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翻译：Antarc

校对+润色：甘木田

这天，连日的阴云像是发泄积压的愤懑，下起了倾盆大雨。

教学楼如同被扣在雨幕构成的穹顶之下，楼内因雨声显得寂静。我走进去，口罩下的嘴紧抿着。

粗暴地打开鞋柜。本来是为了不让自己犹豫而绷紧神经，反而用力过猛了。

把室内鞋倒过来甩了甩，但，没有声音。

「……」

感觉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些空落落的。

从周五放学后到周一早晨，能往鞋子里放图钉的机会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那个骚扰我的家伙半途而废，令我莫名地越发愤怒。

「鞠佳。」

即便在滂沱大雨中，这声音仍带有清晰的轮廓，传入我的耳朵。

那人收起白色的折叠伞，向我走来。

是玲奈。

她太过自然地搭话，一瞬间让我差点忘了我们的情况。为了不显得好像只有我单方面地在意，我移开视线说道。

「早上好。」

「嗯，早上好。」

玲奈打开鞋柜，换上室内鞋。她看起来十分平常，好像随时都会开始「下雨天其他人的魅力都会打折扣，对知道应对方法的玲奈来说反而是个表现的机会呢～」之类的闲聊。

然而，这并没有发生。

「今天午休时间，可以吗？」

「那么，很高兴见到你。」

她挺直了腰板，坚信自己是绝对正确的。望着那长发飘飘的飒爽背影，我不禁有一点点担心自己能不能打败她。

「怎样？凑够五张了吗？还是想改变策略，说自己努力过了还是没凑够，来博取我的同情？」

我本打算接下来认真谈一谈，她却一副开玩笑的样子。这让我很介意，于是用低沉的声音指出。

玲奈如此说道，抢先封住了我的退路。

我知道玲奈很聪明。对我曾经说过的话，她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屏幕上是穿着运动风泳衣，摆出可爱姿势的夏海。

「我还真没想过，行啊。」

「好了，下一张。」

这回合打成平局。然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做法，让我心里不太好受。

「嗯。」

＊＊＊

只要我开心，周围人也会开心。我喜欢其乐融融的场面。但是刚才，我做了完全相反的事。

而且，她很了解学校的环境，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她的道理。

玲奈坐在桌子上，散漫地翘起二郎腿。

「我叫你别露。」

我紧紧握住了拳头。

玲奈的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嗯。」

她对我有着宠物对主人一般的信赖，是个温柔又充满活力的女孩子。她的恋情刚刚发芽，总能让我回想起自己最初的感觉。

「不过，在那之前。」

我想，玲奈并不是因被我说中要害而沉默，而是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话会不会让自己更加被动。因为我在与人对峙的时候也经常这样。

「……」

只是，面对我犀利的言语攻击，玲奈却显得毫不在意。她撑着脸颊，手肘抵在腿上，凝视着我。

为了守护自己的容身之所，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而且私底下和玲奈的关系也很好呢。」

「你认为有另一个更能让自己发光、更应该去战斗的舞台，所以学校仅仅是游乐园一样的地方而已吧。」

感到血液发冷、心跳加速。我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恐惧，让自己的思维更快一些。

「没同意怎么可能给你看？我肯定好好问过她们的意见了啊。」

「……没提到玲奈的名字？」

松川知沙希健美的比基尼照。

「鞠佳之前不是说过嘛，说我没有认真，所以才觉得无聊。但是，我果然还是认真不起来。」

「不过，如果你擅自给自己加上良心的限制，然后说没办法收集到五张照片，那可不行哦。」

我一划手机，换到下一张照片。

「是啊。基本上没什么意思。因为在学校里，我总要顾及别人的感受。」

「除此之外，也可能是我不想照玲奈说的去做，所以正式来全面宣战的吧？」

我有件事想问玲奈。

「…………」

「谁知道呢？」

「首先是第一张。」

玲奈好像早就料到似的，点了点头。

这次再怎么说也不能在楼梯平台聊了。所以我把玲奈带到了教学楼尽头的一间空教室，那个我被绚推倒的地方。

「亏你能知道这种地方啊。」

真想抽她一巴掌。

这场对话，可能会影响我接下来的一年。

窗外是滂沱的雨幕，到了下午依旧连绵不断。

「……算了，不管了。不过鞠佳还真是薄情寡意呢，好不容易拿到的照片，居然就这样随随便便不经同意地给第三者看。」

我理所当然地说道，玲奈却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她放下腿撩起裙摆，把黑色的胖次露给我看。

