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刀剑神域 进击篇 Progressive》 · 川原砾 · 8151 字
一月九日,晚上八点。
我与亚丝娜乘着久违的「蒂尔妮尔号」,笔直地沿着约费尔湖向南前进。
已经对守在城堡正门的哨兵们说了一句「去看一下夜景」。四座尖塔上各自站着一名监视兵,想必也正盯着这艘船,但只要我们没有做出可疑的行动,而是直线离开城堡,他们大概不会特别警戒。
暂时性地图的边界,设置在约费尔湖距离岸边约一百公尺内侧的一条线上。而在区域内部,会变成专属于个别玩家或队伍的地图,也就是说,就算此刻有其他队伍乘着贡多拉朝约费尔城前进,他们抵达的也会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约费尔城」,而不是我们与基滋梅尔所在的那一座。
这条境界线从城堡那边是看不见的,不过当玩家逐渐接近时,浓雾会迅速涌现,借此提示边界的存在。
问题在于,那片雾究竟只是视觉效果,还是真正的雾。然而就算是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也不太可能把构成雾气的数亿、甚至数十亿颗微小水滴逐一生成为物件。也就是说,所有的雾其实都只是没有实体的视觉效果,本质上并不存在「真雾」与「假雾」的区别──这就是我绞尽脑汁得出的结论。
我一边祈祷事情真的如我所想,一边持续划桨,直到离城约五百公尺的地方才暂时停下。
「好……就在这里把所有金属都卸下来吧。」
我这么说完后,坐在小船中央的亚丝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全部是指……真的全部吗?」
「那当然是……全部吧。」
我一边回答,一边迅速检查细剑使身上的装备。
明显的金属装备只有薄型胸甲,以及附有腰甲的皮革腰带。外面披着的红色兜帽披风、内穿的灰粉色贯头衣、以及深褐色百褶裙,全都是布制或皮革制品。只要把胸甲、腰带、双耳的耳环、以及双手食指上的戒指卸下来,应该就没有金属了。哎呀,当然还有挂在左腰的「骑士细剑+7」。
虽然湖里未必只有凯尔派,也有可能出现其他水栖怪物,所以武器最好还是保持随时能装备的状态……我正这么想着,并且准备检查自己的装备。
但是……
「那个……桐人。」
「嗯?」
「这条裙子的布料里面好像有硬的东西……这会不会是金属?」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忍不住盯着亚丝娜的皮裙仔细看。这才想起那件装备的正式名称是「镶板皮裙」。据说……是在皮革表层与布制內里之间缝入许多细薄的金属板,借此同时兼顾柔软度与防御力。
「……是金属。」
我一边回答,一边拿起放在面前横板上的布团。那块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灰色布片,是名为「阿尔基罗的薄布」的魔法道具,可以对覆盖的物体赋予强力的隐蔽效果。
下一瞬间,红色兜帽披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的白色连身裙。那是件无袖设计,垂落的布料在胸口与背部形成褶皱的裙子,看起来有点像古希腊的希顿服。
做出这个决定后,我在薄布下微微放松了右手的力道。
这时我这才注意到。那个浮标的红色,颜色没有魔王那么深。以色泽来说,比纯红还要明亮一些,大概算是珊瑚红吧。这代表牠的整体能力值其实略低于我。约费利斯子爵也曾说过「并非现在的桐人的对手」……不过,那句话后面还加了一个「如果是在陆地或船上战斗的话」这样的限定条件。
「啊……说得也是。那就表示凯尔派能分辨环境中本来就存在的金属气味,和人类或精灵身上携带的金属气味喽……?」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亚丝娜稍稍抬起左手,做出制止的手势。
说得也是,心里这么想的我再次把目光转向凯尔派时,仿佛早就算好时机一般,牠头上的颜色浮标忽然改变了。从稍微明亮的朱红色,变成沉稳的黄色。
「原来如此……哈啾!」
我慢慢站起身,先看了看右边的亚丝娜,接着又看向凯尔派,然后再度望向亚丝娜。
即使在月光之下,也能清楚看出牠的体色带着些微偏绿的蓝。皮肤的质感如天鹅绒般光滑,上面隐约浮现出鳞片般的纹路,鬃毛则像琉金金鱼尾巴那样化作细长的鳍轻轻飘动着──这些特征,全都与基滋梅尔的描述一致。
我一时动也不敢动,只能以半弯着腰的姿势站在那里。这时亚丝娜瞥了我一眼,然后说:
显示的名字是……「Morvarc9;h the Lake Kelpie」。
在大赌场里柯尔罗伊家马厩找到的那只处于使役状态的赭色野犬──其实是上位种的暴风野犬──当时的浮标颜色也是黄色。也就是说,使役应该算是成功了,然而对方毕竟是带有定冠词的魔王怪物。万一我做出什么让牠不高兴的事情,说不定一瞬间就会解除使役状态。
换上连身裙的亚丝娜斜眼看着我说:
「呼噜噜噜嗯……」
