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刀剑神域 进击篇 Progressive》 · 川原砾 · 1.5万 字
贡多拉在夜雾,或者说晨霭如白纱般飘荡的湖面上缓缓朝南方前进,不久后前方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影。那正是第四层黑暗精灵的据点──约费尔城。
由于北侧没有能让船靠岸的地方,于是我们通过城堡西侧,绕了一圈从南方接近。
铺着石板的大屋顶,四角耸立着高高的尖塔。五层楼高的城馆造型优雅而厚重,黑暗精灵的美学在每一个细节中都表露无遗。
支撑城堡的是一座天然小岛,正面则以花岗岩砌块整地,其前方延伸出一座气势磅薄的大栈桥直插湖面。栈桥左右各系泊着两艘比解放号稍大的贡多拉,而高挂在栈桥尽头的灯火映照在水面上,闪烁着点点光芒。
这样的景色美得宛如一幅画。不过我清楚记得上次来访时,黑色的贡多拉一共有八艘,但其中一半已在与森林精灵军的湖上战斗中遭到击沉。就算隔天若无其事地全部复活,大概也不会有玩家提出抗议吧,当然我也是一样,要是这个世界真允许那种事,秘钥会重复存在也就不足为奇了。
仰仗着泛着青白色的灯光,我们缓缓地让船靠近。航路右侧的东方天空似乎开始微微泛白,但还感觉不到实际影响,不过要是进不了城可就有点麻烦了,到时候干脆自己表明身分是越狱犯,请他们把我丢进地下牢吧。
我一边想着这种荒唐的念头,一边把解放号朝大栈桥右侧驶去。正门两侧,以及四座尖塔的上方都能看到卫兵的身影,但目前并没有警戒号角响起的迹象。
就在我们通过系泊着的两艘黑色贡多拉,准备让船回头的那个时候。
「太好了!」
由于亚丝娜突然大叫起来,我只得再次紧急煞车,同时问道:
「怎……怎么了吗?」
「你看那边!」
从左舷探出身子的亚丝娜指向栈桥根部附近。我凝神一看,只见晨霭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我再次放下桨,以极慢的速度前进,那道身影终于显露出真面目。原来是涂装成纯白与翠绿相间的一艘贡多拉。虽然比解放号小得多,但那宛如工艺品般优美的姿态,正是我们的爱船蒂尔妮尔号。
这一次我确实让解放号向左回头,在船首几乎要碰到栈桥的位置停下。
「辛苦了,桐人!」
「操船辛苦你了!」
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一边慰劳着我,一边跳上栈桥,随即朝蒂尔妮尔号跑去。虽然我也很想立刻追上她们,但在那之前,得先把解放号固定好才行。
要是把缆绳系在栈桥的系船柱上,除了所有者牙王以外的玩家,就再也无法解开。问题在于,如果改用抛锚的方式会怎么样。希望目前的解锁状态能维持下去,否则要等上七天还是十天才能再动,那么把船送回原位的时间也会被大大拖延。
……算了,不会被发现吧。
「我是隶属于檀树骑士团的近卫骑士,基滋梅尔。这两位是人族的协力者,剑士桐人与亚丝娜。我等执行任务途中,前来约费尔城借宿一夜。」
「在城里好好睡一觉,下午再和亚丝娜两个人一起搭吧。」
在现实世界的游戏、动画与漫画中接触过的精灵,大致分为「从婴儿起成长就十分缓慢」以及「在成年之前都和人类以相同速度成长」两种成长模式。为了弄清楚SAO里的精灵属于哪一类,我以前也曾问过基滋梅尔的年纪,结果被她以「在精灵族之间,当面询问年龄是一种失礼的行为」狠狠训了一顿。若是前者,那么这名少年也可能实际上比我年长许多。
「是在城里不会照进阳光的地方吗……?」
「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本来打算用『碧叶斗篷』和我的披风把你整个人裹起来,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证能完全遮断白天的阳光……正如亚丝娜所说,提早进入室内是理所当然的,同时也该准备好在紧急状况下遮蔽日光的手段才行。」
「这件事不是已经说好不再提了吗!」
他以右手示意城堡方向,再度举起灯盏,迈步前行。
「在下乃约费尔城城主子嗣之一,名为塞特兰.吉.约费利斯。方才正在准备晨课时,注意到有船只渡湖而来,冒昧前来询问来意。」
…………后继者?
