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誰的東西

愈和平的時候，就會覺得時間過得愈緩慢。這樣雖然好過事情太多而忙碌不堪，但還是讓人感到相當痛苦。我光是稍微打起精神，努力認真聽課一陣子，哎呀，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回神後發覺自己在第二堂課快結束時，就已趴到桌上，期間大概只是一直望着坐前座的小岡本的背。現在是第四堂課──下課後便是午休時間……加油啊我……再撐一下就好。

「嗯……嗯？」

我聽着老師唸經般的說話聲，看着一成不變的畫面，正當我差不多想闔上眼睛之際，身體卻感受到微弱的刺激。好像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我的背？

「……」

我設法轉動脖子窺探後方，結果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美少女，她身體有些前傾靠向桌子，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發呆。哎呀，看來我好像已經睡着了。原本腦中的妄想，竟然直接化爲夢境出現在眼前。

美少女伸出左手，把拿在手上的自動鉛筆按壓頭抵在我的背上，接着開始寫字。

『木•桶』。

……木桶？是那個木桶嗎？妳想打大金剛的遊戲嗎？

反正我在作夢，夢裏就算發生莫名其妙的事情，也算合理吧──正當我這麼想時，和一雙眯到像是在睡覺的眼睛對到了眼。

「…………幹嘛？」

──啊，這不是夢耶。

腦中突然不斷閃過昨日的記憶片段。輕輕撫過側腹部的手指，背上的溫度，軟綿的觸感，甜蜜細語般的說話聲。

我昨天才剛體驗過什麼叫作夢般的現實，因此回過頭確實有可能真的會看見美少女，這樣的體悟已經十分足夠把我的意識瞬間拉回現實世界。

美少女──夏川好像也嚇了一跳，急忙端正坐姿，一改原本睏倦恍神的表情，感覺相當不悅地皺眉眯眼看向我。我快哭了。

她除了睏意之外，感覺心情極度不美麗。話說回來，早上我告訴她今天午休，我要和同時是我前打工後輩的一之瀨同學一起喫午餐之後，她就一直是這副模樣。可能是非常碰巧地，她今天本來想偶爾約一下某個以前對她糾纏不清的男生共進午餐，沒想到我卻讓她出師不利，所以現在非常不爽我。老實說，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生氣到這種地步。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如果還用言語挑戰女人心，應該就太莽撞了。這種時候就別說話，抿嘴露出一抹無價的笑容，乖乖退讓，積極面對吧。

「……笨蛋。」

依稀聽到的說話聲沒什麼殺傷力。僅是對我的心造成9999的傷害而已。

◆

進入午休時間，我從書包拿出超商買來的午餐後，起身看往右側──一之瀨同學的所在方向，但在看到她之前，先感受到一道刺人的目光。

好、好難過去……

蘆田在座位上，半闔眼看着我。看樣子那傢伙好像也很不爽我打亂了午餐的安排，證據就是她傳了一堆摩艾石像的表情符號到我的手機來。到底想表達什麼情緒啊？而且她傳的是表情符號，不是貼圖，這部分讓我覺得她不是鬧着玩。如今蘆田的表情看起來愈來愈凝重了。

我完全沒料到夏川會叫住我，所以說話聲都變尖了。接着擔心她會覺得我的反應很詭異，因此看向她，才發現她的表情已和剛剛截然不同，感覺相當焦躁地看着我。

「一之瀨同學，妳還好吧？」

我雖然還不清楚原因，但用了以前幫她緩解緊張的相同方式，抓起她的手，把她帶到稍遠的地方。總之，以她現在的狀況根本不能好好討論事情，先讓她冷靜下來再說。

「總之，我馬上會把她還給妳，今天就先讓給我一下可以嗎？而且妳看，佐佐木剛好看起來沒事做。」

「……」

我取得一之瀨同學的同意，回到我的座位後，發現夏川微微鼓着腮幫子，把臉撇向一旁，感覺很不爽地看着窗外，一副就是心情不好的模樣。在一旁的蘆田則是用手捂着臉，看起來就像在說「全都搞砸了」。

她那模樣……好像哪裏怪怪的。

況且圖書室的資料室那種地方，應該也無法容納太多人，看來還是去回絕夏川她們好了。現在冷靜想想，要我一個人和三個女生一起喫飯也太難爲情了。

「啊……今天要不要先取消？」

「咦？」

「……」

「…………」

「啊，那個……真的很抱歉。」

「是、是喔……」

「咦？我沒聽到耶。」

「小佐城……我們全都聽見了喔？」

這麼一來，我就不能去後面的座位了。話說，夏川現在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着站在她眼前的我……是鄙視的眼神？會是鄙視的眼神嗎？欸，夏川鄙視的眼神？她很少露出這種眼神喔？這下子只能轉向右邊了……！

