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才女的侍从》 · 坂石游作 · 1.4万 字
完美大小姐
早晨,我一如往常地完成了身为仆人的简单工作后,便前往雏子的房间。
最近,用来打扫的水变冷了。此花家的宅邸无论何时看来都一尘不染,但现在的我明白,这背后有着脚踏实地的清扫工作。地毯与摆饰的清洁似乎需要专业知识,现在的我还做不来。我想,肯定还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从事着繁重的工作,而我正无意识地享受着这份恩惠。
如果说享有这份恩惠的此花家人对此很迟钝,那倒也未必。不如说恰恰相反,正因为华严先生与雏子都能敏锐地感受到那些在脚下支撑着他们的人们,所以才能努力度过充满干劲的每一天吧。
雏子也是,虽说嘴上抱怨,但也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那么,稍微有点烦恼也是合情合理的……昨天睡前得出这个结论的我,敲了敲房门。
「雏子,我进去啰。」
虽然完全没想过会有回应,但我姑且还是知会一下。
好了,今天也从叫醒雏子开始吧,正当我这么想时──
「请进。」
门的另一头传来了雏子的回应,让我吓了一跳。
骗人的吧,她该不会醒着吧?
这可是那个贪睡的雏子耶?
(…………嗯?她刚才是不是说了『请进』?)
一瞬间,无数疑问塞爆了我的脑袋。
听错了吗?是在说梦话吗?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打开了房门。
「早安,友成同学。」
琥珀色的公主,正背对着晨曦伫立着。
窗帘已拉开,床单平整,睡衣毫无皱褶,长发梳理整齐,嘴角完全没有口水痕迹,脚下也规矩地穿着室内拖鞋。
「今天也是个清爽的早晨呢。」
长桌的对面已有人在。
在前往餐厅途中,与一位拿着空玻璃杯的女仆擦身而过。
我是在作梦吗?
这次是与搬运花瓶的女仆擦身而过。
雏子关心了女仆后,又迈步走向餐厅。
「可是,以雏子的实力,就算休息一天也……」
正如华严先生所言,若现在让雏子脱离A班,士气难免会下降。虽然大家表面上没表现出来,但要演出备受瞩目的园游会重头戏,肯定多少都会感到紧张。正因为有雏子在,肯定能防范许多问题。
华严先生的视线移向了我,看来是希望我也说明一下。
我以此放空大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抵达了餐厅。
我原本接下来要帮她做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
哈哈哈…………损害总额不晓得有多少,睡一觉起来能不能全部恢复原状啊。
「呵呵,今天的静音也很有趣呢。」
看着那张理应看惯的脸,我不禁看呆了。
「伊月同学,你身为侍从,在学校里也能帮助现在的雏子吗?」
「…………………………………………欸?」
「嗯,早安。」
「变得怪怪的……」
华严先生的双眼注视着我。
「大小姐,早安。」
「距离园游会正式演出没剩多少时间了,我不希望她缺席话剧的排练,这是我的真心话。」
不光是担心雏子,也在担心我们A班的学生吗?
「早安,难得在这个时间碰面啊。」
喀锵!!
虽然平常就很可爱了……
「我想大小姐原本就是大小姐吧。」
变得怪怪的这点一看便知,问题在于细节。现在的雏子究竟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我试着做出自己的推测。
「今天的友成同学真有趣呢。」
我既说不出「好」也回不了「是的」,只能无言地走在雏子身旁。
「……我会试试看的。」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原因……但这几天,雏子似乎对演戏感到很烦恼。说不定是以话剧的演技为契机,连带影响到了平时的演技,才会变得怪怪的。」
「……………………啥?」
看见困惑的我,雏子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我急忙奔出房间。
「……我没事,我怎么会惊慌失措。我好歹也是背负着此花集团八十万名员工生计的人,因为这点小事就错乱的话,要怎么给部下做榜样。」
听了我的预测,华严先生思考了一会儿。

「那个……我差不多想换衣服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大小姐,早安。」
女仆手滑摔破了花瓶。
等了大约数分钟,门再次开启,雏子与静音小姐走了出来。
「老爷,那个,请您冷静一点。」
「团队活动会因领导者的举止而变成天堂或地狱,雏子的缺席肯定会造成负面影响。」
「拜托你了。」
不,我在想什么啊。
还来不及等我和静音小姐回礼,雏子便先开口了。
「父亲大人,您早。」
刚好,我有一个推测想让他听听。
「好的,早安。」
女仆一如往常,深深鞠躬问候。
「伊月同学,怎么了吗?」
因为无法顺利说明,我指向了房门。静音小姐微微歪头后,敲了敲门。
「据伊月同学所言,似乎从早上起床时就是这副状态了。原因不明,但至少昨晚她还是跟平时一样的。」
从开启的门缝中,传来了两人的对话。
不……问题不在那里。
「失、失礼了!!」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那样的话,去学院上学倒是不成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
的确,只要持续维持完美大小姐的状态,对外在形象就不会有影响了。
您的叉子晃得太厉害,沙拉都掉光啦……!!