在微暗之中凝眼一看,发现开启的并不是那扇巨大的拱形正门──而是设在其右侧的单开式便门,这时一道纤细的人影从门内出现。来者的左手提着一盏灯,然而那光线反倒成了阻碍,就连我的视力也只能勉强分辨出轮廓。
然而很遗憾的是,现阶段我们根本没有前往第九层的手段,就算真有办法抵达,在夺回被抢走的秘钥之前,也别说谒见女王陛下了,连接近王城都不可能。毕竟眼前这三个人可是名副其实的越狱犯。
「……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能力不足,才让你们陷入这种不必要的危险之中……」
虽然谜团一个接一个地堆叠上来。不过至少可以确认越狱一事尚未传到约费尔城,以及这座湖泊与城堡的名称相同……我在内心如此呢喃着。
「叫我塞特兰就可以了,桐人先生。」
跟在他身后时,我心中浮现出新的疑问。塞特兰方才提到的约费尔湖之战,应该就是约两周前,与森林精灵进行的湖上战斗吧。体感上总觉得没过那么久,但若放在已持续数百年的精灵战争中来看,两周几乎只是最小单位。然而即使如此,城堡的警备似乎过于松散。
站在正门左右两边、全副武装的哨兵一看到那道人影,立刻发出铿锵声响、整个人转正身形,行起黑暗精灵式的敬礼。那道人影简短地对哨兵们说了几句话,随后便独自朝这边走来。
「感激不尽。」
「这……这个话题我们晚点再聊。嗯……所以说,基滋梅尔是在六岁的时候,在太阳还没下山的情况下,在城堡里看到夜之主的对吧?也就是说,那位大人是透过某种手段,获得了对日光的抗性……?」
「请叫我塞特兰。」
「咦……」
「叫塞特兰就好。」
「咦!」
「我也一起去。」
基滋梅尔忽然低声这么说道。

「那个……」
基滋梅尔似乎也没注意到我差点开口,只是继续说着她的回忆。
「……确实如此。」
少年随即以右拳抵住棉衬衫左胸,挺直背脊来自报姓名。
我向亚丝娜与基滋梅尔投射求救的目光。结果亚丝娜露出明显忍住笑意的表情,而基滋梅尔虽然仍是一脸端正,但认识她已久的我能够了解她的内心。
「呼……」
听了基滋梅尔的回答,亚丝娜露出稍微有点不满的表情,但很快又露出微笑。
「总之我自己多注意一点就没问题了。先把夺回秘钥当成最优先事项,日光的问题之后再想就好。」
我才刚发出低吟,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我身旁的亚丝娜便轻声提醒。
「呵呵,这样说也是啦。我以前念的学校里也有一座非常气派的圣堂,刚入学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可怕呢……」
我由衷道谢,重新看向那道黄色浮标。也就是说,那行字的意思是「塞特兰,约费尔城的后继者」。
「…………」
约费尔城同时也是黑暗精灵的防卫据点,因此防护窗板是以厚实的木板加上金属补强而成的坚固成品。上下滑轨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内侧还设有固定用的插销。此时已是上午五点多,再过一小时太阳就要升起,但以这样的结构来看,连一根头发粗细的阳光都不可能透进来。
我在心中这么默念,随即把锚抛进湖里。接着立刻跳到栈桥上,朝亚丝娜她们那边赶去。
确认所有防护窗板、窗户,以及内侧的窗帘都完全关妥,并仔细检查过是否还有其他开口后,亚丝娜这才松了一口气。
能让哨兵们如此恭敬以待,该不会是城主约费利斯子爵本人吧──我正这么想着,随即注意到对方的身高与肩宽似乎都比我小了两圈。持续将视线对准来者后,他的头上浮现出了颜色浮标。
「就算这样也很棒耶!从教室的窗户就能看到城堡吗?」
「嗯,这倒也是……不过,这件事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
「啊……嗯,说得也是。这个时间应该还没什么人吧。」
「嗯,那就这么办吧……如果起得来的话。」
「如果真有那种手段当然最好,但要是真的存在,妮尔大人应该早就找到了吧?」
接着站在门口的基滋梅尔也用认真的表情说道:
「呃,那……塞特兰先生……」
「……那这样吧……我就叫你塞特兰,而你也直接叫我桐人可以吗?」
「嗯,这样也好。反正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仔细想想,我们之所以会再度造访约费尔城,是因为隐藏在第七层迷宫区的转移装置连接到了第四层。换句话说,若不是秘钥被堕落精灵夺走,我们也不可能在此与蒂尔妮尔号重逢。现在确实不是能感到高兴的状况,但精神若一直紧绷着,到了关键时刻,反而无法发挥应有的集中力。
我们原本也做好了出示通行证戒指──「留斯拉之认证」的准备,但两名哨兵却完全没有起疑,就这样让我们通过。
是外表温顺、实则轻率又傲慢的少年呢,还是拥有足以支撑这种行动的实力……我压抑不住这份兴趣,开口问道: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脱下右手的皮手套,刻意不让力道太重地回握。
亚丝娜轻声惊呼,瞥了一眼已经紧闭的窗帘后问道:
──啊~对对对,就是那样。
还有另一个疑点。我不记得在那场湖上战斗中见过塞特兰。如此胆识过人、又显然对自身实力有信心的年轻人,真的能在那种状况下乖乖躲在安全的地方吗?还是说,是他的父亲约费利斯子爵严令他绝对不准现身呢……?
