還以爲這只是喜歡隆多的貴族少女的戲言。

一邊愉快地遙想着下次碰面的情形，我和諾玟繼續等待着亞莉亞。

他的短劍已經在少女的手中。這是在他的手臂飛在空中的時候，她奪到的。她甚至還從他的腰間拿到了刀鞘。

「謝謝。瑞秋桑也要多加保重啊。」

他甚至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隆多引以爲豪的劍被打得粉碎，短劍也被搶走了。

「莎莉絲，我們好不容易買給你的衣服上都沾到血了！哦天啊……我們還要出席晚會呢。到了那裏就要立刻換衣服，你得注意儀容。親愛的，我們得爲莎莉絲準備新衣服了。」

他們都憧憬着未來……直到那怪物盯上了他們。

「那個……怪物。」

一語驚醒隆多桑，他頓時高喊起來。

他對自己的手段信心十足，何況還手握魔具。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他們到了連接型馬車的目的地，正在徒步前往下一個城鎮的時候。

它顯而易見是貴族所有，而且還不是一般的貴族。

那個怪物少女說出口的話令人難以置信：

「瑞秋……羅侯……我們始終在一起。」

瑞秋流着淚說出口的，是隆多的名字。

渾身是血的隆多、羅侯和瑞秋倒在地上。

失去興趣的少女轉身離開了那裏。

再看羅侯，他試圖讓其他人逃跑並站在最前線，結果使得他的傷勢最爲嚴重。

一輛豪華的馬車在他們附近停下。

但羅侯眨眼間就被他自己的血浸染。

若只是如此的話，他覺得他們還能殺出重圍。

少女的父母完全沒把隆多他們放在眼裏。

我搖搖頭。

「是啊。我也希望能再次相見。爲了重逢的那一天，一定要成爲更出色的冒險者。」

但就在刀刃出鞘的瞬間，隆多的雙臂被吹飛，他自豪的武器被粉碎。

然而那個女孩先是繞到瑞秋的背後並立即放出魔法。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

而羅侯和瑞秋都已經沒有呼吸了。

爬過地面，隆多看向瑞秋。

然後向我揮揮手，說道：

她的胸口被開了一個巨大的燒焦的洞，她空虛的眼睛裏還殘留着淚水的痕跡。

羅侯桑驚慌失措。

他們光顧着考慮少女衣服沾上的小小污點。

「莎莉絲的衣服？我是不會交給那些鄉下人來準備的！莎莉絲可是華特家族的寶貝！」

那個叫莎莉絲的女孩，剛剛用劍與魔法冷血地殘殺了兩個的女孩，露出了笑顏。

「父親，我偶爾也想試試不同款式的衣服呢。我想去購物，能原諒我嗎？」

聽到她甜甜的聲音，雙親似乎是同意了。

他們就像是過分溺愛女兒的父母——然而這幕景象看上去卻非常違和。

隆多桑注意到女孩的家人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視而不見。

他們的眼中只有可愛的女兒。

這些貴族似乎只是心血來潮便奪去了隆多他們的性命，意興闌珊後便我行我素地走了。

隆多將他倒下的夥伴們聚到一處，然後便滿足地筋疲力盡了。

最後，他輕聲低語。

「……沒辦法遵守約定了……」

隆多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我們跳下連接型馬車，來到了王都。

這是我們第二次來這裏，這一次的目的是爲了買東西。

在達利安能買到的能用的軍刀實在太少，同時我們還要決定我們的下一個活動地點。

在王都的話，要前往其他地方也方便。

「好的，我們到了。一開始還是先找旅館吧。」

諾玟立刻回答我：

「暫時在這裏待上一兩天也不壞。只是我們無法久留。」

諾玟問亞莉亞有沒有什麼線索。

「我知道的。那裏是廣泛聚集青年才俊的城市。不過啊，那裏似乎沒有領主。聽說那裏的學者會選出代表裁定事物。和貝姆（Beim）一樣嗎？」

亞莉亞也點頭同意。

「那麼，讓我們一起去王都的店逛逛吧。亞莉亞桑，這附近有什麼有名的店嗎？武器也好，防具也好，書店也好……你要是知道的話，能告訴我們嗎？」

去書店是先祖們的要求。

在我爲此煩惱的時候，諾玟提供了建議。

聽我這麼說，她便開始盯我。

「因爲被放逐的緣故，我在這裏也做不了冒險者啊。待上一會兒是沒什麼問題，要是常住的話恕我拒絕。」

亞莉亞慌忙試圖拿回自己的包，但我拒絕了，並邁開步子向前走。

王都的天空，依舊和我與初代漫步時一樣，碧空如洗。

必要的東西大體上都已齊備。

寶玉比起過去顯得很平靜，大概是因爲初代已經不在了的緣故吧。

我催促着看到我拿亞莉亞的行李就開始笑的諾玟，並走上了王都的街頭。

貝姆是由商人管理的自由都市。

作爲被驅逐出王城的洛克沃德家千金，亞莉亞是不允許在這兒安家的。

雖說是無所不有，然而福禍相依，要花的錢也更多。生活成本也水漲船高。

若是周圍有魔武出現，騎士團和軍隊立刻就會觸動。

回想起過去我和初代共同走過的街道，我還能看見一些殘留的痕跡。

必要的時候我可以將寶玉變成大劍。但那只是應急手段。

「玩笑而已啦。我是第二次來。上一次我們只是在去達利安的時候在這裏歇個腳……就是這樣。」

王城對冒險者而言並不友好。

亞莉亞的表情很是複雜。

雖然已經有了武器，但我想弄一把不會消耗我魔力的武器。

「萊爾大人，你是要去逛武器店嗎？」

亞莉亞用懷疑的眼神盯着我，我只好苦笑。

因爲沒有領主，所以對冒險者來說很適宜居住。

鹽巴，我提起行李，開始爲尋找過夜的旅館而奔走。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亞莉亞歪歪頭。

「變化真大啊。」

聽到有圖書館，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要是有時間的話，我也想多待一會兒，然而這裏終究不是久留之地啊。）

「要說圖書館的話，「阿魯姆薩斯（Arumsaas）」可以說是世界第一。那裏以學術都市而聞名。」

「阿魯姆薩斯和貝姆嗎……不管怎麼說，我們先收集些情報再做決定吧。」

「啊咧？你以前來過嗎？說起來，這裏沒怎麼變過啊。萊爾，你還正常嗎？」

「順便還要去防具店看看。還有書店也得去。」

我摸着寶玉。

「是啊。兩百年前來過。」

王都考驗着所有人的荷包。

「別管了，快走吧。諾玟，不許笑，快點跟上來。」

「那個，我的行李可以自己拿。」

雜務方面，在人口擁擠的王城也是僧多粥少。不像達利安，這裏不是適合冒險者定居的地方。

不消說，王城根本不需要冒險者。

我回答諾玟的疑問：

但和過去不同，現在的王都變得很美。

「是的，對不起，萊爾大人。」

他平時總是很吵鬧。

於是亞莉亞列舉出一串自己聽聞過的店名。

「我們是來購買東西，手機情報的。必要的東西到手後我們就會離開這裏。」

「王都有不少手藝高超的武器和防具工匠，但價格就……書店的話，我知道個好地方。這裏還有圖書館，不過現在的時間……」

但是，作爲國家的中樞，這裏是貨物和情報匯聚的大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