由于她在换衣服,我也会尴尬,于是退离房门几步。
「哎呀静音,早安,能请你帮忙我换衣服吗?」
叉子……!!
「话说回来,友成同学……」
糟了,灾情正不断扩大。
静音小姐悄悄地对我耳语:
脑海中浮现出雏子优雅微笑的模样。
「大小姐,打扰了。」
哐啷!!喀锵!!磅当!!咚隆!!
华严先生一边享用早餐,一边瞥了我们一眼。
就这样,我与处于完美大小姐状态的雏子,一同前往了学院。
正当我还在怀疑这是不是梦的可能性时,路过的静音小姐叫住了我。
「静、静音小姐……!!雏子变成大小姐了……!!」
但我对这个判断感到惊讶,华严先生是那种行事极度谨慎的人,没想到他会让现在这个无法预测的雏子出现在人前。
为什么,完美大小姐雏子会在这里?
我突然紧张起来,一时语塞。
「友成同学,原来你在等我啊,那我们一起去餐厅吧。」
华严先生正要吃沙拉的手忽然停下,宛如石像般僵住,最后用一种仿佛听得见「嘎吱嘎吱」摩擦声的动作,缓缓转头望向雏子。
「啊,没……」
房门关上,雏子从睡衣换成了制服。
只有华严先生周围的桌巾湿成一片。
「呵呵。」
那如人偶般精致的脸庞,绽放出花朵般柔和的笑容。
「……静音,简洁地跟我说明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难得静音小姐会如此慌乱,但我也混乱到了极限,根本无暇顾及她。我们连故作镇定都办不到,就这样张大着嘴走在走廊上。
女仆手滑摔破了玻璃杯。
「………………………………」
哐啷!!
「伊月同学,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华严先生……
华严先生重复了我的话。
我瞬间将这份身为侍从不该有的邪念,扔进心灵的垃圾桶里……好险,这突发状况实在太过惊人,害我错愕得理智都快飞走了。
静音小姐简直跟我刚才一样惊讶。
「…………该不会是从完美大小姐的演技状态,变不回来了吧?」
华严先生以此说服自己似地说道,随即如宣言般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面对拼命想让心情平静下来的我,雏子忸忸怩怩地说道:
「友成同学,怎么了吗?」
(好……好可爱…………)
今天宅邸一早还真热闹啊。
「大、大小…………啊,换衣服…………好的,我来……帮忙。」
关上门后,我捏了一下脸颊……好痛,不是梦。我甚至怀疑刚才的光景是梦,才做出了这种老套的反应。
竟然在雏子面前失态,这些女仆们虽然犯了大错,但每个人都用惊悚的眼神凝视着雏子,甚至忘了道歉。静音小姐本来应该予以斥责,但似乎也惊魂未定,继续保持沉默。
◆
坐上车后,雏子的样子依然没有改变。车子刚起步她就对司机说了句「麻烦您了」,害得差点发生车祸。
雏子笑盈盈地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仿佛在说她很期待去学院似的。我默默看着她的侧脸,坐在前方副驾驶座的静音小姐悄悄对我招手,于是我将脸凑了过去。
静音小姐用雏子听不见的微小音量对我说道:
「一旦进了学院,我们就无法再监视了,要请你逐一回报状况。」
「我知道,我会当作成为侍从的第一天,谨慎行事。」
「那样正好,在两位待在学院的期间,我这边也会调查关于大小姐的症状。」
看来我们双方都稍微恢复了冷静。
「今天你们两个的悄悄话很多呢。」
雏子忽然这么说道。
她看着我与静音小姐,娇俏地鼓起了脸颊。
「虽然我不会过问……但被排挤在外的感觉好寂寞喔。」
「唔!」
「呃!」
我与静音小姐同时发出了呻吟。
良心好痛……这就是完美大小姐吗?
