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作家與N高中生與向日葵田
《朔與茉莉》 · 葉月文 · 6202 字
「對了。走吧去野營」
(譯註:原文neta了JR東海的廣告詞【そうだ 京都、行こう。】)
我的嘴裏唸叨着某家鐵路公司的促銷口號。
但是,公寓的房間很安靜,並沒有人理我。和幾秒前沒什麼變化。爲了省電房間裏有些暗,茉莉則是在一臉認真地對抗着黴斑。她將醋和水混合後裝進噴霧瓶裏『咻咻』地噴灑着。接着有用舊牙刷『咔哧咔哧』地刷了起來。或許是沒什麼效果的緣故,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咦,是沒聽見嗎?
還是說這個neta對現在的女高中生來說太過老套了。
嗯嗯,我清了清嗓子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
然後我將剛纔抄襲的促銷口號進一步升級。這樣的話如何。茉莉應該聽過纔是。
「對了。趁現在,野營」
「穗積老師」
「誒,什麼事?」
「不好意思,能幫我拿一下小蘇打嗎,這個黴斑有些頑固」
「哦,好」
說着我把小蘇打拿給了她
「謝謝」
稍稍展露了下微笑,茉莉再一次爲退治黴斑而使出了渾身解數。
我說,這都沒用嗎。被黴斑搶走了茉莉嗎。茉莉應該和我玩,我的心中燃起了小學低年級男孩子級別的鬥志。
沒辦法,直接說吧。
看來繞圈子沒用呢。
她一直沒注意到。
工作日的午間。
但是,不知道自己正身處在那種危險之中的她們卻輕而易舉地前進了。我過去也像她們一樣。對現實的惡意,世界上的無盡黑暗置若罔聞,只是一味地向前進發。
「最後,最重要的一點,很當然的一件事情,野營場地裏會出現蟲子。看到知了都會哇哇哭着叫的穗積老師要一整個晚上都和蟲子們喫睡在一起,我是一點也不覺得你做得到……」
在那之後又坐了30分鐘巴士。這纔來到目的地。首先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濃重的泥土味,接着是隨風搖曳的金黃色的光芒。
離東京越來越遠。
站臺上沒幾個人,站外停着幾輛出租車。大叔們聽着廣播看着雜誌。站邊上有一家便利店、一家連鎖居酒屋以及一棟快捷賓館。
當然,我並沒有真的認爲松果會說話。
終於,車內只剩下了我和茉莉兩個人。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說完,茉莉輕輕地笑了。
「所以纔會想野營嗎?」
「嗯?」
太厲害了。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用不着再特地否決我一次吧。
「反正又是看了哪個漫畫或者動畫片了對吧? 馬上就受到了影響」
注意到移動向自己身後的風景,然後人們再次把腳踏向在面前鋪展開來的平衡木上。這次差不多要……。不能在隨便走了。過去的那般自由已然不復存在。即便這樣也還是要慢慢前進。這一次,要好好確認自己的腳邊一邊前進。
啊啊,這可有點厲害啊。
就像是小心翼翼地走在平衡木上,滿是危險。
「纔沒有那種事情」
「問得好,首先啊,要去野營對吧。這樣松果就會說話,你好呀什麼的,那傢伙什麼的。我在動畫裏見過,所以就會想去聽聽看現實裏的會是什麼樣子、去聆聽自然的聲音——」(譯註:搖曳露營說話松果的梗)
「說起來,穗積老師明天有時間嗎?」
「說起來,穗積老師,之前在海邊遊玩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 總感覺,你有些靜不下來,老是焦躁不安的樣子呢?」