回过神来时,牠与亚丝娜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五公尺。即使是稀有种,也终究只是第四层会涌出的怪物。以现在的亚丝娜来说,就算没穿防具挨上一击,HP应该也不至于大幅下降。但即使如此,紧张仍让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亚丝娜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急忙补充。
「你那边怎么办?看起来比我还要满身金属。」
我用右手抓住蟹螯的一侧,把它举了起来。关闭视窗后,将那沉甸甸的蟹螯递向凯尔派。
明明知道没必要对自己的使役怪物如此客气,但话就是忍不住说出口。要是被妮露妮尔看到,大概会笑翻或直接傻眼吧……我一边在脑袋的角落这么想着,一边等待这位魔王怪物大人的反应。
当那匹蓝色的马再往前踏出一步时,牠的鬃毛上方终于浮现出颜色浮标。
「既然凯尔派能在水面上行走,大概也是类似的魔法力量吧。」
啪嚓、啪嚓……随着下一步踏出,整个身形终于完全显现出来。
啪嚓、啪嚓的细微水声响起。一道淡白色的影子正从通道深处逐渐靠近。如果那真的是凯尔派──体型可比预想的大得多。我原本以为既然是妖精的一种,大概只有小马那么大,但看起来却和我在第六层姆鲁兹基村见过的骆驼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大。
当然,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说起来,在SAO的系统里,本来就不可能对玩家施加魅惑或催眠之类的精神操控型异常状态──不过在视界右侧的角落,我确实看到亚丝娜往后退了半步。
「…………」
回到原位的亚丝娜先瞄了一眼船首,接着压低声音说:
「不然试着喂点东西给牠看看?」
我在薄布上掀出一道小缝,从缝隙中观察亚丝娜的情况。在不规则晃动的贡多拉上,她仍然笔直地站着,那平衡感实在令人佩服。
「噗噜噜嗯。」
「原来如此……看起来很凉爽,很不错。」
不久后,凯尔派似乎确认亚丝娜没有携带武器,于是又向前靠近两步,接着将巨大的身体向右旋转了九十度。我一度慌张地以为牠发现我躲在船尾,但似乎并不是那样。牠先把身体贴到蒂尔妮尔号的左舷,然后将四条腿折起来蹲下,再对亚丝娜轻轻地发出一声嘶鸣。
很久很久之后,亚丝娜曾经微微笑着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她说「那个时候啊,我看到桐人的双眼整个红通通地在发光,还在担心要是继续盯着看,会不会连我都被使役了呢~」。
只花了短短五秒就吞了下去,接着又一口、再一口,以猛烈的速度把蟹肉消灭。到了第四口时,连螯的根部都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从鼻孔呼出一口气。
「不……不过那双过膝袜应该没问──」
凯尔派短促地嘶鸣了一声。那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狰狞感,反而有种「唉,真是服了你了」的感觉,不过那大概只是我的错觉吧。
「……妳什么时候买了这种衣服?」
我们表面上继续着十分自然的对话,而亚丝娜连身裙底下的装备则接连消失。先是铠甲,然后是贯头衣与裙子、最后是靴子与饰品消失……这样一来,应该就把所有金属都卸掉了。
「在第七层做的,打算洗完澡之后穿的。」
我立刻直觉地明白,那代表的正是所谓的「使役进行率」。看来只有夜之民与其后裔才能使用的使役之力,只要与目标对象对上视线就会自动发动。既然如此,那如果遇到没有眼睛的怪物该怎么办?虽然这样的疑问刚浮现出来,但现在根本没空去想那种事。
已经开始自暴自弃的我,猛然朝凯尔派伸出右手,试图发射什么「使役光束」。然而那种东西当然没有出现,而且事实上也不需要。
凯尔派保持着正要起身、身体前倾的姿势停住不动。我也维持着差不多的姿势,拚命持续让自己的视线与牠对上。视野下方的计量条正一点一点地上升,但我不能去盯着它看。只要一瞬间移开视线,使役挑战恐怕就会直接重置,而且也不觉得还会有第二次能正面对上凯尔派脸部的机会。那神秘的红光越来越强,HP条与时间显示等各种UI几乎都看不见了。
亚丝娜睁大眼睛问道,我一瞬间犹豫该怎么回答。因为这里毕竟是游戏世界,凯尔派或许并不是真的在「分辨气味」,而只是系统在参照玩家的装备资料……这样的道理浮现在脑海里,但我还是把它暂时压下,说出了另一个答案。
忽然间,我想起曾经和妹妹一起看过的一部纪录片。那是一群摄影师躲在伪装帐篷里,等待稀有动物现身的画面。在那部节目中,为了等到目标动物出现,有时甚至得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不过那毕竟是现实世界的事情。出现条件严苛的稀有怪物,只要满足那些条件,往往就会以相当高的机率现身,这就是游戏世界的法则。
──等等,使役到底要怎么做?