既是令人尊敬的文武双全才女,同时也兼具如初雪般一尘不染的纯真无邪。那股清纯无垢的气质,让人觉得愈是靠近,内心的邪念就愈是被净化。
轿车停在距离学院稍远的位置。
首先轮到我下车。
「伊月同学,请随时注意大小姐的状况。」
「好的。」
如果是现在的雏子,就不会有在不经意间暴露出懒散本性的风险。
「呜呜……早上的天王寺同学,闪亮亮地好伤眼喔……」
但不是那样。
天王寺同学激励着雏子。
依照惯例,我也预定走一段路后在校门附近与雏子会合。但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心神不宁,于是用比平时更快的步伐走向会合地点。
(虽然可能如华严先生所想的那样,只是杞人忧天……)
在我走到雏子身旁之前,有个人抢先一步出现在雏子面前。
大正与同学们一起回头望去。
雏子身为学院第一才女,经常教导学生们功课。
转头看向雏子,她仍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为了避免再露出马脚,我拉起雏子的手,迅速离开天王寺同学身边。
一位女同学向雏子搭话,虽然希望她教导功课应该是真心话,但看起来更像是为了观察雏子的状况才出声的。
「……就这样继续待在学院里真的好吗?」
拜托,请你上当吧……!!
(……不,并不是好骗吧。)
雏子瞥了那位女同学一眼,说完便立刻垂下了脸。
「……教室是在哪边呀?」
现在的雏子,是靠着至今赢得、名为信赖的存款在支撑着。
「……要是没听你解释,我大概会吓昏过去吧。」
众人之所以能容忍现在的雏子,是因为她有着至今为止的积累。正因为她一直展现出品行端方的高贵姿态,任谁都不会怀疑现在这副模样竟然是她的本性。大家都深信不疑,若非是在演戏,她是不会变成这样的。
我原以为,雏子是无法从演技状态中抽离。
我在穿过校门处看见雏子,便向她搭话。

原本的雏子就是自甘堕落,即使有能力做到的事,只要她不想做就不会去做,甚至连想都不愿意想。虽然到了非做不可时她还是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干劲,但一看就知道,现在对雏子而言并非那个时候。
无数的视线贯穿了我全身。
雏子正在自己的位子上打瞌睡。
车子放下我后驶向了学院。
在聚集过来的同学之中,大正低声说道。
「今年的此花同学是来真的……!!」
「嗯咿……」
然而,我们并没有直接前往教室,而是躲进了庭园深处的树丛里,联络了静音小姐。
在贵皇学院的园游会中,话剧主角这个立场,光论瞬间责任的沉重程度,甚至足以匹敌学生会长。正因为此刻正亲身体会着学生会长这份重责大任,天王寺同学作为相互切磋琢磨的劲敌,才想要推雏子一把吧。
『老爷正在谈生意中,看来无法立刻取得联系……既然已经顺利蒙混过去了,请你继续在大小姐身边待命。』
简而言之,原本的雏子怕麻烦又爱撒娇。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蒙混过去!?
但既然是存款,终究会有见底的一天。
我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静音小姐。
她以往坐在椅子上时,总是挺直背脊、神情凛然地注视着前方,现在却把下巴靠在桌上,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看来今年你也获选为话剧主角了呢,虽然很不甘心,但我深信身为我劲敌的你一定办得到的!!身为学生会长,我也会让园游会热闹非凡,还请你也尽情地发光发热吧!!」
虽然这互动完全就是我们在宅邸时的样子,但我绝不能忘记……这里是学院,我不能像在宅邸时那样叫她「雏子」。
「那、那我们先回教室了!」
「早──」
静音小姐思考了一会儿后,做出了指示。
太好了,幸亏天王寺同学这么好骗……!!
「……………………什么?」
「好想睡……我想回家了……」
「原来如此,是练习演戏啊……」
静音小姐想必也明白,这是如履薄冰般的状况。
实际上,只要雏子维持这个状态,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真要说有问题,顶多就是知道雏子本性的我们内心会剧烈动摇罢了,对外在的影响几近于零,学院的众人应该不会察觉雏子的变化吧。
然而,雏子却睡眼惺忪地眨着眼睛。
「嗯嘿嘿……伊月的手,暖呼呼的……」
「好、好厉害……完全看不出来是演技……!!」
是雏子说的吗……?
「静音小姐!大事不好了!雏子她变懒散了!」
就在我感觉仿佛回到了在宅邸度过的时光、肩膀逐渐放松之际,我又咬紧牙关找回了紧张感。
我牵着雏子的手,移动到教室。
(我、我搞错了……!!)
