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三館——白鳥館
《美少年偵探團》 · 西尾維新 · 5316 字
我運氣不錯,機緣巧合之下,在合宿第二天就解開了謎題——但連續三四天都要進行高難度的解謎活動,也需要耗費相當多的精力。
爲了不至於心生厭煩,晚上大家還會舉辦篝火晚會,放放煙花,穿插一些適當的娛樂活動,總之還是很享受的。
這或許也是美少年偵探團成員的秉性——對我來說,這種秉性很令人困惑就是了。
並且,團長和副團長姑且不論,天才少年是否享受解謎,我可沒法確定……因爲對方不會表露自己的情緒,所以我也只能胡亂猜測。
跟美腿同學和不良學生不同,當我抵達白鳥館時,我看到天才少年站在館的外面——他正從外側眺望着白鳥館,將素描本掛在脖子上進行寫生。
描繪美術館的美少年。
自成一幅畫。
假如我有繪畫的才能,應該會把此刻正在畫畫的天才同學畫下來,但很不湊巧,我的繪畫能力恐怕還不如不良學生。
話雖如此,一直偷偷摸摸地躲在樹蔭下觀察他的身影,未免太不應該。
「呀喝!天才少年!是我哦!」
我帶着旅途特有的興奮心情跟他搭話,天才少年卻連瞥都沒瞥我一眼。
不,絕對不可能是沒聽見。
如今回想起來,就在前天,面對奇怪的我,美腿同學的反應相當遲鈍。我一邊想着,一邊向他走近。
隨即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了他手中的素描本——畫得太好了,我甚至都想不出恰當的評語。
他的鉛筆是圖像編輯軟件嗎?
異樣的美術館——白鳥館的特徵,被完美地再現於素描本之上,看到了這幅畫,甚至會讓人有一種找不到「隱藏起來的看不見的畫作」也無所謂的感覺。
我保持着啞口無言的狀態,將目光轉向白鳥館——這裏既不像烏鴉館那般僅以鋼筋鐵骨打造,又不似孔雀館那般被埋在地下。
相較以上兩座美術館,這座美術館在外形上是最像普通建築物的——僅限外形。
然而,白鳥館的異樣之處在於其建築材料。
是紙。
正因爲進不去,天才少年纔會待在外側,勤奮地畫起了白鳥館的素描吧……已經放棄解謎了嗎?
真奇怪。
是因爲紫色充滿神祕感嗎?
「眉,謎題已經解開了。」
「美術創作和聲子老師同樣是藝術家,想法和能力旗鼓相當,對這次的謎題,你應該更有幹勁吧?」
哎呀,那個,雖然他在這句話之前,也清楚地表達了我「很礙事」,這點就暫且不提了……這或許是今年最值得高興的事了。
「對了,我從『窒息』想到了一件事,天才少年。你還記得聲子老師給的提示吧?」
「雖然很礙事,但我沒覺得你給我添了麻煩。」
既然如此,白鳥館的「白鳥」,是否也暗示着某種東西?
不光是面頰,頭髮、肩膀、軀體、雙腳,轉眼間我被水淋成落湯雞——我們所處的位置,宛如水面之下。
「與其他四幅畫不同,白鳥館中展示的作品,就算你們沒能在合宿中發現,也可以算是你們贏了。」
今天才一月三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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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指日本青森縣「睡魔祭」期間,主幹道兩側展示的以和紙製作的大型燈籠。
我搞錯了嗎?
等什麼?
烏鴉館和孔雀館中的畫作也絕不會讓人覺得「很簡單就能找到」……假如白鳥館裏畫作隱藏的難度高於前兩者的話,我大概是無法找出的。
我把他這種無反應視爲「我已經注意到了顏色的違和感」的意思並加以接受——咦,我們是不是從剛纔起能夠交流彼此的想法了?
