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刀剑神域 进击篇 Progressive》 · 川原砾 · 2.2万 字
骑上凯尔派之后,感觉比想像中舒服得多。
我原本有了会像坐到湿掉的长椅那样,水气慢慢渗到屁股上的觉悟,但那如天鹅绒般的毛皮摸起来却十分干爽,而且还带着一点温度。那层鳞片般的纹路似乎也不是真正的鳞片,只是短毛长成那样的图案。明明没有马鞍、也没有脚镫,是所谓的裸马骑乘,但却完全不会觉得骨头硌得难受。
当然也没有缰绳,因此只能用口头指示。不过哞对于我的「在前面往左」或者「稍微慢一点」的含糊指令,都能准确地做出反应,已经可以说是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了。当然所谓的奔跑,也不是让牠全力冲刺,而只是维持着水面被踏得啪嚓啪嚓作响的轻快速度,但从迎面吹来的夜风感觉来看,时速大概也有十公里左右。
「哇啊……好舒服喔……!」
坐在后方的亚丝娜发出稍微带着兴奋的声音。如果可以,其实很想让她坐在前面,不过系统上的使役者是我,哞也许不会接受其他人的命令,而且贸然尝试也有点可怕。等任务顺利完成后,再让她坐在前面骑个够吧……我在心里悄悄做出这样的决定,同时专心操控哞前进。
我们一边看着左侧矗立在湖中央的约费尔城灯火,一边逆时针方向沿着暂时性地图边界内侧前进。先从南方整个绕到北侧后,再朝城堡背面直线前进。
塔上的哨兵虽然会注意渡湖的船只,但大概想不到会有一匹在水面上奔跑的马吧。而且从北侧接近的话,城堡本身会遮住月光,除非像夜之民那样拥有极好的夜视能力,不然几乎不可能发现我们才对。
我稍微降低速度,在一片漆黑的阴影中小心前进。约费尔城所在的小岛北侧是一片陡峭的断崖,而正下方则有一小片沙滩。我拚命睁大眼睛凝视,总算勉强看见沙滩上站着两个人影。
「基滋梅尔他们在吗?」
应该什么都看不见的亚丝娜问道,我点了点头。
「嗯,再靠近一点就能看到浮标了。」
伴随着啪哒啪哒的水声,哞自己朝着沙滩靠近。三年前,基滋梅尔与蒂尔妮尔看到凯尔派的地方,应该正是那里。
或许我和亚丝娜正穿越夜雾,倒流回过去,出现在那对正在毕业旅行的姐妹面前……这样的想像一瞬间闪过我的脑袋。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几十秒后,两个颜色浮标如预料般出现在视野中──正是基滋梅尔与约费利斯子爵。
亚丝娜应该也同时确认到了两人的名字吧,她在我背后轻轻吐出一口安心的气息,接着低声问道:
「这孩子,基滋梅尔也能骑吧?」
「当然没问题,这家伙跟松风一样大啊。」
「啥?等等……那不是前田利益的马吗。你根本没看过吧!」
她隔着外套狠狠戳了我的侧腹一下,我只能动动嘴唇小声嘟囔着「我是没看过啦……」。
凯尔派似乎也不是真的只能在水面上行走──抵达沙滩的哞就这样踏着沙子沙沙作响地上了岸。
因为没有脚镫,我只好跨过哞的背跳下来,再伸手帮亚丝娜下马,然后才转身面向黑暗精灵们。基滋梅尔已经换回平常的铠甲与披风装束,而约费利斯子爵则穿着一件如果在现实世界,大概会被称为拿破仑式外套的衣服──高立领、肩章与装饰绳一应具全,下身则是大腿处宽松的骑马裤。理所当然地,两人左腰都佩着剑。
突然之间,拉维克收起笑容,用至今从未听过的严肃语气与表情呼唤道。
基滋梅尔语气艰难地开口,子爵却只是稍微抬起右手来制止了她。
「不……当时有人救了我。如果没有那个人,我大概就成了这家伙的早餐吧。」
他缓缓抬起左手,用指尖抚过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那道旧伤。
「不用担心,我与这家伙之间没有任何仇怨。那时骑到牠背上是我自己愚蠢。」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心里已经没有对你的怨恨或憎恶了。而我的弟弟……蓝迪连,看起来也已经成为一位了不起的铁匠。」
子爵也不知何时收起了微笑。从我这个位置,只能看见他的左半张脸,因此无法知道那只独眼里究竟浮现着什么样的光芒。
经过五秒,也许是整整十秒之后,子爵才终于开口。
「那可不行,阁下。」
我差点就一边大叫一边冲进两人之间,最后却只能全力握紧双拳。
明明刚才才说过,自己心中已经不存在怨恨与憎恶了。那为什么还要决斗?而且既然是「以名誉为赌注」,那就不会是用木剑或者点到为止的比试,而是使用真剑的生死决斗吧。我当然想加以阻止,可是现在根本不是旁人能插嘴的气氛,更何况我们甚至连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过节都不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子爵已经发出轻笑声。
「留斯拉的骑士拉维克.菲恩.柯尔达西欧斯,在此向约费尔城城主──雷修雷恩.赛得.约费利斯子爵,提出以名誉为赌注的决斗申请。明晚九点,第四层天柱之塔,守护兽之间。还请前来应战!」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话突然变成像古装剧一样的语气,同时心里忍不住想「我算是妮露妮尔的家臣吗」。虽然我并没有正式宣誓效忠,但她确实是主人,而我算是眷属,这样看来,一般意义上或许也算是主从关系吧……我正偷偷歪着头思考时。
子爵走到沙滩的波浪边缘,毫不犹豫地踏出右脚。比起凯尔派行走时更轻微的水声响起,他修长的身影就这样直接走上湖面。当初我用「薇露利之水滴」在第六层塔鲁法湖上行走时,可是紧张到只能半弯着腰,但这时子爵的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对自己的技术以及脚上那双魔法靴子充满了绝对的信心。
「没……没有变成那样真是太好了。」
当然,这种一说出口就会破坏气氛的剧透情报可是连亚丝娜也不能说,所以我只好把它默默收进心底。同时子爵也收起笑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亏……亏您居然能平安无事啊。是游泳逃走的吗?」
如果是前骑士团长拉维克,大概会反过来直接把熊宰了吃掉吧……我才刚这么想,随即想起第四层其实栖息着身高八公尺、还会喷火的巨熊。虽然牠们的地盘离这里很远,但说不定哪天也会想来约费尔湖吃鱼。
然而子爵却迅速抬起右手打断了我的话,以毫不掩饰感叹之意的语调呢喃着:
「决斗之仪,我正式接受。」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基滋梅尔用七分认真、三分玩笑的语气说道。
不过既然如此,前骑士团长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希望把子爵带到这种地方──而且还是在「没有护卫」的状态下。
正如预料的那样,就算三个人坐上去也完全不觉得拥挤。四个人当然就有点勉强了,不过如果是个小孩子,大概还能再坐一个在脖子根部。当然,乘客的体积与重量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我稍微加快一点速度。」
冰冷的风吹动两人绑起的头发。我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两人的身高几乎一模一样。
「说……说得也是……」
得到子爵的回应后,拉维克忽然挺直背脊,右拳重重击在左胸上,用凛然的声音宣告:
哞当然也听得见两人的对话,但牠悠哉的步伐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然而看着短短两公尺前方,子爵那轻轻晃动的结发,我心里却开始隐约担心──哞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去。
他用平静的声音如此宣告,接着黑发一甩,转身背对拉维克,从容地走开。他在浪边停下脚步,望着湖面,呼唤我们的名字。
再过不久,我们就会从城堡的阴影里走出去。不过我们没有拿任何会发光的东西,而且也不像船那样会留下航迹。只要哨兵没有像夜之民那样优秀的夜视能力,应该是不可能发现我们才对。
「原来如此,亚丝娜的剑是蓝迪连打造的吗……」
「哎呀,真是伤脑筋啊……」
