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對明天的逃避

我無法移開視線。

與夕陽相映的那雙眼眸緊抓着我不放。我覺得只要稍微動了一步，連我自己都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情感就會被他看穿。臉上熱得發燙，身體也跟着發熱。唯一慶幸的，是我也同樣沐浴在如火焰般燃燒的夕陽下。多虧有混雜着橙色和紫色的光芒，才讓不必設法隱藏這張像蘋果一樣紅的臉。

『────誰教我對迷戀無法抗拒。』

我反覆咀嚼着幾秒鐘前宛如融化在空氣中的這句呢喃細語。不對，就算不去注意這句話，它也會任意在腦中不斷浮現。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循環，融化了我的大腦，融化了我的心。

『──因爲那傢伙……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很喜歡夏川。』

我再度想起佐佐木同學說的那句話。涉一直都喜歡着我。但我是在第一學期的某一天，在涉的家裏由他本人親口告訴我心意的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這件事。我不知道最近的涉是如何看待我的。這麼說來，假設佐佐木同學的那句話是針對現在的涉所說的──

「……啊……啊…………」

我滿臉羞紅。

夕陽逐漸西沉。我希望夕陽能多停留一會兒。毫無疑問，我的臉現在依舊像顆熟透的蘋果。這樣下去的話一定會被他看見。好難爲情。我無法阻止心中宣泄出來的這股心情，被他看到更令我難堪。所以，是否能請你多停留一會兒────

「…………回去吧。」

────咦？

涉主動說出下一句話。他略顯疲憊地吐了口氣，隨即拿起放在前面桌上的包包，從我的身旁走了過去。

「……啊，咦……？」

「不是，妳看……外頭已經開始變暗了。」

不是這樣的。

涉的態度實在太鎮定了。他走到光線幾近昏暗的教室中央，完全看不出不久前才說過甜言蜜語的樣子。他這種態度上的變化，使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莫非是我在作夢？

剛纔那幅景象只是我的妄想？是我聽錯了嗎？所以他才能露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那雙眼睛，那副瞳孔，注視着心愛的東西，略帶苦痛所說的話，難道全都不是現實嗎……？

「……啊…………」

不，我不要……

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雖然眼眸和往常一樣，不過站在那裏的涉仍令我覺得不像平時見到的那個男生。迴盪在現實中的短短一句話，卻十分輕易地鑽進我的心裏，攪得我心煩意亂。

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我的目光不由得隨着涉的動作移動，他的眼眸恢復往常的黑色，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我的臉不禁開始發燙。對於太過單純的自己感到羞恥。我不想被涉看見這副模樣，所以連忙跟在他的旁邊。

「……唔……」

我再也無法忍耐下去。

那麼千方百計想要知道涉「努力的理由」。那些時間、精力、心思，一切的一切全都是爲了自己，一想到這些，我不禁頭昏目眩。而且，比起慰勞和愧疚，無法掩飾的喜悅穿透內心，讓我覺得自己非常單純。

「咦、咦……？妳問我累不累……嗯，應該吧……感覺像一口氣放鬆下來……」

熱意開始消退。那般渴望的事，在我還來不及趕回去的時候，便化爲恐懼向我襲來。如此亢奮的心，第一次感受到的情感，我不願相信這一切都是針對虛僞的妄想。

──不要。

這是自作多情嗎？難道只是自我意識過剩嗎？一想到涉對我的心意依然存在，就有種痛徹心扉的感覺。

「……」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還想和涉一起多待一會兒的強烈想法，讓我的雙腳動彈不得。走在前面的涉慢了一拍才發現我停下腳步。他一臉疑惑地回過頭來，接着看了看四周，這才恍然大悟。

『────誰教我對迷戀無法抗拒。』

「夏──咦？」

和爲了誰無關。涉已經很努力了。我本應對他的表現感到羨慕和嫉妒，但如今那些都無所謂了。只是對他感到心疼，不由得想慰勞他一下。

「…………」

「…………是啊。」

那是一種有些結實的觸感。我試着呼吸，除了沉浸在涉的氣味之外，什麼都不想。原以爲貼着的後背會傳來一股溫暖，卻感覺有些冰涼。我試着用指尖輕輕劃過，感受那有起有伏的身體肌肉。

「夏、夏川……」

步調變得一致時，我絕不會把這個位置讓給任何人。

動起來的雙腳隨着本能朝涉的方向走去。隨着那張成熟的臉漸漸靠近，試圖停下腳步的念頭從背後消失了。只不過到達那裏的時間實在過於緩慢────

「…………啊，咦？絆、絆了一下？」

我和涉並肩同行，看不見他的表情。我不由得放慢腳步走在他的後面。因爲這樣才能仔細看清楚他的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腳步已變得無比沉重。也許是走得太慢了，涉一臉詫異地看着我。

「……」

────我也許，喜歡他。

就在我苦惱不已的時候，我們已經到了交叉路口。是什麼時候到的？感覺從學校走出來才過沒多久，感覺似乎才走了十幾步。一想起剛纔一直糾結在涉的左手上，臉上又掠過一絲熱意。

