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 姐弟不知姐弟心

女孩子气炸的表情真的很可怕。虽然我这么说，实际上我就只有年幼时惹火妈妈的时候看过而已。不，那不能算女孩子吧。

要是老姐也气成这样，那可怎么办──即使我曾如此害怕过，不过仔细想想，老姐稍微有一点怨气就会马上发泄干净，主要都是拿我发泄，所以我几乎没看过老姐真的气炸的样子。咦……这么说，要是没有我，老姐不就会成为危险人物吗……？

「……」

不，现在危险的是我。在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门前，我一屁股跌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茫然地仰望着全班最漂亮的美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生气。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不、不好意思……可以请妳说句话吗？我就连自己身处的状况都不明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会承受这么激烈的怒气，也不知为什么会跟这样的美少女孤男寡女地在这里对望。妳也差不多该说些什么了──咦？她好像惊觉了什么──咦？为什么要东张西望的？别露出这么苦涩的表情……很明显地是在责备自己闯祸了，是吧？

背部好痛。我现在冷静多了。

「我说，夏川啊……」

「唔……怎、怎样啦！」

「妳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呜……！」

不，我并没有生气。一想到妳的注意力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便非常欣喜，既然想不到惹火妳的原因，我就知道我是冤枉的。了解自己没有错，态度便自然而然地强硬了起来。好了，快告诉我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吧，我的偶像。

喔喔，肩膀在颤抖呢，怎么了……咦？好像不太妙耶。怎么这样恶狠狠地瞪着我……呜呜咿咿。

「──谁叫你──」

「……嗯？」

「谁叫你──……要……」

呃、嗯？什么？夏川刚才说了什么？原来我其实是重听型男孩吗……不是吧，重听型男孩哪会这么拚命地竖起耳朵听？都这么努力倾听了还是重听型男孩的话，那就真的是普通的重听了，该去耳鼻喉科啦。

夏川似乎察觉我努力要听她说话，先是畏缩了一下，然后继续俯视瞪着我。别瞪我嘛……

「夏川，抱歉，麻烦妳再说一次──」

「说、话──……咦？」

「……后面那位女生呢？你真的不用管她吗？」

「是没有……如你所说，确实是挺惊人的。」

「呃、喂，夏川！」

「总之……你最近发生了某种变化，对吧。」

「但你说她是全世界对你最没兴趣的人，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枫对你的变化感到相当困惑。」

「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不会太久的。」

OK，稍等我一下。开会啰～所有的我，集合啰～

喔、喔喔……结城学长浅笑了起来。这画面太好看了吧，就连身为男人的我也不禁赞叹。看到学长这样的侧脸，自然会觉得上次那个跟踪狂大小姐的小家子气坏蛋形象根本配不上他。为了这个世界好，请学长去追求美国的名媛女星吧。

我之前也说过，普通男生本来就是丑恶的生物。目睹心上人对别的男人望得出神，怎么样都咽不下这口气。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拉着结城学长，让他远离夏川。

但是，夏川却迟迟不肯看我的眼睛。这也难怪，结城学长这种帅得乱七八糟的帅哥就在眼前，当然会忍不住想要一直盯着看而无法回答我了。

「我没有理由回答这个问题。」

「谁叫你要跟那些人说话！！」

「对。」

不过，说起来这种事还是不寻常。虽然我不生气，但与其要这样挨痛，还不如去学生会室一边被老姐骂一边帮忙还比较值得。不过其实我也不想就是了。

「这样啊……」

又是被吼、又是被摔，背部撞得好痛。结果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即使如此，我却不怎么生气，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想，除了因为喜欢夏川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的理由才对。

夏川刚才说了什么？她说You──不对，我啊，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明白吧我？

不，追根究柢，我有必要弄清楚这件事吗？夏川虽然为此焦急、生气，最后还是说出「算了」，决定放弃。既然夏川认为可以这样就算了，我应该没必要理解更多吧？

「请忘了这件事吧。」

「呵呵……」

「别、别担心，我明白的！我正在想呢！」

忍不住脱口说出了不打算说的话。学长说得这么仔细，害我羞得全身发抖，真是太过分了。只差没从这里跳下去……

如果不是为了准备校庆，学长找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不认为学长有什么需要找我商量的，毕竟我所有的能力学长全都有。