拉维克只是一瞬间把视线投向亚丝娜。说起来,他在哈林树宫的监牢里,只是把亚丝娜的「骑士细剑」举到光下看了一眼,就断言「这确实是蓝迪连打造的剑」。我记得,原本极为冷漠的他,之所以后来甚至不惜越狱,也要帮忙寻找并救出基滋梅尔,正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唯一的顾虑,是湖里会不会突然有怪物跳出来,但目前完全没有那种气息。也许是子爵施了某种闪避怪物的法术,也可能是身为魔王怪物的哞让那些杂兵怪物不敢靠近,又或许两者都有。
亚丝娜疑惑地低声说道。难道真的被会喷火的大王巨熊袭击了吗……就在我开始感到不安的时候。
一边拨开灌木走出来的是一名穿着原色衬衫,外面套着茶色皮革背心,下身是麻布长裤与黑色皮靴的黑暗精灵。他从后方绑起的头发上摘下一片树叶,用手指「啪」一声将其弹飞,然后对着稍远处并排站着的我、亚丝娜与基滋梅尔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基滋梅尔,只有子爵大人自己一个人在跑,这样他不会生气吗……?」
「呵呵,那我只好识趣地退让了。我会在此地向圣大树祈祷,希望那一天能够成真。」
「唔嗯。虽然我没有打铁的天分,但只要挥锤时稍有迷惘,就不可能打造出那样的剑,这一点我还是看得出来。」
虽然我完全无法判断两人到底有几分认真,不过很遗憾,那一天恐怕不会到来吧。因为在封测时,我已经完成了精灵战争活动任务,也曾觐见黑暗精灵的女王陛下,但她可没有把我封为骑士。
我本来还期待骑士会立刻否定,但她的回答却有些含糊。
「唔唔嗯……我也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不过……这匹凯尔派以前似乎曾经想把阁下吃掉,所以他大概也不会想骑牠吧……?」
我这样指示之后才忽然想到,这家伙可能根本不知道谁是子爵。不过哞毫不犹豫地开始前进。牠从浪边踏上湖面,就这样啪哒啪哒地朝约费利斯子爵走去。
确认约费利斯子爵在前方约五公尺处停下脚步之后,我便走向哞,轻轻拍了拍牠的脖子。凯尔派虽然有点不情愿似的哼了一声,但还是慢吞吞地在原地坐了下来。我自己也单膝跪地,把双手架起来当踏台,先让亚丝娜坐到宽阔背部的正中央,再把基滋梅尔安置在她后面,最后自己以剪式跳高般的诀窍滑进最前方。
「我再说一次,我心中的怨恨,全都留在树宫的牢狱里了。在这个前提下,雷修雷恩……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用来浇灌我心中仇恨之火的油早就干涸了。而且单独关在牢房里整整三十年来反省自己,也会让人看见过去看不到的东西。」
我拍了拍哞的脖子,抚摸几下。「辛苦了,谢啦」这么慰劳牠一句之后,我开始环顾四周。沙滩往南北延伸大约两百公尺,但完全看不到人影。今天早上我从大浴场的窗户往外看时,明明就在这一带看到营火的火光闪烁,但现在似乎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计划上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这画面看起来简直像是约费利斯子爵在当马伕,而我们才是贵族。亚丝娜可能也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对吧,只见她在我背后小声对基滋梅尔说:
「没有。不过我看过他打造的剑。」
「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了。如果让城中的近侍们知道会变成什么情况,妳应该很清楚吧。」
「……这……这个嘛……若是阁下的命令,自然不敢推辞,但是……」
约费利斯子爵也瞥了亚丝娜一眼,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我也让哞走到附近停下来。迅速跳下马背,再伸手帮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下来之后,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说出这种悠哉发言的人,毫无疑问正是拉维克前骑士团长。看来他并没有遇到那只会喷火的熊。
结果我们自然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但城主大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桐人和亚丝娜之后可是要前往王城觐见陛下,并且请陛下授予他们人族第一位近卫骑士的地位。」
我和亚丝娜同时惊呼。子爵背后的基滋梅尔也睁大了眼睛。
子爵这么说完,便沿着湖面往正西方跑了起来。虽然不是全力冲刺,但也差不多有慢跑的速度。哞则用快步在后面跟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们才终于把刚刚屏住的气慢慢吐出。看来拉维克并不是为了和约费利斯子爵决斗才来到第四层。如果他真的打算动手,那我们可就成了把子爵骗到刺客面前的帮凶了。
「……真是令人赞叹……」
「…………是的。」
「让您久等了,实在非常抱歉──」
不过那也只持续了几秒,约费利斯子爵眨了两下灰绿色的右眼,接着又看向我,重新露出笑容。
「虽然我确实说过你或许办得到,但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能在今晚就成功引出凯尔派,甚至还成功使役牠。桐人,收你为家臣的那库特伊家的家主果然很有眼光。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就算强迫也要把你和亚丝娜一起招揽到约费利斯家来。」
我这句单纯的回答,不知道子爵是否真的听见了。因为此刻的他罕见地露出有些恍惚的表情,视线仿佛飘向远方。
「哞,站得起来吗?」
然而,从我们在第四层迷宫区的安地房间相遇,一直到抵达这片湖岸下船为止,拉维克都没有流露出丝毫像是复仇的念头。说起来,如果是为了与仇敌决斗,就从第七层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未免也太不挑地点了。这片沙滩狭窄的地方宽度甚至不到四公尺,脚步一跨出通常不是陷进沙里就是打滑。若是身经百战的骑士,难道不会希望在能够充分发挥自己剑技的舞台上决斗吗?
我们接下的任务是「今晚把约费利斯子爵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带到这个地方」。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五分,虽然不算早,但也还不到太晚。
我这么回答后,拉维克便轻轻点了点头,这才终于把视线转向正前方。
拉维克用平静的语气如此断言之后,再次正面看向约费利斯子爵。
突然间,灌木丛发出沙沙声晃动起来,我的右手猛地一动。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忧郁的夜曲」的剑柄之前,一个悠哉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实话,我们并不是从未想过,斩伤约费利斯子爵左眼的那个人就是拉维克前骑士团长的可能性。两个似乎有着某种过节的男人,脸上分别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纵向旧伤与一道横向旧伤。即使不是在游戏世界里,人们也难免会猜测,那或许是两人过去交锋互斩留下的痕迹。
大概已经让城主大人等了三十分钟以上。我一边深深低头,一边开口道歉。
约费利斯子爵默默往北走了大约五步,接着把身体向左转去。他的前方是一片浓密的夜之森林。由于实在太过黑暗,连我的视力也无法看穿树丛深处。
这一带的水也很浅,上岸并不困难。子爵稍微放慢速度,穿过浪边,最后在白色沙滩的中央停下脚步。
高大的子爵向前走了一步,抬头仰望着哞比自己还高的头。
约费利斯子爵缓缓抬起右拳,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胸。
「若是让各位久等,那可真是抱歉了。我刚刚看到一只肥得很的角兔,一路追过去,结果还是被牠逃掉了。」
「……那么,也差不多该出发了。要是特地来找我的人被熊袭击,那今晚就睡不着觉了。」
「骑士基滋梅尔,还有剑士桐人与亚丝娜。我十分清楚,你们在此地也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不过明晚的决斗,能否请你们在场作为见证?」
「雷修雷恩。」
────什么?
