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來訪者

晚上八點過後，巴爾結束慶功宴返家。

他家位於二等區，是簡陋的木造建築。

雖然差不多得改建了，但基於房租低廉，他一直將就着住。

房子本身附有廚房，不過他不擅長料理，所以習慣在外面喫，或是帶現成的食物回家。

多虧有魔術具，入夜後帝都的路上依然明亮，再加上騎士不時四處巡邏，年輕少女們在外走動也很安全。

不過，巴爾還是把三人送回了旅館。

打開自家房門時，巴爾嘆着氣說：

「你可以不要晚上一聲不吭地守在家裏嗎？米娜。」

這時，空無一物的空間突然浮現光之人型，隨後化爲漾着光球的年輕女性。

名爲米娜的女性屬於精靈族，擁有一頭金髮、翠綠眼眸及長耳。

儘管精靈多半外表美麗，她的美貌仍顯得格外出衆。

除了容貌之外，她身爲魔術師的實力也壓倒性地強。

如果不是巴爾，恐怕不會發現她施展了魔術阻絕氣息吧。

「這是爲了您好啊，巴爾託洛梅烏斯大人。」

「多謝你的關心。不過就算沒有旁人在場，你也別這樣叫我，葳魯赫米娜。」

米娜畢恭畢敬地說道，而巴爾一臉爲難地指正她。

雖然他的本名是巴爾託洛梅烏斯，但他其實不太喜歡這個名字。

巴爾還以顏色，道出米娜的本名後，米娜低下了頭。

「我失敬了。」

說到不喜歡本名這點，米娜也不遑多讓。

見米娜正經八百地立即回答，巴爾頓時無言以對。

喝完茶、收拾好用品後，巴爾又對她問道：

話雖如此，巴爾原本就沒打算瞞着米娜。

語畢，巴爾輕輕提起紙袋。

米娜選擇的轉移點就在會議室前方。

巴爾顯得有些爲難。

「……我認爲，在一等區也可以過您喜歡的平民生活啊……」

「早安，巴爾大人。您要享用早餐了嗎？」

巴爾在汗衫外披着黑色斗篷，並戴上黑色兜帽和白色面具。

「沒錯。不過擬態這種說法也太難聽了吧。」

「好的，剛好我也帶了東西過來。」

發現自己上當，巴爾不禁露出苦笑。

「嗯，兩種都很好喫呢。」

看着一臉滿足的巴爾，米娜唸了一句。

「巴爾大人喜歡這種口味嗎……？我得記下來纔行。」

米娜不斷鑽研巴爾的喜好。其成果展現在食物的滋味上，巴爾非常滿足。

「好。」

以乾淨的毛巾擦臉醒腦後，當他回到家裏時，米娜正好轉移過來了。

兩人什麼話也沒說，靜靜地享受了一段悠閒的時光。

「這是適不適合的問題。要是說到戰鬥，您可是舉世第一呢。」

「既然是在擬態中出事，還是別治療比較好。」

隔天早上，巴爾一起牀就打開寢室的遮雨板。

她似乎是無意間說溜了嘴，所以巴爾決定假裝沒聽見。

親手做的食物獲得巴爾肯定，對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用完餐後，米娜泡了藥草茶。

「那麼巴爾大人，我們走吧。」

「那種生活令人坐立難安啊，現在這樣比較合乎我的個性。」

「香草味真香。雖然還沒習慣之前，喝起來很獨特就是了。」

「我自己行動的話，很難讓所有人都不起疑。」

米娜紅着臉道謝。

米娜分明知道巴爾平常都在做些什麼，卻還是開口詢問。

畢竟有種魔術可改變物體質量，米娜又是魔術高手。

由於巴爾刻意保持低調，大多數人幾乎都沒發現，然而米娜卻三兩下便識破了。

「您應該更注重飲食均衡纔是。」

三公尺見方的廚房兼餐廳裏有張白色圓桌，上頭擺了便宜的盤子，巴爾一一將食物裝盤。

「你明白就好。」

其實米娜只是爲了給巴爾留下好印象，才故意這麼做的。

「畢竟您又不擅長煮飯，我本來想親手幫您煮道料理，不過……」