「这……没问题，我接下来没事，只是要回家而已。慢慢来也没关系的。」

问题在于这整句话的意思。什么呀～怎么听都像是女朋友为了男朋友跟别的女生说话而吃醋嘛～讨厌啦！我必须彻底歼灭自己人格中身为男人的部分才能保持平静……

对了，甲斐学长之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说老姐以为我面临什么青春期烦恼之类的，不过我当时对那件事完全不感兴趣，几乎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因为我不认为老姐那颗铁打的心会轻易地动感情。哼！

身为学生会长所需要的素养，是拥有一般的常识。因此，无论结城学长的内在再怎么有常识，拥有超乎常识的容貌与身高的他实在不适合当学生会长。对不起，以上全都是我胡诌的。感谢学长没有嫌弃我那老姐，太谢谢你了。

「我就说……！啊啊啊啊够了，算了！！」

然后，我跟在学长后面走，望着他至少有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身材，内心忍不住诅咒他干脆再长高个三十公分算了。

「很抱歉突然找你出来，涉。」

◆

也是啦，把老姐可知的情报串连起来的话，也难怪她会以为我丧失自信、厌恶自己而放弃追求喜欢的女生。

「让你这么做的理由……我不会再过问，不过，枫知道吗？」

「她可是全世界对我最没兴趣的存在。她对我有多么坏，学长也看到了吧？她有用那种态度对待过你吗？」

「……」

「别叫我学生会长……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用平常的方式称呼我。」

「这个嘛……是没错，我确实是多了一些想法。与其说是变化，应该说是『不再做多余的事』比较正确。」

咦？这什么问题啊……知道我对自己的评价要做什么？难不成他在试探我？要是我说错话，导致学长要求我加入学生会的话怎么办……我绝对不想加入。

到底是为什么？我只是想要每天早上起床后普通地上学、普通地生活、普通地回家、放屁、睡觉，如此而已，为什么会遇上这么引人侧目的事呢？我看还是认命吧……或许这才是我这个人的「普通」。

「呃……咦？」

「……想不出来。」

「但是我听说你对喜欢的女生一直怀抱热情，而且持续了好几年。」

不，其实凑不凑巧只是其次。对我来说，看到夏川正要将手伸向我，就让我高兴得想要在庭院里绕圈跑了。我是狗吗？

「果然还是不明白嘛！」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当然求之不得……不过这并非我找你的目的。」

她说「跟那些人说话」。从刚才的情况来看，她指的应该是古贺、村田，顺便连山崎一起算进去的异次元团体吧。她们确实是完全活在不同的世界中，山崎则是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之间。

对你个头啦。这么冷静地分析我干什么？普通的家伙会以普通自豪，不过一旦被长相好看的人说一样的话，反而会很火大。普通的家伙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是怪异的生物啊！

「请问……有什么事呢？又要我去帮忙吗？」

可是──

『谁叫你要跟那些人说话！』

「老姐……？」

我再次重申。结城学长真是个帅得有够低级的帅哥（称赞）。说不定如此养眼的颜值能够保养她的眼睛，让夏川忘却内心的愤恨。事实上她就是一直盯着学长看。可恶……

「看你的反应……应该没告诉她吧。」

◆

话说回来，是谁告诉学长这种事的……不用说，肯定是老姐吧。除此之外怎么想都没有其他的可能。为什么要到处张扬弟弟的感情话题呢……妳这点真的要改进。

「老姐竟然对你们说了这么多……」

「别这么说，枫之所以说出这些，是为了向我们寻求意见。」

「我说，涉啊……你觉得你自己这个人如何？」

「啊，不会……」

咦、咦、咦、呃…………喔喔──嗯！？

「你说得对。」

像是要强迫自己消化焦躁的心情似地，夏川粗暴地拨抓着头发，然后仓皇逃走。看来她已经放弃跟我沟通了。啊啊……可惜了那一头美丽的秀发。

「呃……！啊、啊，你、你可别误会喔！我这么说可没有那种意思！」

「啊……」

「……」

「夏川，怎么了？是要说刚才的事吗？」

「所以我当然没必要特地告诉她了。」

「你自己似乎不觉得这样的变化是坏事，但是，至少枫告诉我们这件事的时候，她似乎不那么想。尤其是放弃对心上人的恋情这一点。」

今天放学后，特地到我们班教室来迎接我的是酷哥型帅哥──结城学长。不用说，周遭的同学都议论纷纷了起来，全班都以「找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事？」的眼神注视着我们。女生们则是兴奋地高声尖叫，古贺跟村田更是从走廊上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这边看。她们好可怕，到底想怎样？