「这正是我幼年时遇见的那只凯尔派。这家伙大概不记得当时差点把我吃掉的事了吧。」
「……说来听听。」
────等一下啊啊啊!
我往旁边看去,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也同样露出愕然的表情呆立在那里,而哞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躺在沙滩上。既然如此,就只能强行想个理由──即使无法阻止,至少也要试着设法拖延。由于这一层的迷宫区里设有堕落精灵的传送装置,如果把那件事拿出来当成理由的话……就在我拚命思考到这里的时候。
「那就跟在子爵后面吧。」
总之一行四人加上一匹凯尔派,就这样平安无事地横越湖面,抵达目的地约费尔湖西岸。
结果听完子爵的话后,拉维克露出一个夸张的苦笑,然后开口说道:
「没有,我们也是刚到而已。反而是我们让您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不……不敢当,实在愧不敢当。」
如果真变成那样,我只能立刻抓住眼前的鬃毛或者背鳍,然后拚命往后拉了。我做好这样的觉悟,同时把视线往更前方移去。
我这么问道,凯尔派便「哼」地喷了一声鼻息,接着毫不费力地让巨大的身体直立起来。与其说是靠四肢的力量站起来,更像是轻轻浮起来似的,或许凯尔派的魔力并不是「能在水面行走」,而是某种有限的飞行能力……我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现在可没有时间验证。
子爵转过身来,微笑着摇了摇头。
「许久不见了,拉维克.菲恩.柯尔达西欧斯。」
「……你见过蓝迪连了吗?」
「…………!」
当他一看见站在仅仅三公尺外的约费利斯子爵,那带着短胡须的嘴角,笑意瞬间消失。
我、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同时倒吸一口气。
「「咦!」」
「当骑士基滋梅尔把事情经过告诉我时,我就确信把我叫到这种地方的人一定是你。三十年前没能夺走的我的性命,这一次终于要取走了……是这样吗?」
就在这一刻,哞仿佛理解了这句话似的转过头,看着子爵用喉咙发出「呼噜噜……」的叫声。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正是如此」,不过我决定当作自己听错了,转而询问子爵。
基滋梅尔像是挤出声音般回答,接着忽然提高音量。

「此等重任,在下谨遵命令!」
我和亚丝娜也只能无奈地低下头。约费利斯子爵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轻轻吐气,接着对身后的拉维克说道:
「在这种寒冬里连续两晚露宿,就算是你也不好受吧。我会想办法掩饰你的身分,今晚就到城里泡个热水,好好养精蓄锐如何。」
「真是令人心动的邀请啊……」
拉维克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还是算了,我怕自己会动摇。放心吧,比起那发霉的地下牢房,这片湖畔简直就像天界一样。」
「……原来如此。我从那个长年封闭的阴暗房间里走出来时,也有这种感觉。」
约费利斯子爵同样微微放松了嘴角,如此回应之后,再次将视线投向我们。
「我要回城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当然随行。」
基滋梅尔立刻答道。我们之所以使役凯尔派,本来就是为了护送子爵,因此不可能只让他在回程时独自一人离开。虽然心里其实很想留下来向拉维克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就算问了,我想他大概也不会告诉我们吧。
我把卡在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正准备让哞站起来时。
「拉维克先生!」
亚丝娜用差点就要变成喊叫的音量叫住了他。接着抛出的问题,却完全出乎意料。
「从这里回天柱之塔,您打算怎么走?就算拉维克先生再怎么强,游过湖泊跟河川也太危险了。」
她说的确实没错。连接约费尔湖与迷宫区塔的那条河流,会出现第四层最强等级的练功区怪物。拉维克的实力我们在下塔时已经看得够多了,但如果是在水中被巨大鲶鱼或巨大螯虾袭击,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靠剑技将其全部荡平吧。
然而拉维克只是朝着迷宫塔所在的西南方瞥了一眼,随即面不改色地说道:
「只要翻过那座峭壁,就能抵达天柱之塔。嗯……大概不会发生爬不上去的情况吧。」
「咦…………」
──被拖进水中的我,拚命想要浮上水面。虽然我很擅长游泳,但不知为何,不管怎么划水都抓不到任何手感,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就在我陷入恐慌,回头一看的瞬间,从漆黑的深处,有一双泛着蓝白光芒的眼睛正朝我逼近。
我保持面向前方,用不会传到前面子爵耳中的音量低声呢喃:
我们从右侧的通用入口进入,穿越入口大厅,一踏进主馆一楼大厅的瞬间,我终于忍不住举起双手,大大伸了个懒腰。虽然总算是顺利完成了拉维克委托的任务──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把约费利斯子爵带到湖岸,但接下来却又发生一个让两人的决斗平安收场的高难度任务。
约费利斯子爵已经快步走向湖面。我也跳到哞的脖子根部附近,接着让牠站起身来。
子爵的评论,让基滋梅尔立刻低头表示「失言了」。子爵微微抬起右手,像是在表示并未真正责怪她,接着又端正姿势说道:
在开着零星黑色小花的荆棘回廊中,左右转折走了约两分钟。穿过前方一个看起来明显是出口的拱门之后,我们终于来到针叶树的根部。
「回来了吗?」
我急忙如此回答,亚丝娜也在旁边连连点头。但子爵只是微微扬起嘴角,然后摇了摇头。
「我也是。」
「……那个……辛苦啦。要不要再吃一根蟹螯?」
在专心听约费利斯子爵的往事时,我同时想起了在第六层塔鲁法湖,基滋梅尔曾经告诉过我的那些事。
对话就此结束。由于子爵用视线向我示意,我便立刻让哞坐下,接着又让亚丝娜与基滋梅尔重新坐上牠的背。我想拉维克应该也是第一次看到会服从人类的凯尔派吧,只见他一边抚摸着下巴的胡须,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
「我……我会仔细聆听的。」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线横越湖面,回到约费尔城后方的沙滩,然后让基滋梅尔下来。我和亚丝娜还得去回收停在那边的蒂尔妮尔号……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跟在亚丝娜后面跳回蒂尔妮尔号之后,我便抬头看向哞的脸。那双发出淡蓝色光芒的眼睛,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没错啦……不过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为了报答拉维克先生帮助我们,才答应下来的……」
子爵微笑着说道,然后以更加温和的声音与表情继续表示:
这时我只能点头,亚丝娜则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请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就外表看起来,那匹凯尔派并没有抗拒使役之术。就算让牠回到湖中,只要桐人呼唤,应该还是会再次现身。」
我正不自觉地陷入这样的思绪时,是约费利斯子爵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拚命把这两个字吞回去。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以约费尔城这边并不知道越狱的事情来行动,没想到子爵似乎早就看穿了。
「啊……这家伙该怎么办……?」
「大概……在二十岁之前,成长速度和人族差不多……?」
听到这道声音,我把原本仰着看天花板的脸转了回来。空无一人的大厅里,仍旧全副武装的基滋梅尔正快步走了过来。
「银骑士……?」
最理想的解决方法,当然是直接阻止决斗,但老实说,我完全不觉得能用言词说服他们。那么次佳方案,就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两人其中一人,甚至双方都死亡的最坏结局。为此就必须完成在决斗成立的前提下,精准看穿致命一击的瞬间再强行介入的至难任务。