我突然靈光乍現。
「這……這樣啊。那我可以留下陪你嗎?」
「白鳥的形象另有他物。」
大概是覺得意義不明,天才少年還是直直地盯着白鳥館,看都不看我一眼——話說,這個人跟把我挽留下來的孩子是同一個人?
喔喔?說話了?他說話了?對我說話了?
對於擅自前來,又擅自情緒高漲的自己,我忽然感到十分羞恥,於是便「啊哈哈,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我去其他地方吧」如此打着哈哈,準備離去。
若真如此,我們可就做了壞事了。
「明明叫白鳥館,用的卻是紫色的紙,真搞不懂啊。既然起這樣的名字,就該用純白的紙張建造啊。」
「你就待着吧。」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使用令我煩惱不已的視力。迄今爲止怎麼就沒想過這樣來用呢?真是不可思議。
如此規模的摺紙,恐怕會因自身的重量而崩塌,所以白鳥館理所當然地在各處貫穿了加固用的柱子
(竹篾?)
——假如要用摺紙以外的方式來類比的話,對了,跟青森縣祭典上被擡出來的「那個」很是相似
㊟
。
這不應該是在決勝負的過程中說出口的話,雖然沒有明說,但也像是在暗示我們可以「放棄比賽」了……我絕不認爲聲子老師會純粹因爲壞心眼而說出那種話。絕不。
那種厚度的紙張,再加上竹篾的支撐,倒也不會一澆上水就嘩啦啦地崩塌,但整座館又沒做過防水處理,難免會造成損傷。
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不是說這樣不行……不過讓紙做的美術館和「水」搭配,感覺不大合適。
是不是用水桶打來琵琶湖的水,澆在美術館的外壁上,描繪在摺紙內側的畫作就會不可思議地浮現上來……搞不好還真能行,但這種開弓沒有回頭箭的事,我絕對不想嘗試。
「我在第一天就確認過摺紙建築的內側沒有任何機關。即便塗上顏色這點我也可以確定……聲子老師也早就清楚任何機關都逃不過我的眼睛……說到底,這裏只有塗成紫色的、純粹的紙……難道白鳥館的名稱另有由來?這樣一來,要思考的謎題就變成了『爲什麼偏偏是紫色』。」
「啊,不過,說到可以挽回的方法,天才少年,你可以試着打開這座巨大的摺紙房子嗎?這樣一來,搞不好能發現聲子老師畫在摺疊起來看不見的部分的畫作……摺紙之所以是紫色的,會不會因爲如果是白色,內側的圖案就會透出來……」
天才少年全然不顧我的情緒波動,對我那一點兒也不可愛的態度也毫不在意,只是繼續在素描本上揮動鉛筆,甚至讓我懷疑剛纔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素描明明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難不成還要花更多的時間去打磨?再次偷窺了一眼,卻發現他把素描本翻過一頁,正在從頭開始畫一張全新的畫。
能被天才少年開口挽留,我非常驚訝,但也很開心,所以順其自然地就留在了白鳥館這裏。不過和天才少年在一起時,那種充滿壓力的、毫無對話可言的,且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氛圍,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然而,摺紙說到底還是摺紙,外表再怎麼像建築物,內部都跟舞臺背景的內側沒區別——換言之,這座美術館的構造決定了人們無法進入。
忍受天才少年的沉默實在有些折磨,因此我找了個館名的漏洞,但對我來說,搞不好這是一次不錯的挑剔。
只不過,還有一件值得擔心的事情,關於聲子老師交給我保管的「壓歲錢」,涉及白鳥館的那條,相對來說有些特殊。雖然是這樣,但我還是很難主動向天才少年透露線索——換作是我收到這種線索,搞不好反倒會失去幹勁。
白鳥館是一座以紙張爲建築材料的美術館——這是以一張紙構成的建築物,可謂規模龐大的摺紙工程。用紫色的、展開後不知會有多大面積的紙張,折成了一座兩層樓的建築。
已經在本書中完成發言任務的天才少年,竟然說出了第二句話,我真是太驚訝了
(而且還叫我「眉」,把全名省略掉的稱謂也讓我相當喫驚。我可是你的前輩哦!)