「诶？怎么，该不会起性欲了吧，鞠佳？」

「惊喜在后面呢，敬请期待。」

「那才过去没多久吧。」

玲奈的眉毛微微一动。

她的每一句都让我感到窒息，仿佛要建起一座围困我的牢笼。

这也是玲奈预料中的人选。

虽然我确实很喜欢自己，但是被玲奈指出来就很火大……

「因为，即便我认真对待学校里的事，别人也跟不上我。没人能接受我。毕竟水平差太多了嘛。」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知沙希的？朋友？还是说，只是比周围人好一点的朋友？」

但我没有，而是开口道。

知沙希总是站在我的身旁，用同样的视角来看待事情。她和我同甘共苦，是我重要的挚友。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失去冷静，否则就正中她的下怀了。所以我只能暂且放下感情，只听进对方的话语本身。

「嗯，同一个小团体里的知沙希当然不能错过啦。毕竟玲奈也和她做过朋友。很合理的选择，不过，有点缺乏惊喜呢。」

此刻，玲奈的笑容和在班上表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就像一个在拳击台上遇见了强敌的拳击手。

无论玲奈抱着什么想法，无论我怎样看待她对学校的态度，其实都无济于事。只要我收集到五个人的泳装照，就能结束这场对决。

「鞠佳喜欢迎合别人，去发现对方的优点，也喜欢能做到这件事情的自己。但这也太像监护人了吧。我可不一样呢。」

「当然了，规则就是这样嘛。」

好嘞。上了。

「高一的时候，毕竟我也年轻过啊。」

「你喜欢男的是吧。那就够呛咯。」

「真死脑筋。」

玲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深吸一口气，将新鲜的氧气送入肺部。

「我们现在说的不是这件事。」

「对哦，鞠佳喜欢女孩子来着。所以也会用那种眼光来看玲奈吗？」

玲奈耸了耸肩。姑且可以相信她吧。不如说，要是怀疑她说的每一句话，我就不可能了解她了。

「班长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工作上，我会遇到自己再怎么认真也难以望其项背的怪物，而且多得数不过来。活在那种世界里的我，在学校不认真也很正常吧。如果我必须降低自己的水准去迎合别人，那就不算认真了吧？」

我那在教室里待不下去的恋人，找到了这个用来打发休息时间的地方——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玲奈沉默了。