亚丝娜这么打招呼后,骑士微微一笑,回了句「你们也是」,但随即收敛表情,压低声音说道:
「紧急时刻我会介入,至少要阻止最糟的结果。」
──载着我的凯尔派,在薄雾弥漫的湖面上轻快奔驰……沉浸其中的我,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正逐渐远离城堡。等我意识到,凯尔派不是把我当朋友,也不是当主人,而是把我当成猎物时,原本远在下方的水面,已经打湿了我的靴子……然而在我什么都来不及做的情况下,凯尔派便猛然潜入湖中深处。
「到时候,我也会帮忙。」
关于使役之术,我至今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我会忍不住出声,是有原因的。
只是……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就在我感到困惑的同时,约费利斯子爵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开始讲述接下来真正的重点。
我记得这棵树的名字叫做杜松。上次来这座中庭时,基滋梅尔曾说过,从它的果实提炼出的精油,是蒂尔妮尔特别喜欢的味道。说不定,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所有NPC──就连卫兵、店员那种看似没有AI的角色,其实都拥有各自的记忆与故事……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一切只是场梦。然而全身湿透,头上还缠着水草……我呆呆地撑起身体,回头一看,就发现他正坐在浪潮与岸边的交界处。
拉维克与约费利斯子爵,都是最强等级的NPC。如果硬闯进他们的决斗之中,受重伤的可能性极高。我本想说「交给我就好」,但亚丝娜也下定决心了吧。我只好默默点头,先把话题暂时打住。
蒂尔妮尔号滑入约费尔城的大栈桥时,时间刚过晚上九点半。
我们是晚上八点出发,也就是说整个过程花了一个半小时。当时对城门的哨兵说的是「出去看个夜景就回来」,应该还算在合理范围内,不过如果被怀疑该怎么解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把贡多拉系好。接着装作若无其事般走向正门玄关,开口说了句「我们回来了」,结果哨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向子爵微微低头致意,也对基滋梅尔使了个眼色,然后让哞转身。再次利用城堡的阴影移动到湖的北侧,沿着暂时性地图边界顺时针绕行一圈,朝最南端前进。我原本就确信船不会消失,但当蒂尔妮尔号真的出现在视线前方时,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这……这样啊。」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只能紧抿着嘴。虽然我一直想知道约费利斯子爵与拉维克前骑士团长之间有什么过节,但当事人之一真的要坦诚时,却又忍不住有种「真的可以如此轻率地听下去吗」的感觉。
「阁下在等你们。」
基滋梅尔转身带路,却不是走向大厅正面那座直通五楼的大阶梯。她从右侧墙上的门出去,沿着走廊直行进入城馆东翼。沿着通道左转后又前进了一阵子,就看见另一座阶梯,但这次依然直接忽略而继续往前走,最后打开一扇设置在走廊尽头的小门。
「桐人、亚丝娜。让你们费心了……对这次行动的报酬,之后会在我的办公室交付给你们。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先陪我聊一点往事呢?」
不过之前在第七层从柯尔罗伊厩舍救出的暴风野犬,在使役状态解除、浮标恢复成红色之后也没有攻击我,而是直接跑走。如果那并不只是单纯的状态变化,而是存在某种隐藏参数的话,就算离开我身边,大概也能维持一整天左右。
月光被大屋顶遮住而无法照进来,只能靠建筑物窗户漏出的光与少数几盏户外灯,勉强照亮这座迷宫。基滋梅尔踏入绿篱之间的通道,在不到一公尺宽的路上毫不迟疑地前进。
基滋梅尔低声唤了一句,子爵这才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即使看见我和亚丝娜,那只独眼中飘忽不定的光芒也一直没有消失,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时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
「总之,还是请收下报酬。不过,我把你们叫到这种地方,并不是为了这件事。既然拜托你们作为决斗的见证人,我认为有义务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我和亚丝娜并肩坐下,基滋梅尔则有些拘谨地坐在子爵身旁。头顶上方延伸的针叶树枝叶随着夜风摇曳,飘来一股清爽的香气。
「原来如此……那么,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我们精灵是如何成长的了吧?」
声音压得太低,我一度以为连亚丝娜都没听见,但几秒之后,她用同样细微的语气,在我左耳边回应:
──当时的我,身为约费尔城的继承人,过着无忧无虑、任性妄为的日子。说起来,在跟桐人你同样年纪时,我肯定还要愚蠢得多吧。明明父母与近侍们一再告诫我,在湖边看见凯尔派时绝对不能靠近,但我却自以为与众不同……甚至深信自己能够驯服那匹美丽的马。
我姑且这么问了一句,凯尔派则回了我一声「哼」。
「……嗯。」
不过仔细想想,他当初从哈林树宫越狱时,确实曾在几乎完全垂直的外墙上,像专业攀岩者一样完成完美的垂降。虽然不太觉得骑士会接受什么登山训练,但既然他说爬得上去,或许真的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子爵所拥有的魔法靴子,编入了薇露利的头发。
环绕约费尔湖的阔叶林深处,耸立着一面漆黑的断崖。高度顶多五六十公尺,但表面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横向凹凸处,而且还硬到连钢制的钉桩都会被弹开。换句话说,这就是RPG里常见的那种「无法跨越的墙」,但拉维克似乎打算徒手攀上去。
精灵族在干燥贫瘠的土地上会逐渐失去生命力,但只要身处绿意盎然的森林之中,就会明显变得充满生气。对我来说只是寒冷难耐的隆冬森林,对于长年被关在牢狱里的拉维克而言,或许并非逞强,而是真的如同天国一般的地方吧。
我仍旧在心中替他祈祷平安,然后把身体转回前进的方向。
我在自行开始追着子爵后方前进的哞身上回头看了一眼,结果那位骑士的身影,已经准备走入森林之中。树丛只传来一次「沙」的声响,那道修长的身影便溶入黑暗消失不见。
「那么,稍后再会。」
「……他?」
那扇门似乎很少有人使用,一边发出「吱……」的轻响一边打开来,门后是一座铺着黑色碎石板的中庭。或许是因为白天也照不到阳光,庭院各处仍残留着积雪。几乎呈正方形的庭院,被荆棘绿篱分割成迷宫状,中央则矗立着一棵轮廓如长枪般尖锐的针叶树。
「正是如此。赛特兰今年十五岁。」
「是的。今天早上抵达城里的时候,他来迎接我们,还带我们去四楼的房间。」
「……阁下。」
──啊啊,我就要这样被吞掉了吗,当这么想的我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有某个人从背后抱住了我并开始游动。那速度之快,现在回想起来依然难以置信……我甚至看见自己超越了一整群鳟鱼。不可思议的是,难以呼吸的痛苦也消失了,我只是不断地随着水流漂动……等我回过神时,已经躺在原本的那片沙滩上了。
我跟露出错愕表情的亚丝娜同时把视线转过去。
树周围摆着四张全部背对着树干的青铜制长椅,其中一张──面朝北方的长椅上,约费利斯子爵正静静坐着。他似乎正陷入沉思,即使我们走近,也没有任何反应。
「……桐人、亚丝娜。你们已经见过塞特兰了吧。」
对亚丝娜的发言回了一声「嗯」之后,拉维克接着也把目光投向我与基滋梅尔,然后深深低头致意。
不只是我,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也都僵在原地。这时子爵一拍手,就有数十名卫兵从周围的迷宫里冲出来──脑海中甚至忍不出浮现这样的发展,不过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不用了,我们不是为了报酬才做的……而且,拜托我们的其实是拉维克先生,不是子爵大人。」
