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若站在他的身邊
《死亡後的再次転生,這算是好事嗎?》 · 欞樺鹽 · 5397 字
“雨。”
我本不喜歡雨,不僅僅是因爲在雨天不能出門,我所討厭的是下雨後泥土間瀰漫的氣味,以及陰沉沉的天空。讓人不快。
“爲什麼哥哥不喜歡雨呢?”
但雙葉很喜歡雨,每當下雨她都會拉着我站在木檐下賞雨。看着細雨輕吻後院的池塘,看着後院的一顆顆楓樹被雨滴摘下紅葉落入池中如浮萍一般。她坐在走廊的木板上,雙腳蕩着,伸出屋檐外看着雨水打在腳背上。每當這時我便會準備毛巾給她。她便會在這時拉着我進入後院的雨中。
溼潤的草地蓄着積水,踩上去濺起水花。我在她身後看着她在雨中奔跑着嬉笑着,打在身上的雨水不知不覺便也感受不到冰冷。於是漸漸,因爲雙葉,我開始喜歡上下雨的感覺。
日本的秋天總是多雨的,攜帶着寒氣的秋雨在寒冷的空氣中挑戰着我的底線。
走過走廊,手中的茶水緩緩騰着熱氣,我停了下來。並不是因爲要獨自賞雨,只是因爲院中道場裏總是能傳出竹劍敲擊的聲音。
自「花火行動」後,K3全員晉升一階,正式成爲了行動組。是同期組中晉升最快的小組。但相應的,K3的新之郎森空,由崎解與安蓓赤郎重傷昏迷現在管理局醫療科修養。自那之後K3全員暫時停職,雙葉也將自己關進了道場。從那以後道場中便經常傳來竹劍擊打的聲音了。
“沒事的哥哥,只是想稍微鍛鍊一下自己而已。”
每當我去勸說她時得到的都只有這麼短短一句,這種程度根本就不是稍微「鍛鍊」一下而已。我明白,她想要變得更加厲害,變得不會給大家拖後腿,變得可以自己獨當一面,但正是因爲這樣強烈的願望纔會讓她走不出來。如果持續這樣下去的話,不僅僅是身體,就連精神都會被願望腐蝕。
我不願看見雙葉就這樣下去。
“必須要拉她出來。”
我飲盡了杯中的茶,連同茶葉也一起嚼碎。
朝着走廊外的空氣溫和的呼喚後,從房屋的深處便傳來了聲音。
“紗和,你在的吧?”
“主公,小女子一直都在。”
鳴坂紗和是妖精,頭頂長着一對靈動的狐耳,特點是奶黃色的毛髮與毛絨絨的尾巴,是鳴坂家女僕的同時也同樣是鳴坂家的一份子,自從母親收留她後她便一天比一天粘着我,僅次於我的母親。現在她回管理局協助鳴坂元處理事務紗和便理所當然的粘起我來。
被突然叫到的紗和有些手足無措地出現在我身邊,像等待捱罵的孩子一樣,但我不會這麼對她。我站在走廊外看着道場,只是默默牽起手。
“可以將我的木刀取來嗎?”
“小女子明白了!”
在那空曠道場的中心,四處散落着折斷的竹劍,木人也被毆打潰爛得不成樣子,身着寬大劍道服的雙葉綁着馬尾,艱難地半跪着用竹劍支持着地面,在昏暗的道場裏,我看見那曾經清澈透藍宛如藍寶石的般的雙眼被蒙上陰影,一旦對上,我便生出了莫名的悲傷,與它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內疚感。
“不不不,爲主公撐傘可是榮幸!”
嬌弱的哭腔時不時擤着鼻子,熱淚滾燙落在我的手背。我眼中的雙葉哭泣着,臉頰緋紅,抱着我的脖子埋入我胸口。
——
只是單純的蹲下接後砍便可以削開這一擊,事實上她預判出了我這一擊,於是在我擋開後她便迅速換了另一隻手作爲主手向我的喉嚨刺下了第二擊。
“來一場吧。”
視野裏的雨連綿不絕,模糊了窗外的景象玻璃倒映出我的臉。
我正想說出下一句,卻被雙葉猛地抓住衣襟與她一同倒下來。
“主公……和老爺很像呢。”
“好痛!”