玲奈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我就直奔正题了。」

「傻了吧你？」

面对她的阴阳怪气，我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

当然，我其实没这么觉得。只是想告诉她，我并不是谁都可以。听完这番话，玲奈默默地重新翘起二郎腿。

「所以？有关系吗？」

「玲奈觉得学校很没意思吗？」

「绝望？」

「好了，差不多了吧。我也没那么闲。拿不出照片的话就不用再说下去了。」

「你胖次露出来了。」

「哦？」

「因为，你是坐电车上学的吧。那你每天早上都和一大群男人挤在同一个车厢里，岂不是快要欲火焚身了啊？异性恋真可怜。」

「……」

「……还行吧。」

「我知道。」

「嗯哼，不出所料。运动部部长兼任班长。而且性格也好，人很善良，和鞠佳关系不错。找她要照片是板上钉钉的啦。」

仅此而已。我站在原地，玲奈从身旁走开了。

「无可奉告……虽然我想这么说，但都到现在了，瞒着你也没用。我真的把她当朋友。你可能不相信，但那时候我还没有对学校生活感到绝望。」

「什么够呛？」

我拿出手机。

一决胜负吧。

「少废话。虽然不知道你想让我干什么，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打败你。」

不过，这样说来，我和绚交往还不到一年，但我的变化已经很大了……

「接下来，关键的第三张。」

这时，玲奈终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哦……居然还有这一手？」

在试衣间里拍下的赖永柚姬的泳装，是有大量波浪形褶边装饰的黑色分体式泳衣。一看就不像打算到海里游泳的样子，也很有小柚姬的风格。

我和小柚姬刚成为朋友不久，但我觉得以后还能更加亲密。因为我相信她是那种只要沟通就能理解对方的人。

「可以问问你的依据吗？」

如果玲奈是只在乎地位和影响力的人，那我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小柚姬。

小柚姬应该算是孤独的人，没什么能说上话的朋友。一个人再怎么可爱，只要她不合群，在女生之中就会被排挤。

不过，能不能读懂气氛什么的，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社交能力也一样。

小柚姬可能是有点笨拙，但比起那些只会跟风的人，她更有自己的个性。只要和她聊过一次，玲奈应该也能感受到。

……我是这么想的，但要是得意洋洋地把这些都说出来也太羞耻了。

「没什么特别的依据。上次我跟她还有你，三个人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的。」

「……哼」

玲奈眯着眼睛，嘟囔了一声。

「算了，也行吧。玲奈确实认可她。那种有自己的世界的人，在演艺圈里其实也挺多的。」

「想不到玲奈你的喜好还挺简单的嘛。比起普普通通的，更喜欢有个性的人。」

「个性也分很多种，不能一概而论。不也有些人只是自以为有个性吗？」

确实。也有一种人无论干什么都在模仿别人，还坚称这是自己的个性。

「不过，如果她是那种人，那我也能看出来。」

「…………」

她倒吸一口凉气。

有自己世界的个人主义者，从不跟风、对工作也认真，一句话就能改变教室气氛的人。

——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她呻吟道。

「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样……」

玲奈咧嘴一笑，一副很懂我的样子。

一定是这样的吧。

沉默像飞机云，拖着长长的尾巴。

「因为鞠佳的事我了如指掌啊。」

面带可以称为纯洁无垢的笑容，玲奈催促道。

「怎么样，玲奈？」

于是，我——

玲奈知道我的弱点是绚。所以，对我的性格了如指掌的她，为了让我心碎，想要让我交出绚的照片。

「是的呀～」

玲奈弯下腰，抬头观察着我的表情。

盯着她，说道。

「哦——」

为了对付这个拼命找我茬的女人，我要拿出恋人的照片吗？明明在事先说好的情况下把朋友的泳装照给别人看，和把恋人的泳装照给别人看，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次，轮到我把玲奈逼进死角了。

「怎样，玲奈？这就是我的第五个人选。」

绚这样对我说。

她、她想说什么？

玲奈似乎一听就知道是谁。

这是玲奈早就设下的死局。

我忍不住想骂人了，于是赶紧滑动屏幕，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玲奈掰着手指数到四，对我比了比最后剩下的小指。