我一边自觉脸部肌肉正在抽搐,一边解释道。
那位完美无瑕、身为高岭之花的雏子,竟然被一名男学生拖着走,且看起来或许就像是互相牵手。虽然我很想立刻说明原委,但如果每感觉到一道视线就要解释一次,那根本没完没了。反正无论如何都必须向班上同学解释,之后就期待它变成传闻自动传开吧。
『尽可能撑下去。』
虽然焦急之下胡说八道了一通,但至少逻辑还算说得过去。
这是我成为侍从以来,所面临的最大危机。
我当下大吼一声试图蒙混过去……虽然不晓得有没有成功蒙混过去。
要是这个状态一直持续下去,大家迟早会开始怀疑吧……难不成,这才是她的本性?
「这边。」
我挂断电话……也想尽可能回应华严先生的信任。
我想,我大概也用同样的表情僵在原地吧。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
「不要……好困。」
不如说,现在的雏子,说不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对此花家而言……
「因为今年的话剧要饰演懒散的性格,跟去年的演法不同,所以白天也都拿来练习话剧……好像是这样。」
虽然这是平时常见的光景,但今天……
◆
太好了,班上的同学们也都很好骗……
「……此、此花同学现在正在练习演戏啦!!」
「──事情就是这样。」
「此花同学。」
「──此花雏子,早安呀!!」
一抵达教室,为了避免招致多余的误解,我迅速说明了原委。
由于成功蒙混过关,一口藏不住的安心气息从嘴边泄了出来。
教室里一阵骚动。
(视线好刺人……!!)
『那不是跟平常一样吗……不对,今天的话确实不是。』
「令人敬佩的演员精神……!!真有一套呢!!」
与紧迫的状况相反,我的内心逐渐平静了下来。对我而言,这个雏子是可以互相展现本性、相处起来很轻松的对象。
这位贵皇学院人人傚仿的模范生千金,仅仅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能轻易做出贵皇学院所有人都会自我克制之行为的懒散人物。看着对此变化哑然失色的同学们,我不禁怀疑,让大家看到这个状态的雏子该不会造成反效果吧。
多么好的人啊,距离园游会已没剩几天,或许正因为处于身心俱疲的这个时期,这个人才特地来为雏子加油打气的。
是完美大小姐与本性状态互相调换了──!!
「那个,此花同学,很抱歉在你练习演戏的时候打扰你,但我实在有不懂的地方想请教你,能不能教教我呢……?」
雏子露出了像孩子般悠哉且天真无邪的笑容。
如果是完美大小姐,肯定能察觉到天王寺同学的那份温柔。
现在的雏子,是货真价实的完美。
那是我们的学生会长,金发纵卷发的化身……天王寺同学。
雏子一走进校舍,便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问道。
望着天王寺同学依然僵在原地,我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天王寺同学闻言,不禁杏眼圆睁。
虽然很可怕,但就再观察一阵子吧。
(在那之前,得让她变回来才行……)
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熟睡的雏子,我不禁冒出冷汗。
「虽然知道她是在练习话剧啦。」
旭同学看着雏子拱起的背影说道:
「但在上课中该怎么办呢?」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
谁也无法回答的这个疑问,很快便揭晓了。
◆
第一节,国文课。
福岛老师身为A班班导,虽然一开始还照常讲课,但几分钟后便察觉到了异状。
「那、那个,此花同学……?」
福岛老师中断讲课,叫唤雏子。
雏子从上课开始,就一直趴在桌上。
正确来说,是从上课前就一直是这样了……
「那个,虽然我想应该不可能……但你该不会……是在睡觉吧?那个此花同学,竟然在上课中睡觉……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福岛老师一边再三确认,一边靠近雏子的座位。
然而,雏子对于福岛老师的接近毫无反应。
「……呼噜。」
好像听见了类似鼻息的声音。
福岛老师用双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完看着雏子,再揉一次,再看一次雏子,无论确认多少次,眼前的光景都没有改变……
「…………对不起,老师的眼睛好像变得怪怪的,我要早退了。」
我冲出教室,急忙追上福岛老师。
「我还以为她总是会叫主厨过来呢……」
我干笑着随口敷衍过去,但额头早已满是冷汗。
究极的资优生一旦突然采取不认真的态度,对方反而会认为责任在自己身上吗……这感觉简直像在看什么心理学实验。
学生们议论纷纷,尽管如此,雏子依然没有醒来,继续呼呼大睡。
糟、糟了……
「太好了……并不是因为我的课没有听讲的价值啊……」
「我现在可以去友成同学的房间吗?」
要让现在的雏子进我房间,让我有股强烈的抗拒感。
静音小姐悄声地对我耳语,这段期间,我与她也一直观察着雏子的样子,雏子平常总是在车上睡觉,现在却挺直背脊坐着,就像在学院上课时那样。
话是没错啦!!
