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 戀愛諮商

我身爲校慶執行委員的第一天工作結束了。

雖說是第一天，但我在整個校慶裏的工作可說是幾乎都結束了。第一天的巡視工作由我執行，明天則換佐佐木同學負責。我在校慶第二天，除了閉幕典禮外，幾乎都是自由時間。我能獲得這麼多空閒時間，都是多虧校慶執行委員會的學長姐們全心付出，還有涉的鼎力協助。

「那個，請問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情嗎？」

「啊，夏川同學！活動該忙的大致都忙完了，所以沒關係喔！」

「這樣啊……」

「辛苦妳囉。」

我拆下執行委員的臂章，恢復成一年C班的一員。原本覺得之前沒有參與太多班上推出的猜謎比賽，因此主動詢問有無需要幫忙的地方，結果活動第一天的整理工作好像已經告一段落了。

我環視四周後，發現一個熟悉的背影。剛纔遇見時，他還在角色扮演（※本人主張是人偶裝）小狗，現在已經換回平時的制服。我靠了過去，從背後出聲攀談。

「你在做什麼啊？」

「喔喔，夏川──唔喔。」

「啊──」

回過頭的涉看到我，身體大幅後仰。我看到他的反應，才注意到自己靠涉靠得太近了。

急忙退開一步後，臉變得好熱，但若用手扇，又太容易被人察覺。因此我只好祈禱臉沒變紅，同時悄悄垂下視線，避免和他對到眼。

「那個──抱歉……」

「啊，那個，沒事……」

氣氛雖然變得有些尷尬，但到了最近我已經會覺得「這是常有的事」了。這讓我確切體會到，自己和涉的關係起了不小的變化。此時我的心態開始轉爲積極，覺得自己幹嘛因爲這種事情而畏畏縮縮。

我打起精神，看向他的眼睛，眼神就像在重問一次剛纔的問題。涉接着一副沒轍的模樣，搔了搔後腦勺，用稍顯害羞的表情說：

「──我剛纔在踢佐佐木……」

「你在做什麼啊！？」

現在是怎樣？──我這麼想後，探頭望向涉的後側，結果看到佐佐木同學，他身上穿着涉在中午碰到我時穿的那套小狗裝。佐佐木同學看起來累得精疲力盡，坐在椅背靠牆的椅子上，向前伸直了腳。他眼神空洞凝視地板的模樣，讓他端正的臉蛋黯然無光。

「嗯嗯～」

「嗯欸？佐木仔？」

此時後方傳來說話聲。

佐佐木同學也有像涉一樣有特殊關係的對象嗎？就像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從未講過話的女生不知不覺間變成涉的朋友之類的……

「小愛，妳叫我等一下，但妳自己也打算偷看吧……！」

「是你太失禮而已吧──欸，慢、慢着。」

根據涉的說法，佐佐木同學原本就有還沒解決的煩心事，卻還被他妹妹折騰了一頓。涉好像也被佐佐木同學的妹妹折騰了一頓，所以纔會把氣出在哥哥佐佐木同學的身上。他最好是有慰勞他……

「那個……」

「好了，別說了……」

涉在我耳邊細語，接着直接推着我的揹走過齋藤同學身旁。他推着我走到走廊上，才抽回放在我背上的手，同時我被他操控的身體也才重獲自由。

突如其來的求婚和擁抱讓我嚇了一大跳。我看向傳來溫暖觸感的地方，這才發現圭不知什麼時候緊緊摟住我的腰，還用臉頰磨蹭我。她的頭髮飄來柑橘類的香甜氣息，看來她剛結束排球社的練習，淋浴完沒多久。

「啊，抱歉，齋藤同學。佐佐木啊，一天要散步兩次，早晚要記得喂他喫飼料喔。」

再說了，那樣損人的涉真的有資格說那種話嗎？他看起來雖然像在嫉妒佐佐木同學，但聽說他整個下午都和包含佐佐木同學的妹妹在內的三名女生一起逛校慶。在周遭其他男生眼裏，那也是令他們羨慕不已的事情吧？話說回來，那個男女比例未免也太失衡了。

我這麼想的瞬間，不知爲何感覺有股寒氣竄過背脊，總覺得在窗外某處，有人遠遠地用銳利的目光看着我。我環視四周，但看起來沒人在注意我們。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抱歉啦，我剛剛只是看現場氣氛行動。」

我本是爲了阻止圭，所以才靠近她，但不曉得爲什麼自己卻在圭的上方斜探出身體，緊貼在牆上。奇怪……我回過神時，身體已是這個姿勢了。明明爲了小愛莉，我絕不能變成行爲惡劣的姐姐纔對……