我不禁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要是繼續只顧着注意涉而忘了看自己的手，這樣永遠都換不了鞋吧。我害怕涉會丟下我先走一步，好不容易纔換好鞋子追了上去。

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過去人生中一次也沒有這樣的經驗。

「…………呼……」

爲了矇混過去，我本想移開視線之後再看一次，卻見到前方出現一條必須和涉分開的岔路。

「……欸，你是不是很累……？」

即使邁出一步，眼前的景色說不定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雖然我總是選擇逃避。

我也同樣覺得校慶執行委員會的活動有種夏天般的感覺。但是，當我看見夕陽融入眼眸的涉時，那個瞬間我才第一次感受到秋天已然降臨。明天之後會呈現出什麼樣的景象呢？曾經那麼痛苦的時光，如今也漸漸地轉化成回憶。

「──啊。」

「嗯……我絆倒了。」

「明天見。」

「──我會等妳啦。」

從教室走到這裏一句話也沒說，不過，走在前面的涉會不時注意走在後面的我，並配合我的腳步放慢速度。每當他眯起眼睛看我時，眼神都流露出一股溫柔，總覺得其中似乎蘊含著有別於對一般同學的友愛，撲通撲通的心跳反而讓我的腳下險些站不穩。

「對不起……我稍微、絆了一下……」

涉背對着我，背影顯得有些無力。他的口中傳來一聲令人感到疲憊的嘆息。大概是顧慮到我才刻意不讓我看見的吧。這樣的舉動不禁刺激了我那顆搖擺不定的心。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堅定地向前逃跑。

「……」

「這樣啊。」

聽不見也沒關係。沒能傳達也不要緊。因爲現在的我也許沒有那種資格。但至少讓我付出這個擁抱。看在兩年多歲月的交情，希望你能夠原諒我。

稍稍抬頭仰望天空，輕喘一口氣的涉。

涉似乎有點關心我的情況，我含糊其辭地帶過。

「啊……嗯、嗯……」

「……」

爲什麼？

不知從哪裏傳來鈴蟲的鳴叫聲。

我使盡全力發出聲音……但從顫抖的口中發出的，卻是飄浮在眼前又消失不見的微弱聲音。如果是平常心的話，我的聲音應該能傳到對面的校舍，可如今就宛如風中殘燭一般，只要稍有微風吹過，就會消逝而去。可見我的內心是多麼地缺乏從容。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把手按在胸口上，可以輕易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啊……」

真是奇怪。涉從前可曾如此帥氣？他有如此地可愛嗎？愈看愈覺得內心澎湃不已，不由自主想伸手去觸碰。光是站在旁邊，就能聞到涉的氣味，感覺整個腦袋都快要融化了。

「…………」

「等、等一下……」

「──秋天到了呢。」

「……」

「……夏川？」

先一步走出鞋櫃區，沐浴着外面僅存的微光的涉。

「……」

「咦……？」

看到眼前的景象，我不禁感到沮喪。

我用雙手環抱。原以爲會更鬆軟，沒想到觸感比想像中還要硬實。

低頭一瞧，涉的手就在我的右手邊。那隻手比我的手還大。只要我稍微伸出手，就能輕易地觸碰到。明明只有十五公分的距離，我卻無法抓住那隻手，這讓我覺得十分焦慮。

「……啊──」

「天色都變暗了，我怎麼可能丟下妳一個人。」

「……」

我將雙手放在他的背上，不讓他轉過頭來。唯獨這個表情絕對不能讓他看到。要是被他看見這副模樣，我一定會忍不住哭出來。這也是爲了我自己的任性。

當我察覺時，我們已經來到鞋櫃區。

面向他的背，只用氣息來傳達。

「嗯……」

「怎麼說呢……因爲我們一直在忙工作的事，直到剛纔我還以爲現在是盛夏，想不到天氣已經變得這麼涼爽。」

我抱得更緊一些，涉的後背開始微微發熱。我輕輕地閉上眼睛，讓臉頰感受到的溫暖傳遍全身。

「已經到這裏了啊。」

「涉，辛苦你了。」

沉默的回家路上，涉一語不發。爲了避免被涉察覺，我小心翼翼地窺視他的側臉，他只是直盯着前方不斷前進。看上去似乎有些倦意，感覺很疲憊。和看起來成熟的時候完全不同，給人一種有些孩子氣的感覺。

這句話是爲了誰而說？我想知道涉這句話的含義，但我現在不想追問這件事。因爲即使現在問出答案，不管結果如何，我認爲自己不是無法接受自己的現狀，就是隻會受到傷害。

迎着初秋的涼風，心情舒暢地整個人放鬆的涉。

無法盡興而歸。帶着睡意，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的涉使我感到有些悲傷。還差一點，如果，如果有什麼的話。我不願和他就這樣分開，這讓我產生一股焦躁。

有別於女孩子的低沉嗓音，從涉的身體化爲振動傳來，刺激着我的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