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刀剑神域 进击篇 Progressive》 · 川原砾 · 9435 字
在第四层迷宫塔下的码头,我从哞的背上跳了下来。
操作了一下道具栏后转过身,我战战兢兢地向站在翻涌水面上却丝毫不动的水马伸出右手。掌心里放着的,是从约费尔城大食堂顺手摸来──不,是外带的──炸河蟹。哞先嗅了嗅气味,接着用锐利的门牙咬住,发出「喀嚓喀嚓」的爽快声音咀嚼起来。
连保持在视窗中的剩余七块炸河蟹,也被牠一口气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牠「哼」地喷了一声鼻息。我一边在心里祈祷那是「再陪你一会儿也行」的意思,一边开口对牠搭话道:
「两……不,三小时内我会回来。能不能在这附近等我一下?」
对于这个指示,哞回了一声「瞨噜嗯」,接着在原地向左一转,滑入水中。我目送牠消失后,把还开着的视窗切换到讯息页面,传了一句「我到迷宫区了」给亚丝娜。
由于很快就接到「我们这边快到卡鲁戴拉湖了」的回讯,于是我又叮咛了一句「练功区魔王应该还没重生,不过还是别靠近中央」,等得到「OK」的回覆后才关掉视窗。
我一边想着开发阶段应该曾经讨论过要不要在讯息功能里加入贴图或表情符号吧……一边往码头深处走去。我一次跨过两阶跑上曲折的阶梯,迅速确认矗立在岩棚上的迷宫塔周围没有其他人影后,随即踏入漆黑的入口。
这是我第二次爬这座塔──算上下来的话是第三次,由于它的结构并不复杂,于是我以硬闯的方式沿着最短路线一路冲上去。或许是能力值提升的关系,即使在不休息的情况下持续全速奔跑,也完全没有进入疲劳状态的迹象,托暗视能力的福,还能从远处就发现怪物。
要是封测时就有这种超级吸血鬼能力,第十层的「千蛇城」应该也能成功攻略吧……我忍不住这么想着,不过那样一来,大概早就因为不小心晒到太阳而被烧死十次──不,二十次了。正式营运后只要一次失误就会直接GAME OVER,果然还是得尽早恢复成人类比较好。
我用舌尖舔了舔已经逐渐习惯其存在的獠牙,同时加快了脚步。
从第十楼开始,我尽可能避开战斗,只清除那些卡在必经之路上的怪物。然而不知为何,遇见的几乎全都是昨天没有遭遇过的半鱼人型怪物,而且还是稀有种「半鱼人.卡鲁提贝达」。结果让我莫名其妙获得了十颗以上的珍贵番薯,不过现在可没有时间慢慢烤来吃。
由于抵达目的地第十八楼的时间比预计稍微快了一些,我决定先休息一分钟,同时稍微整理一下思绪。
原本在选择迷宫区路线时,我打算透过堕落精灵的转移装置直接移动到第七层,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可以利用这座塔魔王房间里的往返阶段上到第五层,再从主街区卡鲁鲁茵的转移门直接飞往第八层。两种方式所需时间其实差不了多少,但前者在转移后沿路出现的怪物会稍微强一些,而且还有碰上堕落精灵的风险。
既然如此,感觉经由第五层似乎比较合理,不过准备与约费利斯子爵决斗的前骑士团长拉维克,也有可能已经在这座塔的魔王房间里等待了。也不是说我讨厌他这个人──应该说,我其实对他颇有好感,正因如此,要我丢下一句「我赶时间!」就直接从他面前经过,又实在有点做不到,但我现在也没有闲工夫和他聊天。
左思右想之后,我还是决定照原订计划,经由第七层前往目的地,于是便再度奔跑起来。
幸好之后只跟像在赶投胎般冒出来的半鱼人发生了一次战斗,其余的怪物全都顺利绕过,等我抵达那条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通道时,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正好是从约费尔城出发后整整一个小时。
如果基滋梅尔和亚丝娜那边也一切顺利,她们现在差不多也该抵达水底迷宫了。虽然很想发个讯息确认一下,不过我自己也身处迷宫之中,所以讯息当然传不出去。
我只能在心里对两人送上一句「别太勉强啊」就忍耐下来,当我正打算走向那条通往隐藏房间的细窄岔路的瞬间──
我看见一道朦胧的人影,正好从那条岔路里现身。我立刻反射性地往右一跳,整个人贴到从石墙向外凸出约十五公分的柱子阴影后方。
隐蔽状态的图标随即亮起,隐蔽率指示条也跟着显示出来。数值是百分之七十二。明明对方还在二十公尺外,数值却这么低,大概是因为柱子的凸出范围根本不够吧。