「咦？怎、怎麼了？」

「就是……我們不能一起喫嗎？」

縱使我還想多來一點，又不想徒增她的不開心。還是趕快去找一之瀨同學，然後離開教室吧。如果在教室裏待太久，感覺蘆田看起來只會愈來愈像摩艾石像。

「…………幹嘛？」

「咦？佐城同學？」

「唔、唔嗯。」

「啊……我還是去回絕她們──」

夏川用力點了一下頭。

◆

一之瀨同學半開嘴巴陷入沉默一小段時間。我明明沒有做錯事情，卻感到非常坐立難安。不對，難道我真的做錯事情了？畢竟我們原本約好的是兩個人一起喫飯，結果我現在說要帶其他人，而且是一之瀨同學平常完全沒有說過的人，對她來說我這麼做或許就是惡魔般的行徑。

「咦？」

這種感覺是怎樣……竟然比起她溫柔對待我時，還更令我心跳加速？我爲什麼會覺得開心？難道是我的心理素質被老姐過度鍛鍊了？稍稍一點精神攻擊，感覺起來已經變得像在按摩一樣了嗎……看來我還滿適合去當搞笑藝人的耶。

咦……一、一之瀨同學想和夏川跟蘆田聊天……？一之瀨同學主動說想嘗試和沒說過什麼話的對象聊天……？這是需要煮紅豆飯來慶祝的事情了吧？還得去買芝麻鹽纔行……！

我在前往夏川與蘆田所在之處的路上，用手按住眼角。嗚……一之瀨同學……妳長大好多……我真的快要掉下眼淚了。我本來在擔心她升年級換班級後，會不會還像以前一樣，只會孤伶伶地一直看書，不過以她現在的表現來說，應該不必擔心了。而且她好像也慢慢習慣和小岡本及白井同學相處，所以我放心了。

「妳說的『一起』……是指一之瀨同學、我，還有妳和蘆田嗎？」

「……」

「啊……」

「啊……那個，我想說可以去圖書室的資料室……」

「什麼？我沒聽說這件事耶。」

「一之瀨同學，妳有沒有想好今天要在哪裏喫午餐……？」

等到一之瀨同學冷靜下來後，我換了新的問題。

「啊──欸、欸。」

一起……一起……一起……──

「咦？蘆田，妳跟夏川吵架了喔？妳做了什麼事啊？我勸妳趕快跟她道歉比較好喔。」

一之瀨同學在兩人之間，一副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所措的模樣。看來我晚來了一步。白井同學和小岡本好像知道等待再久，一之瀨同學也不會主動去找她們，不過兩人也理解一之瀨同學的情況，所以自己主動靠了過去。一之瀨同學竟然能交到這麼要好的朋友，爸爸都要哭出來了────等等，我纔不是爸爸吧？

「嗯……」

「我去問問喔。」

我詢問了冷靜下來的一之瀨同學，發現她好像已經決定好用餐地點了。結果是個比我想像中還隱密的地方，令我慌張不已。從一之瀨同學的說話口吻聽來，她剛剛講的學長姐會帶去的朋友，應該是指同性朋友吧……突然帶個異性進去，會不會有點奇怪？

我想方設法平復內心激昂的情緒，覺得自己已經冷靜下來後開始思考，我們四個人真的有辦法一起喫午餐嗎？

「！不、不用……！」

「這個……資料室裏是可以喫東西的……雖然有其他的學長姐在，不過他們也都會帶他們的朋友去……」

「不對，是我的。」

「我和一之瀨同學約好要一起喫午餐。」

「咦、咦？你找她有事喔？」

首先是一之瀨同學。以她的打工經歷來看，應該已經習慣應對客人了，但那終究只是「工作模式」，她原本會怕生的部分應該還是沒有改變。如果去問她「夏川和蘆田可不可以跟我們一起喫午餐」，她應該不會回答「不要」，但心裏應該會感到不情願。畢竟以她那種個性，要和從未說過話的對象一起喫飯，實在是個相當大的挑戰。尤其是蘆田，她雖然不至於會吵鬧到讓人感到不快，但仍然屬於陽角（編注：「陽キャ」，指個性陽光開朗的角色。）。一之瀨同學也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光是蘆田在場，她應該就會覺得不自在了。不過，她如果能趁這個機會，和人緣好的蘆田建立交情，可說是擴大社交圈的大好良機……

「咦……你講的兩個人是……？」

三個女生聚在一塊，通常是鬧哄哄的，不過在這三人身上感受不到一絲吵鬧。無論是白井同學還是小岡本，基本都是「呵呵」地輕聲笑的類型，一之瀨同學則是相當端莊，不是微笑就是抿住嘴巴輕笑。感覺那裏是個好愉快的空間……我甚至開始覺得對一之瀨同學而言，與其和我喫午餐，繼續和她們倆待在一起其實更好。是說，請讓我加入妳們。