雏子一如往常地参加了练习,饰演欧菲莉亚时,她似乎能好好地表现出完美大小姐的样子。
一边回答静音小姐的问题,我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雏子。
「好的。」
(……等等?)
(……既然能正常地演出欧菲莉亚,那就表示对雏子而言,话剧的演技是另一回事吗……?)
……虽然是希望,却是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希望,太过悠哉的话是会被烧伤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正当我们交换着视线思考时,雏子看向了我。
◆
雏子露出了如向日葵般的笑容。
「哈、哈姆雷特里面,有这种场景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向意志消沉的福岛老师说明了原委。
我原本担心欧菲莉亚的演技会不会也跟着调换而变得一团乱,但看来这份不安只是杞人忧天。
走向宅邸时,正在整理庭园的园丁注意到雏子,行了个漂亮的礼。
「欸!? 」
福岛老师走出了教室。
穿过玄关进入宅邸,我与静音小姐以眼神交流。
有希望。
「到了呢。」
「话剧那边怎么样?」
……之后,直到午休前的三堂课,我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事。
我想起放学后在教室进行的话剧练习。
如此一来,雏子烦恼的并非话剧的演技。话剧的演技终究只是契机,她大概是在至今为止所扮演的完美与懒散之间摇摆不定吧。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
再这样下去,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和雏子一起前往房间……这次似乎不用牵手也行,现在的雏子是完美大小姐,不可能会迷路。
不过,关于话剧──
◆
我反射性地惊讶出声。
雏子的形象太好了,导致没人会想到这全是雏子的错。
汽车停下,看来是抵达宅邸了。
「我也问过医生了,确定是精神方面的问题,毕竟大小姐原本就是精神状况容易反应在身体上的体质……」
「是、是这样的啊……」
「完全没问题。」
不知何时,雏子已经变回了完美大小姐。
明明她平常也都有带便当盒啊。
「伊月……像平常那样,喂~我……」
明明平时就看惯了,但现在的雏子让人感受到一股别具一格的美,充满了与平时的可爱截然不同的魅力。
「话剧的布景也接近完成了,负责效果的同学似乎去参观了位於伦敦的莎士比亚剧场,打算重现正宗的氛围。」
雏子一早就惹出一堆风波,害得我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原来此花同学是带便当派的啊……」
「嗯,我回来了。」
如果刻意照平常那样度过,雏子会不会变回来呢?直到晚餐前让她在我的房间睡觉,懒散地吃晚餐,一起洗澡……这样做的话,原本懒散的性格会不会变回来呢?
正当我思考这些事时,雏子拿着便当盒走到了我的座位旁。
静音小姐问道。
「…………太美了。」
雏子望着车窗外说道。
视线如长枪般贯穿了我的全身,大正的眼神仿佛在控诉「你是叛徒吗?」,旭同学不知为何露出了极度悲伤的表情,北则惊愕得瞪大了双眼,住之江同学也瞪着我,眼神像是在说「你是叛徒吗?」,为什么啦??????
放学后,我坐上此花家的车,静音小姐什么都没问,先对我说了句慰劳的话。虽然话语简洁,但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同情之色,看来这次她真的理解了我的劳心劳神。
「大小姐,欢迎回来。」
而且,关于欧菲莉亚的另一个面貌……也就是懒散人格的演技,甚至比以往更加精湛。多亏如此,同学们现在也都接受了,表示「白天的练习真的有派上用场呢!」看那样子,暂时应该能继续隐瞒雏子的异状吧。
「勉强算是……但我觉得这招撑不久。」
我的心脏啊……!!
我因为太过焦急,竟然做出了奇怪的反应。
一到房间,我立刻走向书桌。
虽然毫无疑问是在烦恼演技的事,但关于话剧的演技,她显然将其视为另一码事。
依然是令人咋舌的规模感,听说是几位同学特地去视察了曾经上演莎士比亚戏剧的环球剧场。既然是会来参加贵皇学院园游会的宾客,肯定也有对正宗氛围知之甚详的人吧,据说是为了让那些人也赞叹不已。
刚才跟福岛老师交涉时我就这么觉得了,因为雏子形象太好,比起庶民且自然的想像,大家往往倾向于高贵且不自然的想像,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雏子是个充满俗世气息的人类吧。
这也是极致演技的力量吗……
这跟在学院时是不同意义上的心神消耗……!!