「实在是？」

我叹了口气。

「好啊。」

「要让玲奈说的话，只是其他人观察得太少而已。」

「鞠佳你，真的是，为什么能那样……」

玲奈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这样就四张了。」

玲奈肯定很享受我的挣扎——

所以……她认为我是她的同类，却又被我拒绝，这让她感到愤怒与不甘心，所以才会这样找我的麻烦吧。

照片上的人是——

即便如此，如果她为了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非要说「我不认可」。

在同一个学校这样狭小的世界里找对象，玲奈断言那是「妥协」。我对此很生气，就和玲奈吵了起来。

我朗声念道。

「你也不想让恋人担心吧。那就只能听玲奈的话了呢。接下来的一年里，要牢牢记住玲奈的恩情哦。」

但是，如果她嘴硬说不认可，那就说明她为了对付一个自己不认可的同学，竟然还需要纡尊降贵，费尽心思地算计。

去年圣诞节我们产生的争端，也是因为玲奈知道了我和绚交往的事。

玲奈只要说认可，那就等于输了。

雏乃总是出乎人的意料。她会从我想不到的角度看待事物，让我感到惊讶或者受到启发，是独一无二的角色。

「今后，我想要创造的不是气氛，而是我的一方世界。」

和小柚姬一起试穿的时候拍下来的照片。我身穿新款的比基尼，笑得十分灿烂。

「神烦……」

「你观察得很仔细呢，玲奈。」

「……不是，为什么玲奈要赞同啊。」

「……」

「……实在是，没想到。」

那么，就算她接下来一整年都要找我的茬——

「决定权在鞠佳手上哦。」

我一定能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击败玲奈，建起我的乐园。

「咦～？怎么了，鞠佳？」

本来就是这样。为什么我没发现呢？

玲奈捂住了眼睛。

玲奈皱紧眉头。

「可能是吧。好了，快拿出来。」

接着又抬起头，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我。

玲奈从桌子上下来，走近我。

绚的照片也一样。那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啊～我懂了。」

「我不后悔自己公开了和绚的恋情。就算有人说我不看气氛、说我俗气，我也要守护我最重要的东西。」

我的确还有一张符合条件的泳装照。

「不管你给还是不给，玲奈都无所谓哦。」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这就是第五张。」

「这是我一直珍藏的照片，我只想给鞠佳看。」

——榊原鞠佳（我）。

「我就觉得不可能没有她。」

就像收保护费一样，对我伸出手掌。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毫无疑问是泳装照没错，然后就只剩下一个问题，玲奈认不认可这位同学呢？」

「那么下一位就是个性的结晶。第四张。」

所以才限定为五个人。在我们班上，一定不存在第六个玲奈认可的人。

我放下了手机。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玲奈。

我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

「拿·出·来。」

这和我对雏乃的评价几乎完全一致。

在我们班上，玲奈认可的另一个人。

「我知道，但是玲奈你的性格也太差了。」

更何况——

「所以，第五张呢？」

「这……」

不破绚。

或许她看人的能力比我强得多。因为我必须一对一地聊一聊，才能了解一个人。

这次的事件，既然考虑到是因我公开恋人而起，那么最后回归于绚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玲奈的样子，就像小脑出了问题一样不自然。

「……诶诶？」

像小柚姬和雏乃那样，没怎么说过话，也不算熟悉的同学，玲奈似乎都能正确地理解她们的性格和想法。

玲奈一边拨弄头发，一边说道。

的确有。

从一开始就全都算计好了。规则上收集五张照片就能获胜，但只要拿出第五张，我就已经输了。

「我和她聊天的时候根本没话讲，但是，她就是那种享受生活的人吧，和其他人生活在不同的层面上，看起来也不错。让人觉得，原来还有这样的生活方式啊。」

「你的条件是——」

「这，可是，拿自己的照片实在是……」

我莫名觉得不爽。

「……怎么？」

「给我看看啊，你肯定有吧，最后一张泳装照。」

「——收集五个得到玲奈认可的人的泳装照，对吧。」

我说的自然便是白幡雏乃。纤细的身体穿着活泼可爱的泳装，连我看了都觉得很萌。喜欢这种类型的人应该不少吧。

——我也不可能输给这样的女人。

我愤怒地吼道。

「因为学校里没意思，所以就想捉弄我找乐子？我告诉你，不可能！也就我这种人会认真对付你这样的愉快犯了！」

玲奈根本不在乎我的观点和喜好是否合她的胃口。她只想排遣自己的无聊。

既然如此，也该玩够了吧。

「所以啊，下次不要再把别人卷进来了！想找人一起玩就坦率地说出来啊！连幼儿园小朋友都懂这个道理吧！」

趁她没有反应，我毫不顾忌地说道。

「所以你才那么乖僻，搞得像个死亡游戏的策划一样！什么『给我收集五人份的泳装照』啊！我和她们的关系，不可能因为我在学校出柜而产生任何的改变！能不要小看我吗？！」

玲奈依然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反驳。

「我的意思是！因为你觉得学校很无聊，所以我才好心陪你玩的！懂了吗？！」

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好了，想说的基本都说完了……

场面陷入微妙的沉默。

她怎么什么都不说啊？这怎么办？应该算我赢了吧。

既然我赢了，那么按照约定，差不多可以揍她了吧？可是在她这样毫不抵抗地低着头的状态下，给后脑勺来一拳什么的，也不怎么出气啊……

能不能换个方便我揍她的姿势呢？我试探地看她的表情。

「……死了。」

「哈？」

玲奈猛抬起头。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鬼才想得到啊！哪有把自己的照片也算上的！而且刚才开始就一副很懂的样子！鞠佳这种地方真的很气人！」