我在稍遠處開口詢問後，一之瀨同學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唔嗯，她的動作好靈活，看樣子打工時培養出的能力還健在。頒發中階打工仔資格給她好了。

「我、我知道了。我去通知一下那兩個人。」

「那麼一之瀨同學，我們走吧──一之瀨同學？」

「欸！？啊，沒有……什、什麼事都沒有。」

──偷看。

夏川的聲音一直在我腦中迴盪。這不是幻聽之類的，而是她親口對我說的話。假如這裏是間毫無一人、隔音設備又非常完善的房間，我應該會開心到直接發出怪聲，同時用力跳高到頭撞到天花板吧。我現在到底該怎麼反應纔好……？

一之瀨同學將手抵在胸口，想辦法讓自己冷靜，我則在一旁等待。由於她目前正在努力成爲獨立自主的人，因此我好像也沒必要照顧她。等等，今天我們之所以相約一起喫午餐，是因爲一之瀨同學有事情想找我商量。結果我一直在思考「要怎麼樣才能開心地喫午餐」。

「沒、沒關係。」

「是、是的……」

「夏川！一之瀨同學跟妳們一起喫午餐也可以──夏川？」

「？」

「──好、好嗚……」

………………喔？

我明明在心中幫小岡本加油，希望她有朝一日能成爲一之瀨同學的好朋友，但一聽到「屬於我的！」這幾個字後，我也感到火大了。雖然我不是認真認爲一之瀨同學是屬於我的，但無論是我認識她的時間，還是她依賴我的程度，都不是其他人能夠比擬的。即使我面對的是小岡本和白井同學，一牽扯到「誰跟一之瀨同學的交情比較好？」這個問題，就有種還無法退讓的感覺。

「因、因爲……我一直想和她們聊天看看……」

喔，原來是由下往上看的鄙視眼神……我不禁感動到一陣鼻酸，之前雖然看過好幾次她傻眼的表情，這種表情卻是第一次見到。即使身爲夏川領域資深研究員的我，也招架不住她這種神情。二次元萌角色閃邊去啦！真實存在的妳最贊！

「就是……妳約我一起喫飯，應該是有事情要跟我說，但我想問妳一下，我能不能帶其他人過來？如果妳不想讓其他人聽到妳要說的事情，我去跟那兩個人說一聲就好。」

「就是……」

「是、是這樣嗎……」

……我得冷靜，可不能樂昏頭。即使夏川沒有惡意，但現在的情況就是種陷阱。男人就是會從這種事情開始會錯意。接下來得深思熟慮。如果任何事情都不經思考，直接點頭答應，可是會引火上身喔。

我在剛認識一之瀨同學時，就已經看過她好幾次在客人面前滿臉通紅、緊張兮兮的模樣，所以相當習慣了。只不過現在有什麼令人緊張的場面嗎……？

我走向一之瀨同學的座位時，發現白井同學和小岡本已經圍在她身邊。

「我、我怎麼感覺你好像有點興奮……？」

剩下的就是夏川和一之瀨同學這個組合了。老實說我不擔心她們，畢竟兩人都不是熱情如火的類型，所以今天如果只有夏川一人要來，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只是聊天時可能會不夠熱絡。假使一之瀨同學的個性再隨便一些，就會啓動夏川的姐姐屬性，那樣兩人之間感覺就會很有火花了。不過夏川×一之瀨同學啊……我可以。

「……喔。」

「圖書室……啊，我記得妳當上圖書委員了吧？資料室裏不會有別班的圖書委員嗎？然後可以在裏頭喫東西嗎？」

小岡本的說話語氣就像在說「實在難以置信耶」，害我不禁認真道歉。看來她在進到第二學期後，短時間內就十分傾心於一之瀨同學。小岡本每天都拚命對外宣示兩人是朋友，如果突然有人跳出來要帶走一之瀨同學，她當然會想抱怨個一兩句。這讓我回想起小學時，我每天收集橡皮擦屑，然後做出一個滿成功的軟橡皮，結果被老姐拋得遠遠的，害我氣到不行。我甚至還記得當時我想狠揍老姐一頓，結過被她用摔角招式「吊天井固定」反擊到哭出來。

「是喔？幸好幸好。」

「什麼？」

「啊，那個……」

「欸，不行！小深那是屬於我的！」

「啊──那個……然後啊，一之瀨同學。」

「肚子好餓喔～我剛纔上課時，肚子就在叫個不停～」

「咦？喔……」

「夏川和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