「糟糕。」

「還是這次也缺席算了？」

雖然褲袋怎麼看都不可能裝得下這個份量，但巴爾卻不覺得奇怪。

「我開玩笑的。」

「那我告辭了。」

就是因爲知道巴爾真正的經濟能力，米娜纔敢這麼說，巴爾卻搖了搖頭。

「有洋蔥串烤羊肉、炸馬鈴薯和米娜帶來的蔬菜水果，看起來挺豪華的嘛。」

「雖然你說得很有道理，但這一帶沒什麼賣蔬菜水果的店啊。」

「你今天來是要做什麼？該不會只是來見我的吧？」

「不，我就是專程來見您的。」

因此連些微的變化也讓人掛懷。

聽米娜這麼一說，巴爾猛然驚覺。

米娜若無其事地回答。

「歐德姆布拉……這可真是奇怪呢。還有，我也知道您爲什麼不動左手。」

巴爾謝過米娜的好意。

他們來到國家中樞機構所在的皇宮，裏頭還住着支配帝國的皇帝與他的家人們。

「當然不是。您似乎忘了明天要開定期會議。」

聽巴爾遺憾地這麼說，米娜連忙出言安慰。

「你總不可能真的只是來見我一面，順便喫頓飯吧？」

兩人在昨晚待的房間裏，喫着米娜帶來的早餐。

「我喜歡在這裏生活。可以的話，我不想搬家。」

「不介意的話，米娜要不要也喫一點？」

身爲魔術高手的米娜，對於轉移魔術同樣操控自如。

理論上，巴爾居住的二等區沒有這類強者，但他仍舊十分謹慎。

因爲他一直以爲米娜是那種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精靈。

回話的同時，米娜的美麗臉蛋泛起紅暈，笑逐顏開。

「啊啊，抱歉。其實我剛纔跟冒險者們開了慶功宴，順便在那間店裏打包了晚餐。」

「不，這次我要出席。歐德姆布拉的事情實在讓人放心不下。希望只是我多慮了。」

不過，只要巴爾拜託米娜套好口徑，她就會找個適當的理由告訴其他與會者吧。

要儘可能避人眼目，最好藉助她的力量移動。

巴爾苦笑着說道。

她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巴爾有權不出席會議。

米娜突然嫣然一笑，並如此說道。

想必她也感到很好奇吧，於是巴爾開始述說今天發生的事。

雖然米娜不解地低聲呢喃，卻也不再力勸。

「慶功宴是嗎？」

豁達地原諒她後，巴爾先是點亮家裏的燭火，接着又問：

今天的菜色是夾着嫩雞蛋的雞蛋三明治，以及夾着厚培根的培根三明治。

米娜優雅地行了一禮，旋即施展轉移魔術回去了。

米娜從褲袋裏掏出白色袋子，並從中取出新鮮的蔬菜水果。

看着忍不住哀嚎的他，米娜輕輕地笑了出來。

「啊啊，謝謝你。」

兩人喫完早餐後悠閒地品茶，接着終於來到出發時間。

像她這種實力的人隨手施個魔術，威力也勝過一般市面上流通的魔術具。

「謝謝您的誇獎。」

米娜的語氣不帶任何侮蔑。

帝國的狀態可以說就是如此和平。

「一等區不是有嗎？大不了搬過去嘛。」

「您能喜歡真是再好不過了。」

巴爾也不是小孩子，不至於一直鑽牛角尖。

「只要您有那個意思，甚至能過上相當於皇族的生活，如今卻過得如此簡樸。」

她的翠綠眼眸鎖定了巴爾懷裏的紙袋。

想必米娜一定能輕易治好他的傷吧，不過這樣反而不好向不知情的人解釋。

「說得也是。」

這份不隨便干涉他人的距離感，令巴爾感到相當自在。

這是她跟巴爾維持良好關係的理由之一。

接着用屋外水罐裏的蓄水洗臉。

「我明白了。那麼明早我再過來。」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朝廷位於中央宮，巴爾他們開會的房間也在那裏。