后退一步,抬头看向塞特兰脸庞的瞬间,我心中暗叫不好。少年露出略显讶异的神情,并且直直地盯着我看。理由大概不是因为我的手太柔软,而是因为异常冰冷的缘故。
亚丝娜再度出声,这一次不知为何脸上露出笑容大叫道:
「这个房间看起来应该没问题。不过才第一天时间就卡得这么刚刚好……明天不管怎样,最晚也得在凌晨三点之前回到这里才行喔。」
塞特兰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同时伸出右手。我知道精灵族也有握手的习惯,但对几乎没有交流的人族也能如此自然亲近,或许正是少年的纯真使然。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内心短短挣扎了大约两秒钟。在这个世界里,就算穿着衣服跳进海里,上岸后内衣也会立刻干透,身上也不会残留盐分的黏腻感。换言之,亚丝娜所说的不适感,其实只是错觉。然而SAO之中确实存在一些无法单靠逻辑来解决的东西。例如此刻缠绕在我脖子与背部的那股僵硬感。
所谓的「晨课」,指的应该就是清晨的剑术修练吧。我朝他的左腰看去,只见那里悬挂着一把纤细的细剑。也就是说,这名少年每天的日课,是在天还没亮之前就开始练剑,然后在整理仪容的途中注意到有船只接近城堡,便独自一人前来盘查。即使对方有可能是假扮成黑暗精灵或人族的森林精灵,甚至是堕落精灵,他却没有穿戴任何像样的防具,只带着一把练习用的细剑。
城堡方向传来「喀嚓」一声轻微的金属声响,我们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父亲同样是近卫骑士,而他以前的一位长官,在退任后担任了幼年学校的剑术师父。那天我会到王城,正是因为向那位师父致入学问候后准备返家。也就是说,当时我大概六岁,顶多七岁……实在不认为会有人在夜里把那样年纪的孩子带进城中。所以我见到夜之主的时间,应该是在白天,最晚也是傍晚吧……」
在我如此建议之下,基滋梅尔一瞬间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随即微微一笑。
我才刚这么说,正要往连接走廊的门走去的亚丝娜,便露出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表情看向我。反倒是基滋梅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她倏然停下话语,只在极短的一瞬间看了我一眼后,就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急忙接着说:
「也只能说有这种可能而已……不过,如果我当时见到的那位夜之主,是女王陛下的宾客的话……──妳也听妮露妮尔大人说过吧? 不论是森林精灵之王,或是我等的女王陛下,都有可能知道让夜之民恢复成人族的方法。若那是真的,那么他们也知道让夜之住人耐受阳光的方法,倒也不足为奇了。」
「……我记得在妮露妮尔大人的宅邸时曾稍微提过。我小时候,曾在第九层的王城远远见过夜之主。当时我因为那比雪还白的肌肤,以及仿佛银融化一般的发色而睁大了眼睛,站在一旁的父亲便告诉我。那位就是夜之主,是比精灵还要长寿的存在。
我差点就要顺口附和,在最后一刻勉强把话吞了回去。封测时造访过的王城,确实到处都是开口,记得连谒见女王的大厅都洒满了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是基滋梅尔小姐、亚丝娜小姐,以及桐人先生吧。」
基滋梅尔在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望向远方似的微微眯起。
那两人乘着蒂尔妮尔号悠闲游湖的光景,想必会美得宛如一幅画。可惜的是,我别说是同船了,恐怕连站在栈桥上远远眺望都做不到。今后我大概会一点一滴地体会到,所谓「夜之民」究竟意味着什么吧……正当我沉浸在这种不太像自己的感伤里时。
「Heir是嫡子、继承人的意思喔。」
在连我苍白肤色与锐利犬齿都被注意到之前,我本来想主动说明情况,但塞特兰立刻收起惊讶的表情并露出微笑,重新转向亚丝娜她们。分别与两人握手后,他微微一礼接着说道:
名字应该读作「塞特兰」吧。约费尔当然是城名。但可悲的是,heir这个单字并没有被收录在我的脑内字典里。
两人站在系着蒂尔妮尔号的系船柱旁,静静地凝视着那洁白的船身。我也站到基滋梅尔身旁,一起望着我们的爱船。系泊状态下耐久度会受到保护,所以船身毫无损伤本就是理所当然,但那光滑的涂装上,可以说连一点污渍都找不到。
我点了点头。这虽然也是封测时代的知识,但黑暗精灵的女王陛下同时也是无与伦比的药师,在精灵战争战役任务的最终章中,只有她能调制的灵药将扮演关键角色。若那项设定在正式营运中仍然存在,那么如基滋梅尔所言,能够制作赋予夜之住人日光抗性的药物,甚至是让其恢复为人族的药,也完全说得通。
「这个嘛,是看得到……不过对小孩子来说,那也只是栋很大的建筑物罢了。不到一年就看习惯了。」
「那个……我叫桐人。请问该怎么称呼……您比较好呢?」
两人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叮咛冒失弟弟的成熟姐姐。不过她们确实是真心在为我的安危着想,所以我老实地回答「我知道了!」后,就看着基滋梅尔并且加了一句:
「这点以后希望亚丝娜能亲眼看看。王城的构造相当开放,能够完全遮蔽日光的地方,大概就只有王族们所居住的宅邸。」
亚丝娜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握住基滋梅尔的双手。
「那个,塞特兰大人……」
我这么对基滋梅尔说道,结果骑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由四成担忧、六成歉疚混合而成的表情。
「我们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去洗澡吧!之前在海滩玩后都没能洗澡,害我在移动的时候就一直很想很想洗……」
我当时有些害怕,便躲到父亲身后。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并不是夜晚,而是白天发生的事情。」
「当然可以!」
塞特兰带我们前往的,是位于城馆东翼四楼的最高级客房。那是一间与上次我们下榻时一模一样的豪华套房,格局是一间起居室,外加两间摆着双人床的卧室。
「不……不是,校地虽然紧邻城堡,但并不在城内。」
果然是一名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一头卷发、仍带着稚气的五官,让我一瞬间差点以为他是女孩,不过包覆在朴实棉质衬衫与黑色长裤下的身形,怎么看都还是属于少年──我想应该是吧。当然既然是黑暗精灵,也不能只凭外表来判断年龄。
边框的颜色理所当然是代表NPC的黄色。HP条下方显示「Cetrann; The Heir of Yofel」。
那是清朗的男性声音……不对,与其说是男性,应该说更接近少年的嗓音。停下脚步的人影放低左手的灯盏,至今为止被灯光遮蔽的月色终于洒落在他的脸上。
「幼年学校……是在城堡里面吗?」
「能迎接在『约费尔湖之战』中立下功绩的诸位英雄,是我家族至高的荣耀。来吧,这边请。」
然而跟身为「夜之主」的妮露妮尔那符合实际年龄的威严相比,这名少年的言行举止却完全没有半点倨傲之色。面对外表与气质都像同龄人的对象,我一时之间甚至没把握自己能不能好好使用尊敬的语气。就在这时,基滋梅尔向前一步,俐落地行了个礼。
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此时不能真的接受对方的建议,立刻直呼其名讳,我在这个世界里至少也学会这样的人情世故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立刻修正了一秒钟前的认知。少年的掌心皮肤厚实,指根处长着坚硬的茧。这是一双长年持续着严苛锻炼的手。我们这些玩家无论挥剑多久,手上也不会长茧,肌肉也不会增加──更不用说不管暴饮暴食或是绝食,体重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增减。自从被囚禁在这座浮游城以来,我第一次对自己手掌光滑的肌肤感到羞愧,于是随即放开了手。
就在我皱起眉头的时候,那道人影也在同一时间开口搭话。
请各位好好休息。城内的设施也都可以自由使用──塞特兰留下这句话后便告辞离去,结果亚丝娜甚至连武器都没卸下,就直接冲进右侧的卧室。我一边纳闷发生了什么事一边追上去,才看到她正动手关闭窗外的防护窗板。我到这个时候才理解她的用意,于是也转身到另一侧的窗户做起同样的动作。
「在这种状况下说这种话或许不太合适……不过能再次看到这艘船,真是太好了。」
一分钟后我才终于明白,亚丝娜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约费尔城的大浴场,位于城馆西翼的三楼。以装饰着植物纹样的拱门为界,走廊上的红色地毯在此转为大理石磁砖,拱门深处传来轻微的水声。
更衣室里摆放着数盆观叶植物与附有脚踏的藤椅,圆桌上甚至准备了冰凉的清水与新鲜水果。正前方通往浴场的第二道拱门……只有一个。
「啊……」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想起,这座大浴场并没有区分男汤与女汤。我侧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搭档,而亚丝娜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用余光瞄了过来,我立刻试图开口解释。
「因……因为……我之前不是没能进赌场的大浴场吗……」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你们两个在那边悠哉泡澡的时候,我可是去调查怪物厩舍了耶……」
「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我们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时,已经迅速卸掉将近八成装备的基滋梅尔一脸疑惑地回过头来。
「你们在做什么?再不快点脱,就没时间了喔。」
「嗯……嗯,了解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迅速把视线从依旧把我当弟弟看待的基滋梅尔身上移开,同时把声音压得更低,朝身旁问道:
「那……那个……所以我们是要再次穿泳装进去吗……?」
「啊~真是的,不用穿泳装了!桐人你先进去啦!」
似乎已经对等待状态忍无可忍的亚丝娜这么命令,我立刻回答一声「是……是的!」,接着移动到左侧的墙边。
嵌在墙面的置物架上同样排着藤编的更衣篮,不过对能使用「幻书之术」──也就是道具栏的我来说,那些篮子自然派不上用场。我躲在观叶植物后方打开视窗,连续按下装备解除键,让金属防具、布制防具与内衣依序消失,接着抢在基滋梅尔前头冲进浴室。
铺着白色石灰岩的地板深处,是一座以黑色玄武岩砌成的巨大浴池,黄金的出水口正以宛如瀑布般的气势倾泻出热水。正如基滋梅尔所推测的那样,浴室里并没有其他客人。我立刻趁机加速冲过地板,直接往浴池正中央跳了进去。水花高高溅起,流动的热水一下子溢出好几十公升到地板上,浓厚的水蒸气瞬间将整个浴室染成白色。
这样一来,至少暂时只能看到彼此的影子了。我迅速退到浴池一角,整个人泡到脖子以下。长途移动后变得冰冷的身体,被偏热的水一点一点地麻痺。
「一进来就跳进热水里,对身体不好喔。」
我转头望向南侧的窗户,只见左侧──东方的天空,正从群青色渐渐过渡成深紫色。再过不久,最下方就会渗出赭红。距离日光照到约费尔城,大概还剩二十……不,十五分钟左右。
「是这么听说啦……」
由于亚丝娜帮忙问出我想知道的情报,于是我便静静等待答案。
「嗯……我想应该见过。而且是在这座约费尔城见过……」
亚丝娜低声嘀咕了一句,接着发出「哗啦」一声转过身,将背靠在浴池边缘。我一边动用大半的思考能力,试图替拉维克的难题找出解法,一边漫不经心地朝她那边看去,结果却突然被亚丝娜狠狠瞪了一眼。
基滋梅尔如此呢喃着。我下意识把视线移向骑士,这时一定会看到亚丝娜的身影,不过这回没有水弹飞来。因为亚丝娜自己也正望向右侧的基滋梅尔。
我再度低声沉吟,这时感觉到──亚丝娜把视线移了过来。
我只好在水中稍微撑起身子说道:
「等等……你为什么在那里!」
基滋梅尔沉默了片刻后,以呢喃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即使如此,亚丝娜仍旧不死心,用右手在窗户上来回擦拭,硬是弄出了一块透明的小窗往外窥看。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下,不过就连我的视力,也只能勉强看见月光在湖面上反射的微弱光芒而已。
「咦……啊,没有,我没看啦。被蒸气跟反光挡住,顶多只能看到肩膀以上而已。」
「……要把约费利斯子爵自己一个人带过去……而且还不能提到拉维克先生的名字……」
就在我笨拙地咬着嘴唇无法顺利发音时,基滋梅尔适时地出声救场。
我夸张地叫了一声,下一瞬间,脑中忽然浮现出某个画面,于是我再次看向她。
亚丝娜小声问道。基滋梅尔微微耸肩。
我在艾恩葛朗特里至今未曾真正遭遇过凯尔派,但今后可能会遇见,也可能只是刚好没有踏入牠的栖息范围而已。不对,既然基滋梅尔知道这个名字,说不定──
「那时明明没有风,晨霭却忽然向两侧散去。湖面平静得像镜子……而在那里,站着一匹湛蓝色的马。牠的鬃毛与尾巴是透明的鱼鳍,皮肤隐约浮现细致鳞片,脚上没有蹄,而是带着蹼的钩爪。训练时我跟各种怪物战斗过,其中也有外形酷似马、牛、鹿的魔兽,但不论是之前还是之后,我都只有在当时见到过那样的存在。我与蒂尔妮尔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能呆立在原地。那匹蓝马静静地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像是失去了兴趣般转身,开始往湖心走去。牠每踏出一步,水面便荡起一圈圆形波纹……最后无声无息地滑入湖中消失。之后我们白天去确认过,水底并没有岩石或木头。也就是说那匹蓝马,确实是在水面上行走。」
「当然好奇啊。但我们现在又没有不动用船只就走到岸边的方法,那不就只能让他自己过去吗?」
「喂,你光明正大地看什么啊……」
亚丝娜大叫一声,猛地从水中站起,又立刻「扑通」一声沉了回去。
「对了,要不要现在去那片沙滩看看?正好快天亮了,说不定凯尔派会在水面上走动。」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紧接着也忍不住发出「啊」一声。在约费尔城西南方,沿着湖岸延伸的森林一角,有一道孤零零的小小光点。那不规则晃动的橘色光芒,八成是营火吧。
那片天花板遥远的上方,主馆五楼正是约费利斯子爵的办公室与居室所在。身为近卫骑士的基滋梅尔当然能在整座城里畅行无阻,我与亚丝娜左手上也戴着子爵亲赐的「留斯拉之认证」戒指,要请求晋见应该不算难事。
「也正因为如此,不知道是听说还是读到第四层有座被湖水环绕的城堡后,她似乎便一直想亲眼看看。不过待在第九层王国内的话几乎没有危险,但其他楼层仍可能遭到怪物袭击。因此使用灵树移动时,会让选择相同行程的人一起出发,并安排数名骑士护卫。其实我原本对第六层的嘎雷城更感兴趣,可是蒂尔妮尔一再说想去第四层,我最后还是让步了……」
「不行。」
「既然本来就是有点强人所难的请托,不如干脆让子爵大人自己一个人走过去找拉维克先生不行吗?」
基滋梅尔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动了一阵子后,突然间点了点头。