我一边抚摸哞的脖子,一边自言自语,这时子爵回过头说道:
「如果所谓的帮助,是指他协助你们从哈林树宫脱身,那就谈不上什么恩情了。因为没有你们,拉维克自己也不可能从那座被称为『永恒牢狱』的地方逃出来。」
别太投入啊,这终究只是NPC事件而已……即使在心中这样提醒自己,却几乎没有任何效果,但我还是强行压下畏缩的情绪,开口回答:
「…………」
「把雷修雷恩带到这里来这件事,我由衷感谢你们。如果没有在塔里遇见你们,我恐怕就只能游过湖水,再爬上城堡的外墙,破坏窗锁潜进那家伙的房间了。」
这次由我开口回答问题。
看来我之前猜测他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算是猜对了。不过精神年龄毫无疑问是他比较成熟。
「……在和我决斗之前,不打算先去见见蓝迪连吗?」
──我被凯尔派引诱,骑上牠背部的时候,比现在的赛特兰还要年幼一些……那是我十一岁的时候。
亚丝娜也神情紧绷地点了点头。如果只是单纯慰劳几句,在刚才的沙滩上就能说完了,因此既然特地把我们叫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谈……这点连我也看得出来。
「基于立场,我就当作没听见刚才那段话。」
「那可不行。拉维克那家伙,想必连一珂尔也没付给你们吧?」
就在这时,背后的亚丝娜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了句「怎么办……」。大概是认为让拉维克与子爵见面这件事……不对,甚至是更早之前,在树宫让拉维克逃狱这件事导致了这场决斗,也因此而感到自责吧。但老实说,这种发展根本不可能预测得到。
「嗯,基滋梅尔妳也辛苦了。」
背后也传来一声「太好了……」的呢喃。我本来差点回一句「就说没问题吧」,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于是默默让哞减速。
我打从心底露出嫌恶的表情这么回应,约费利斯子爵则微微露出犹豫的神色,接着对拉维克开口问道:
「三位不必露出那种表情。」
子爵点了点头,接着指示我们把东侧的长椅移动过来。我本来还在想,这种东西不是固定物件吗,结果我和亚丝娜各自抬起一端,那张青铜制长椅竟然轻轻松松就离开了地面,顺利移到子爵所坐的北侧长椅右斜前方。
这个从未听过的名词,让我忍不住歪了歪头。基滋梅尔则是压低声音解释道:
──咿咿。
「那是直属于神官团的骑士。正式名称是木兰骑士团,不过因为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所以大家都叫他们银骑士。是一群明明从未上过战场,却妄自表示要指导槐树、檀树与枸橘三骑士团的傲慢家伙。」
「拜托你别这样。」
「这些都只是我的想像而已。我不会根据想像就去召来银骑士。在你们停留于约费尔城的期间,你们的安全由我负责。」
「我没脸见他。那你又如何呢?」
还有传闻说,子爵在很久以前,曾与薇露利的少女有所牵连。
把这些情报与刚才听到的内容并在一起后,我自然就先入为主地推测,救了子爵的人就是那位薇露利少女。毕竟依照基滋梅尔的说明,薇露利指的是女性的水之妖精──换句话说,薇露利理应全都是女性,但子爵却用了「他」,而不是「她」,这也让我忍不住有所反应。
幸好子爵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只是点了点头就继续说了下去。
「没错。救我逃离凯尔派的,是一名年纪看起来与我相仿的少年。不过他既不是人类,也不是精灵。而是栖息于约费尔湖的水之妖精。」
──关于湖中居住着薇露利这件事,我也曾从父母那里听说过,但就跟凯尔派一样,我一直没有当真。然而,眼前这名少年的肌肤呈现出淡淡的蓝白色,长发则是比湖水还要鲜艳的深蓝色,而且双腿还覆盖着闪闪发光的银色鳞片。我战战兢兢地问「你是薇露利吗」,少年便点了点头,然后这么说道。他说……居然敢骑凯尔派,你这家伙真是个笨蛋。要不是有我,你现在早就在那家伙的肚子里了。
──我从来没有被父亲以外的人,用这么粗鲁的语气说过话。于是我一时气上心头,回嘴说我又没有拜托你救我,我一个人也能游泳逃走。结果少年立刻挑衅道「那要不要比赛,看谁先游到湖的对岸」。我一时下不了台,只好脱掉湿透的衣服跟他比赛……结果他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等我放弃比赛折返回来时,他早就回到沙滩上了,看见我气喘吁吁地爬上岸后便大笑不已。我更加火大,就这样只穿着内衣冲回城里,结果被母亲发现狠狠骂了一顿。在浴室里用热水温暖冰冷的身体,心想应该再也不会见到那个薇露利少年了……但隔天傍晚,我一到北边的沙滩,他就又出现了。然后隔天也是,再隔天也是。
──他的名字叫做阿尔马鲁克,一开始总是嘲笑我,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会带给我湖岸森林里采来的稀有果子,或是在湖底找到的漂亮贝壳。而我也会把从厨房摸来的点心,或是在中庭捡到的旧硬币回送给他。就这样,我们渐渐熟络起来……加上城里没有同龄的孩子,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是会互相以「马鲁克」、「泽德」称呼对方的关系了。
──隔年,我进入王都的军官学校就读,但只要有休假日就会回到约费尔城,因此与马鲁克的交流也持续着。身为妖精的薇露利当然不会去上学,所以马鲁克总是兴致勃勃地听我讲述王都与学校的事情。另一方面,他则因为能去到所有与水相连的地方,因此也会告诉我各式各样的见闻……像是我无法接近的人族城镇与村落,甚至是森林精灵的要塞,他都能娓娓道来。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到了我十六岁那年,在王城举行的尤尔祭宴会上,我被安排与某位伯爵家的千金见面。当时双方的父母与亲族也都在场,我也是在那时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和她,是自出生起就已婚配的未婚夫妻。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位我实在高攀不起的优秀女孩……然而我却只感到满心困惑。等宴会结束、回到城里之后,那种说不上来的郁闷感依然挥之不去……我当然明白迎娶她、与她在这座城里共度一生,并诞下子嗣、继承家业,是我应尽的责任,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把那当作自己所期望的未来。
──那天夜里,我离开了城。坐在沙滩上时,马鲁克一如往常地现身了。我们一边分着吃无花果派,一边闲聊。我谈起在宴会上谒见女王陛下的事,也说到水槽里竟然有长着鸟翼般的鱼在游动……然而,关于未婚妻的事,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在我反覆思索为什么的时候,突然之间,我明白了。我所期望的,其实是这段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在学校里,我也交到了许多朋友,那位千金更是无可挑剔的人,但我真正想见的、每次见面都让心情雀跃不已的,始终只有马鲁克一人……
──然而当时的我还无法理解这份情感的本质,直到又过了一年,我才终于能为这份感情命名,并真正接受它。我…………
说到这里,约费利斯子爵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像是在细细咀嚼那段过去般,缓缓开口:
「我爱上了同性,且不同族的阿尔马鲁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右手紧紧抓住大衣的布料。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也都没有出声。
子爵瞥了一眼地面──不对,应该说是看向自己穿着的靴子,然后以比寒冷夜气还要更加静谧的语气继续独白。
「隔年的尤尔祭宴会前一天,我向父母坦白了。我表示不会与那位伯爵千金结婚。因为我无法对圣大树立下誓言,说自己会在有生之年一直爱着她……当然,父母既震惊又慌乱,立刻追问起理由。但我无法回答。试问我怎么能说得出口呢……说我打算与栖息在约费尔湖的薇露利青年共度一生之类的。」
我一边听着这段话,一边反覆思索着一个明知无法得到答案的疑问。
子爵所讲述的这些事情,究竟是真正在这个世界里发生过──也就是说,在正式营运开始之前,就已经在SAO伺服器中运作并发生过的事件?