我笑着说，同时窥探结城学长的脸色。然后，学长往后退一步，视线对着我，从脚到头仔细地打量。学长……可以请你稍微表现一点感情吗？你这样不只让我害怕，而且还想哭。

因为我刚才跟古贺与村田说话，所以夏川现在正在生气……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跟她们说话，夏川就会生气？对她有什么坏处吗……？不妙，完全想不通。现在的我就算是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痛……」

「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不懂嘛！」

「这样啊……」

不，我要冷静，不能单就这句话表面的意思理解。夏川这么说肯定没这个意思。不然是什么意思……？她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会这样大声地喊出如此惹人怜爱的话语？真是太可爱了，好想紧紧拥抱她。

「……下次再说吧。学长，我们走吧。」

都能想通这么多了，唯独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我却想不透，这又是为什么？不是因为嫉妒的话，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咦……？老姐她……？」

……不，不是「以为」，事实上就是这样吧？我确实是因为讨厌自己而不再纠缠夏川。不过，我并没有老姐所想的那么消极，我是为了让自己前进，理由应该挺积极正向的才对……

话说回来，学长也太会找地点了，一百分。四之宫学姐，稍微看齐一下好吗？来跟学长多学学，稍微多懂一点常识吧。讨厌，这样有恋爱的预感耶～

「才、才不可爱！才不是你说的那样，笨蛋！！」

「……」

我们来到位于三楼的连结两栋建筑物的通道。这里虽然有屋顶，但两侧没有墙壁，闷热的微风从南方轻吹在我的脸上。不过由于上头有遮蔽物，这里并不热。从右边的栏杆往下看，能眺望到学生们正陆续走出校门。到了放学时间，摆脱了学校的束缚，每个学生脸上都是开朗的表情。

「……这样啊？」

夏川一定有很想向我传达的事，才不惜做出这种行为，但是她无法将想说的话好好地说出来，最后只好选择离开。这么想的话，就说得通了。虽然只明白了最表面的部分，不过这样就很足够了。

未免干涉得太深了吧──我心里这么想，嘴巴忍不住说出了特别冷漠的拒绝，学长也识相地不再多问。看来学长不打算深入追究这件事。他大概是想一开始就先问能问的问题，若让我感到冒犯就马上打住吧。虽然很贴心，但是未免太不着痕迹了……真不愧是酷哥型帅哥，典型地不擅言词。

「请问有什么事，学生会长？」

没声音了。刚才的吵闹一下子消失无踪，周遭变得静悄悄的。现在，走廊上只听得到其他教室内传出来的喧闹声。

现在是放学后，离午休时间已经过了很久，说不定她已经尽量把内心想对我说的话整理好了。毕竟她为了这件事那么生气，说真的，我当然很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呃……客观看来，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家伙吧。完全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普通得令我想哭呢。」

「……咦？自己？你是说『我自己』吗？」

「唉……先爬起来吧。」

「当然不明白了！妳说这种话不是为了嫉妒的话又是什么！太可爱了吧！」

我尽可能以最不起眼的方式回到教室内，可是夏川并不在里面。我的体力值已经挂零了。一点体力都不剩，于是第五节课呼呼大睡，完全没有认真解读古文。不用说，我因此多了一份特别作业。

「嗯。」

为了准备校庆，学校将会成立校庆实施委员会。校庆的准备将会在委员会的主导下进行。暑假过后会正式开始活动，而学生会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进行相关的事前准备作业。我记得之前去帮忙时所看过的资料中，「秋季」与「十月」这两个字眼出现过许多次。看来学生会还有很多工作要忙。

我对学长的话感到不解，于是将头转向后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了确认又眨了好几下。夏川就近在眼前，手正要伸向我，脸则茫然地仰望着结城学长。看来这一切发生的时机可说是非常不凑巧。

她大概……不知道吧？上次夏川来到家里的时候，她应该是目睹了我跟夏川交谈的过程才对，但我并没有详细地告诉她我今后打算怎么做。话说回来，这种事一般来说不会告诉别人吧，太羞耻了。更何况，不管跟我对老姐说什么，她也只会对我冷言嘲讽而已。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我从地板上站起来，拍掉沾在屁股上的灰尘。唉，裤子都脏了。