「对!薇露利的头发被编进鞋里,靠那股魔力才能在水面上行走的,对吧?」
「嗯~……也没办法直接拜托子爵大人说『不要问理由,请跟我们一起来』……」
由于基滋梅尔再次开口,我便维持面向前方的姿势,竖起耳朵专心聆听。
亚丝娜如此回答,而她身后的基滋梅尔也点头表示「正是如此」。
我听见她明显噎了一下。最后才听见她伴随着水泡声的回答。
我立刻把视线移开,心里同时想着「嗯,要是穿了泳装,这种舒服感大概会减少三成吧……」。浴池的宽度有将近八公尺,只要她们移到对侧,这次应该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即使阁下答应,要在不惊动城中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他带到湖岸边也相当困难。只要从栈桥开船的话,势必会被哨兵看见。」
「也不是不行啦……」
「我记得,阁下的鞋子里好像编进了一种水精灵,叫……薇……薇……」
我把拉维克的请托说出口后,亚丝娜便从窗户前把手收回来,发出轻微的沉吟声。
「那……就是凯尔派吗?」
「年轻人也是在那时候,生平第一次被允许使用灵树。不过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第九层内旅行,但蒂尔妮尔却说想去第四层。那孩子从小就喜欢玩水,每次看到都城里在湖面或水路上行驶的观光船,都会吵着说想搭、想搭……噢,这段话我是不是说过了?」
带着苦笑的提醒声,与泼水的声音一同响起。这个世界理论上不会发生热休克──应该是这样啦,但既然存在「麻痺」这种异常状态,那说不定也有「心脏麻痺」。不过要是光因为跳进热水或冷水就直接死亡,对一个拿真实性命当赌注的死亡游戏来说,未免也太严苛了。
「那里是这间浴室视野最好的地点!」
我们两个对着窗外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时,亚丝娜对面又传来基滋梅尔那仿佛在谆谆教诲的声音。
我在依然移开视线的情况下这么反驳,亚丝娜却回了句「才不是那样呢!」,并把身体转向南方。我也跟着转过去,但窗外果然是一片黑暗,再加上玻璃大半被水气覆盖,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景色。
「凯尔派?嗯……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欸,妳还记得吗?约费利斯阁下在第四层的楼层魔王战时,是直接在水面上奔跑对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确实是这样,我占据的是横向浴池的右后方。背后正好是南向与西向两扇大型落地窗呈直角交会的位置,理论上能一口气眺望整个约费尔湖、湖畔森林,甚至是耸立在远方险峻岩山上的迷宫塔──不过必须是白天。
「……你们听过凯尔派这种不知道是妖精还是魔兽的生物吗?」
「妳就不觉得好奇吗?拉维克前骑士团长和约费利斯子爵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
「是『薇露利』吧?」
「…………」
那样的话,我的屁股就会成为两位的视觉灾害了……虽然心里这么想,却也不好意思要求更换顺序。我在整个人沉到脖子以下的状态中横越浴池,发挥极限速度翻上池边后直接冲刺。脑中闪过在湿滑地面狠狠摔倒的经典桥段,不过石灰岩磁砖即使覆着水也没有失去摩擦力,让我顺利冲进更衣室之中。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不知为何,水声却反而越来越近。我连出声警告的时间都没有,一大块更浓的蒸气被拨开,现身的亚丝娜注意到我,立刻整个人沉到只剩下头露出水面。
或许是沉浸在回忆之中吧,基滋梅尔的声音自然停了下来。我与亚丝娜也没有催促她说下去,只是静静等待。
亚丝娜把右手伸出水面,用弹额头的姿势飞快地弹了一下中指。也不知道是她锻炼过头的敏捷力使然,还是偷偷点了什么水枪技能,高速射出的水之散弹直击我的眉心附近。
「糟糕,我忘了!」
听见亚丝娜的呢喃,我默默点了点头。那个位置,正好就在他下船地点的不远处。看来他是打算在那里扎营,一边等待今晚的到来。
面对在水中微微前倾身子的亚丝娜,基滋梅尔回以意料之外的问题。
我把整张脸埋到只剩鼻尖露出水面,同时抬头望着浴室天花板。跟地板一样的石灰岩磁砖表面,若是在现实世界,缝隙间大概早就长满霉斑了吧。但在这座城里,岁月只留下些许痕迹,磁砖整体依旧维持着乳白色的光泽。
「剩下的分量应该不多了吧?在我看来,还是留到真正攸关生死的时刻再用比较好。」
「桐人你先上去,把衣服穿好!」
「…………也未必完全没有办法。」
我几乎是抱着「这应该是唯一的方法吧!」的心情说出这个主意,然而骑士却传来一声带着迟疑的回应。
「……是……是说过啦……」
「那不就是在看吗!」
「那是我和蒂尔妮尔从军官学校毕业的那一年……算起来,也快要三年前了吧。毕业之后即将入伍的年轻人,依照惯例,都会在正式服役前的春假安排一趟大约一周的旅行。嗯……算是对从幼年学校起整整十二年努力学习与修练的一种奖励吧。」
基滋梅尔微微歪着头,而我与亚丝娜则同时点了点头。她笑了笑,接着目光在空中游移。
「是……是妳自己过来的吧!」
「……干嘛?」
「啊,你看!在那边!」
