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打擊

暑假某天的中午。平常這個時候，我應該是過着悠然自得、無憂無慮、自甘墮落的生活，可是今天我非常緊張，心臟劇烈地怦怦直跳。我明明身處在自己房間牀上的這個私人空間，卻還是產生如此窘迫的感覺，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

學校放暑假之後，我開始在舊書店打工。結果同班的女同學在那裏向我下跪了。她爲何會做出如此舉動……？莫非是因爲我那略微強硬的說教──指導？我根本沒料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感覺對她實在太過意不去了。我有種想切腹自盡的感覺。依我現在的狀態，感覺可以直接連熬三天，一口氣將暑假作業直接寫完。

『──小佐城！我們下午去見小愛和小愛莉吧。』

就在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之下，偏偏我的手機又在這時傳來了夏川和蘆田的邀約訊息。這個展開讓我一時之間措手不及，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但不管怎麼想，該不會是神明說「欸，這傢伙做了件好事，我就賜給你一點獎賞」，才因此出現這個從天而降的幸運吧……這不對勁啊神明大人……現在不是應該要將不幸降臨在我的身上嗎……？

「……穿什麼衣服去好呢？」

我明明心中煩惱不已，卻還是顯得欣喜雀躍？我是猴子嗎？吱吱吱。

雖然我至今爲止一直對夏川死纏爛打，但再怎麼說，假日我頂多也只會找一羣狐羣狗黨出外遊玩。跟那羣傢伙出去玩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在意過要穿什麼衣服。果然那羣傢伙在我心中的地位和夏川截然不同。我開始懷念起那套鬆垮垮的運動衫了。我從未對給學生髮放制服的制度有過如此的感激之情，下次我會在浴室好好地將制服洗乾淨的。

有沒有搞錯啊我。現在是表達感謝的時候嗎？快翻翻衣服。快點挖掘出時髦的我。

「……我看看……」

我打開衣櫃。這種時候，當初對流行擁有敏銳嗅覺的自己就派上用場了。那時候我不但非常注重打扮，而且也意外地蒐集了許多時下流行的褲子。不管這身穿搭適不適合我，至少我自認已經走在流行的最前端了。嗯，穿搭是否恰當另當別論。

「哈哈…………看不懂。」

咦……我什麼時候有這件衣服的……？

◆

我絞盡腦汁地思考了穿搭組合。

哎呀，好久沒這麼認真地挑選了。這樣纔是流行的最前端。我全身上下都散發出時下最潮的風格。寬鬆T恤加飛鼠褲的搭配不適合品味一般的傢伙吧。毫無疑問這樣的穿搭無隙可乘。若以這樣的裝扮走在外面，我肯定會被打扮得很潮的年輕姐姐們以「那個人穿得真時尚，只是長相有點抱歉」這樣的倒置法誇獎一番。這麼說不就有隙可乘了嗎……？

對了，這種時候對自己太有自信絕非好事。我已經和那時產生無謂自信的我截然不同了。不管誰都可以，家人也可以，我想聽聽其他人的意見作爲參考。反正老姐這時一定是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大口啃着肉包。雖然老姐一定不會用淺而易見的方式來誇獎我，但如果她淡淡地對我說一聲「喔──你要出門啊」，想必那就是最棒的評價。光是能看出這是一身出門的裝扮，應該就代表我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下樓走到客廳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姐姐正慵懶地躺在沙發上。明明在上補習班，卻一點也沒有考生的樣子，會這麼想的只有我一個人嗎……？這個姐姐，要不是因爲有學生會的事忙得不可開交，現在應該已經是肉肉的身材了吧？妳又不是靠拚命工作來維持身材的上班族……

「老姐。」

「嗯……？」

「……」

「嗚……！？」

對了，現在不是去夏川家嬉鬧玩耍的時候。我必須思考明天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一之瀨同學纔行……

在炎炎烈日下，我儘可能地沿着建築物陰影朝夏川家的方向走去。強烈的罪惡感讓我有種想被火紅的太陽直射的念頭，但一想到接下來要和夏川的妹妹小愛莉見面，我實在不能讓自己帶着一身汗臭味。

妳當我是職業摔角選手嗎？

「……我看看……」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應該穿上剛纔的飛鼠褲吧？猶如到處宣傳「我是帥哥」一般，外表卻長得抱歉又打扮得土裏土氣，還裝模作樣地想要耍帥，結果受到衆人冷眼相待，這纔是我應該受到的高次元懲罰。

我故作自然，讓她見識一下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穿搭。怎麼樣，很潮吧。憑我這一身打扮，就算去攝影棚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把氣象女主播叫到我的面前，應該也沒有人能夠抗拒吧。

「呃……嗯。那裏找不到就表示沒有了。」

討厭的背德感使我的背上直冒冷汗；謎樣的歉疚感狠狠地打擊我的精神。明明做了壞事卻沒有受到任何人的責備，這反而讓我的心裏難受到不行……夏川、蘆田，再加上小愛莉，我想拜託妳們一人賞我一記耳光好嗎……？啊，慢着，我要冷靜，我得冷靜地思考。那樣的話就不是懲罰而是獎勵──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拜託女同學賞耳光，這是哪門子的變態才做得出來啦？只會徒增罪孽吧。