「不是不是，他原本就是這副德性了，所以我纔會像剛纔那樣慰勞他。」

圭在知道我有妹妹後，就會定期對我轉爲撒嬌模式。而且她今天可能是格外疲憊，因此完全沒有要鬆手的意思。她開始胡言亂語就代表我即將無法脫離她了。

「嗯～……？」

「佐佐木同學不是狗啦。」

「你說看現場氣氛……咦？」

「咦？」

佐佐木同學和涉的腳步聲，停在剛剛我們倆坐着透氣的地方。圭整個人跪趴在地上，貼到牆邊，打算偷看那兩人。

『陪我一下下就好……真的一下下就好！』

涉一遇到佐佐木同學或山崎同學的事情，就會馬上拿來開玩笑。就算佐佐木同學真的是條狗，突然就要送去保健所也太誇張。我覺得他是在開玩笑，所以還用手肘輕輕頂了他。

「回去好了……」

「我、我不知道……！」

「欸，妳安靜點，要不然我聽不見他們說話……！」

「好、好了啦……！」

但是這個姿勢好累人。我爲了輕鬆偷看，決定把手靠在圭的背上。

我很好奇那兩人現在的模樣，因此窺看教室內，結果發現佐佐木同學已經恢復精神，還在齋藤同學面前驚慌失措。

「……原來如此。」

涉原被抓住手臂，如今佐佐木已放開，他揉着手腕，面帶苦澀表情，坐到了混凝土階梯上。佐佐木同學明明需要他的幫忙，涉的態度卻十分冷淡。這纔是兩人平常的關係嗎？說不定佐佐木同學對涉是認真的，總覺得涉可以再對他溫柔一點……

佐佐木同學確認涉乖乖坐下後，從書包裏取出塑膠袋，遞出某樣東西。

「佐佐木同學……？」

「唉，我就暫時放過他……」

今天我在擔任執行委員辛苦工作時，他跟一之瀨同學和國中女生去逛校慶，肯定非常快樂吧。我確實是帶着些許怨氣看了涉，但不代表我看不慣他，嗯。

圭驚訝到瞪大眼睛小聲詢問我。看樣子佐佐木同學剛纔的一句話，讓她瞬間睡意全消。我也一樣。剛纔看起來像剛睡醒的眼神，如今也變得炯亮有神。

「──那個帥哥混帳。」

我沒想到會出現想要收養的人，因而驚訝地回頭查看，發現齋藤同學露出戰戰兢兢的表情看着我們。她可能是剛結束茶道社的活動，所以肩上還揹着裝有一些服裝的包包。我覺得她莫名地正眼盯着我看，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樣，只是我沒像剛纔那樣感受到寒意。

『你、你真的是……』

我不禁向前探出身體追問。這可能是女高中生的天性，只要一聽到別人的戀情，就會頓時大感興趣。涉看見我渴求詳情的眼神後，露出些許像是搞砸事情的表情，和剛纔一樣搔了搔後腦勺。看樣子他沒打算進一步說明。

「喂──你這渾蛋，快起來喔。」

我雖然在心裏給涉建議，但自己依舊還無法徹底接受眼前的現實。姑且不論佐佐木同學可能真的那邊的人，看見涉沒有溫和地回他「怎麼了？」就讓我覺得安心不少。如果涉沒有顯露出不耐煩，總覺得我等等沒辦法好好走路平安回到家。

我請圭壓低音量。現在的圭無比亢奮，剛纔的睡意都不曉得跑哪去了。幸好在吹過走廊的風聲干擾下，涉他們應該是沒聽見圭的聲音。我們倆如果在這個時間點露餡，肯定只能束手無策地愣在原地。

涉突然用嚴肅的表情說道。這種說法聽起來就是話中有話。

「！？」

我並不厭惡他的作爲，只是突然有人碰我的話，身體就會僵住。這種狀態下我會非常緊張，因此希望他不要再做這種事。我想對他發頓脾氣，不知爲何卻想不出半個表達怒氣的字眼，因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妹妹人呢……？」

「好痛！」

「圭，妳要回家了嗎？」

原來是那麼一回事嗎？

圭若是還有精力，應該會和大家打鬧成一團，但她今天好像非常困。我們來到沒窗戶的走廊上，本想讓她接觸一下外頭稍微寒冷的空氣，藉此趕跑睡意，但好像沒什麼效果。

涉用腳「咚、咚」有節奏地攻擊佐佐木的腳尖。看起來像在踢人，但應該不會痛，不過仍舊是相當惡劣的行徑。佐佐木同學已是無精打采，我不禁拉住涉的手臂，阻止他繼續這種過分的行爲。