「我是这么相信的,但无法证实。城中那些住了数十年的士兵与侍从,也都说从未见过那样的怪物……我与蒂尔妮尔隔天清晨、回都城那天早上,也都去过同一片沙滩,但那匹蓝马再未出现。回去之后,蒂尔妮尔在图书馆查阅了许多文献,终于找到关于约费尔湖与凯尔派的传说。她还说,总有一天要和我再来一次第四层,亲自寻找凯尔派,只是那个约定终究没能实现……」
「咦……为什么……」
我心里闪过「现实世界的学生好像也有毕业旅行这回事」的念头,但当然没有说出口。亚丝娜多半也想到类似的事,不过同样只是沉默地听着。
基滋梅尔点头附和。
亚丝娜这么回答,迟了一会儿后我也想起来凯尔派这种动物,不对,应该是怪物的名字。那是一种栖息于河川的肉食性马型魔兽。我记得不同传说里,有的长着鳍,有的覆盖着鳞片,有的下半身是鱼,有的仍是马。也就是说,是和第四层的楼层魔王「马头鱼尾怪」有些相似的怪物,但两者的具体差异我其实说不上来。
「现在外面一片漆黑,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吧……」
「……那个,一定是拉维克先生吧。」
「你忘了吗?天就要亮了。」
亚丝娜突然大叫一声,伸出食指用力戳向窗外。
我一边在记忆中探索封测时期有没有听过「跳进浴池后死亡」的案例,一边却已经被压倒性的舒适感夺走思考能力。把背和后脑勺靠在滑顺的玄武岩上,四肢完全伸展开来后,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呜啊~~」。
亚丝娜抬起右手,握住基滋梅尔仍露在水面上的左手。我其实也想加入,但实在没有那个胆量隔着亚丝娜的身体伸手过去。
「当时是春天,湖畔盛开着许多花朵,景色美得令人屏息。蒂尔妮尔仿佛想把那一幕永远刻在心里似的,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之后我们搭乘迎接的贡多拉前往城中四处参观,然后泡过澡、用过餐,便住进士兵用的双人房。那是我第一次睡上下铺,床铺也稍嫌硬了些,但或许是累了,很快就睡着了……天快亮时,是蒂尔妮尔把我叫醒的。我其实还想睡,可是她说了好几次想去看湖景,我只好起身,只在睡衣上披一件斗篷,便跟她悄悄离城。然而清晨的雾气极浓,伸出手几乎看不见指尖。直接走到栈桥太危险,于是我们便沿着城墙慢慢走着,最后绕到城堡后方的一片小沙滩。」
「呜哇!」
「咦?要怎么渡湖?」
「咦,什么时候?」
「嗯嗯~如此一来,要怎么走到岸边才好……」
「…………记得啊,那又怎么了?」
机率或许不高,但只要能远远看见那匹蓝马,就能判断是不是凯尔派。因为我和亚丝娜能看到颜色浮标。只要上面显示凯尔派──拼法我不确定,不过亚丝娜应该知道──那就绝对不会错。本来还觉得这次终于提出了好点子,没想到基滋梅尔的回答却相当直截了当。
「啊。」
「基滋梅尔,妳见过凯尔派吗?」
「不然就让阁下穿上那双鞋,我们再用基滋梅尔给的『薇露利之水滴』,不就能在不惊动哨兵的情况下,直接走到岸边吗?」
问题在于,即使试着想像我们说着「午安」并闯进执务室,对子爵开口说「不好意思,湖对岸有个叫拉维克的越狱犯在等您,能否请您一个人走过去与他会面?」的流程,也想像不出阁下会爽快回答「好啊」的画面。而且──
「…………透过灵树抵达第四层后,我和蒂尔妮尔,还有其他毕业生与护卫的骑士队,一路平安来到约费尔湖。」
基滋梅尔隔着肩膀望了一眼一片漆黑的湖面,继续说道:
「亚丝娜、桐人。你们年纪还轻,会不习惯也是正常,但如果今后还要继续当冒险者,至少要习惯和别人共用浴场这种程度的事才行。可不是每次都能住在像约费尔城、嘎雷城,或是妮露妮尔大人宅邸那样的地方……」
「距离森林精灵的袭击才不到两周。虽然不至于怀疑在那场战斗中立下大功的你们,但依然可能在城外偶然遭遇敌人。约费利斯阁下不仅是连我都望尘莫及的剑术高手,同时也是守护这片土地的城主。他不会轻率地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更何况……」
基滋梅尔的双胞胎妹妹蒂尔妮尔,在我们开始精灵战争战争活动任务时就已经过世。因此没有见过面,更遑论说话了。可是不知为何,我脑中却隐约浮现出蒂尔妮尔向姐姐撒娇的身影。她的笑容竟让我莫名觉得有几分像亚丝娜。
被她这么一提醒,我也只能回答「说得也是」。确实「薇露利之水滴」的小瓶子里,大概只剩六七滴左右。若是替我们三人的靴子左右各滴上一滴,那瓶子便会完全见底。
「说得也是……」
我迅速将目光从面无表情地准备发射第二波攻击的亚丝娜身上移开后,接着用飞快的语速问道:
「若只论可不可行,确实行得通……但我不是说过,『水滴』是极其珍贵之物吗?」
「那是不可能的。」
「……亚丝娜小姐。」
然而,这种放松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连续两声水声响起,我隐约看见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也进入了浴池。而且本该被水蒸气遮蔽的视野,却因为强化过的视力,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不只基滋梅尔,连亚丝娜也没有穿泳装。
其实什么都不做也会瞬间干透,但既然都准备好浴巾了,我还是拿起来把水气擦干。正擦到一半,浴室方向传来两道湿答答的脚步声。我急忙躲到盆栽后方,压低气息,隐匿技能自动发动。