我在这个状态下打开选单视窗,把武器与防具一件件全部解除。上下两件内衣当然还留着,但我已经确认过里面没有使用任何金属。接下来,只要等待凯尔派现身就好。
「啊,那个披风的扣子看起来像是银的。靴子上也有铆钉,贯头衣的钮扣也好像是黄铜……」
「把锚放下。」
就在凯尔派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与我的双眼正面对上的瞬间──我感觉到视界染上一层淡红色。接着在原本显示「隐蔽率」指示器的位置,出现了新的指示条。
原本以两秒一步的速度持续前进的凯尔派,在距离亚丝娜不到两公尺的位置停了下来。牠把头探向前方,不断张合巨大的鼻孔。看来是在借由气味确认亚丝娜的连身裙底下,是否藏有金属。
「不然穿一件可以整个遮到脚的长袍,在里面把装备解除怎么样?」
因为必须在四周被水包围的环境下才会发挥效果,所以一直没有什么机会使用,不过在船上正好完全符合条件。
我压低声音问道。结果细剑使维持别过脸的姿势回答:
就算离开暂时性地图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可以的话还是在内侧完成任务比较好。雾气转眼变得浓厚,当雾浓到连蒂尔妮尔号的船首装饰都看不见时,我便把桨立了起来。
包围着贡多拉的浓雾,毫无预兆地向两侧分开。在亚丝娜正前方、也就是我左前方的位置,出现了一条宽度大约三公尺的雾之通道。
这个素材,是从第四层东北方水道迷宫出现的螃蟹型怪物「毁灭巨蟹」身上掉落。牠张开两只大螯时,体长甚至能达到四公尺,和我在约费尔城食堂吃过的一口大小的河蟹相比,简直不像是同一种生物,不过在游戏世界里,不管是昆虫还是植物,只要变成怪物就会巨大化,这也算是老规矩了。
「嗯,这点我其实也想过……」
我忍不住如此问道,亚丝娜一边继续操作视窗一边回答:
亚丝娜像是理解了般呢喃着,同时打了个冷颤。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不用担心会感冒──但倒是有可能受到寒冷伤害。
察觉到我的存在后,凯尔派发出一声凶猛的「噗噜噜!」嘶鸣,并且正准备站起来。我还无法判断牠是要逃跑,还是要攻击,但留给我行动的时间,大概只剩下几秒而已。
我猛地把阿尔基罗的薄布从身上掀开,单膝跪起。然后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与其说凯尔派是本能地讨厌金属的气味,不如说牠是用金属的气味来判断是否存在危险吧。因为基滋梅尔与蒂尔妮尔当时在岛上的沙滩看到凯尔派时,后方的约费尔城应该也散发着满满的金属气味才对。」
「好,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抱歉,我加快速度。」
整排牙齿全是又尖又利的肉食兽牙齿,我差点反射性把手缩回来,最后好不容易才忍住。凯尔派一口咬住那块体积接近橄榄球的蟹肉,以令人发寒的切断力与咬合力,一下子就咬掉了将近四分之一,然后发出声音咀嚼起来。
「噗噜噜……」
「原来如此……毕竟是像妖精一样的存在嘛。」
再稍微等一下──虽然还不知道那个专有名称该怎么念,但至少要等到这只凯尔派明确表现出敌意再说。
蒂尔妮尔号沿着湖面上反射的月光直线前进。不久前方出现了黑漆漆的森林轮廓……才刚刚这么想,四周便悄无声息地涌起浓雾。毫无疑问,是那个边界效果。
我在脑中大声呐喊,同时正要打开视窗。
那动作几乎跟真正的马一模一样,然而从我这里看见的右眼里,既没有虹彩也没有瞳孔。鳍状的睫毛之下,整个眼球本身正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这确实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嗯,虽然在SAO里,以灵魂系为首,这类怪物其实多得数不清。
「我用这个盖住,在里面解除装备就好。」
「那个……就算我们把身上的金属物品全部卸掉,蒂尔妮尔号本身不是也有锚和撞角等带着金属的东西吗?如果凯尔派讨厌金属的气味,那不是必须离开船才会出现……?」
冰冷的月光在亚丝娜的白色连身裙与白皙肌肤染上一层蓝色。由于蒂尔妮尔号的船身,以及四周弥漫的浓雾,也带着同样的色调,整个画面就像只用少数几种颜料绘成的画作。光是看着那景象,意识就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我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薄布。
────这不是魔王吗!