我緩緩抱起,正走向門口時,紗和便已經撐好傘在門口等待了。
“嗯嗯!”
“永遠不要進道場半步……”
當聽到她說出這句話時我莫名的有了一種安心感,至少她還能感受到疼痛,能親口說出來「很痛」這句話,如果很疼卻感受不到的話,那纔是真正的絕望吧。
但僅僅是這樣……仍不足夠。
迅速的改變攻擊的形式,在給對手出其不意時最大的缺點就是在未在穩固時攻擊。有經驗的劍士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並施以對策。
我站在門後,雨水打溼後背,聽着空曠道場中雙葉不甘的吶喊。
“小女子聽主公的。”
越是痛心疾首,我便越要拉她出來。
在雨中的我在那時是這麼想的。
“雙葉。”
木門碰撞發出刺耳的咔嚓聲,我捏着門柄拉開那扇門。
如果我能再及時一些感到的話,雙葉也就不會這樣了……
“我……”
哥哥的身影在我眼中逐漸遠去在轉過拐角後我便將視線又放在了這雨中。
我拉上窗簾,將自己關在昏暗的房間裏。
很難想象那件事對雙葉的陰影有多大,能讓雙葉在如此短的時間裏變得判若二人。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無理,但,這是對雙葉唯一的辦法,即使被罵也沒關係,只要雙葉能和平常一樣就好。我會連同雙葉的份一起……
“我什麼都做不到……”
2——
同樣也是這爭鬥的開始。
雙葉半張開口,在短暫的喫驚後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於是她用劍指向我。
紗和的尾巴不停搖晃,臉上洋溢的不僅是喜悅更多的或許是愛戀。
我不想成爲那樣的哥哥。
但隨着時代躍進,治安好轉,鳴坂劍術也揹負上了“殺生劍”的孽名,不得已便關閉了道場。明明只是作爲防身之用而被創造出的劍術……
我鼻頭一酸,看着雙葉的這幅樣子莫名的想哭出來,但我不能哭。於是我舉起了木刀。
“哥哥。”
“雙葉,我一定……”
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直到懷中的雙葉哭聲越來越小,哭到沒有力氣便就這樣睡着了。或許是長期以來的訓練讓她的體能達到了極限。但至少在我懷中時她睡的很安穩。讓我想起來小學時她的樣子。
這樣就好了……雙葉還是不要揹負上她不應該揹負的事物……
或許是持續高強度的訓練,雙葉的雙腿已經勞累不堪,以至於我用木刀背輕敲小腿時她便疼痛地倒下來。
下雨了。
紗和在屋檐下用擔心的眼神看着我,我卻只是勉強提起笑臉接過我之前一直用的木刀。
我不知到我是什麼表情,但如果要說的話,估計是悲傷與莫名的憤怒一同出現在我臉上。憤怒是哪來的?絕不是對雙葉的憤怒。應該是對我自己的吧?
雙葉她,將原本的劍術改造了嗎?
“爲什麼我不能再強一點!這樣他們就不會變成那個樣子了!”
我懷中的少女,淚水止不住的奪眶而出,打溼了衣襟。不斷訴說着她內心積攢的數不盡的委屈。但真正該內疚的應該是我。
“到頭來還是無能爲力。”
“爲什麼我只能在旁邊懦弱的看着!”
房間很暖和,哥哥把我抱進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暖氣。但我卻依舊能感到寒冷。
聽着紗和急促的腳步遠去,我內心卻不知怎麼有些煩躁起來。
當我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出現在我身後了。
雙葉因爲體型小,速度也更快,當她衝到我面前時我還天真的以爲她沒有長進。直到她憑藉慣性滑鏟到我身後時我才明白她這些時日的成長。
“對不起……雙葉……”
“還沒結束!”
只需要攻擊她的腿部即可。
“哥……哥哥……你怎麼來了?”