「穗積老師,這邊」
這是正確的。
在夏季的青空下,無數的向日葵連成花海。到底,有多少啊。數是肯定數不過來了。
「真是的~還在鬧彆扭嗎?」
只不過胸口的苦悶並沒有緩解。
但同時我也意識到這些事情對自己來說應該會很困難。茉莉是對的,她真的很懂我。
「嗚哇!」
「嗯,感覺會很開心」
我從昨天開始問了好幾次這個問題。
湊不齊這些東西的話,我也沒必要去那種地方待著。
「好痛,幹什麼啊」
今天的茉莉穿着透風性很好的棉質連衣裙。戴着一頂有着巨大帽檐的麥稈帽,以及會出現在外國電影裏的編織午餐籃子。如果把夏天變成一個少女的模樣,或許就會是這個孩子的樣子吧。
最後,完全沒了興致的我關掉了寫出來的原稿開始瀏覽起了網頁。動畫網站上也有藝人獨自野營的直播。光是看着就讓人很有衝動。大自然,好喫的肉,舒緩的時間。看上去真的很開心。
即便避開了早晚高峯的時間,人依然也不少。還有幾個和茉莉一樣的女高中生的身影。可能是要去暑假補習或者社團活動吧。
「之前同校的朋友有帶我來過哦。雖然不能去野營,不過看着漂亮的風景喫飯也不錯吧?」
當然是女高中生的裸足什麼的,這話我可說不出口。
柏油路面在熱浪的作用下看上去有些晃動。
就在我準備打開記憶寶箱的之前,與黑色黴斑solo完的茉莉將答案告訴了我。
完全是郊外的感覺。
「出門? 去哪裏?」
窗外的大廈早已不見蹤影,綠色漸漸多了起來。一番令人懷念的農家風景。在不知名的小鎮,我想起了故鄉的景色。林邊的田野,河流。田間小路,羣山。沒有人的站臺,農家。
在我們面前延展開來的,是一面金黃色的絨毯。
「知道了啦」
「首先,你知道設置帳篷以及預備做飯的東西要花幾個小時嗎? 穗積老師有在炎熱的天氣裏堅持到最後的自信嗎?」
透過樹葉的光與影跳着華爾茲。電車開得很快。那些景色『咻咻』地移動着。
「還不是因爲」
成爲大人,指的就是這個吧。
對話結束後,茉莉再次在意起黴斑。
「知道了」
面對我的熱情演講,茉莉一臉嫌麻煩地長嘆了一口氣。看起來她終於願意陪我了,畢竟現在正死盯着我看。
她們都穿着制服。
畢竟,她指出來的地方都是對的。
在山手線的某個大站裏,茉莉選中了一輛開往郊外的電車。
最近,這種感覺一直都在持續着。
「沒,沒什麼。對了,今天要去哪裏來着?」
不,可不是有點。
「我覺得又不是什麼壞事。從動畫裏對野營啊刀劍啊賽馬啊戰艦什麼的感興趣這種事情。業界能靠這個振興的話就是雙贏。不是挺好的嘛」(譯註:搖曳露營刀劍亂舞賽馬娘艦c梗 我說葉月文你別看了快去寫書啊)
作爲聖地巡禮,挺棒的。
「我呢參加過好幾次學校以及設施活動的夏令營哦」
「誒,雖然不是很懂,野營就算了吧」
「嗯~怎麼說呢,有些不滿足呢。這是爲什麼呢。想在做點什麼~的衝動就會不斷湧現,雖然也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就有種用手抓不到癢的感覺,讓人不爽到了極點」
人類應該好好待在文明之中。電腦、風扇、冰箱、廁所、淋雨房。沒蟲子的地方纔是我的聖域。
「然後,野營的道具還都挺貴的。帳篷對吧,睡袋對吧,提燈、碗筷。摺疊式桌子,椅子。不用的時候還佔地方。這個房間裏哪裏還有放那些東西的空間?」
「茉莉,野營——」
電車晃了一個多小時,最後我在一個沒聽過名字的站頭下了車。
「時間真好呢」
「老師的目光有點色情。到底在看着誰啊?」
面向天空,大多的花兒凜然綻放着。
「聽到了? 明明聽到了還裝沒聽見? 過分,好過分」
「退一百步來說,就算是要挑戰,爲什麼要選野營?」
「能一直堅持下去的話就還好,但是穗積老師有時還是會厭倦的吧」
「租、租不就好了」
「一個很棒的地方」
總感覺,那個聲音有種在和小孩子道晚安的感覺?