还是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只是被植入在子爵身上的,名为「记忆」的虚构?
「……但我还是想恢复成人类。就算能永远活下去,如果亚丝娜会死,那也没有意义。」
我有些战战兢兢地问道,子爵在依然带着微笑的情况下做出否定。
「阁下,是我告诉他们两个人的……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抱歉,失礼了──阁下,在听您方才的叙述时,我也有一件事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是关于拉维克大人的事情,若有所不便,也请您不必勉强回答……」
「是将圣大树……?」
这次换我下意识地鹦鹉学舌。虽然每个字都听得懂,却完全无法在脑中形成具体的画面。
「不过只要你愿意,其实是可以实现这个愿望。只要放弃恢复成人族的可能性,作为夜之住民一直活下去即可。」
「……难道说……」
我把脸转向左边,问出了任何听到这里的人,应该都会产生的疑问。
「是……是的。」
「那个……子爵大人。」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地说道:
面对子爵的提问,回答的人不是亚丝娜,而是基滋梅尔。
「不,那是所有人──不只是精灵,矮人与人族也都会做的,再普通不过的事。例如生育子女、将其养育成人,并让家业得以延续。又或者精进锻造或制陶之技来成为名匠、经过长年修行,成为剑豪、深入思索,成为贤者。正是透过这样的生活累积,我们的时间才会流转,最终回归圣大树的怀抱。」
「那个……这样听起来,好像只要不去履行职责,就不会变老……是这个意思吗……?」
旁边的亚丝娜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怪声,我吓得猛然看向旁边的她。
「老去……是用『获得』的?」
不过,如果反过来利用这点的话──
「……父母用尽各种方法,试图让我改变心意。」
子爵虽然点了点头,但看起来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后又以沉思般的表情继续说道:
「抱……抱歉,让各位见笑了。」
面对我的道歉,子爵微微加深了笑意,开口回应道:
「那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只要吃下圣大树的果实,就能获得永恒的生命对吧?既然都那么辛苦潜入神殿了,与其只拿树液或树皮,不如把果实也拿到手吃掉不是更好吗……」
「什么怎么了!你……你突然在胡说些什么啊!」
「……那些家伙,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夺走秘钥……」
「……我们虽然连和凯伊萨拉交手都办不到,但是剑与长枪的攻击,对于在第六层进攻嘎雷城的那些堕落精灵士兵却还是有效果。那是不是代表,他们其实没办法制作『灵酒』……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说不定,是类似『身分会影响外表』的感觉吧。」
「『剥伐』这个称号确实源自那段传说,但是否为当事人,则无从判断。若她本人真的曾经伤害过圣大树,那就代表她已经活了一千年以上。而且称号被继承下来,也并不罕见。只是……」
「咦?怎……怎么了?」
子爵再次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感觉子爵也误会了什么,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回应。
感到哑然的我话说到一半,这才终于意识到。刚才所说的话,从某种角度来看,未尝不能被解读成「我想和亚丝娜永远活下去」。
「…………」
知道蒂尔妮尔已经不在人世的子爵,带着一丝怜惜般对基滋梅尔点了点头,接着又将目光转回我们身上。
「什么胡说……所以我才说,我要永远……」
像窝鲁布达的巴达恩.柯尔罗伊那样的人,明明同样身为法鲁哈利的后裔,却无法接受只有自己逐渐老去,甚至因此企图杀害妮露妮尔。如果是他,为了获得永远的年轻,恐怕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既不生子,也不工作的虚无生活吧。
我轻轻回点了一下头,子爵随即正色说道:
「堕落精灵的将军诺尔札──击败那条因食下圣大树果实而遭毒诅咒的小蛇,也就是邪龙修马尔戈亚的,确实就是他本人。也就是说,至少他是自『大地切断』以前就活到现在的真正长命者。你们能与剥伐的凯伊萨拉战斗并活下来,已经足以自豪,但是绝对不可以与诺尔札交手。」
就在我脑中乱成一团的时候,亚丝娜在我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
「是的,而且是极为忌讳的方法──方才我提到,年龄会随着位阶提升而变化,所谓位阶,本是因为广泛受到敬意而自然提升的东西。既然如此,如果用恐惧去覆盖那份敬意,是否就能阻止位阶上升呢。如此思考的他们,最终引发了被称为两大精灵族历史上最大亵渎的事件。」
「身分……?意思是说,有了孩子之后就会变成像父亲母亲的样子,有了孙子之后就会变成像爷爷奶奶那样吗?」
话一说出口──
「咦!啥?你……什!」
「你也是如此期望的吗,桐人?」
「照您这么说,好像可以很轻易地实现『永远维持年轻、长生不老』的愿望……对吧?」
「…………」
在这里最关键的一点是,看来所有精灵都认为「衰老并迎来死亡」是老天的恩赐,同时也是一种荣耀。确实在封测时,我曾在第九层的王城见过一名气势十足的黑精灵,对方虽然没有布乎鲁姆老人那么明显,但也能从外表感受到岁月的痕迹。然而站在王国顶点的女王陛下,明明是最长寿的黑精灵,外貌却极为年轻。本应该比任何人都累积更多敬意值,达到最高位阶的她为何没有老去,却仍受到所有人的深切尊崇呢……
低声喃喃的是坐在子爵左侧的基滋梅尔。但她随即轻轻摇头,抬起方才低垂的脸。
我点了点头,但那其实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在这个世界里的我不会老去,现实世界中戴着NERveGEAR的我,可不会因此停止衰老。除非NERveGEAR搭载了某种超越常识的黑科技,让这个世界的一天只相当于现实的一分钟,否则我不可能像妮露妮尔那样活上好几百年。而且,就算真的可以──