我被她说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气上心头。

「那是因为你看上了我的地位！你想要我的回报吧！」

毕竟，就算玲奈是假装老实的，就算她说的全都是违心的话，她也的确为我放下了面子。

「我知道自己性格很差！你别摆出那种『我和你不一样』的表情！」

她强行把我拉上舞台，还用泪汪汪的眼睛注视着我……

她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

没人见过玲奈这样温顺老实的态度。

「………………这下满意了吧……！」

「你可以揍我一拳哦。因为我做了欠揍的事，对吧？」

这时，连老师都轻声提醒我们「怎么了？西田同学和榊原同学？」然而玲奈还是一动不动，像电池耗尽的Pepper君。（译注：Pepper是日本软银集团研发的一款人形机器人，可通过表情、动作、语音与人类交流、反馈，甚至能够跳舞、开玩笑。目前在商业与教育领域提供各种不同的服务。）

我只能这么说，带着比刚才更勉强的笑容。

最终。

「什，什么意思啊！明明我好心陪了你这么久！」

「——谢谢你，鞠佳♡」

相比之下玲奈笑得相当自然。

没错没错。如果知沙希的性格是100分的差，那你就是1亿2千万分哦。

莫非她打算在这出手……？！

「我、我没有！但是我死也不想被玲奈当成同类！」

当然是因为这家伙把我耍得团团转了这么久，却还在说这些漂亮话啊！太狡猾了！

我……

姑且，她也照顾到了以后的事情……

「西田同学人挺好的呢。」

「不过啊，鞠佳……这么简单地原谅我，我还是过意不去的哦。」

「谢谢你，鞠佳！你是玲奈最好的朋友！」

「那个，鞠佳……你可能无法原谅我……但是，我还想像以前一样和你一起玩，一起说说话……」

「你干嘛？！」

解铃还须系铃人。公开和绚的关系以后，差点被玲奈破坏得一团糟的生活，也多亏玲奈才能得以修复。

「诶？」

我从身后叫了一声。玲奈仍停在原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鞠佳……呜呜……你肯定不能原谅我吧……我的性格，一定很差吧……」

在震惊的老师，以及全班同学的见证下，我。

「没必要。我已经原谅玲奈了。但是相对地，以后一直都要和我好好相处哦。」

当着同学们的面开演的玲奈剧场。

我心里发毛。难道她又要说些意想不到的话？

「……嗯。」

「不管和谁交往，鞠佳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想和鞠佳和好……」

只能这么说了！

她笑着轻松自然地说道。但对她这反应我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等、等等，西田同学……？」

玲奈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深深叹了口气，接着后退了一步。她满脸通红。当然，那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羞耻。

「没、没有啊。怎么会……只要你知道错了，那我也……」

「嗯……」

看这个方向，她似乎想要回到我们班上。

中途上课铃响了。

「好、好啊……玲奈，我们和好吧……」

我大声喊着，玲奈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喂、喂玲奈……」

我拼命挤出笑容，回握她的手。

缓缓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露出笑容。

下一刻，玲奈忽然转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注意到玲奈深吸了一口气，听上去像是她下定决心的信号。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呢？