「为什么不再继续追求对方？」

「枫认为你会变成这样，大部分的原因在于她。她以为自己毁了弟弟的宝贵青春。」

「……」

我想起来了。甲斐学长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没想得那么严重，一心只觉得「学长别开玩笑了～」，只是如今听结城学长再度提起，感觉就不一样了……太沉重啦，老姐，真的是这样吗？

「我认为枫对你怀有些许的罪恶感。虽然我们都安慰她说『没这回事』，但是……自从上次听你亲口说出某句话之后，枫就完全变了个样。」

「……什么？」

「你上次是不是说过，自幼枫与令堂就常对你说『你只是这种程度的角色』之类的话……？」

「……啊，啊──……」

……好、好像确实是有说过……嗯，我确实是说了那种话，但是，我那么说是为了反省自己。妈妈与老姐好意教导我该面对现实，我却没有做到，关于这一点，我完全认为她们的教诲是对的。

「其实在那之后，枫哭了。我们都是第一次看到她落泪。」

「……！等、等等，你说真的……」

「但是看你的样子，对于自己的现状并非感到不满，是吧？」

「是没错……应该说，我认为自己终于不会再做出不自量力的事，不再丢人现眼，反而感到安心……」

「这样啊……」

那一天──上次我去学生会室帮忙的日子是星期五。那天晚上以及接下来的六日两天，我完全没和老姐说上话，原来是因为这样。仔细想想，我们根本连碰面都没有。看来是老姐刻意避开了我。

另外，结城学长对我说话的语气从刚才开始就有一点强烈，我跟他并不熟吧？这点让我百思不解。不过我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他要我别让老姐难过。未免太爱我老姐了吧？

「……我明白了。毕竟是家人，我会想办法的。不过，请学长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学长跟我说这些的理由是什么？是不希望老姐伤心？还是对于让老姐伤心的我感到气愤？」

「……」

听我这么问，学长思索了起来。我自己也知道两个选项都令人难以启齿，不过学长很快地就给了我答案，他的态度没有害臊，也没有尴尬。

「……」

老姐的眼光不断游移，弯起手指数着，很明显是急着想要多想出一些。我本来就知道自己没什么优点，即使她想不到我也不介意，我不明白她为何这么慌张。

「妳以为这样算是在反省吗？现在才想当个温柔的姐姐吗？温柔的姐姐是什么人啊？我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对我温柔的漂亮姐姐，从来都不曾有过这种人。」

我不想看家人哭，即使是那个目中无人的老姐也一样。一般的高中生，而且还是家里排行最小的，照理说应该没什么机会见到这种状况吧。光是想像就有一股莫名的不舒服感觉。

她这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说？事到如今，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老姐并没有错，我不是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吗？那又为什么要这样否定我的想法？刚才那些话全都是浪费时间吗？

「每天对我颐指气使、任性地要我跑腿还完全不道谢、大摇大摆地躺着独占客厅的沙发、边抱怨边滑手机边咬肉包──这种霸道女王才是我的老姐。如果我的老姐不是这样的人，那就不是我老姐。」

「呃，这……！」

◆

「……学长，你一定理解自己长得有多帅吧？」

「温柔的姐姐」是什么？我没有那种姐姐。但是我们还是能相处到现在，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老姐对我无理取闹、拿我当出气筒、开口闭口都要损我，对我完全没有一点顾忌，才能建立起这样的关系啊。因为那就是我们的归宿。

「还有──发型！装扮品味！体力！整洁！体味！风趣！当弟弟的能力！」

「──长、长相！」

「我虽然把你说得很难听，但我不是真心的。你要有自信。就算承认自己只是条件普通的男人，但要是只因为这样就放弃喜欢了好几年的女生，那样实在是太可惜了。」

「都是。另外，也是为了我自己。」

「……咦？」

「什么……？咦！？」

「没错，我就是普通。这是连我自己都认同的事实。而这也是妳跟老妈平常老是告诉我的事实吧？都是事实，妳完全没说错任何话，所以妳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咦……？」