「因为我以前常和妹妹一起阅读童话绘本……」
──真是的,她为什么总是能把力道控制在「差一点就会扣血」的程度呢……
「这个嘛……大概是如此吧。」
「既然如此,你们应该也知道,那条吃下圣大树果实的小蛇,虽然得到了永恒的生命,却因为毒之诅咒而化为邪恶之龙的故事吧。堕落精灵们大概也不希望自己变成连入口之物都会化为剧毒的存在。而且,据说圣大树数十年才会结出一颗果实。我对细节并不清楚,但似乎与巫女大人的更替仪式有某种关联……──总而言之,堕落精灵因为伤害圣大树而被王国放逐,不过那其实也是他们所期望的结果。他们的蔑称『涅乌西安』,不仅意指既非黑精灵也非森林精灵之人,同时也带有『什么都不做之人』的含义。」
其他还有许多想确认的事情,但我一时之间无法决定该从哪里问起。就在这时,亚丝娜先开口了。
我隐约感觉到接下来的内容会是关键,于是竖起耳朵倾听。身旁的亚丝娜也深吸了一口气,将略微急促的呼吸调整回来。
「咦……不,我还只是个小鬼,对我来说没什么真实感……」
即使听到这里,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只能在脑中拚命整理资讯。
虽然我完全没有打算去挑战那个颜色浮标直接紫到发黑的诺尔札,但是却很有可能再次和凯伊萨拉战斗。如果被夺走的秘钥还在她手上,那想要不战便夺回,机率恐怕相当低。
「啊……是……是这样没错。」
子爵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这么说道。那一瞬间,我仿佛在他嘴角看到了一丝自嘲的神色,但随即又消失无踪。
仿佛是在等我的杂念消失一般,子爵再次开口。
子爵的话,让我和亚丝娜同时点了点头。
瞄了一眼亚丝娜放在裙上的双手正紧紧握着之后,我再次把视线转回子爵身上。
这么说着的约费利斯子爵,带着淡淡的微笑,我则是愣愣地看着他。
看来「涅乌西安」这个词,大概带有「饭桶」、「米虫」之类的意思。不过堕落精灵们既然也为了某种目的行动──就算那目的再怎么糟糕──被这样称呼,应该也会感到愤怒吧。下次如果再遇到凯伊萨拉,还是绝对不要用「涅乌西安」这个词比较好……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一个新的疑问浮现了出来。
「正是如此。实际的例子,就在你们眼前。」
再者,第六层主街区史塔基翁的领主派伊萨古鲁斯,据说也是借由某个原本是楼层魔王的一部分,源头其实是古代魔导兵器的黄金立方体之力来延长寿命。因为那股力量外泄,使得整座城市逐渐变成谜题空间,即使居民陷入困境,他也始终不肯放弃立方体,直到被弟子赛龙所杀为止。
至今为止零碎听来的情报,在脑中一口气串连起来,我不禁一时失了神。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放弃了订正「暂定攻略伙伴」这个误会,再次转头面向黑精灵们。基滋梅尔一如往常露出傻眼的表情,约费利斯子爵也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并没有被冒犯。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子爵口中的「遥远过去」,指的是「大地切断」──也就是浮游城艾恩葛朗特诞生之前的时代。具体年代虽然不明,但依黑精灵历来看,今年似乎是二四九八年,就算是五百年前,甚至一千年前的事,也一点都不奇怪。
「子爵大人,我们在第六层曾经和一名叫做『剥伐的凯伊萨拉』的堕落精灵剑士交手。那家伙该不会就是当年剥下圣大树树皮、砍下枝条的那个人吧?她那个『剥伐』的称号,也是从那里来的……?」
「啊……好……好的……」
「我也从未听说过,有堕落精灵能以肉身弹开刀枪。不过……如果他们夺取圣大树树皮与树液的传说属实,也很难认为那些东西毫无作用。或许是制作出来的东西效果不完全,又或者产生了不同的效果……无论如何,如今还知道真相的人,大概也只剩诺尔札将军了。」
如果是后者,那么为了让各层中为数众多的高度AI化NPC都拥有详细且不矛盾的过去,负责撰写剧情的设计者,想必完成了极为庞大的工作量,但我却无法由衷地赞叹。不只是约费利斯子爵,还有背负父亲罪孽的米亚、身为孤儿差点就饿死的琪欧,以及失去最心爱妹妹蒂尔妮尔的基滋梅尔等人,如果全都只是为了让剧情更精彩而被赋予如此痛苦的过去……那在我看来,未免也太过残酷了。亚丝娜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无妨。请好好珍惜这份心意吧,桐人。」
糟了,好像还要加上「暂定攻略」才对──当我这么想的瞬间,亚丝娜的手肘已经狠狠顶进我的右上臂。
「取消与上位伯爵家的婚约,已经是极大的失礼,但更让他们忧虑、甚至恐惧的,是约费利斯家的爵位继承在我这一代便断绝的可能。因为那意味着对两大精灵族而言极为重大的禁忌,也就是『时之凝滞』。」
到时候,就算被说卑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能用的手段全部都得用上……例如站在高处,对她疯狂施放忧郁的夜曲的光刃之类的……当我正胡思乱想着这些没什么建设性的事情时,亚丝娜再次开口了。
「在遥远的过去,我们留斯拉之民……以及卡雷斯.欧之民之中,也曾存在过追求永远青春之人。」
我侧眼看着点头的亚丝娜,小声地说了句「原来如此」。也许精灵的老化机制,并没有我想像中那么精密,或许是每当获得「父亲」、「祖父」、「店主」、「队长」之类的属性,肉体便会随之变老,像这样相对粗略的系统。
被话题吸引的我,不禁插嘴这么问道,结果子爵缓缓点头。
「哦……现在还知道『小蛇与圣之果』这个传说的人已经不多了。妳是从哪里听来的?」
也就是说,精灵是透过履行社会责任,例如养育子女、努力工作,才会逐渐老去,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一直维持年轻的样貌──是这样吗?但问题是,老化的速度到底是依照什么标准决定的呢?孩子长一岁,自己也跟着老一岁?那如果有十个孩子,不就瞬间……不对,对精灵来说应该没问题吗……?