总之,先向福岛老师说明一下状况吧,毕竟就这样放着不管实在太可怜了。
「友成同学,可以请你改天再说吗?老师现在要去看眼科。」
「有顺利蒙混过去吗?」
我的心脏撑得住吗……!?
「……那,去我房间吧。」
「真是辛苦你了。」
仅仅一句话,他将所有的感情浓缩其中倾吐而出。
「不,其实是……」
福岛老师听说雏子是在练习演技,用手指拭去了滑落的泪水。
我懂……我懂喔……那种心情。
今天我向学生会请了假,提早与雏子会合。虽然学生会的工作堆积如山,但现在我想优先处理雏子的事,希望能设法查明原因……
我想到一个妙计,头脑因此冷静了下来。
司机打开车门,我们依序下车。
现在的我们面临两个课题,一是为了不让大家察觉雏子的异状而设法掩饰,另一个则是引导话剧迈向成功,两者缺一不可。
「友成同学,怎么了吗?」
恐怕是华严先生已经跟佣人们说明过情况了吧,虽然没有像今早那样发生打破花瓶之类的失态事件,但园丁依然张大嘴巴,惊讶得无以复加。
「不、不行,现在有点……」
福岛老师总算重新振作,继续为我们上课。
有那种场景吗?几位同学开始重新翻阅剧本。拜托!一定要有啊!类似的也可以!
「为什么?平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雏子以令人陶醉的美丽微笑回应。
到了午休时间,雏子依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动作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平常我们都会聚集在旧学生会馆的顶楼,只有我跟她两人一起吃午餐,但今天看来是不打算这么做了。一想到现在的雏子就是宅邸里那个雏子,她大概连一步也不想多走吧,这也算是自然的发展。
「福岛老师!」
这下不妙了。
原本雏子有两种状态,完美大小姐与懒散的状态。
(静音小姐……!!救救我,静音小姐……!!)
为什么会有那种传闻呢……该不会,大家想像的是那种只带空餐具来,然后让主厨把菜盛进去的风格吧?
尽管雏子的演技原本已被评价为完美,如今更加登峰造极了。我今天强烈感受到了同学们想要追随这股气势的热情,虽然只是结果论,但或许稍微勉强一点让雏子来上学还是值得的。
「那、那我要念书了,雏子你在床上好好休息吧。」
「?在床上吗?」
雏子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乖巧地坐在我的床上。
……怎么搞的?
现在坐在床上的雏子,让我心跳加速……
冷静思考的话,同年龄的女生进入男生房间,当然会心跳加速吧。如果是那个懒散的雏子,我才不会意识到这种程度,但对方是现在的雏子,我就逃不过这种理所当然的苦恼。
专心念书吧,我这么想着,在笔记本上沙沙沙地写着算式。
就在脑袋稍微冷却下来时,一缕柔顺的琥珀色秀发映入眼帘一角。
雏子就在我身旁,探头望着我的笔记本。
「雏子!? 」
「对不起,打扰到你了吗?」
我无言地摇摇头。
心跳好快,心脏……心脏要炸裂了……!!
「啊,这道算式有点错了喔。」
「欸?」
「正确来说……是这样。」
雏子拿起自动铅笔,流畅地在笔记本上写字。
这应该是挺难的问题,但她似乎一眼就发现了错误,平时在学校展现的头脑依然健在。
「……谢谢。」
「不客气。」
「没问题。」
「……唔。」
……不行!!
晚餐结束后,我在房间重新开始念书。
雏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我想起晚餐时看到的华严先生的表情。
「友成同学总是非常拼命呢……我觉得那样,很帅气喔。」
此时,传来了敲门声。
「伊月同学,大小姐找你。」
(虽然课题做完了,但还有想自主学习的部分……吗?)
我操作更衣室附近的面板,将热水温度调低了一度……其实那是跟平常一样的温度,根本没必要调低。
我阖上笔记本,与雏子一起前往餐厅。
今天似乎是义式料理,我一边吃着经典前菜卡布里沙拉,一边看着雏子。
门后出现的是静音小姐……她今天很常来我的房间拜访。毕竟,雏子的状况不太对劲,于是我们彼此确实都处于特殊状态。
我不禁稍微退开。
雏子现在应该在自己的房间念书,会有什么事要找我呢?
「──唔!」
雏子用一种像是在目送父母离去、怕寂寞的孩子般的表情注视着我。
「友成同学。」
我真的可以一起洗吗……!?