「我就是因为得意忘形而吃了不少苦头。正当我自甘堕落的时候，你的姐姐拉了我一把。」

顺利把老姐叫来的似乎是花轮学长。四人当中看起来最擅长诱导人的确实是他。我倒希望他失败就是了……

这个人到底在后悔什么啊？到底想要我怎样？买肉包给她可以吗？买就买，我这就去便利商店买来，架子上下的肉包全都……！两、两千圆够吗……？

这才是我跟老姐之间一路过来建立起的关系。虽然她对待我的方式或许是比较粗暴，但我对这样的姐弟关系还算满意。因为我们是姐弟。长年建立了这种不需顾虑彼此的关系，她现在却打算毁掉？真是太荒唐了。

我确实是说过我会想想办法，但我指的是……日后找个时间来个家庭会议之类的。怎样也想不到学长会就这样当场带着我去找老姐面对面。就算是为了老姐，至少让我做一下心理准备之类的嘛……

「我说了，不是因为──」

「我确实是看开、放弃了一些事，但并不是因为妳跟老妈点醒了我，是我自己察觉的。看着镜中自己那一张蠢到不行的脸，即使再不愿意也会懂得要面对现实。只是这样而已。」

老姐开始慌得六神无主，平常那坦然自若的态度完全消失无踪。她对我的态度也不怎么强势。看她这样，我也不知不觉果决了起来，连我都无法相信自己敢这样跟老姐说话。唉唉……看来之后我会被整得很惨。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感觉都可以拍一部校园剧了。

我并没有被虐狂的倾向，也不是想挨揍，并不想被无理取闹地使唤。如果老姐能继续做老姐自己并对我好的话，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是，人就是会累积怒气，这是无可奈何的。在外面也就算了，我不希望她连回到家里都要压抑自己。那不是我所乐见的。

「──STR（攻击力）！DEF（防御力）！SPD（速度）！DEX（敏捷度）！LUX（运气）！」

「呜呜…………」

「……」

等一等。

我是说真的，拜托妳。

「臭娘们，妳最好给我适可而止！」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莫非她之前只把我说的话当成是表面话吗？包括我在夏川面前说的话、还有在学生会室里说的话？也就是说，老姐一直以为我其实还无法放下对夏川的心意、完全忘不了她，在内心彷徨得不知所措。她认为我是那种软弱的人吗？

「我说老姐啊……说说看我有哪些优点吧。十个──不，五个就好，妳算给我听嘛。」

「我、我会尽量改的。我再也不会说瞧不起你的话，也不会无理取闹。你真的没有必要这么鄙视自己────」

「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人表面上宣称放弃了喜欢的对象，其实内心并没有，最后因而受了许多挫折。所以我担心你是否也会那样，怕你做出很不得了的傻事……」

「……唔…………」

「够了，我懂了。」

据结城学长所说，地点约在顶楼。他们以学生会的权限开了门，会随便找个理由带老姐过去。就看甲斐学长跟花轮学长有没有那个能耐了……咦？你问我轰学长？那个人看起来挺粗枝大叶的，应该没办法引导女生吧。

既然有自知之明的话，就别那样对我啊……

「那么，接着列举我十个普通之处吧。」

「…………唉…………」

「……唔…………」

「真的假的……」

「可、可是，你会有这种想法……还是因为我对你说了太难听的话吧……！」

「什么嘛，妳自己不也明白吗？我就是个普通的家伙。」

「啊……？为什么是涉……？莲二不是说凛要找我吗……？」

「嗯……？」

「什、什么……！？」

「财力。」

「改？改什么改？妳以为不说弟弟的坏话、不动粗，我就会有自信吗？」

「听我说！」

「什么……」

「所以妳就别顾虑我了，那反而只会让我感到困扰。」

说来虽然丢脸，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这一切都是我自顾自地变得一头热，然后自顾自地失去热情。我不希望老姐为了这些事对我出口干涉，也不需要为我操不必要的心。

她刚才至少说了二十个吧。我可没要她列举那么多。还有后半那些是怎样？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用于战斗的能力值。她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平常生活都在想着这种类似战斗能力值之类的东西吗？老姐是战斗民族吗？

身为学生会长必须要有常识。也就是说，不只要满脑子冠冕堂皇的想法，对于一般学生的庸俗想法也必须予以理解。我本来以为结城学长是个满口梦想与希望等冠冕堂皇话语的一般帅哥，但实际上却也有跟一般人一样的热血部分。

「别担心。再说，我并没有刻意忘了她。我依然喜欢她，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这种荒唐的想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就是了。但是……妳也知道，我就是这么一个普通到不行的家伙。我只是觉得不能不面对现实，如此而已。」