喫串燒跟炸物時，米娜小聲地嘀咕。

「謝謝。一起喫吧。」

拜此所賜，巴爾一瞬間便從二等區移動至皇宮，而附近居民卻渾然不覺。

四名身着盔甲並佩有劍的近衛騎士，守在豪華的紅金雙色大門前，左右各站了兩人。

一看到巴爾等人，他們便立定不動，高聲喊道：

「巴爾託洛梅烏斯大人，以及葳魯赫米娜大人蒞臨！」

「我是最後到的嗎？大家都好早啊。」

巴爾這麼說完，其中一個身影回答：

「因爲就只有你不會轉移魔術嘛。」

那是擁有一頭銀髮、蓄着銀鬚的四十多歲男性。

他說得沒錯，除了巴爾以外，在場七人都會施展轉移魔術。

「你還在二等區玩平民家家酒嗎？」

講話的是年約三十歲、留着紫色短髮的男子。雖然沒有取笑巴爾的意思，他卻毫不掩飾心中的好奇。

「持續和我們必須保護的民衆接觸，這種精神不是很了不起嗎？」

米娜出言袒護巴爾。

跟面對巴爾時不同，她的表情及語氣既高傲又冷冽。

在她的眼神及話語下，現場氣氛迅速降溫。

「朕有同感。」

一道附和米娜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站在房門口發言的是五十多歲的紅髮男性，他是這個國家的最高掌權者。

「皇帝陛下。」

先前一直坐在位子上的六人同時起身。

接着，米娜以外的七人都將右手抵在左胸前，低頭「鞠躬」。

「我贊成，陛下。災禍的幼苗還是儘早拔除比較好。」

米娜以外的七人聞言肩頭一震。

名爲八神輝勝利之劍的八人，正是帝國引以爲傲的最強戰力，跟巴爾一樣皆擁有各種特權。

「啊啊，你也常來露臉嘛，巴爾託洛梅烏斯。」

這種態度顯然對皇帝不敬。

米娜以駭人的眼神注視着他的背影，不過巴爾以手勢制止了她。

「我們帝國引以爲傲的八神輝勝利之劍啊，勞駕諸位了。」

銀髮男性──克勞德緩緩點頭。

「我去讓腦袋冷靜一下。」

「是嗎？曼奴埃爾也贊成啊。」

皇帝開心地說。

「別做無謂的爭吵。」

米娜簡短地回答。

聽巴爾這麼一說──

「不然還會有什麼意思？」

「是，我贊成。」

當他們出動時，意義自是非同小可，不過另一方面，帝國從以前開始就有相對容易投入強大戰力的傾向。

過了一會兒，皇帝才下判斷。

紫發男子表示贊同。

米娜暗諷帝國的行事作風。

曼奴埃爾憤而咂舌離席。

「這話怎麼說？」

克勞德一臉嚴肅地說道。

當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緊繃時，巴爾立刻打斷兩人。

「這點還不得而知，說不定只是巧合。目前來看，那種可能性反而更大。」

米娜這麼說完，巴爾也如此附和道。

巴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換句話說，她其實不會反對巴爾支持的事情。

「我知道。」

聽了克勞德的發問，皇帝沉下臉色。

面對克勞德的確認，皇帝給予肯定回答。

「……最好還是等獲得更多情報之後再說吧。」

他跟米娜以外的人都面露詫異之色。

之所以沒在會議上明講，是因爲沒有明確的根據和證據。

前冒險者曼奴埃爾如此開口。

「不過陛下，我們所有人都要出動嗎？帝都無人留守可不好啊。」

「希望不要只是雷聲大雨點小。」

「又有哪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克勞德不悅地挑動眉頭，曼奴埃爾也不甘示弱地投以陰沉的眼色。