凯伊萨拉沉默了约两秒,随后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次换我沉默了。我一瞬间甚至在想,对精灵来说,半鱼人是不是也和水妖精一样属于神圣的存在,但这显然不可能。因为无论是基滋梅尔还是拉维克,对付那些家伙时可都是面不改色地直接斩杀。
可是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从柱子后方探出了将近一半。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缩回去藏好。
向下挥落的忧郁的夜曲剑身,迸发出鲜血般的光辉,就这样猛烈撞上凯伊萨拉的日本刀。那道异样清澈的冲击声再次高亢地响彻四周。
双手持剑的全力攻击。
我伴随着怒吼,使出浑身解数的突刺技。
照这样下去,就算我继续躲着,等对方走到眼前时,隐蔽率也肯定会掉到五成以下。换句话说,被看穿的可能性反而比较高。而且既然是从那条通往隐藏房间的岔路走出来,那道人影毫无疑问就是堕落精灵。虽然就算真的打起来,如果是一对一的话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落下风,但绝对要避免「被发现、对方逃跑、然后追丢」的情况。我还不清楚那些家伙究竟是怎么在只有水路的第四层到处移动,不过如果因为我的关系,让他们的据点进入高度警戒,那么亚丝娜与基滋梅尔那边也会陷入危险之中。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次发出斗志的咆哮──就在那一瞬间。
踏地与挥臂所带来的威力加成。
音速冲击所蕴含的庞大能量,在刀刃与刀刃那极微小的接触点上,化作刺目的光芒不断消耗。如果还是昨天用的「日暮之剑+3」,恐怕早就承受不住而折断了。虽然持续飞散的大量火花灼烧着我的双眼,但只要有一瞬间眨眼,下一秒整个人恐怕就会被直接震飞。
但是如果她选择正面接招,我就有微乎其微的胜机。为了让她做出这个选择,必须以时机与杀气让她认为我是无法进行格挡或闪避的对手。如果凯伊萨拉只是普通士兵,这种气势上的博弈或许毫无意义,但若是与人类同等水准的高阶AI──
右臂承受着过大的负荷,一边用眼角捕捉到HP条正微微削减,一边拚命吸收反作用力。要是在这里被弹飞并且倒在地上,对方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个空档。
魔剑忧郁的夜曲的性能。
我紧紧咬住牙关,等待剑技的威力耗尽。闪光与高频声逐渐减弱,火花也开始断断续续……就在一切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我借用对方试图将我弹开的力量向后跳去。
然而那道纤细的人影,却以自左腰拔刀而出的斩击,也就是单纯的普通攻击来迎击。
三公尺的距离,在剑道比赛中或许太远,但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是充分的一步一刀间距。只要我先出手,被弹开或闪过,就会在反击中吃下致命一击。
就在挥出那记倾尽全力的上段斩击前一刻,我将左手也放上剑柄,然后紧紧握住。
距离仅仅二十公分的暗蓝绿色独眼,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只透出冰一般冷冽的光芒。那张仿佛在说这种局面根本算不上什么死地的冷漠面容上,还浮现出一丝略为感到麻烦的神情。
「……原来是你啊,人族的小鬼。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别再插手精灵之间的恩怨了……」
「…………」
如果要把「绝对不能让对方逃掉」视为最优先事项,那就必须趁他还在通道深处的时候先下手。每响起一次极其细微的脚步声,隐蔽率的数字就会一点一点稳定地下滑。反过来利用这个变化的话,就算我仍藏在柱子后方,也能相当精准地判断出对方与我的距离。
自魔剑剑身释放而出的鲜红光刃,穿过互相交击的刀身,直接命中了连接凯伊萨拉左肩与右腰的那条线。灰色连帽披风当场被一分为二,飞舞到半空中,构成皮甲胴部的两条皮带也同时被弹飞。