「你今天为什么不愿意靠近我呢……?」
正当我歪着头时,雏子便说着「真是的」,并呵呵笑了起来。
我再次觉得,化身为完美大小姐的雏子实在充满活力。因为她的举止沉稳优雅,所以很难有那种印象,但其实活动量非常大。她毫无喘息时间,一直在做些什么,包含至今在学校里,她想必也是每逢下课时间就在应付找她交谈的人吧。
正当我拼命按着胸口时,房门被敲响了。
她理所当然似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雏子以凛然的声音回答。
(……对华严先生而言,现在的雏子或许才是理想吧。)
雏子放下笔,专注地凝视着我的脸。
我不能断言没有那种心情。
(……觉得这样下去不好的,难道是我的自我满足吗?)
「……呼。」
去?……去哪里?
原本以为是偶然,但华严先生还没开始用餐,看来是为了跟我们一起用餐而特地等待。
「很顺利,我想外公大人也一定会满意的。」
念完书……做完该做的事后,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雏子又靠了过来。
我受不了!!
「是的,我想差不多该去了。」
◆
(冷静点,我……!!)
晚餐开始。
老实说,静音小姐能来真是帮大忙了,现在跟雏子两个人独处很不妙。
我隔着比刚才稍微远一点的距离,坐在雏子身旁。
这么想的,或许不只华严先生而已。
静音小姐打开门走了进来。
光是这一天,就有多少佣人看雏子看到入迷了呢?……就维持这样不也挺好的吗?抱持这种心情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水、水温怎么样!? 会不会有点烫!? 」
我当然没有要让雏子伤心的意思,只是,面对露出这种表情的「现在的雏子」,光是保持理智就已经耗尽我的全力了。
「这样啊,但不可大意。家主极少离开主宅,这次却说无论如何都要出席,你要抱着万分之一的失败也不被允许的觉悟。」
我又试图稍微远离雏子──
若是以往的雏子,应该会露出一脸倦容抱怨吧。之后应该会在我房间发点牢骚,或是闹别扭地跑去睡觉才对。
心跳更加剧烈了。
我与雏子一起坐在华严先生附近,接着待命的佣人们开始动作,菜肴陆续上桌。
热气掠过眼前。
视野角落映出了雏子穿着的白色泳衣,让我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明明是看过无数次的东西,现在却觉得像是禁忌之物。
华严先生轻啜饮着红酒问道。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烫。」
「……是、是啊。」
我确实想过,只要照平常那样度过就行了……
然而,现在的雏子──
光这点时间脑袋根本冷静不下来,我龟爬一般缓缓走回雏子身边。雏子的背影十分纤细,让人想要保护她。濡湿的琥珀色秀发有一束垂在肩头,滴落的水珠滑过了那吹弹可破的肌肤。
雏子则感到奇怪,将身体靠了过来。
「?我这就去。」
雏子平常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
华严先生瞪大了双眼。
华严先生望着雏子的眼神稍微变得锐利。
敲门进入后,发现雏子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放在桌上的读书用具已经收拾好了,看来是刚念完书。
「是洗澡呀,我们不是总是一起洗吗?」
(冷静点……在经营大赛的时候我就想过的……!!我必须接纳雏子的这一面啊……!!)
一流的礼仪用餐法,就像演奏乐器的乐师般华丽。左右手持着的银色餐具划出美丽的光弧,微弱的餐具摩擦声,仿佛让人联想到小提琴的音色。看着他们的举止,连刀叉、玻璃杯,甚至盘上的料理看起来都闪闪发光。一流的料理,借由一流的礼仪表现,而更显完美。
「雏子,话剧练习得如何了?」
◆
「你们来啦。」
脑中除了雏子之外无法思考其他事,在一片空白的思绪中,我觉得光是凝视着这这女孩的脸庞就能沉浸在幸福里。
怎么办……我根本无法转头面对雏子。
雏子不在,平常晚餐后我们都会一起度过直到睡觉,但她这天不一样。
跟现在的雏子,一起洗澡……!?
身为侍从的尊严,以及不想那么轻易动摇的男人骨气……更重要的是,脑海中掠过的原本的雏子那懒散的笑容。
他见到了足以背负此花集团、光辉灿烂的未来。
我们一起洗了啊──────────────────!!
我对现在的雏子抱持这种感情,对原本的雏子是不是一种背叛呢?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罪恶感如泉涌般停不下来!!
雏子的内在,毫无疑问具备足以继承此花集团的才华。看到那一幕,华严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肯定有一些人将其视为理想的模样。
要洗澡吗……!?