「真是的……佐佐木同學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難道是你……」

『佐城，拜託你了────我就只有你一個啊！！』

「看佐木仔那種嚴肅的表情──這、這就是那麼一回事了吧！？是吧！？是吧！？」

我愈思考這件事，就愈好奇涉在三個女生簇擁下，度過了什麼樣的半天時光。我非常希望他能說清講明白。

「咦？」

咦？

◇

「喂蘆田，妳這家──」

不過當前更重要的是，要先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心驚膽戰之餘，在腦中反覆思索佐佐木同學剛纔說的那番話。那絕對是番扣人心絃的話語，但不管我揉多少次眼睛，都覺得他說話的對象看起來就是涉。涉是男生耶。男生跟男生。

涉別說是反駁質疑，感覺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看着那個充滿酸甜戀愛滋味的空間，沒必要說那種話吧。我光是看着他們，心裏就湧現想替他們加油的念頭。明是如此，我搞不懂涉爲什麼看起來那麼不滿。

「那個──」

「咦……妳回答得那麼認真幹嘛……」

「咦……？」

「欸、欸，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聽你在吹牛。」

擔任班導的大槻老師來到教室，加入某羣女生之中，開始開心地聊起天來。看樣子沒要開班會，不知不覺中就變成原地解散了。

『什麼啊……幹嘛講什麼只有我一個。我本來都要回家了耶。』

『這東西很好啊。』

正當我在好奇圭對佐佐木同學的稱呼方式時，出入口的門打開了。仔細一看，佐佐木同學好像拉着某人的手臂。在我能看到的範圍內，被拉住手臂的那個人，好像不太願意跟着佐佐木同學行走。那難道是齋藤同學？我雖然這麼想，但馬上注意到我想錯了。

講明瞭，那就是番熱情的告白。我和圭聽到那句話後，兩人一同衝上位在走廊中途的螺旋階梯牆邊。真不知道我們判斷這麼做是否正確。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變成躲在牆邊的姿勢了。如今就算想經由螺旋階梯到下面的樓層避難，只要往下走到途中，應該就會碰見那兩人吧。如今我們根本是動彈不得。

涉輕聲嘀咕。他好像理解了什麼事情，但我是一頭霧水。再說了，齋藤同學爲何要自告奮勇來照顧佐佐木同學？兩人有什麼關係嗎？

「……妳稱呼他的方式是不是和之前不一樣？」

「我不知道。我猜是佐佐木要她回去了，不過我不想花太多心力去想這件事。」

「──那個，把他交給我就好。」

「小愛，我們結婚吧。」

「我是認真在問的！」

『也是，還不錯，就是冰了一點。』

「……」

「啊，那、那個……！」

我跟涉對話途中，他突然把手放到我背上，害我心臟撲通狂跳。比起大喫一驚看向涉，我先僵在原地不會動了。現在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開闔嘴巴，傳達我感受到的震驚。

我拉起圭的手準備起身時，走廊出入口處傳來嘈雜的聲響。看來是有誰正朝這個方向過來。我已在透明玻璃門的另一頭，瞥見那個人的長相。

「！？」

「咦咦……！？」

「你、你真是的……」

「去通報保健所吧。」

「沒事……」

「咦？那不是小佐城嗎？」

「你幹嘛那樣講。」

『這給你。』

「等、等一下……！妳那樣……！」

「那個……妳幹嘛眯眼看我……？」

『喔喔──等等，是能量果凍喔……』

涉像是被佐佐木同學拉扯、拖行前進。從表情看來，他好像非常不情願的樣子。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你吵死了。」

「那個……所以現在要怎麼處理佐佐木同學？」

「嗯……」

「等、等等！不能亂踢人啦！」

涉像是回想起什麼事情般，微微看着上方，「啪嘰啪嘰」地扭開蓋子。從他的坐姿來看，他應該已經沒有打算要從佐佐木身邊逃離了。感覺他反感的是被人拉着走。

等等，冷靜思考後，我又覺得事情可能沒這麼簡單。明明接下來同爲男生的佐佐木同學可能會傾訴這輩子最熱切的心意，一般男生真的有辦法這麼冷靜嗎？如果是我，或許已經感到害怕不已了。

『欸──我能坐你旁邊嗎？』

「……！」

『你幹嘛坐我旁邊！是不會坐前面喔！前面！』

『可是，我總覺得面對面的距離未免也太……』

『什麼意思？啊啊……你說的也是……不過既然是那樣，你若無其事地坐下就好啦。幹嘛特地問我……』

『抱歉抱歉。』

佐佐木同學好像有點緊張，但圭聽到他那句話後，背脊顫抖了一下。我也忍不住發出驚歎，看來佐佐木同學是依距離感適當與否，挑選了涉的身旁。佐佐木同學露出苦笑後，涉回以有些厭惡的表情。