十公尺正是以现在的我来说,用全力加速单发跳跃技「音速冲击」后,才能勉强触及的极限距离。对方应该也不可能料到,竟然有人会从这么远的距离直接扑过来。
我在心里默念着「相信你了,老爷子」,然后开口说道。
我这个情急之下提出的建议,连说完的机会都没有。
我用若不刻意用力就会颤抖的声音回应,同时明知没必要,仍然瞥了一眼对方的颜色浮标。
光泽柔顺的灰烬色长发,前侧是不对称剪裁,后方则是编成多股细辫的奇特造型。而我早就知道,那被浏海遮住的右眼被一块黑色眼罩覆盖。
「免了。反正人族大概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正确的料理方式。」
看来已经是无法避免战斗的情势,而且先出手的人是我。明明有机会察觉人影的身分,却没能注意到,因此现在再抱怨也没用。
我下定决心后,开口回答。
与持有者同样纤细的弯刀,理应会被轻易弹飞,接着魔剑的剑尖深深地劈开对方左肩──原本该是这样才对。
将这一切全部纳入计算后,这一击毫无疑问,是我至今在艾恩葛朗特中施展过数千次剑技之中,威力最为强大的一击。
吸血鬼化后获得强化的筋力值与敏捷值。
凯伊萨拉原本被轰飞的纤瘦身体,竟在半空中以极不自然的方式减速了。剧烈翻飞的浏海深处,那只左眼骤然闪过一道青光。
我将最大限度的杀气压缩在最短的咆哮中,同时高举起剑。
「人族的冒险者会出现在迷宫里,理由不就只有一个吗?当然是来狩猎怪物的。」
颜色是如鲜血般浓烈的深红。
拖着耀眼的光轨,我以超越SAO精密物理演算的速度与轨道飞射而出,在抵达顶点的瞬间,将由肩部扭转与手臂挥动所产生的力量,完整灌注进剑技之中。
凯伊萨拉也将左脚后撤,转为侧身姿势,然后将刀置于正中线。
我的视界下缘,几乎贴着边界的地方,发生了奇妙的现象。
凝视着我的凯伊萨拉再度开口。
「啦啊啊!」
拥有「剥伐」之名的堕落精灵副将凯伊萨拉。曾经以一招范围型剑技,将我、亚丝娜、基滋梅尔、米亚,以及Q渣库的四个人一口气击飞的刀使。作为意料之外的遭遇对象,她的危险程度仅次于那位将军诺尔札……不,对我来说,根本是同样令人不想碰上的强敌。
虽然连一成HP都没削掉,但或许是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连凯伊萨拉也没能稳住身形,整个人向后方被震退。相对地,由于我这边并没有使用剑技,因此不会陷入技后僵直,立刻就能进入追击态势。
当摆出的角度像是要贯穿我眉间的刀子,其刀尖似乎微微上抬了连一毫米的一半都不到的瞬间。
「如果是要去守护兽的房间,这条路是绕远路。更何况守护兽应该早就被你们打倒了吧?现在还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第五层被我击倒的那名将校,身边有好几名护卫保护着,而第六层闯进米亚家里来的,还有第七层出现在白骨平原上的都是两人一组,我只目击过一次单独行动的堕落精灵。
──只能上了!
「少瞧不起人了。把番薯切片,用平底锅煎到外酥内香,再放上一大块奶油,味道可比那些普通甜点强上好几倍哟。」
我如此回答完,随即将「忧郁的夜曲」架在中段。虽然还称不上是陪伴已久的爱剑,但红色皮革的握柄紧贴掌心,黑曜石般的剑身让手臂感觉到令人安心的重量。作为也许是最后一场战斗的伙伴,我没有丝毫不满。
那纤细得惊人的身躯,自头部到肩膀都被影子般质感的连帽披风覆盖。防具则是同样暗灰色的铆钉皮甲。贴身紧束着躯干与四肢的设计,使得那副身形一眼就能看出是女性。
「哦哦!」
与我一样没有持盾的左手抬起,将兜帽往后掀开。
站在我三公尺前方的敌人,缓缓放下那把细长的弯刀──不对,是日本刀。
然而这次,并没有就此结束。
「…………」
就在系统辅助即将启动的前一刻,我用尽全力踢向地面。
但是。
即使在至近距离承受我的咆哮,凯伊萨拉左眼中的冷光依然毫无动摇。然而下一瞬间,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微微睁大了眼,同时刀身朝着我这边的左侧倾斜。防御姿势──
她在同一直线上刺出的刀尖,与忧郁的夜曲的剑尖互相碰撞,溅出火花后交错而过。我的剑掠过凯伊萨拉的左侧腰腹,而凯伊萨拉的日本刀则擦过我的左侧颈部,飞洒出鲜红的血沫。
没错……如果是一般对手的话。
到目前为止,我究竟看过几次单独行动的堕落精灵?