「诶？」

「对不起，鞠佳！」

「真、真的吗……？玲奈……」

嗐，确实。做这些事情，玲奈应该也相当不好意思……总之就这样接受吧……

就这样，我的生活恢复了原样。

「嗯……」

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出于兴趣来询问我和绚的关系，但那只是纯粹的好奇心而已。

「……诶？」

只有这句是你的真心话吧！玲奈——！

我就这样被她拽着走。

我高举起双手，任由玲奈抱着。

不，不对不对。

如果我现在说「诶？你在说什么啊玲奈？」刚才的一切就会变成一场闹剧。对谁都没有好处。

抱着我脖颈的玲奈突然低语道。

她抱住我，表现出和我一样完美的演技。

对方可是玲奈，不能明目张胆地开玩笑，教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的忐忑。

「等下，很痛的！喂，你要去哪？！」

本该如此。

玲奈握住我的手。

如果在这里揍她，我就真的要被当成坏人了，甚至可能接下来一整年都被同学们排挤。

这家伙——

「闭嘴，跟我来！」

因为随时都有可能被玲奈盯上。

当然，是对着我。

班上的女帝玲奈如此坚定地表达了对我的重视，而且她当时表现出来的单纯一面将会垄断同学们这段时间的话题。所以，对我的骚扰一定会停止。

她笑容灿烂。

玲奈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玲奈拉着我的手刚从前门走进教室就立刻停了下来。自然而然地，同学们都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我们。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和绚在交往了吗！之所以摆出那种态度，也只是为了对我下战书而已，而且根本就不是最好的朋友！

「……真、真的吗……？鞠佳……」

「诶，那真的是西田同学吗？」「上次的事情……」「所以她才让榊原同学难堪……」「原来西田同学还有那样的表情啊……」

她到底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要在这里，在同学们面前揍她一拳？

我紧绷着脸，玲奈却保持着惹人怜爱的样子。

对了，玲奈当时自信满满地说过，只要我完成她的任务，她就保证不让任何人干涉我。

既然玲奈已经说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那么别人就很难再说我的坏话了，无论当面还是背地里都很难。

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刚刚还鸦雀无声的教室，现在变得嘈杂起来。我略微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刚才为玲奈的反常表现感到困惑的大家，现在似乎都接受了。

「喂，哎。」

但是，放学后，绚又来了。

「我明明把鞠佳当作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却不知道鞠佳和不破同学交往，结果不小心摆出那种态度……真的很对不起！」

原来玲奈是这种打算啊，确实做得很好，感觉就像变魔术一样。

到达教室的时候，绝大多数同学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连老师都感叹「何等珍贵的友情……」，也跟着哭了起来……！

就在我想着她还会说什么的时候。

「先来挑事的是你吧！突然和我针锋相对，想降低我在班上的地位！性格太差了！」

至于怀着恶意和敌意来找茬的人——虽然不可能一个都没有——但想必一只手数得过来。

表情像是弱不禁风的少女。

「…………是你赢了……！」

玲奈一言不发，边走边抓着我。

这样肯定会让绚担心吧——

然而，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准备回家的我，却又一次看见。

那放在鞋子里的图钉。

它们散发出渺小却又不容忽视的光。

仿佛那个犯人在提醒我，别忘了她。

……到底是谁还未善罢甘休？

＊＊＊

玲奈告诉了我答案。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我被她叫到了楼梯平台。

「我刚表过态，那人第一天就对鞠佳出手，简直是在小看我。所以我叫了几个朋友去监视。」

朋友啊。

「……然后就把图钉放在那里不管，要是我受伤了怎么办？」

「你受伤了，那当然是犯人的错。」

玲奈理直气壮地说道。

为了不迁怒到她，我紧紧握住拳头。

为什么？

玲奈撩起头发，面无表情，仿佛忘记了昨天的骚动。

「我都做到那个地步了，她还要对鞠佳出手，真不给我面子。如果鞠佳不追究，那玲奈就去教训她了哦？」

她说着像小混混一样的话。可能这就是她的本性吧。也挺符合角色的。

「都在教室里演戏了，还谈什么面子呢？」

「这是两码事。单纯是因为玲奈生气了，所以才要教训她。」

我表情严肃地摇摇头。

「有什么事吗～？啊，难道说，又有事要拜托柚子，之类的～？」

谁？我吗？

「因为小鞠佳没有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

然而。

「不用了，我去和她说。」

只有自己被孤立，被抛弃。

先是一记直球。小柚姬仍然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

她轻飘飘的语气，仿佛对他人的恶意一无所知。

玲奈耸耸肩。

＊＊＊

「为什么要放图钉？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轻声说道。

她的眼里渗出泪水。

「对不起，小鞠佳，对不起……」

这等于承认我说对了。她如此笨拙的反应，令我莫名地焦躁。

「小鞠佳，怎么啦～？」

「……」

赖永柚姬。

小柚姬支支吾吾的，装作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所以我递出了手帕。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不害怕玲奈的报复？