「小愛……妳不覺得他們現在這樣有點贊耶？」

「咦？哪部分……？」

「該怎麼說呢？就是現在那種氣氛……」

「妳認真？」

「啊，妳別覺得不舒服。」

我是知道BL的意思，但以女生的角度來看，我目前還沒體會到當中有什麼美好的地方。不過，圭應該在那兩人的互動中看出了某種火花吧。我沒有因此感到不舒服，但也不到圭那種會臉紅的地步。我覺得看到兩個男生相處融洽的畫面後，連我的心情也跟着變好，其實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說不定他們就只是感情好？

涉退後到距離我們較遠那一方的內側，佐佐木同學則是坐到了距離我們較近那一方的邊側。圭在我的下方「哇啊～」地發出有些驚豔的聲音。看來她應該是在兩人隔出的那種距離感裏，感受到某種特殊的美好。雖然只是模模糊糊，但我總覺得隱約能體會圭的感受。畢竟若把這樣的互動，擺進所謂的友誼範疇內，確實太……──

『──所以呢？你是要找我商量什麼事情？』

「咦？」

「咦？──呀！」

「啊，抱歉。」

『好鬥的家中大王。』

佐佐木同學像在自白般，輕輕點了一下頭。他的表情雖然害羞，但也能隱約看出參雜着五味雜陳的心情。齋藤同學因爲是茶道社的一員，所以即使在同爲女生的我看來，同樣是端莊可愛。收到這種女生的告白，佐佐木同學難道不開心嗎？

我本來相當驚訝他們要談論出乎我意料的事情，結果好像不是那樣。我在委員會時就曾聽說過，佐佐木同學有個黏哥哥的妹妹，所以知道這件事。他也曾說過妹妹實在離不開哥哥，讓他相當困擾，不知道程度到底如何。不過若是會對頻頻示好的妹妹感到困擾，那還真是個壞哥哥。我的話，可是會敞開雙臂熱情歡迎。

「咦？」

「咦……？」

『那個……你不能跟任何人說喔？』

『──你是要說齋藤同學跟你告白的事情嗎？』

涉的一句話，讓圭重回原本的姿勢。而我也竭盡所能把耳朵靠到最近的地方。老實說這麼做不好，偷聽是壞事。但偏偏我們現在就是卡在這裏動彈不得。沒錯，我們也沒辦法。

『──所以你是想和我商量，要怎麼保護齋藤同學才能避免被小有希的魔手荼毒吧？』

「──果然。我想佐木仔他大概是……」

我從圭的背上挪開手以調整姿勢，圭看起來十分沮喪。她可能是對那兩人抱持了某種強烈的期望吧。

『可、可是我和齋藤同學一句話都沒……！』

「！」

「啊～啊，說是有事情要商量而已……」

啊，抱歉。

『你、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啊！』

『唔呃……』

『纔不……──或許沒錯，但我不是要找你商量這個啦！』

『這種事情靠氣氛就能知道了。』

（原來剛纔在教室時是這麼一回事啊……）

若是平時的她，感覺看到佐佐木同學點頭時，應該早就興奮得小聲驚叫。然而現在的圭和佐佐木同學一樣，都稍微面露難色。不過圭畢竟交友廣泛，所以她有可能知道某些和佐佐木同學有關的事情。

「！」

「妳、妳就那麼失望？找人商量事情很好啊……」

『纔不是咧！你把別人的妹妹當成什麼了啊？』

『……就是那麼一回事啦。』

『因爲我知道中午有女生找你出去，所以隱約猜到了啊。』

涉說話時帶了點嫉妒的口吻，對佐佐木同學的態度還有些強勢。相對於佐佐木同學壓低音量在說話，涉則是用一般的音量粗魯回應。老實說……再多祝福他一點也可以吧……

「啊，小愛……？我的背……妳壓得太大力了──唔啊。」

『等等！』

沒錯，愛莉就算長大，也沒必要離開姐姐我。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我回想起涉的手放在我背上離開教室的那時候。他當時說是「看現場氣氛」。我本來覺得怎麼可能，但若已先得知在這場校慶中有女孩子找佐佐木同學出去，要推測出那樣的結果應該不難。

我反而覺得這時候圭的期待不要成真或許比較好。至於我，在瞭解到涉和佐佐木同學幾乎沒有可能發展進一步關係就安心了。

話說回來，圭好安分。

我們倆幾乎同時做出反應的下一秒，圭的背部突然大幅下沉。我用雙手壓在圭的整個背上，才勉強沒有跌倒。好險，剛剛差一點就要從牆後冒出頭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