,而他接下來的發言,更是讓人驚歎不已。
再仔細一看,合宿第一天看到的那個幾乎全新的素描本,現在已經用掉了一半以上……難不成從合宿的最開始,這孩子就一直在做這件事……
那個是叫「睡魔」嗎?雖說美術館內部沒有點燈,但需要利用紙張這一特點倒是相同。
我在令人窒息的環境中努力活躍氣氛,天才少年仍舊毫無反應。
雖說不是不良學生的腔調,但還是讓人感到窒息。
既然這樣,就去前輩那邊吧……就算他再怎麼優秀,身旁有個整天揶揄他的美腿同學,本來能解開的謎大概都解不開了。
「天才少年不想要『壓歲錢』嗎?」
將影繪投影於地面的烏鴉館可以視作「地」,在日光的干涉作用下閃現綠色的孔雀館可以視爲「火」,在剩餘的三種要素中選擇的話,白鳥館就應該是——水。
難道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專心畫畫?
以紙張製作的美術館。
剛纔他還表示「只要眉美前輩在這裏,我心裏就會感到踏實」
(他並沒有說過。而且仔細回想,天才少年甚至都沒稱呼過我的名字)
,因此我打算回報他的心意——只要天才少年不是放棄解謎才興致勃勃地畫畫,就應該會參考我給出的提示。
「沒事的!從現在開始我會跟着你的,天才少年!來吧,一起解開白鳥館之謎!」
但用的不是所謂的「壓歲錢」,而是她那番簡短的發言。就在昨天,在我出發前往孔雀館之前,她這樣說過:
我頓時不知所措。
我大喫一驚,那一瞬間,甚至以爲是神明在對我說話——當然,既然現場只有我和天才少年,說話的人自然是天才少年。
不是純粹的白色嗎?
⊙發紺:血液中還原血紅蛋白增多使皮膚和黏膜呈青紫色改變的一種表現,也可稱紫紺。
在被某種難以言喻的罪惡感所困住的情況下,我繞到天才少年的正面如此呼喊道,但面無表情又不愛說話的他依舊毫無反應。
反覆地對同一項目進行訓練,這種行爲可以說是極具「運動精神」的吧,不過這讓人聯想到的並非藝術家,而是像美腿同學那樣的運動員……如此看來,兩者在追求極致的方面,或許隸屬同源。
我本就懷疑天才少年會不會不承認我美少年偵探團成員的資格,沒想到他竟然會溫柔地對我說「我沒覺得你給我添了麻煩」。
由於美術館實在過於巨大,真想進入其中的話,大概需要變成這座島上不存在的蟲子,從紙與紙之間的縫隙裏鑽進去纔行。在這麼狹小的地方,應該不會展示什麼畫作吧?
⊙「給敵人送鹽」是日本文化中的經典典故,意爲給對手雪中送炭,助其脫離困境。這裏是對該典故的反用,表示「絕不接受敵人的好意」。
每座美術館都以「鳥」命名,就之前所見,這些名字絕對不是隨機亂取的——烏鴉館的「烏鴉」以日光照射下形成的影繪之黑來表現;孔雀館的「孔雀」則以日光照射下才會出現的耀眼綠色來表現。
這是不是意味着「看不見的畫作」?這樣一來,就跟烏鴉館和孔雀館的謎題有些類似了……
我們等來了「突如其來的暴雨」。
不知天才少年又如何認爲?