在草坪上,還沒回宅邸裏的時候,紗和看着我忽然開口:
“我也想向你一樣厲害到可以解決所有事情啊!!但是…………!但……”
無神的表情,像是對一切都抱有惡意的眼神彷彿將我的一切都給否定了。她手中的竹劍也搖搖欲墜,手上的繭也被磨破了,流出的血水沾染上了潔白的劍道服,同時也沾染上了銀髮。
道場在爺爺的爺爺那輩就已經建成的,至今或許都已經有了快百年的歷史,在那期間拆了又建,改了又拆,最終才變成如今樸素的模樣。據父親所說,在七十年前,道場還對外開放供人學習劍術,學徒最多時道場可容納百人。
“紗和,麻煩你撐傘了。”
讓紗和在門外等待並不是爲了其他的,只是感覺到了雙葉一定會需要她。
“主公!收到!”
“雙葉……這幾日就在家休息吧,由紗和你來照顧。學校那邊我會提前和班主任說的。”
雨線劃過窗前,在憂鬱的青天下,我在簾後悄悄看哥哥出門。
我不想只是站在他的身後。
“雙葉……你已經……”
我的後背被雨水打的冰涼,心情也隨這雨模糊起來。
「霏雨紋連刺」
“如果我贏,你便跟我去個地方。同時……”
急促的腳步在門後不斷轉變身位,竹劍的聲音也越發急促,比起胡亂的揮劍我只能從劍聲中聽出怒火的發泄。
“爲什麼不能是我!爲什麼不是我受傷昏迷!”
作爲哥哥,讓妹妹免受悲傷的能力都沒有嗎?
我不想只是哥哥的妹妹。
“紗和,麻煩你再在門外等一下好嗎?”
熟悉的劍術……卻是陌生的步法。
“到底是爲什麼啊!”
那是未曾經歷過磨難的臉,稚嫩又天真。
低迷的雙葉從口中飄出虛弱的幾個字。她想要站起來卻搖搖晃晃,她的腿在發抖,無法自然伸直,肌肉抽搐,一直低強度運動的雙葉一次性高強度就可以完全擊垮她。
那是不含任何感情說出來的話,連同她的面無表情都是我不願意看見的。
她口中的「老爺」說的是父親吧?說我像他什麼的……算是好事嗎?
“主公……”
如今只有雙葉在道場中不斷敲擊着木人。竹擊的迴響反射回來一遍又一遍。傳入耳中被無限放大。
“我出發了。紗和好好照顧雙葉。”
“告訴我啊!哥哥!”
我不準備留手,這是我在看見她用竹劍以極快的速度向我突刺而來時才決定好的。
鼻尖傳來雙葉汗水的氣味,回過神來時我正將雙葉壓在身下。
窗外雨點拍打着窗戶,淅淅瀝瀝。要是以前我應該會很開心的去看雨吧。
但現在的我……卻開始討厭起這雨了……
我將頭埋在枕頭裏,任憑窒息感漸漸掠奪走空氣。
我閉上眼,那樣的場景便又出現在我眼中。
新之郎先生和由崎在我眼前被擊垮。血液橫飛,滾燙的血液從兩人的體內飛出沾的到處都是,我就這樣看着兩個人倒在我的面前。
如果我那時沒有懦弱的逃避……結局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這次是用了哥哥身體才勉強撐過去,但下一次如果是現在的自己遇上了這種事呢?
那時的我又該怎麼辦?
溫暖的環境中,疲憊感襲來我失去了意識。
哥哥……如果是你的話……
再次醒來時卻已經是下午。
雨停了。從陰天的雲縫裏露出一抹陽光灑在我的牀上。
“喲,醒了?”
勉強從牀上起來,全身就像是被碾過一般痠痛。但比起這個我更在意……
“哥哥……你……”
“啊,學生會那邊我報告過了沒事的。”
哥哥從身後遞給我一個紙袋,紙袋上印着的是我經常去喫點甜點鋪的標誌。記得我在初中的時候跟哥哥聊過這個話題,沒想到他還真的記住了。
我將紙袋遞給他。
“怎麼了?”
“……餵我……”
但受傷爲什麼會驕傲?