……不过,上次我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就是了……
我立刻意识到不妙,但这时已经停不下来,而且一旦停下就绝对会遭到反击。于是我全力踢向地面,同时让右手中的剑柄滑动,改成几乎握住柄尾的握法。这样一来,攻击距离就能再多出将近十公分。
但就算我表明自己知道,局势也不会好转。反而有可能被活捉,逼问出所有知道转移装置存在的人。我不清楚她打算对无法感到疼痛的玩家施以什么样的拷问,不过我也一点都不想知道。
她即刻的精准反击让我心头一惊,不过我自认为除了亚丝娜之外,和高度AI化NPC相处最久的玩家就是我了,因此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语塞。
「……嗯,我没有意见。」
亚丝娜如果知道我死了,当然会受到打击。但即使如此,她一定还是会继续战斗,朝着通关游戏的目标前进。然后总有一天,她会站在攻略集团的最前线,成为带给所有玩家希望的存在。
显示的名称为──「Kysarah; Fallen Elven Adjutant」。
我在心里这样喝令自己,接着整个人猛地跳了出去。
对方发出的声音,如同锻炼至极致的钢铁般冷冽紧绷,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甘甜。
「栖息在这里的半鱼人会掉落很美味的番薯,我偶尔会想吃。妳要是想吃,我也可以帮妳烤。」
「……呜!」
面对一个能够若无其事挡下我全力剑技的对手,我完全不觉得正面交战有胜算。换句话说,我很可能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内心却异常平静。理由大概是亚丝娜没有跟我在一起。看来比起自己死亡,我更害怕的是暂时的搭档死在眼前。
勉强稳住身形落地后,我又再往后跳了一次并且重新架起剑。细细地吐出方才憋住的气,再用同样的节奏吸入。
「锵嗯──!」,一道清澈到不像是刀剑相击的结晶质高音响起的同时,我的突进宛如撞上巨大铁块般,硬生生被迫停止。
如果是习惯决斗的玩家,为了避免被预判,通常会混入假动作,但凯伊萨拉只是自然地将刀垂下就静静站着不动。让人几乎要误以为她没有战意,然而她绝不是能容许这种乐观判断的对手。
那名用刀者轻轻眨了一下那只深蓝紫色的左眼后,在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美貌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听了我的回答后,凯伊萨拉再次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在第四层?对你来说应该已经不够看了吧。」
说到底,不是击败她,就是得让她撤退,否则根本无法从这个困境脱身。
忽然间,凯伊萨拉将左手伸向我的嘴边,用拇指猛然把我的上唇往上一推。
下一刻,两人的身体正面撞上,纠缠在一起摔向地面。算上装备重量的话,理应是我略重一些,但或许是那记龙卷跳跃的冲势更强,最后变成凯伊萨拉压在我身上的姿势。
就在我把力量灌注到右脚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冷感贯穿了脊髓。某种自己错漏了什么的预感,瞬间变成了确信。

「那确实很诱人。」
同时拔出背上的剑,落在通道中央。正如预料,和那道人影之间的距离还不到十公尺。我一边进入第二次跳跃的预备动作,一边把剑架到右肩上方。伴随着「锵咿咿咿……」的尖锐声响,淡绿色的闪光照亮了整条通道。
我凭着本能的动作,将右手握着的剑抵上凯伊萨拉的后颈。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锋利的刀刃也顶进了我后颈。
凯伊萨拉那双高及膝下的皮靴,忽然被空气涡流吞没了。不对──不是那样。是那双靴子本身正在产生小型龙卷风。
十五公尺……十二公尺……十公尺。
凯伊萨拉也爆出锐利的气势,裹着龙卷的双腿在半空中一蹬。
「哈啊啊!」
只要愿意就可以轻易干掉他──她明明应该是这么想,为什么还要在意我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我一瞬间的疑惑,很快就转化为确信。
「挺灵巧的嘛。」
那种东西,丢进火里烤不就好了吗……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不过我硬是把它吞了回去。虽说嘎雷城的大贤者布乎鲁姆老爷子,连用平底锅煎的番薯都只给了「还行」的评价,但同时也说过「只要加上奶油就是最强」。
「妳这句话,晚了一个月。」