得到的答案也完全相同。
「對不起,是我膚淺了。別說了。我閉嘴,就這樣吧」
「帶你去一個很棒的地方哦」
電車晃了幾十分鐘,我們來到了縣郊。
「不會去的哦。剛纔也是,在做什麼呀」
被完美地洞察了。
而我則是悶悶不樂地坐回了電腦前。逃避完現實,要面對BlueFan的原稿了。但是,總感覺有點不夠,創作很快就停了下來。缺損了的心靈無法編織故事。
恐懼使人駐足。
我就是臨時起意,沒想到會被身心打擊到這種地步。切,算了,這個計劃就放棄了吧。
看上去有些年幼又有幾分成熟。
不斷前進。
之所以會注意到這些,是因爲我走過了這個階段進入了社會。
我們的身體隨着光影,黑白交互。
「難道是,這裏」
過了一會,因戰勝黴斑而滿足了的茉莉站了起來。
但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想和動畫的角色們沉浸在相同的氣氛裏。
就在我認真看着她們的時候,大腿被邊上坐着的茉莉捏了。
「纔不是什麼因爲吧。雖然野營不行,但是明天要和我一起出門嗎?」
一個,兩個乘客下了車。再見,byebye,晚上電話聯繫,ok。女高中生們也下了車。等穿過河川,那邊就是別的縣了。
「這個嘛,努力一下的話」
「是的,是便當」
茉莉舉起籃子說道。
向日葵,穿着連衣裙帶着草帽提着籃子的超可愛女高中生。背後是青空和航跡雲。
夏天。
世界上的一切都閃閃發光的季節。
……超級,喜歡。我來了。
因爲現在喫午飯時間還太早,所以我們慢悠悠地在花田裏散起了步。觸碰了好幾次向日葵的花朵。有幾株長得比我還要高。看到我踮起腳比高的樣子,茉莉莫名地笑了。看她那麼開心,我便跳起來又比了幾次。真是的,老師在做什麼呀。我要飛起來,摸到最高的那株向日葵花。可是,勝負已分,是大敗哦。怎麼可能。是穗積老師輸了。切。哈哈哈。
路上,我們發現了帶年幼孩子來的年輕家庭。
父母的歲數和我差不多吧。
孩子比愛歌還要小一點。
那場面就好像一張畫一樣美。
孩子奔跑在向日葵花之間的小路上。
得意地揮舞着手。
年輕的父母沒有說話,臉上滿溢着笑容。他們確認着對彼此的感情,然後手拉手追趕了過去。
孩子忽然拉了拉父親的襯衫。父親便蹲下身子將耳朵湊了過去。像是爲了能聽清孩子的聲音,爲了聲音能好好地傳達給自己。
同樣的年紀,同樣的地位,爲了活在這個世上。
這事明明那麼麻煩,他們卻在歡笑。
幸福的笑了。
「真好呢,那樣的風景」
我回過神,看到茉莉也注視着他們。
「不用這麼着急,還有很多啦」
但是我和茉莉,從現在,從這個瞬間,到某一天回憶起共享這一刻的奇蹟的那一天爲止,都會將這一聲好好地銘刻在心裏。在我們內心最爲柔軟的地方,會有一道甜蜜而又赤紅的、彷彿親吻後留下的痕跡。(譯註:這個譯註回頭提醒我刪掉 葉月文你好hso啊)
「能來這裏真是太好了呢?」
很有茉莉的風格。
「嗯,好喫」
我拼命了想要撫平那份悲痛。
「嗯~,你不會有想無緣無故大叫的時候嗎? 哇~哇~的那種」
「因爲穗積老師的表情看上去很輕鬆」
最多也就是喫蔬菜大雜燴的時候會有。(譯註:日語裏的八寶菜和中文的不是一個東西,大概就是炒蔬菜勾芡的感覺)
「誒」
即便我們會在下一個瞬間被風吹走、消亡。
一盒128日元麼。和茉莉說的一樣,對比一下的話確實有些小貴。但是,從花費所產生的效果來考慮卻很便宜呢。
炸雞塊和雞肉丸子即便是冷的也很好喫,看來是下了一番功夫。這讓我有些佩服。是不論到哪都不遺餘力的茉莉風格。
「嗯,是哦。很多事情會變得普遍起來。在那些被埋沒在流逝的日子裏。會習慣於喜悅、痛苦、悲傷。所以,爲了把特別的東西留下來,要好好地打入楔子。看到向日葵的時候,大聲叫出來的時候,我想着,至少要讓今天一天裏所發生的事情成爲在未來的世界裏的回憶」
「什麼意思?」
說着,茉莉打開了便當盒裏溢出了多彩的顏色。
那一刻,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自己覺得不滿足的原因。
「啊,果然會這麼想嗎?」
「可是自己並沒有坐在上面哦?」
「6個一盒要128日元」
中了呢,茉莉笑了。真是幸運呢。
想着這樣的時間會不會再也不會有,內心感到焦急。
「海邊那次,和大家一起玩的時候我非常地開心。所以啊,一定是因爲我還想要再玩痛快點。即便不是野營都行。甚至,沒有出遠門的必要。其實什麼都可以。只是想要和茉莉、和大家、做點什麼。想和茉莉一起玩,僅此而已」
和她說的一樣,所以我沒法反駁。
「這樣啊,你還是太年輕呢」
這話說起來,就像是在悲嘆暑假結束的孩子一樣。
「真是沒夢想啊。希望它能飛得遠一些。國外就不錯」