「唉……」

『──請不要趕我走……！』

「……？」

「咦？」

不，這……什麼？爲什麼我有一種，因爲罪惡感過於強烈，早已做好接受懲罰的準備，卻被無罪釋放還被賜予一大筆金錢的感覺呢？神啊，禰這麼做好嗎……？

「──……腿有夠短。」

我想起國中時期，因爲無法接受老姐的態度而大發牢騷的痛苦記憶。

我知道了，我走。

喂，明治公司別這樣嘛。

不錯，當今的月間娛樂主持人（譯註：晨間新聞節目「めざましテレビ」每個月更替的出演人員。），就是指敝人在下我。來，只差妳的讚美了，快說出來，三、二──

前往夏川家的途中，我的腦子正在胡思亂想時，經過了一家不常光顧的超市。

我向店員大姐姐詢問，她露出一副「這傢伙都上高中了，還在說這什麼傻話呀」的表情回答道。您教訓得極是。是缺貨吧？該不會是缺貨吧？繩Q軟糖已經變成像新型遊戲機那種只能用抽籤的方式才能得到的搶手貨了嗎？還真是不容小覷啊。

◆

夏川非常溫柔，而蘆田即使欺負我，也不會說出傷害我的話。既然這樣，只好由我主動跳入荊棘之中贖罪。對，是散財。我就盡情揮霍吧。買一大堆像零食一樣喫完就沒了的消耗品之後，再來後悔「早知道就不買那麼多了……」，這就是我要的效果。如果是在雜貨店花三百五十日圓，買了百圓商店就有在賣的手機架的話，就會有種微妙地喫虧了的感覺。

「…………」

小孩喜歡的零食是什麼來着……卡通形狀的巧克力是必備的吧。啊，不過容易蛀牙的零食不知道會不會惹夏川不開心……？要不然選軟糖之類的好了？我沒聽過軟糖喫太多會蛀牙這種事。軟糖含有某些膠原蛋白，對肌膚有不錯的功效，應該會受到歡迎。若是爲了維持小愛莉軟嫩Q彈的臉頰，我想夏川一定會答應的。對了，繩Q軟糖。就買這個吧。我小學遠足的時候都一定會帶着繩Q軟糖，這絕對能討小愛莉的歡心。

沒事被潑了一身冷水。果然只要我一得意忘形就不會遇到什麼好事。

我原以爲她在開玩笑，沒想到居然是認真的，我還記得自己當時十分不知所措。那個時候老姐迷上了職業摔角，害我有好幾次都變成她用來研究摔角招式的實驗對象……老媽……真虧我能平安健康地活到現在啊。我的駝背也是因爲老姐經常對我施展駱駝式固定而治好了。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同班同學，同時也是打工後輩的一之瀨同學。我想起她那惹人憐愛的嬌小身軀拚命向我下跪的模樣。「打工」這個詞彙讓我腦中的回憶瞬間一閃而過。胸口揪在一起，心好痛……難受得讓我透不過氣。爲什麼我會如此地痛苦呢……

咦，不是吧，真的沒有嗎……？其實是擺到別的貨架上吧？這麼說來，最近好像有一陣子都沒有看到了……用手機上網查詢一下好了。我看看，繩•Q•軟•糖……按下〔搜尋〕──

『鎖鏈。』

「……多買些零食過去好了。」

我打起精神，回到房間裏重新決定要穿什麼纔好。仔細想想，飛鼠褲對我來說根本不太適合。這種褲子本來就是設計給山崎，或籃球社員這些身高更高的人穿的。穿在身高一般的我身上，也只會被人當成笑話來看。下次拿去舊衣店賣掉吧……奇怪我爲什麼會買這種褲子啊……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軟糖只剩這些嗎？」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咦？怎麼沒有繩Q軟糖？繩Q軟糖是所有超市和零食店都找得到的童年回憶吧？這種東西怎麼可能買不到？話說軟糖區只擺放超痠軟糖有沒有搞錯啊！想讓小愛莉被酸得臉皺成一團嗎？我可以想像夏川用力擰着我的耳朵的景象……（吞口水）

我和山崎興致勃勃地聊着一堆廢話時，就會產生一股和一般男生一樣變態的自覺。我的心靈還不至於脆弱到被當成變態就會受到傷害。除了心靈之外……多虧成爲老姐研究摔角招式的實驗對象，我的身體也很結實，難不成我的身心都是最強的嗎……？

『要不然什麼東西才適合我！』

首先，想從老姐口中問出感想，這件事本身就是錯誤的。仔細回想起來，老姐這輩子從來都沒有一次誇獎過我的穿搭。說到底，她根本就對我完全不感興趣。我已經很久沒有捱罵，所以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走進超市，混在一羣小鬼頭之中物色零食。

咦？繩Q軟糖已經停產了？騙人的吧，我的內心大受打擊。這表示我再也喫不到繩Q軟糖了嗎……？

……咦？說起來，爲什麼我現在要去夏川家呢……？

「我看看……」

我翻箱倒櫃，無意間在角落發現了一個熟悉的東西。我記得這是國中打工的時候，在第二次拿到薪水、金錢觀開始出現錯亂時所買的，貴得離譜的九分褲。這件褲子也不是就不會給人短腿的印象……感覺起來介於正式和休閒中間，看來似乎很安全。總覺得有一股走保守路線的安心感。就選這件吧，而且襯衫也很好搭配。就算穿成這樣去打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