「不,还是杀了你再夺过来吧。你对那些半鱼人也是这么做的,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凯伊萨拉是在试探我,想确认我是否知道前方有转移装置,但又不想由自己这边泄漏出相关情报。也就是说,一旦她判断我对那个装置一无所知,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目标是因铠甲受损而裸露出来的腹部。只要将全力的突刺技打进那里,这次应该就能造成真正的大伤害。
「那不如去第十楼的安全区──」
我在脑中低声嘀咕,同时试图将对方的全身,甚至连周围的空间都纳入视野。面对这个等级的对手,如果只盯着剑看,反而会让对攻击的反应变慢。必须从前后、左右,甚至上下那种细微的重心变化去预判动作,否则无论是防御还是闪避都会来不及。
单手直剑技能的熟练度。
「妳……妳干什……」
「我就觉得可疑……那是法鲁哈利的剑吧。」
凯伊萨拉这么低语完,才总算把拇指收回去。直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獠牙。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掩饰,而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必要掩饰。
「……没错。」
我点头之后,下一个问题立刻落了下来。
「你之所以成为夜之住人,是为了打赢我们吗?」
「不……」
我轻轻摇了摇头,接着这次依旧老实回答。
「是为了救我的主人。」
「哼……」
凯伊萨拉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露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说道:
「……我过去曾欠过法鲁哈利一点人情,但还没来得及还,他就已经灭亡了。所以我就再放你一马。」
「放……放我一马,具体是指……?」
「等你站起来之后,转身离开。」
也就是说,她不打算让我靠近有转移装置的那个房间。要前往第八层,就必须改走其他路线了,不过这点代价,和性命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我知道了。」
如此回答后,抵在后颈的锋利刀刃随即移开。我也慢慢抬起右手的剑,将它放回地面。
就在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在脑中浮现出一种情景──凯伊萨拉露出一抹冷笑,说着「真是愚蠢的小鬼」,然后一刀割开我的喉咙。不过这位堕落精灵的副将并没有违背约定。她以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动作轻盈起身,向后退了三步。我也运用腹部力量撑起上半身,再用左手撑地迅速站起来。
我一边慢慢后退,当距离拉开到三公尺以上,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等一下。」
「走。」
即使如此,比起第六层那次被她连同伙伴一起一击击溃时,现在至少那种「绝对赢不了」的确信已经有所缩小了。虽然这并不完全是我自身成长的结果,而是吸血鬼的能力与魔剑的力量大幅补强所带来的提升。
堕落精灵的转移装置是固定目的地的,我们发现的装置只能在第四层与第七层之间来回移动,但主街区的转移门,只要是已经开通的楼层,就可以自由地指定目的地。也就是说,我只要从卡鲁鲁茵的转移门先跳到第四层主街区罗毕亚,发送讯息给亚丝娜,再立刻转移到第八层主街区就行了。这样一来,额外花费的时间顶多一两分钟吧。
之所以会像这样接连犯下这么多低级错误,肯定是因为和凯伊萨拉的战斗耗尽了气力。绝对是这样……我一边这么说服自己,一边朝着久违的卡鲁鲁茵奔去。
「…………」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察觉自己犯了一个最基本的疏忽。我和亚丝娜从第一层开始就一直维持组队状态,但却没有互相加为好友。也因此,我们的联络手段只能依靠即时讯息,而这种讯息和好友讯息不同,无法跨楼层进行传送。
如果亚丝娜她们还在水底迷宫里,就会显示「对方不在可接收讯息的场所,或尚未登入」这样的错误讯息。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正要按下送出键时,整个人却僵住了。按钮是灰色的,根本按不下去。
我再次低声呻吟着转过身,看向身后半毁的凉亭中央,那座刚刚才出来的螺旋阶梯。如果再跳进去,一路冲下第四层迷宫塔到一楼,就能发送讯息了,但最少也要花上四五十分钟。而且途中还有可再次撞上凯伊萨拉的危险。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矗立于凉亭东北方漆黑的城塞都市。