为了以防万一,我让右手悬在空中,随时准备用快速切换来装备上武器。那道影子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似的,一步、又一步地慢慢缩短距离。
我则在船尾蹲下,摊开阿尔基罗的薄布,从头上罩了下来。HP条旁亮起表示隐蔽状态的图标,视野下方显示的「隐蔽率」指示条则显示为百分之百。虽然这个数字并不常见,但若是自身的隐蔽技能再加上魔法道具的效果,达到上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出现在视窗上的,是一只长度将近六十公分的超巨大蟹螯。钳子的部分仍覆着暗红色的甲壳,但那条粗壮的肌肉已经剥去外壳,纯白的纤维在月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
「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
正如基滋梅尔所说,那并不是马蹄,而是像鸭嘴兽般带有蹼膜与钩爪的脚掌。每当那只脚踏在水面上时,涟漪便随着水声扩散开来。
那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就连我也听得出是代表「骑到我背上试试看吧」的意思。如果不是子爵事先提到过凯尔派的传说──「牠会在判断对方不是危险的对手时靠近,诱使对方骑到背上,然后把那些一时大意骑上去的愚者拖进水中」,恐怕我早就因为好奇心而骑上去了。
喂食确实一直都是提升使役怪物友好度的经典方法。我打开道具栏,调出食物类道具,平时随便存着的各种东西一口气排成一整排。
就在那一瞬间,亚丝娜轻轻握起左手。那是事先约定好的,行动开始的信号。
「那个……这样算是成功使役了吗……?」
凯尔派平常以鱼为主食,但子爵说过牠也会上岸袭击野兽。既然如此,牠也许会吃这个,我这么想着,同时将「巨蟹的爪肉」实体化。
我回答的同时,再次仔细打量搭档的装备。夜视能力发动后,原本没注意到的金属反光接连映入眼中。
最先从雾中显现出来的,是牠的右前脚。
凯尔派先是狐疑地眨了眨眼,接着伸长脖子嗅了嗅蟹螯的气味。
──豁出去了!
「那不就几乎全部都有吗!」
「不要问我啦。」
──仿佛在说「勉强吃一下好了」似的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猛然张开大口。
「啊……嗯,也对。」
我把剩下的蟹螯稍微抬起来,想姑且确认一下。
我这么说后,亚丝娜点了点头,再次移动到船首附近,然后笔直地站好。
我低声请求后,亚丝娜便微微弯着腰移动到船首,用双手抬起锚,轻轻将它投进水中。锁链发出铛啷的声音,接着停了下来。
一段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奇妙时间,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就在那时。
妮露妮尔在第七层迷宫区使役那只小蜘蛛时,只是静静地盯着牠看而已。她既没有吟唱咒文,也没有用手触碰等任何行为。然而原本停在通道天花板附近的蜘蛛却忽然滑了下来,爬到她面前,而使役也就那样完成了。当时应该问她到底做了什么的……现在才后悔已经太迟了。
由于话还没说完,她的目光就变得更加锐利,我只好咳了一声再提出对策。
我这么说着,再次划动船桨。
亚丝娜点头的同时突然打了个可爱的喷嚏,我连忙把「阿尔基罗的薄布」放回原处。我自己因为全副武装而几乎感觉不到寒意,但现在可是隆冬晚上八点多。就算没有埼玉、川越的一月那种刺骨的寒冷,只穿着无袖连身裙的话体感温度恐怕也低于十度。虽然亚丝娜说话的语气很像东京人──而且对那个「明明在千叶却叫东京」的某主题乐园相当熟悉,但也不能因此就认为她跟我一样是关东人。
几个小时前我就想到过一件事。亚丝娜其实不太擅长对付灵魂系怪物。而凯尔派看起来,似乎是介于生物与幽灵之间的存在。虽然到现在才开始担心真的没问题吗,不过细剑使依然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眼前的魔兽。
不清楚那个动作是不是影响了凯尔派的抵抗,或者单纯只是巧合。原本在七成左右僵持不下的指示条,突然一口气冲到最右端,达到百分之百。视界中的红色逐渐褪去,最后连指示条也消失了。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在脑中整理目前为止得到的情报后继续说:
亚丝娜默默打开道具栏,迅速滑动装备列表。过了一会儿像是找到目标,连续用手指点了几下。