──可是，即使如此，既然知道老姐在我所不知道的时候哭泣，我当然不能视而不见了……

『咦？』

我并不是在试探老姐，只是想知道理由而已。

「……你、你……！！」

「咦……！？呃、这……」

「……唔…………」

「──至少我最喜欢的是这样的老姐。」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妳觉得我有哪里好？既然都为我担心得哭了，应该说得出来吧。」

……哼！什么嘛，原来她还是跟平常一样嘛？

话说回来，我那老姐竟然会哭，老实说我还有些不敢相信，我印象中的老姐会有的反应应该是：「涉？不可能会有女生要他的啦。我们佐城家的香火肯定就断在这一代了」，说完这种没血没泪的话之后还命令我去买哈根达斯才对。怎么可能会哭啊？天地该不会要反转了吧……？

「学长是骗妳的。老姐，听说妳哭了，是吗？」

我从三楼登上上楼的阶梯。这是我第一次踏上这段阶梯。这里十分安静，积了不少灰尘，加上时间的关系，环境莫名地昏暗。若是过着一般的校园生活，在毕业前我肯定不会来这种地方，但是，阶梯很明显有其他人在我之前通过的痕迹。

「咦……？」

『场子已经准备好了。』

「长相。」

老姐说凛……？她指的是那个四之宫凛大人吗……？咦？怎么，她们认识……？不过仔细想想，她们分别是学生会副会长跟风纪委员长，彼此认识也不奇怪吧。

「呜……你、你…………」

感觉好羞耻啊。我竟然真的把这种话说出口了，这是在演哪出闹剧？就结果来说，我表达的也只有「我只要老姐维持原本的样子」这句话而已嘛。可恨的结城学长，这个仇我会记一辈子。我以后再也不要跟老姐谈严肃的话题了。

老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我勉强让她闭上嘴巴。老姐停下来后，开始深深地喘气……咦？我的普通部分有那么多吗？无限吗？多到让妳喘成这样的地步吗？

事情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虽说不是绝对不行，一想到接下来必须要去跟每天都会见面的人谈论超严肃的事，后颈就刺痒不已，很不自在。

「是口风非常不紧的学生会长大人来找我打小报告。嗯，再怎么说也不能当作不知道，我会过意不去。」

「这样未免太狡猾了……？等等、够了！已经够了，别再说了！拜托妳别再说啦……！」

「啊……？干嘛突然说这个──什么优点啊……」

我来到顶楼，老姐就站在前方，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慵懒。听到我的呼唤，老姐一看到我，便一脸讶异地倒退了一、两步。

老姐的语气像是在说教一样。我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想不到是这种话。事到如今，怎么听都像是牵强的辩解。

自己哭泣的事被弟弟知道了，她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老姐平常个性那么好强，或许不会老实地承认，即使如此，我可不打算像平常那样鞠躬哈腰，敷衍了事。

──还是全部都问老姐吧。问我那有着令我不解的一面的老姐。

担心我？放弃追喜欢的女生的原因是老姐？为什么老姐会这么想呢？就连我自己都完全没那样想过，被这样认为只会让我觉得困惑。更重要的是，这样一点都不像她。

「什么跟什么啊……」

「……我只是害怕。」

我推开布满铁锈的门。生锈的铁门发出的叽嘎声响使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感更加强烈。现在我的脑中塞满了疑问。为什么我这种没参加社团的学生，到这时间还在学校？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为什么我会来到这种毕业前绝对不会来的地方？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地不普通？

我不停地唉声叹气。

我觉得不需要另外说什么开场白，那些应该都是多余的。我想尽快开始谈正事，于是一开口就直指核心，老姐先是目瞪口呆了一下子，然后明显地慌张了起来。看这反应……结城学长的话果然是真的……

「──身高！性格！体型！智力！财力！」

「……」

「等、等一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从来不曾这么生气过。老姐现在要是不住口，我怕我真的会忍不住把手伸向她的脸。

「……老姐。」

「干嘛啊？」

「……」

「……怎样啦？」

「……没事，没怎样。」

老姐望着我，欲言又止。我看着她，用眼神示意「有意见吗？」，于是她也板起脸望着我。我知道她想讲什么，肯定是「原来这小子也有胆量说这种话」之类的吧。

虽然看不到，我明白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苦涩。而老姐只是这样默默凝视我的表情，感觉也很不是滋味。