「在学校里打开别人的鞋柜，你没想过会被人看到吗？骚扰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你偏偏……」

面对这样的小柚姬，我已经哑口无言。

我在昨天的那间教室里，等着那个人。

「你可以装蒜不承认。毕竟我也没有照片之类的证据。但是，不管你对我说什么，你放了图钉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就像一个用化妆和撒娇来掩饰真心话的女孩子，让我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那个，柚子……觉得小鞠佳很可怜。」

我低声说道。

「嗯。班里的人气角色，闪闪发光的小鞠佳，那样为恋人当众发声……结果就被别人欺负了吧？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真是太可怜了～……」

「我问你，小柚姬。」

小柚姬的话，就像玻璃弹珠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她哽咽着，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感、感觉小鞠佳的表情，好可怕～……」

「让你感到不安，对不起……柚子太任性了，对不起……柚子做了这种事，就不可能成为小鞠佳那样的人了吧……」

然而。

我毫不留情地骂道。

小柚姬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我想，那一定是百分之百的真话，没有半分虚假。

「你是不是傻？」

「谢谢你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既然小柚姬比谁都了解在学校被排挤的不安和恐惧，那又为什么要加害于我！」

我。

她像个孩子似的点了点头。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只能是一个超脱于班级地位之外，不会看气氛，甚至感觉不到同调压力的人。

「……这算什么？」

「所以，为了柚子，小鞠佳一定要变得可怜才行。」

小柚姬继续道。

我再一次确认般地问道。

明明难受到流泪的地步，她所做的，却仅仅是往鞋子里放图钉，给人添堵而已。

「……」

我简直像在责怪她，为什么没有做得更好一点。

「哼。算了，怎样都行。但是，如果你说了还没用，就让玲奈去给她致命一击吧。不用跟我客气哦。」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往我鞋子里面放图钉的犯人。

过了一个晚上，这家伙又变回了那副狂妄的样子。

「好吧～……这样没用啊……」

多么无害，多么笨拙的女孩子啊。

不一会儿，她好像意识到了不可能博取我的同情，露出放弃的笑容。

「那真是……」

「可怜？」

「不是这样的。如果柚子有小鞠佳那么优秀，当初的结局就不会那么糟糕了。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好悲惨，心里好悲伤。因为柚子不是小鞠佳，所以才沦落到这个地步，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

这样悲伤寂寞的心情，像体温一样从小柚姬的身上传递过来。

「还差得远呢。别在这蹬鼻子上脸。」

「什么事啊～？」

为什么？

小柚姬拨弄着头上的缎带，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了可以揍我一拳，温柔和善的鞠佳同学却放过了我。这样算我报恩了吗？」

不过，我根本用不着做到这一步。和玲奈比起来，小柚姬与人对峙的水平还差得太远。

小柚姬自顾自地微笑着。我开口道。

我没必要顾虑一个自顾自地怨恨、加害于朋友、希望朋友不幸的人的感受。而且，我们的关系本就没有那么好。

「小鞠佳没有变得可怜。和柚子不一样。」

随后，她似乎死心了。叹了口气，啪嗒一声靠在墙上。

她竭尽全力的虚张声势转眼就崩坏殆尽，暴露出原本脆弱的模样。她低下头，抽泣着向我道歉。

小柚姬刚刚开口，就戛然而止。

「…………」

转眼间，小柚姬就被这剑拔弩张的气势压倒。

她见我沉默不语，疑惑地歪过头，看起来还是像往常那么人畜无害。

「因为，终究不像柚子那样……小鞠佳闪闪发光，总是向前看，说话幽默风趣，笑容也很漂亮。柚子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柚子和大家不一样，所以被疏远也很正常。可是，可是……」

趁她来不及辩解，我继续追击。

在玲奈的那番表演过后，还有谁毫不在意敢来继续骚扰？

就像占卜师根据对方的表情来决定自己的下一句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柚姬的一举一动。