「那个,这个……」
「噗噜!」
「你应该不会吃吧。」
我立刻把手缩了回来。就在这时,由于亚丝娜发出了轻笑声,我心想「要是凯尔派大人生气了怎么办!」,但当事人──不对,是当事马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吃剩的蟹螯。
那尖锐的前端带着发黑的金属光泽,内侧还排列着无数锯齿。确实,如果把这种东西吃下去,搞不好胃都会被戳出洞来。那只蟹螯原本的主人──毁灭巨蟹的scuttle,亚丝娜说过似乎是「在船底钻出洞把船弄沉」的动词。从这螯的凶恶锋利程度来看,确实非常符合这个名字。
如果拿去加工,或许能做成相当强力的武器。于是我把吃剩的蟹螯再次收进道具栏,然后重新看向凯尔派。
虽然想确认一下吃了蟹肉之后,友好度是否稍微提高了一点。然而牠只是面无表情地左右甩动着那条长长的鳍状尾巴,从那副样子完全看不出心情好坏。不过既然使役作战已经成功,我和亚丝娜接下来就必须骑着这位凯尔派大人,移动到约费尔城的背面。
「……桐人。」
横着脚步靠过来的亚丝娜,一边用手掌摩擦着裸露的双臂,一边低声说道。
「现在可以把防具穿回来了吗?」
「啊……」
听到这句话,我才突然意识到寒冷。亚丝娜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连身裙,而我自己其实也只剩下衬衫和裤子而已。难怪刚才搭档大人的视线一直没有往我这边看。
如果「凯尔派讨厌金属是为了躲避危险」这个推论正确,那么既然我们已经是牠的同伴,应该不会在意我们的剑与铠甲才对。不过突然全副武装,多少还是有点让人不安。
「我先试试看。」
我这么对亚丝娜说,然后再次打开选单视窗。从道具栏里取出一枚戒指,选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捡到的「金戒指」,然后把它实体化。
即使视窗上方出现了一枚黄金戒指,凯尔派也完全没有看过来。我又试着把戒指戴到手指上,结果也一样。
「……看来没问题。」
我们互相点了点头,接着我和亚丝娜便争先恐后地把装备重新穿回去。当寒意瞬间退去时,两人同时放心地呼出一口气。我们看着从嘴边冒出的白色水雾慢慢消散,然后默默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变成夜之民后──不对,应该说吸血鬼化后就一直盘踞在心底的微弱恐惧,正慢慢融化消失。
我在脑中这样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开口说:
「那个……该怎么称呼这家伙才好呢……」
「反正祖先应该差不多吧。好,你就叫『哞』了!」
就在我准备质问故意别过头去的哞时,亚丝娜一把抓住我的长外套后领,接着猛然往后一拉。
凯尔派──现在应该叫哞了──再次蹲下身,把背靠近贡多拉的船舷。看来是愿意让我们上去,不过──
「我也没什么自信……不过,大概是念作『哞瓦克』吧。」
「咦咦?听起来不是很像牛吗?」
「…………」
我一边嘀咕着,一边再次看向HP条上的名字。「the Lake Kelpie」应该就是「湖之凯尔派」的意思。但「Morvarc9;h」……就连该怎么念都不知道。
「等等,你刚刚是不是『哼』了一声?对吧?」
「说得也是──蒂尔妮尔号就这样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那个……哞,可以让我跟亚丝娜骑到你背上吗……」
我捡起刚才丢在一旁的阿尔基罗的薄布,把它收回道具栏。确认船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锚也确实固定好之后,我重新面向凯尔派。
「哦哦……那就叫『哞』好了。」
那并不是对于被阳光照到后烧成灰烬的恐惧。而是害怕亚丝娜会离开在系统上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我身边。当然,这种话打死我也不可能对本人说出口。
「哼。」
「基滋梅尔大概会担心,我们差不多该去会合地点了。」
我才刚随口说出这个过于草率的意见,亚丝娜立刻夸张地皱起了脸。
我对着凯尔派宣布后,立刻传来一声「噗噜噜嗯!」的嘶鸣。虽然完全听不出有什么高兴的语气,但也不像是在抗议。
「这里是暂时性地图边界里面,只要抛下锚就没事了。对了,这个也要收起来才行。」
──你这家伙,总是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