照理來說，在皇帝跟前不該做比「敬禮」低一個層次的「鞠躬」，不過齊聚此地的八人享有特別待遇。

「……所以情況嚴重到需要在場的人出面嗎？」

既然把情報提供給帝國的最強戰力，這就表示皇帝對情況感到十分憂心。

「不，並非如此。不過未來或許會有這種可能性。事情就是這樣，克勞德。」

「沒錯。」

獲得他的支持，皇帝稍微放下心了。

「哈，以前當冒險者的時候，我也遇過這種放棄思考、什麼事情都說巧合的傢伙呢。」

「十萬火急的要事就用緊急通訊，是吧？」

即便得到一個新情報，依他的個性也不會立即做出結論。

包含她在內，在場所有人都明白爲何皇帝會先徵詢巴爾的意見。

「我不否認。」

皇帝就上座入座之後，八人便圍着他一起坐下。

皇帝首先向他們致謝。

回應面有難色的英格威後，巴爾便叫米娜發動轉移魔術。

「不過我也不贊同你的做法。」

巴爾舉起右手發言。皇帝就不用說了，其他人也露出好奇的表情。

帝國之所以被譽爲大陸最強國家，他們八神輝勝利之劍是最大的原因之一。

「……抱歉。多謝了。」

「而且成年體往往都是成羣結隊行動。」

「嗯。」

「也是。」

「接下來我們也會自行蒐集情報，這樣可以嗎？」

「有的，雖然不知道能否作爲參考。」

在皇帝的催促下，巴爾接着說：

見現場氣氛傾向贊成，他轉而詢問巴爾。

「目前還有很多事情不清楚呢，巴爾大人。」

「朕不願傻傻地錯估情勢，導致損害擴大，所以纔會趁現在勞煩諸位。克勞德。」

「今天要討論的，是關於最近開始活躍於部分地區的魔物。」

巴爾審慎地說完，皇帝也如此附和。

「爲什麼要故意挑釁他呢？」

「魔物的生態出現變化，大致上都不是好徵兆。」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諸位了。」

「你的意思是指我放棄思考嗎？」

「以朕的立場來看，那樣當然最好。頂多就是朕被譏爲膽小鬼嘛。」

皇帝和克勞德談妥後，會議就結束了。

相貌堂堂、擁有銀髮銀鬚的四十多歲男子問道。

「一下子就投入最強戰力是嗎？確實合乎我國傳統呢。」

「我在帝國附近的埃貝河，發現了一頭成年的母歐德姆布拉。」

在皇帝指揮下的有──近衛騎士、帝國騎士、宮廷魔術兵團，以及八神輝勝利之劍等等。

唯獨米娜僅是微微點頭，甚至不行簡單的禮儀，然而誰也沒有責怪她。

巴爾簡短地回答。

克勞德恢復冷靜，在道謝與致歉後，便從位子上起身。

「巴爾託洛梅烏斯啊，你怎麼看呢？」

「目前也很難給出具體指示。下次召開定期會議時，諸位再彙報蒐集到的資訊吧。」

聽了克勞德的回答，曼奴埃爾嗤之以鼻。

「我們也回去吧。再見啦，英格威。」

「葳魯赫米娜也同意嗎？」

「嘖。」

皇帝冷靜地回答：

這麼說完，皇帝便退出房間。現場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確實如此，況且目前情況還不明朗。有其他情報嗎？」

「不過目前還不能否定失散的可能性。」

名爲英格威的男子緊接在巴爾之後說道。

就另一種層面上來說，她跟巴爾同樣都是特別的。

帝國的軍事實力大致分爲領主的私人軍隊，以及皇室所屬部隊。

皇帝伸手製止了對米娜展露怒意的克勞德。

「是啊，太難看了。」

「歐德姆布拉？」

「如果是我們的話，應該能察覺其他人疏忽的地方。我贊成出動。」

接着其他人也起身離開房間。

曼奴埃爾坐得椅背嘎吱作響，雙手盤在後腦勺呢喃自語。

皇帝緩緩搖了搖頭。

「哈，我只是不爽自以爲不可能出大事的傢伙罷了。我說巴爾託洛梅烏斯啊，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歐德姆布拉應該棲息在更往西的地域纔是啊。」

英格威向曼奴埃爾問道。

「是啊，既然其他地域也有類似的狀況，照理說這絕不是巧合。」

「沒錯。不過沒什麼機會接觸魔物的人，確實也不容易察覺就是了。」

正因爲如此，克勞德和曼奴埃爾之間纔會產生嫌隙。

──巴爾如此心想。

「不過，克勞德的個性一板一眼，即便是自己不相信的事，他也不可能輕忽。」

就這點來說，其他八神輝勝利之劍也無須擔心。

「我該做什麼呢？」

面對米娜的發問，巴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和其他八神輝勝利之劍分頭調查魔物。我會試着請帝都的公會本部提供消息。」

雖然巴爾平時看似拋下工作不管，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在魔物生態與相關調查方面，冒險者公會無疑是國內最頂尖的機關。

「希望沒事。」

「是啊。」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兩人卻隱約有種即將發生什麼事情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