「时之……凝滞?」
子爵微微睁大双眼,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直到这一刻,我才想起两个星期前来到这座城时,基滋梅尔曾说过的话。她确实说过子爵是「黑精灵之中,活得最久的几位之一」。当时我只是觉得,既然是精灵,不管年纪多大看起来年轻也很正常。但其实我是见过「精灵老人」的。隐居在第六层嘎雷城的贤者布乎鲁姆──那位留着长长白胡子、瘦削脸上刻满深深皱纹的老人,用他的外表证明了精灵也会老去。
「刚才我说过,精灵在二十岁前后,会以和人族相同的速度成长。」
我这么回答的同时,身旁的亚丝娜也点了点头。
「没……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真的只是伙伴的意思……」
我想所谓作为老化触发条件的「位阶」,如果用游戏的说法来看,应该不是数值上的等级,而是类似透过累积名誉值来提升的称号系统吧。照我刚才的推测来看,一旦获得了「父亲」或「店主」之类的属性,就会因此从周围的人那里累积起所谓的「名誉值」,不对,应该是「敬意值」进而提升位阶……大概就是这样的机制。不过这样一来,例如一般家庭的父母,和大型商店的店主之间,所能累积的敬意值似乎会相差许多,但或许系统有做过调整,让来自家人的敬意,比他人给予的更高也说不定。
「他们一边提升魔力与剑力,一边寻求能维持青春的方法。多数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不生子,只要作为骑士或术师的位阶提升,就无法避免老去。除了他们之外,所有人都相信不是被人轻视而持续苟活于地面,就是被人赞颂着回归于天……这就是圣大树的旨意,就连巫女大人也不例外。」
「……所谓的『职责』,是像某种特殊仪式之类的东西吗……?」
我才刚开口如此反问,亚丝娜就满脸通红地大声抗议:
听完我的话,约费利斯子爵微微挑起右眉,反问道:
我不由得看向坐在子爵左侧的基滋梅尔。那位挺直了背杆的骑士,双眼之中看似浮现出些许畏惧恐怕不是我的错觉。
亚丝娜低声呢喃。同一时间,我也想起了过去基滋梅尔曾告诉过我的那段传说。
「怎么会呢,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觉得妳见识广博,令人佩服罢了。」
「正是如此。即使能拒绝老去,也无法避免被武器所伤。因此他们决定亲自验证古老传说是否为真。传说中,初代留斯拉之王曾饮下由巫女大人以圣大树的树液酿造,并将树皮浸泡其中多年所制成的『灵酒』,从而获得连刀刃也无法伤及的肉体,他们试图重现这段逸话。他们攀上『禁域之壁』,潜入巫女大人所在的『晓之宫』,砍下黑之圣大树的蘖枝,并剥取树皮。正因这一行径,他们让全体国民感到恐惧,也失去了圣大树的庇护,成为『堕落精灵』,并被赋予永远无法老去的诅咒。」
「可是……还是有漏洞对吧?」
「…………」
亚丝娜用细微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词。
我开口呢喃的同时,便看见基滋梅尔似乎在低声──不,应该是无声地诵唱着某种祈祷。
「那么,在那之后又是如何累积岁数的呢。精灵常会用『就如幼苗成长为大树』或是『如同雨滴汇聚成大河』来形容。无论是幼苗还是水滴,一旦被封闭在容器之中,就无法再继续成长。唯有履行被赋予的职责,不断累积生命的证明,我们才能获得『时间的流转』……也就是所谓的老去。」
「是关于他的外貌吗?」
被子爵这么一问,基滋梅尔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随即点头。
「是的……拉维克大人明明曾被任命为檀树骑士团的团长,却仍然维持着如此年轻的外貌,究竟是何原因……目前槐树骑士团与枸橘骑士团的团长,两位都已是肉桂或榛之年纪了……」
──肉桂?榛?
我在心中感到一头雾水时,亚丝娜悄悄在我耳边解释。
「应该是用艾恩葛朗特的十二个月份名称,来比喻年龄的增长。肉桂之月是八月,榛之月是九月……换算成人类,大概就是六十岁、七十岁左右吧。」
「原来如此……」
我一边想着好像有这样的设定,一边将注意力拉回子爵的回答。
「这确实是个很自然的疑问。至于我是否方便回答,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子爵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将视线投向北方的夜空。宛如星辰般闪烁的光芒,应该是上层底部反射下来的月光吧。时间已经稍微过了晚上十点,不知不觉间,约费尔城窗户透出的灯光也已经暗了大半。
吐出一口淡淡的白色气息后,子爵缓缓开口。
「……要谈拉维克的事情,就必须从我……以及我与阿尔马鲁克的过去说起。刚才说到,我向父母表明无法与伯爵家的千金结婚对吧。至于他们为何如此慌乱,桐人与亚丝娜现在应该也能理解了吧。如果我不结婚、不生子,又不加入骑士团,只是在城中虚度光阴,那么身为继承人的我,时间就会凝滞……就和堕落精灵一样。这对留斯拉的贵族而言,是最大的耻辱,也是可能导致家门被撤除的重大污点。」
「…………」
我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屏住呼吸。
我自己也是桐谷家的长子──虽然是养子──因此如果将来我宣告「不结婚」,至少母亲和父亲不可能高兴。所以子爵的说明,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但要说到会牵连整个家族存亡的耻辱,还是让人不禁感受到黑精灵社会的严苛。
然而子爵本人依旧年轻,约费利斯家也依然存在。那么他的父母最后应该是接受了吧……不对,如果是那样,塞特兰和其他孩子的母亲又是谁……就在我脑中浮现这个疑问的瞬间。
子爵以一种略显冰冷的声音,再次开始叙述。
「随着新的一年到来,经过一月、二月之后,父母不再试图说服我了。只是父亲无论在处理政务,还是在用餐时,都是一副像失了魂般的空洞表情。而我却选择了避开那样的父亲……直到后来,我才深深后悔,当时应该更加正面地与他对话,把该说的话全部说清楚才对。」
平时总是带着从容表情的子爵,在那一瞬间,嘴角微微僵硬了一下。但表情很快又恢复如常,传出带着几分萧索的语气。
「银荆之月来临,城中的积雪与湖面的冰开始融化的时候。在安息日从王都回来的我,一如往常地一大早前往北边的沙滩,在那里等待阿尔马鲁克。然而平常不到五分钟就会从湖中现身的马鲁克,经过一两个小时都没有出现……由于以前也不是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于是我便放弃等待,回到了城里。然而那天傍晚、隔天早上,甚至下一个安息日,马鲁克依旧没有出现。然后……从一段时间前就开始有些异样的父亲,在某一天突然倒下,染上了诡异的疾病。」
子爵说出这些话时,声音已不再颤抖,但我仍然清楚地感受到,那份悲伤直到现在都未曾风化。可是,那还不是这场悲剧的全部。
「……父亲的皮肤与嘴唇干裂得厉害,而且不断地渴求着水,然而不管喝下去什么,立刻都会吐出来。牛奶也好、茶也好、酒也一样……我们从王都请来高阶药师,替他开了珍贵的药方,但药就算溶进水里也喝不下去,直接把药粉含进嘴里,也只会不停咳嗽,父亲就这样日渐衰弱下去。到最后,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就在那个时候,第二位药师前来为父亲诊察,他一边歪着头,一边这么说道。他说这症状简直就像是薇露利的诅咒。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语尾微微发颤的子爵,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花了很长的时间,缓缓吐出。
「父亲的葬礼举行当夜,母亲便从大栈桥投身约费尔湖。当时我并不在现场,但据赶去救援的卫兵所说,母亲甚至连几秒钟都没能浮在水面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下去似的,转眼便沉入了深处…………母亲的遗体,最后也没能打捞上来。那是距今两百七十二年前的事。」
「……父母不知在何时,已经查出我拒绝结婚的理由,正是阿尔马鲁克的存在。然后,在我前往王都的期间,父亲以某种方式把马鲁克叫到了北边的沙滩……将他杀害。结果父亲便遭到薇露利的诅咒,从此再也无法饮下任何液体……药师离开之后,我质问父亲,是不是他杀了马鲁克。父亲极其微弱,却又确实地点了点头,几天后便断了气。」
基滋梅尔双肩微微一颤。看来她似乎察觉了什么,但我仍无法预见接下来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