明明是他們受傷,卻向我道謝。
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
“倒不如說如果雙葉也跟着受傷了本大爺和由崎那傢伙也會內疚的。”
“喲,晚上好。”
“雙葉妹妹沒受傷實在太好了!俺想說的就只有這個!由崎那傢伙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稻。按照承諾,我會爲找到能證明你的存在之人。”
我將餘光瞥向哥哥,雖然臉上微笑依舊掛着但我卻看到了耳根不自然的紅暈。
“本大爺完全不會因爲救了雙葉妹妹而後悔哦!”
只要扣動響指……
“你要成爲她。”
新之郎先生依舊像以往那樣大大咧咧,他毫不在意的掀起起病號服露出縫合的傷口,口氣中似乎聽不出了以往不良街頭混混的語氣,我只能聽出他對這個傷口的驕傲。
以上便是我昏迷前的所有記憶。
哥哥……
“你想幹什麼?”
哥哥……?我又開始依賴哥哥了嗎?
“是老子啦!是老子!”
4.
“你還是好好睡一覺吧。”
卻怎麼也無法忘記——
回過神來時,已入深夜。
“話說!俺從老大那聽說了哦!本大爺昏迷之後的事情,謝謝啦雙葉妹妹!”
“……是要我喂吧……?”
5.
我想,站在他的身旁。
我……不想站在他身後……
我不想離開哥哥……
強烈的衝擊向我的腹部襲去,差點被一拳打到休克狀態的我被他舉在空中。
當我看見新之郎先生頂着一頭雜毛在我面前活蹦亂跳時我承認我有一瞬間差點沒繃住。
我回憶着新之郎先生所說過的話。
“欸?”
承諾?存在?他在說些什麼?必須得快點找到哥哥……
噴香的菠蘿包從他的手中送到我的嘴邊,一口咬下去香味與黃油濃厚的微甜夾雜着害羞的感覺讓我不敢抬起頭來。明明年齡也不小了但做這樣的事還是會不好意思。
皎潔的月亮高掛在空中,月光卻沒有照進我心中。
是我的緣故,他們纔會受傷。
可能是興趣使然,但在那個時候,我熱切的想要撒嬌的感覺是不會改變的。只不過,說出“要你餵我”這句話對我來說這麼困難。細如蚊蟲的聲音就連我自己都差點沒聽到。
說不定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強撐着自己的軀體,只要扣動響指……
如果我死掉的話……
迎着夜風,我在拒絕了紗和同行後獨自出門。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是由崎小姐……還是……”
“那,我出門了。”
他們便一定不會受傷。
“喲,雙葉妹妹謝謝啦。”
“……對……”
比這份恐懼更加劇烈襲來的,是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人所散發的氣息。
在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帶我去什麼地方,結果目的地卻是……
“你……”
漆黑的斗笠垂下面紗,整個身體被黑袍覆蓋,只有手中的那一團浪球閃着詭異的藍光。
“我會證明你的存在。”
“但在那之前。”
只是感覺自己需要稍微一個人待待,便出了門。
醫院。
“所以!雙葉妹妹!”
“這可是本大爺的勳章!”
喉嚨……好痛……說不出話來……
"又開始下雨了。"
越這麼想着,胸口便猶如絞心之痛。鑽心挖骨般的窒息感讓我跪倒在地上。頭頂冒出的汗珠流淌下來,害怕與恐懼一同襲擊我,發出來自內心的顫抖。
如果我能再厲害一點……
“沒錯……”
不要爲我們哀傷,我們所做所爲,都是爲了他人不受傷害。
如果我不存在的話……
“哥哥你……之前說要我跟你去一個地方……對吧……”
說起來,聽哥哥說過這件事,在竈門源使用過那次大範圍紅寶石時,新之郎先生和由崎小姐一同被紅光照射到互換回了身體。
“但是……”
肺部被壓縮,喉嚨說不出話來。我倒在地上,在意識昏迷之間,他將那團浪球拋在地上。
不行不行這樣的事情還是等年齡再大些做吧。現在必須要找個話題了……
“……”
不,我自己也可以解決。
如果我不存在的話……
“不要爲俺們哀傷。”
如果我不存在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