我也回瞪着她。这时候，老姐终于开口了。

「真的可以吗？这可是要求我温柔对待你的最后机会喔。」

「什么最后机会啊？一般来说妳本来就该温柔地对待我吧。」

「啊？出尔反尔啊？你到底是要我怎样？」

妳才不该这样吧？妳是打定主意非欺负我不可吗？这老姐也太可怕了吧。妳就不懂拿捏，只有零或一百吗？就算不用顾虑我，也可以偶尔在没事的时候买肉包给我吃吧？要不然就是分我一点哈根──

「什么？」

「什么『什么』啊，这种事妳是要确认几次？」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后面。」

「啊？后面？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转身向后。看到的是通往顶楼的门。有个女生正气冲冲地要从那里走过来，而另一个排球社的女生正努力地制止她。

嗯？嗯嗯嗯嗯？奇怪，是幻觉吗？为什么我的同班同学会在这里？其中之一还是我喜欢的女生。话说，她怎么那么生气？

「夏──」

「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姐姐说这种话！」

「唔喔！？」

咦？等等，她抓起了……我的衣领……咦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夏川这么生气！？话说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老姐？咦？夏川刚说「这种话」，莫非……刚才我们的对话她全都听到了！？

「你是傻瓜吗！怎么可以说姐姐是『臭娘们』，这样姐姐会伤心的！快道歉！」

她什么意思？结果她算是没生气吗？没生气就好。该不会事后要求我买哈根达斯给她吧？喂，我这不是超怕的吗？

什么叫「快去」？完全不是「没事」吧？

「抱歉！真的很抱歉！别担心！我只听到了最后的部分而已！！」

「咦咦……？」

我困惑不已，不由得将头往后转，刚好跟茫然的老姐对上眼。她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老姐似乎也被突然登场的夏川与芦田吓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断来回看着那两个女生。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不过现在也只能跟着芦田走了。虽说我心里觉得有些意犹未尽，还想看穿着夏季制服的女神跟有着健康肤色的运动少女搂抱在一起的画面。

「怎、怎么？」

「什么都别说，拜托。」

到头来，我还是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解决了什么。

「小爱，先等一等！小佐城都僵住了……！整个人完全当机啦！」

「涉。」

我按着胸口，也就是刚才被夏川抓住衣领的部分，茫然地呆站着。夏川总算肯放开手，而芦田依然紧抓着她。她的表情比老姐还要可怕，为什么？上午也是，我到底哪里招惹她了？是因为最近──应该说至今为止我给她造成了太多困扰，所以要报复我吗？如果真的是因为这样，我甘心任她宰割。

「不，没事……你快去吧。」

「喔、好喔……」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对年长的对象说话要有分寸！要是因为这样对我家爱莉造成不好的影响，我可绝对不饶你！！」

反正在家里还会再见面，所以我现在也不打算多问。今天回到家后一定会看到她懒散躺在沙发上的不检点模样。到时候我会嫌她占空间，然后她会嫌我吵、踹我。这种随随便便的相处方式才是我跟老姐的风格。

无法否认的是，我跟老姐之间的谈话，因为夏川跟芦田的登场而不了了之，气氛看起来是这样。这倒是没关系，不过要是老姐跟往常一样发火，那就不好了……她有生气吗？没生气吧？

接着，老姐战战兢兢地看着我，表情逐渐转为无奈。

被老姐叫住了。真不巧～

「是、是喔……？」

「我、我说……芦田啊…………？」

夏川怒不可遏，而芦田正努力地安抚她。不用仔细看也看得出她身上还穿着排球社的球衣，连护具都戴在身上，看起来好像在阻止抗议队伍的女性机动队员。喔呼，那双腿被夕阳映照着的样子，真不得了……不愧是排球社的。

这是怎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到底该如何是好……？话说回来，我们刚才说的话果然都被听到了吗？

我恳求她。虽然刚才讲了大话，但我现在的口气非常软弱。当然软弱了，我的胆子可没有大到能在这种状况下不惜反抗夏川也要跟老姐理论的地步。该怎么说呢……人家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啦～

「小、小佐城……！这、这是有很深的原因的！可以跟我来一下吗！？拜托！就当作是卖我一个人情吧！！」

「你啊……」

「……什么？」

「……」

「我……抱歉。我想只是因为我想得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