我不理解。

「柚子以前也一样。对喜欢的女孩子告白，结果被她当成了奇怪的人。当时本来和柚子关系很好的朋友，也都不理柚子了。」

其实我有预感。

对方还不知道我已经确定是她了，肯定会漫不经心地到这来吧。

「那是～……」

「嗯……是啊，是柚子干的～」

她不出所料地迟到了。

「所以呢，即便所有人都离小鞠佳而去，我也要站在小鞠佳的身边。因为，小鞠佳对我很好嘛。」

「总有人陪在小鞠佳的身边。大家都对小鞠佳温柔以待，小鞠佳虽然出柜了，却还像以前一样闪耀。所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要直接问她的理由。」

我已经没道理再对她好了。

「往我的鞋子里放图钉的人，就是小柚姬吧。」

她不是应该像玲奈一样，怀着敌意与恶意来贬低我吗？

没想到在和玲奈的对决之后，居然还要这样使用空教室……

别人能做到的事情，只有自己做不到。

「小柚姬。」

我自己也不知所措，不知道面对颤抖不已的她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我不理解你希望我变得可怜的心情。但是。」

我望着她泪汪汪的眼睛，说道。

对眼前哭泣的女孩子一句不说就离开，那不是榊原鞠佳的作风。

「如果我当时……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但如果我当时是小柚姬的同学，我一定不会让小柚姬孤身一人的。这样……不行吗？」

软弱的人也好，笨拙的人也罢，我都无法真正地理解他们的感受。

但我能成为他们的朋友。

我也能陪在他们的身边。

小柚姬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摇摇头，又有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里滑落。

「没有不行，可以的……可以的，小鞠佳……」

她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哭着说。

「……谢谢你……」

如此说道，小小地点了点头。

我离开教室，绚就在门外等候。

「走吧。」

「嗯。」

绚悄悄地停下脚步。

「这样好吗？」

她担心着还在教室里的那个人。

如果我不能认同自己，就等于否定了如此美好的现在。

我轻轻点头。

绚握住我的手。

不是无条件的、盲目的信赖，而是因为了解对方一路走来的轨迹，所以才能相信对方的未来。

虽然我不是那种天真可爱的女孩子，不会无条件地接受恋人的话语。

绚站在原地，面带微笑。

「……」

「呵呵呵。」

「我很庆幸鞠佳是现在的样子。」

我让绚在空教室的外面等着以防万一。毕竟有冴的前车之鉴……

「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起，你就一直很优秀，让我都觉得要端正自己的言行。所以，你一定没问题的。」

即便没有神明的注视，只要绚在这个世界上，我就绝对无法辜负她的信赖。

「就像这次一样，公开和绚的关系也是因为我有自信能够应付一切。这样的我，真的算得上勇敢和温柔吗？」

「我也不是无脑地惯着啦。」

「嗯。」

「我喜欢鞠佳哦。」

「或许我是个很讨厌的家伙呢。」

不过，这次是我多虑了。

我喃喃自语。

绚太宠我了，所以我有时候会担心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但是，她的温柔给予了我更多的救赎。

于是，我也跟着笑了。

「又这样惯着我！」

正因为是这样的我，所以才会结下这样的缘分。那些交到的朋友、结识的恋人，大家才会来帮助我。

我能做到的事可能比别人多一些。所以，即便自以为鼓起了勇气，其实也只是在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罢了。

「我大概是个很傲慢的人吧。」

「鞠佳。」

「鞠佳肯定没问题的。」

但是，我心里的确轻松了一些。

「……」

「呜……」

尽管如此，我却在班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别人指手画脚。

「嗯……」

既然她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姑且应该没问题吧。

「……谢谢你，绚。」

绚笑得很幸福。

「嗯，走吧。」

「感觉这样压力更大，还不如让你看着我呢！说了半天，我还是得自己想办法控制自己嘛！」

但凡走错一步，都有可能变得像小柚姬一样。这并不奇怪。

「不过，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情，绚也要及时制止我哦。」

窗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下雨。看来还要下一阵子。

那是信赖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