没有表里之分,能贯彻始终作为一位完美大小姐。
我放下自动铅笔,稍微喘口气。多亏有雏子教我功课,才能提早完成今天的进度。
「真让人放松呢。」
「我、我去调整一下!!」
一到餐厅,华严先生已经先入座了。
「再怎么说,我也是此花家的女儿。」
我的心脏比热水还要烫,再这样下去我会变得怪怪的,于是我强行拉开与雏子的距离。
脚伸进浴缸,发出了轻微的水声。这是我习以为常的玫瑰香气,我与雏子坐在明明很宽敞却连一点水垢都没有的浴缸边缘。
理由当然是为了观察雏子的状况吧。
心脏有种快要爆发的情感,我拼命地压抑它。
已经这时间了吗?
「雏子,有什么事吗?」
「……」
理所当然地,雏子的餐桌礼仪十分完美。虽然最近我也不再生硬,但看着雏子与华严先生的举止,还是觉得有云泥之别。
虽然觉得奇怪,我还是前往雏子的房间。
那时候,我望着认真经营公司的雏子,是这么想的。
雏子具有双面性,若想以侍从的身分辅助她,就必须贴近这两面。我希望能理解这两种雏子,并获得这两种雏子的信赖。
「能像平常那样帮我洗头发吗?」
「…………………………是。」
我都错愕到不自觉地冒出敬语了。
即使心里默念着冷静,但我早就过了能冷静下来的阶段。
心如止水……接下来得抛弃这颗俗心。
做不到的话心脏会炸裂的。
我绕到雏子背后,轻轻捧起那如丝绢般柔顺的秀发。被头发遮住的白皙肌肤显露出来,不管是还没用洗发精就散发出的香气,抑或颈项间散发出的女人味,全部都不要去在意,不在意不在意不在意。
「啊……稍微有点痒。」
拜托,快住手……
别再让我变得更奇怪了……
我现在真的很认真在考虑,要不要跟静音小姐拿那种让那里失去雄风的药……
「友成同学总是帮了我很多呢。」
忽然,雏子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光是洗头发的话,你自己也能洗吧?」
至少,如果是现在的雏子……
我总是照顾着雏子,但我有时没自信是否在真正意义上帮到她。像这样帮忙洗头发,究竟能支撑雏子那沉重人生的几分之几呢。
「友成同学。」
雏子轻轻抓住我的手腕,回过头来。
雏子呵呵笑了。
「不、不,那样实在太──!? 」
对雏子而言,完美大小姐这个立场,或许比我想像的还要巨大得多。
想必,我也一样吧。

明明想着要接纳雏子的双面性,但我或许在内心深处,还是替这两个雏子排了尊卑顺序。
「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
眼前的明明应该是戴着完美大小姐面具的雏子,但那句话绝对是出自真心。现在的雏子明明是在演戏,理应是虚假的,但从口中道出的情感却毫无疑问真实不虚。
对着哑口无言的我,雏子微微笑了。
雏子的眼眸中,映照着我的脸。
「全部、全部,都传达给我知道了……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请再多看我一点。」
雏子站起身来。
雏子在胸口附近,轻轻地双手合十说道。
那份发自内心的感谢传了过来。
「雏、雏子……?」
面对不知所措的我,雏子宣告道:
仿佛在爱护着那里的宝物一般。
独占了那双眼眸的,唯有我一人。
……这不是虚假的。
可是,不对,这两种都是真正的雏子。
「那是……」
实际上,正如雏子所言。
雏子的眼眸中,只映着我一人。
「为了能站在我身旁,你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我都知道。」
存在于雏子心中的完美大小姐,是演技,却绝非赝品。我终于理解了这一点,长久持续下来的那份演技,有着层层累积的记忆,那些记忆化作崭新的价值观……让她能说出本性说不出口的话,能感受到本性感受不到的事物吧。
此刻,我的眼中除了雏子之外,别无他人。
「……其实我也希望你能帮我洗身体就是了。」
「再看仔细一点……这样你还不明白吗?」
「我知道友成同学总是为我着想,你今天之所以没去学生会办公室,也是为了待在我身边对吧?」
「我开玩笑的。」
就这样走向莲蓬头方向的雏子,回头看了我一次。
「什、什么……?」
面对把脸凑近的雏子,我感到困惑。
我的眼眸中大概也映照着雏子的脸吧。
甚至……巨大到足以撼动原本的自我。
我之所以没能立刻承认,是因为不想成为那种借此居功的人。
「我究竟受了你多少帮助。」
「我去洗身体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