发现自己双手明明还因恐惧而发麻,脑袋却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次战斗的对策,我不禁低声如此呢喃。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啊,虽然很想这样提醒自己,但为了夺回五把秘钥,她终究是无法避开的对手。恐怕凯伊萨拉接下来会离开这座塔,透过某种方式前往位于楼层东北方的据点……
「嗯嗯嗯……」
「……怎么了?」
自从分头行动以来,她们两人的HP从未下降超过一成,现在也都是满血。反倒是我的HP,还残留着刚才被凯伊萨拉挡下剑技时,以及她的刀刃擦过颈侧时造成的些许伤害,不过这也会在「忧郁的夜曲」的自动回复效果下很快恢复才对。
「…………!」
在讯息分页的收件人栏输入亚丝娜的名字,以全速敲下内容。
直到爬上通往迷宫塔第十九楼的楼梯,我才终于能将空气深深吸进肺的最深处。
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转身朝通道出口以极限的速度快步离开。
也就是说,如果想把遭遇凯伊萨拉的事告诉亚丝娜,就不是爬上阶梯前往第五层,而是必须再度下到一楼离开迷宫才行。
「…………啊。」
「在迷宫区隐藏房间前遭遇凯伊萨拉。我平安无事,但没能打倒她。凯伊萨拉应该会在一小时内前往据点。」
这两个月里我早就学会了,在这种时候不多说废话的分寸。我打开视窗,从道具栏中取出六颗「鱼之番薯」与一张羊皮纸,先把纸铺在地上,再把番薯一颗颗堆成金字塔状放上去。
为了寻找破解难题的线索,我又转动身体环顾四周。
「嗯……嗯嗯嗯嗯……」
半毁的城塞一片漆黑,但下方的街区却被五彩缤纷的灯火照亮。那里是第五层的主街区卡鲁鲁茵。我原本就是打算从那里的转移门前往第八层主街区,去见亚鲁戈才会来到这里的,但在那之前若不先把警告讯息传给亚丝娜,我根本无法安心谈话……
「把番薯留下。」
换句话说,现阶段双方都没有需要担心的状况,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把凯伊萨拉出现在第四层的消息传达给她们。早知道就别觉得发好友申请有点不好意思,当时就该赶快登录为好友才对……内心虽然懊悔不已,但现在真的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低着头,眼球却往视界左上方移去。即使队伍成员分散在不同楼层,队伍也不会解散,因此那里除了我自己的HP条之外,亚丝娜和基滋梅尔的HP条也并排在一起。
凯伊萨拉冷声喝止,我全身瞬间绷紧。
最大的误算,果然还是那双龙卷靴。面对能够踩着空气移动的对手,过去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对人战经验,几乎完全派不上用场。下次再与她交手之前,必须想办法封锁那个麻烦的能力才行──
我强行中断那股差点又朝向「明晚决斗」的思绪,直接横越整座大厅。一路冲上最深处出现的螺旋阶梯,途中气温与气味逐渐改变。就像从第七层移动到第四层时那样,有种连空气本身都被切换的感觉。
我猛地睁大双眼,再次奔跑起来。必须赶快警告潜入据点的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凯伊萨拉要过去了。要是在水路迷宫的入口附近正面撞上,那可就糟了。
随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双手的指尖也开始颤抖起来。说起来实在是有点丢脸,但如果刚才继续打下去,胜算大概顶多三成……不对,恐怕只有两成。
从往返阶梯走出、踏上新一层的土地时,往往都会涌起某种程度的感慨,不过抵达第五层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因此我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冲进练功区并立刻打开视窗。
「……真是的……」
我又察觉到一个同样初步的疏忽,忍不住就低声叫了出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入口处稍微观察了一下内部的动静,确认完全没有任何气息后才踏进去。原本还在想,前骑士团长拉维克会不会已经在这里待机,不过这座纵深极深的大厅里,完全没有半个人影。仔细想想,我在约费尔湖西岸目送拉维克进入森林,也不过是两个半小时前的事。即使是那种级别的高手,要攀爬高达五十公尺以上的断崖,再越过后方的岩山,恐怕也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或者也有可能他今晚还是在湖畔野营,打算明天再移动吧。
「嗯~~……」
「…………」
由于第四层迷宫区的第十九楼结构相当单纯,我花三分钟突破后,抵达第二十楼。正对着楼梯的大门依然敞开着,仿佛在告诉那些好事的参观者,楼层魔王「马头鱼尾怪.威兹给」已经被讨伐了。
我才刚站起来,凯伊萨拉便用下巴轻轻一抬,示意我背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