「原來如此,那可真是奢侈呢」
「哇~!」
雞肉丸子裏有幾個還嵌入了鵪鶉蛋黃。
不如說,好痛。
在我們說着話的時候,航跡雲卻已經開始崩解並融進了藍色的天空裏,緩緩地擴散着。
我用力吸氣將空氣填滿胸口。
128日元的奢侈。
「是啊,真是笨蛋呢,大笨蛋。穗積老師過生日的時候,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這個夏天要大玩特玩的對吧?大海可不是最後,今天的向日葵田也不是,還早還早,這纔剛開始哦」
包在保鮮膜裏的飯糰,燙過的蔬菜,炸雞塊之類的小點心都被切成了一口的大小。感覺可以用牙籤戳起來喫。
哪怕是老家的母親也不會做到這份上吧。
那股焦躁感、慌張,就像祭典之後的寂寞感一樣。
好喫,我重複着與剛纔相同的話語。
一架銀白色的飛機從巨大的白色雲朵裏穿了出來。隨着它不斷遠去,白色的軌跡也不斷地延伸着。是一道漂亮的航跡雲。
「一般來說不會呢」
「嗯,畢竟是難得的野餐」
突然發出的大吼嚇得茉莉一個機靈。
「北海道之類的?」
我們兩人也確實地在這個世界存在過。
火辣辣的。
我可真是一個單純的生物。
就和我的那聲大喊一樣。
即便沒有人知道,我也會獨自記住吧。
「啊啊,嗯。我知道自己爲什麼老是心癢癢了」
我又嚼了一個水煮蛋。果然能很明顯地感受到蛋黃的味道。之所以感覺更好喫了,是因爲聽到了價格的緣故吧。
「誒,要多少啊?」
「成爲大人的話,那種事情就會變得普遍嗎?」
「我把梅乾切碎混在了裏面。熱的時候會沒有食慾,所以這麼做會比較好。穗積老師也喜歡酸的東西」
光愈強,暗愈深。
平時都沒什麼喫的機會。
但過了一會,漸漸地就習慣了。
「順便,平時用的雞蛋10個一盒是98日元」
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相同的事物。
「即便是這樣,即便是這樣啊,還是希望它可以飛得遠一些啊」
我們坐到樹蔭處的長椅上。舒適的風拂來。萬物隨之搖擺。樹是這樣,衣服是這樣,影子是這樣,茉莉的頭髮、我的心都是這樣。
「這個飯糰是什麼味道的?」
「點心也請不要客氣」
比起買自動販賣機的果汁要幸福的多。(譯註:日本自動販賣機的飲料一般要120-150日元)
茉莉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還挺貴的呢。明明這麼小」
再過個一兩分鐘。
「嗯,是啊。但是,我們也沒有輸哦,對吧」
「哇哇,突然間這是怎麼了呀?」
「啊,穗積老師就像小孩子一樣呢」
「這樣啊,纔剛開始啊。之後也還會繼續嗎?」
最後會消失不見吧。
「好耶,我正好肚子也餓了」
這樣就不需要用到筷子,也不會弄髒手指。
「只是一些簡單的食物」
滑滑的,用牙齒不好咬住。好不容易咬開,蛋黃的濃厚口感便在嘴裏蔓延了開來。或許是因爲調味很清淡吧。食材原本的味道好好地浮現了出來。
僅僅是這樣,就足夠令人高興了。
「當然。但是,還是飯糰好喫」
然後吐出去。
好喫,好喫。
我將手伏在長椅的一端。那邊沒在陰影裏,吸收了大量太陽光之後有些燙手。
我在這裏哦。我大叫道。
「……是呢,我們也很開心呢。差不多喫午飯吧?」
「因爲夏天還在繼續呀」
「很貴嗎?」
「算了,我也沒想過你會理解。畢竟是我的哲學。比起這個,那架飛機會飛去哪裏呢」
「好久沒喫到過鵪鶉蛋了」
心中的空洞就像秋天的風一樣寒冷。不斷被空虛感催促。
簡單來說,就是想要繼續胡鬧下去啊,我。
我學着向日葵仰望向天空。
爲了將幸福的記憶帶向未來。
這是鵪鶉蛋啊。
茉莉和我一樣拿起一塊炸雞塊,然後說道。
喝了口周圍自動販賣機裏買的冰綠茶,我早早地把手伸向便當。
我所想的事情,被化作了語言。
「爲什麼呀?」
雖然聲音很快就消散了,並沒有化作什麼有型的東西。
我將光滑的水煮蛋放進嘴裏。
包括這份廉價的傷感,最後自己也一定會習慣的吧。
「航跡雲馬上就要消失了呢」
不會,茉莉搖了搖頭。
她的側臉映在了我的餘光裏,顯得有些嚴肅。
「什麼都不會消失。我會一直、一直記住它。剛纔穗積老師自己也說了不是嗎。抬頭看到航跡雲的時候,老師在今後也會反覆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對吧?」
「確實,茉莉說得沒錯。真是一句不錯的話呢」
「這是穗積老師的哲學」
「你實在是一名優秀的學生」
「因爲我的老師很好呀」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
我們在夏日的天空下暢所欲言。
或許,這樣就好。
我已經沒事了。