相比其他提示,這條的風格明顯不一樣。
「地水火風木,所有這一切都只是爲了凸顯藝術的裝置罷了。」
「在第一天,看到讓人聯想到眉的紫色,謎題就已經解開了。所以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
我停下了正欲前往雲雀館的腳步,傲嬌地和天才少年搭話——雖然有點兒對不住前輩,但在解開白鳥館的謎題之前,就讓美腿同學繼續戲弄他吧。
沒錯,就跟我的形象色彩一樣……
看起來很無聊,或者說是無處可去。
繼孔雀館之後的又一件拆解工程,但有先例在,我認爲這項計劃有可能實現。
難道,正因爲知曉挑戰白鳥館的是天才少年,她纔會做出這番發言嗎——嗯,搞不懂。
「我說,天才少年,白鳥是紫色的,其中是不是有什麼意義?比如白鳥引發了發紺
㊟
什麼的?」
說的好像我真的能搞懂天才少年一樣……這樣一來,可就沒法吐槽團長了。
我一頭霧水,完全沒搞懂天才少年的那番話
(「眉」?)
,正準備詢問時——水。
「那麼,難道是水……」
前輩和不良學生可能會把我和美腿同學看作競爭對手,天才少年則不同——自從在美術室的天花板裏發現了那三十三張畫作,他的競爭對手就成了聲子老師。
我試圖更認真地去解謎,因此摘下了眼鏡——並不是想如同第一天那樣去看白鳥館,我是爲了看天才少年,才動用了自己的視力。
水打在了我的面頰上。
地水火風木——表現自然的五個漢字。
野良間島上的美術館正是五座,假如這並非偶然呢。
不良學生去了團長所在的鳳凰館,六個人分成了幾個兩人組,因此我纔來天才少年所在的白鳥館的,但我這種凡夫俗子,果然還是妨礙到他的了吧
(這種自覺我還是有的)
。
天才少年那張令人不寒而慄的撲克臉,看起來就像是在說:
但白鳥館不同於孔雀館,這座建築有竹篾的支撐,想要不破壞固定部分進行拆解幾乎是不可能的……對於這種開弓沒有回頭箭的工作,我完全不感興趣。
仔細想想,七年間,能夠在無人島上過着幾乎不跟任何人碰面的生活,沒有堅持不懈精神的人是絕對辦不到的……雖說我不是那種特別喜歡跟他人交往的人,但也不代表我能忍受這種生活,就連嘗試的想法我都沒有。
即便是優雅游水的白鳥,必定也在水面之下拼命划動着雙腿,看不見的努力也很重要——看不見的努力。
天才少年說話了,可是他描繪白鳥館的手並未停下。
是不是該向天才少年進言呢……如果聲子老師給的建議算是「敵人贈予的鹽巴」,身爲同伴的我給出的提示,他應該可以接受吧。
「只有等待而已……」
白色的鳥纔會被稱爲白鳥吧?對這個詞我沒有更多的印象就是了——最多就是一些引申含義。
絕不接受敵人贈予的鹽巴
㊟
,哪怕對方是帶有善意的。天才少年依然毫無反應——雖說沒有反應,我卻想把他沒有反應的反應當作肯定的意思。
沉默太過壓抑,我只能不停地思考,突然就想到這點。這個想法並非毫無依據——跟天才少年不一樣,我用了聲子老師的提示。
身爲藝術家的天才少年,在探索聲子老師「看不見的畫作」時,大概是不需要我蹩腳的助力的,我擅自做出了以上判斷——大概美腿同學和不良學生也是如此。但或許正是這種顧慮,纔給他帶來了疏離感。
雖說很想問問看,但就算問了,大概也會像往常一樣被無視吧……說是說「往常」,其實我們相處的時間也並沒有太長,但這種事我還是清楚的。
不知道是不是看對了,哪怕有我這般的視力,也只能看出一點點天才少年的表情,這不禁讓我渾身一顫
(老實說,我以爲自己能夠看出更多)
。什麼?白鳥的形象……
水面下的努力。
這裏的意思,絕對不是指身爲指輪財團的小少爺,他在初中一年級就已經不是收壓歲錢的人,而是發壓歲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