这时若回头就真的变成偷窥了,当然我不会做那种事。我打开视窗,只装备上下身内衣与衬衫、长裤。顺手检查道具栏,确认其他装备都在。
在依照入手顺序排列的表单上方,看见那把「日暮之剑+3」的名字后,手一瞬间停了下来。那是约费利斯子爵作为任务奖励所赐予,从第五层初期到第七层楼层魔王都作为主武器活跃的约费尔城传家宝剑。以性能来说仍居于第一线,强化次数也还没用完,只是因为魔剑忧郁的夜曲过于暴力的性能而被迫退居备用。
与其让它一直躺在道具栏里,不如找机会让它发挥价值……当我正这么想着,同时转身走出盆栽阴影的下一瞬间。
「呀啊!」
一道破风声伴随着尖叫袭来。我才刚从视窗抬起头,某样东西便高速飞进我嘴里。
「嗯咕!」
边发出悲鸣边本能地咬下去后,先是一股特殊的弹性,接着涌出酸甜果汁。看来是口感像木瓜,味道却介于奇异果与荔枝之间的某种水果。这时我也不好吐出来,只能拚命咀嚼,下一秒就有雷声落下。
「你为什么躲在那种地方!更衣室看不到你,当然会以为你回房间了啊!」
我抬头一看,只见亚丝娜用白色浴巾勉强遮住身前,正伸手摸索下一颗水果。我用极限速度咀嚼并吞下口中的水果,连忙试着解释。
「不……不是的,是为了避免看到妳们从浴室出来才会……」
「那你在那里背对着这边不就好了!」
「呃,嗯……妳说得对。」
立刻被驳倒的我迅速转身。背后传来亚丝娜不满的冷哼,以及基滋梅尔略带傻眼的轻叹。

最后回到东翼四楼客房时,时间已经逼近清晨五点五十五分这个最后期限。
当然并不是六点整就会准确无误地洒下第一道曙光,只是这两个月在艾恩葛朗特生活的体感,让我觉得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会天亮。实际上,朝阳抵达练功区的时间会因楼层地形而有差异。理论上,东边外围部被岩山环绕的第四层,日出时间应该会稍晚一些,但短时间内我恐怕无法亲眼确认。
在我跟亚丝娜后面进房的基滋梅尔关上厚重的门,接着转身轻吐一口气。客厅的防护窗板与窗帘都已阖上,不过离开时留着灯,所以室内并不昏暗。摇曳的灯火下,基滋梅尔正面看向我,罕见地以严肃的语气说道:
「那么从现在起到太阳下山为止的十二个小时,桐人绝对不准离开右边那间卧室。知道了吗?」
听到她直接这么讲,我忍不住在心里想「也太久了吧!」,但这就是获得夜之住人力量的代价。在恢复成人族之前──虽然能不能恢复,眼下也还说不准──也只能乖乖接受。
「我向圣大树发誓,直到夜晚都不会离开房间。」
都快升国三了,遇到这种状况还是会睡不着吧……我才刚这样想,意识就开始忽明忽灭。紧张感不知何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缓渗上心头的安心感。这份安心,当然不只是因为有坚固的石墙与厚实的防护窗板守着自己。感觉从第一层相遇以来便一路并肩冒险的伙伴──严格说来,现在还得加上「暂定」两个字──就睡在身旁这件事本身,就像能把各种不安一点一点溶解成泡沫一般。
我觉得自己的发音好像有点含糊,但意思应该有传达到吧。我向基滋梅尔道了声晚安,走进右侧卧室。这边没有点灯,不过客厅的光线会照进来,倒也不需要动用夜视能力。
「那不好意思。真都什么状况,就拜托妳了。」
「那~~~~~~~~个,这样的话我睡这边就好啦……」
在第七层迷宫区的安地房间里,靠着我睡着的亚丝娜……是不是也曾有过这种感觉呢……才刚想到这里,我的意识就彻底中断。
「那么亚丝娜也待在同一间房间可以吧?当然亚丝娜不必一直关到日落,不过妳要离开房间时,必须仔细确认客厅的窗户有没有被打开……」
我钻进两张并排的床铺靠里侧的那一张,立刻把毛毯拉到鼻尖附近,闭上眼睛。
「可能性虽然极低,但如果白天真的有人破坏防护窗板或墙壁,让阳光照进房间,桐人恐怕会因为肉体被灼烧的痛楚而动弹不得。到时候必须有人立刻把他移到阴影处避难,但若是在别的房间休息,就可能来不及吧?当然……我也可以跟桐人睡同一间。妳觉得呢?」
几秒后,传来「喀嚓」一声关门声。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右边那张床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亚丝娜插话的瞬间,基滋梅尔立刻俐落地摇了摇头。
最后的问题,基滋梅尔是对我提出的,但我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回答「Yes」或「No」。我只能以○.三秒的间隔疯狂眨眼,结果亚丝娜拖着长到夸张的前置音,替我做出了回答。
「咦……那个,我其实也可以跟基滋梅尔同房……」
她指的是右边──也就是我预定要一直关到日落的那间卧室。被她重新宣告一次后,身为国中二年级男生的我,多少还是免不了有点脸红心跳。不过再怎么说,四月我就要升三年级了,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同房或同帐篷。于是我尽可能装出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如此回答后,基滋梅尔一脸严肃地发出「嗯」一声并且点头,接着看向亚丝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